2 天翔之緣

第四章 既是稚子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3萬 字

被悠花溫柔地按摩着太陽穴,日織舒服地輕輕閉上眼睛。

「書信?這樣是干涉他國內政吧。」

悠花一邊摸着日織的頭,不以爲然地說道。

太陽下山後,屋內只擺着一盞燈臺,光線有些黯淡。之所以沒有多點幾盞燈,是因爲空露和杣屋的體貼。

空露在日落後回來了,他從門外看到日織和悠花的樣子,立刻轉身走開。之後杣屋靜靜地出現,在門邊點了一盞燈就走了。

日織枕着悠花的腿。她輕聲敘述昨晚到今天發生的事,身體越來越放鬆,不知不覺就躺了下來。悠花的腿好溫暖,手也好溫柔。

她說起了被不津的女兒與理賣丟石頭的事。

還有宣儀使用的呼笛是仿造品,真正的呼笛下落不明。

她爲了找出呼笛、重新舉行宣儀而決定留在祈社。

看到龍在地上行走。

以及她接見反封洲使者伴有間,答應了他的要求。

悠花偶爾出聲附和,一邊輕撫着躺在自己腿上的日織。

「別人一定會說我是把少女的命看得比龍之原的安寧更重要的蠢蛋吧。」

「那只是一封書信,就算過問他國的繼位之事,也不一定會引起麻煩。要說這樣是把國家放在天秤上衡量,也不至於吧。」

「或許吧,但是被他威脅寫那封書信還是讓我很生氣,都是因爲我的焦急和心願被他看穿了。」

「也就是說,妳是因爲輸給了有間而不甘心吧。妳先前一定覺得自己可以更簡單、更順利地把有間留到宣儀結束。」

日織決定要拖住反封洲使者時的確想得太美了,她以爲只要熱情款待、說些好聽的話,對方就會開開心心地答應。

她真恨自己的天真想法。

「雖然受他要脅,但我……」

日織也被與理賣的樣子嚇到了,她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衝出去抓住與理賣。如果自己現身,卻沒有抓住她,那少女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日織不禁感到害怕。

午後氣溫上升,屋內暑氣蒸騰,日織坐在五色布擋住的地方吹不到風,熱到滿身大汗。

他真是個好妻子。

日織忍不住立起一隻腳,幾乎想當場衝出去抓住與理賣。

悠花比她更快地把手伸向呼笛。

悠花說不需要證據,讓日織很開心。這句話代表着悠花的真心,也代表着她受到悠花信任。

如同空露和悠花所說,侍奉神、對神充滿敬畏的護領衆和采女不可能偷走神器,不過門鉤的用法和放置地點只有住在祈社的人知道。如果不是護領衆和采女偷的,那就是居鹿和與理賣這兩位遊子了。

「怎麼辦?怎麼辦?」

那稚嫩的聲音確實是與理賣。一陣噠噠的腳步聲輕快地跑進屋內。

與理賣繼續尖聲大叫。

與理賣拉住悠花的手,悠花用另一隻手指着自己的腳,搖頭表示自己不能走路。與理賣「啊」了一聲,像是此時纔想起這件事,她喃喃說着「怎麼辦」,四處張望。

「我在皇尊選拔的時候也受過你不少幫助,我知道你幫助我是爲了改善自己的處境,但我現在卻什麼都不能爲你做。我真的很想爲你做些什麼,如果我能給你證據就好了。這種事才該寫成書信呢,不過寫下來恐怕會被別人看到。我該給你什麼當作證據呢……」

「但是空露說得沒錯,就算有人慫恿護領衆和采女,他們也不可能偷神器。」

「我們是結了親的夫妻,妳不需要跟我客氣。」

「沒關係,既然是我可愛夫君的請求。」

居鹿很高興看到日織即位,所以一定是與理賣。

但是她慢了一步。

「爲什麼?妳怕那個人嗎?那個人沒什麼好怕的,因爲我有神的幫助。」

(我一定得爲她做些什麼。)

「我確實不想嫁給妳啊,因爲我寧願當妳的丈夫。我可以幫妳這個忙,不過這樣好像是在騙她,感覺真不舒服。」

「不可能吧,她只是個七歲的孩子耶。我教過居鹿和與理賣寫字,她天真又單純,而且不如居鹿那麼聰明,就像一般的七歲孩子。」

(她說她偷走了笛子?)

「好啦,這些事以後再來煩惱吧。我好想喝酒呢,日織。」

「不管怎樣,總之妳已經把有間留下來了。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宣儀能不能重新舉行?如果找不到呼笛就沒辦法舉行宣儀,有間也會一直被拖着,回不了國。要是拖得太久,說不定他會等到不耐煩,連皇尊的書信也不拿就離開。」

「悠花殿下不能走路。怎麼辦?怎麼辦?如果再不走,那傢伙就要回來了。」

日織貼近五色布的縫隙,按在地上的手更用力了。與理賣說的笛子一定就是呼笛。

階梯傳來細微的聲響。有個輕盈的腳步聲爬上階梯,日織立刻感到坐在五色布外的悠花緊張了起來。

悠花說到這裏就眯起眼睛。

「我們逃吧。」

「住在祈社,對我懷恨在心,會想破壞宣儀的人只有與理賣。」

「和我一起逃跑吧。我們逃走吧,悠花殿下。」

「在這裏!」

日織拉着衣襟散熱,邊對逼近的夏天感到厭惡。日織討厭夏天,討厭夏天的刺眼陽光、蟬鳴聲和悶熱的暑氣。她小時候喜歡奔馳在閃閃發亮的草木、陽光和河水之間,但是從那一刻開始,她就變得討厭夏天了。

悠花苦笑着搖頭,與理賣挑眉說道:

「哇……真的是悠花殿下耶!」

與理賣尖聲驚叫之時……

「原來悠花殿下也沒有忘記我。我好高興,太高興了……」

與理賣露出孩子和親近之人分享珍藏的寶貝時故弄玄虛的表情,把手探進懷中,拿出一支粗短的灰褐色橫笛。

終於來了……日織壓低聲息。

「是啊,那傢伙很煩惱呢,太愉快了。嗯,是啊,笛子是我偷走的。有人跟我說,如果笛子不見,會讓那傢伙非常傷腦筋。」

「怎麼還不來。」

這孩子曾經哭喊想見母親,不難想像她被父母丟下之後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因此日織很想幫助她。

(呼笛!)

「對了!悠花殿下,妳可以逃跑啊。我會幫妳的。悠花殿下,逃走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真討厭。)

悠花說到這裏,在腿上拍了一下。

日織目光閃避,悠花卻故意湊到她面前。

日織的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了。

悠花面孔扭曲,一手捂着耳朵,縮起身子。從那痛苦的表情和動作可以看出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那聲音在場的人都聽不見,只有悠花一個人聽得見……

從她在暑氣蒸騰的山裏看到宇預屍首的那一刻。

「……是與理賣。」

一陣強風突然從敞開的門外吹進來,五色布激烈飄舞。從森林筆直吹來的強風掀倒了隔簾,推倒了燈臺,油燈碟摔得粉碎。

馬木看過與理賣向日織丟石頭,有點擔心地問「這樣沒關係嗎?」,不過與理賣只是個小女孩,日織說不要緊,他就爽快地退下了。

「譬如說,妳可以對我說『我好愛你』,或是吻我一下。」

悠花一聽就露出緊張的表情。

森林深處隱約傳來提早羽化的蟬的唧唧聲。等到所有的蟬都羽化,夏天就到來了。

隔天早上,日織一喫完早餐就躲到房間底端的五色布後面。

悠花的一隻手依然被與理賣緊緊抓着。與理賣雙手握緊悠花的手腕,不停地叫着:

與理賣看完之後,一臉淘氣地笑着說:

籠罩全身的暑氣、草叢裏的溼氣、燦爛的陽光,都跟那景象一起刻畫在日織心中,令她開始討厭夏天。對她來說,夏天成了不祥、不愉快又殘酷的季節。

「既然要締結關係,就該有證據……」

這意想不到的形容令日織大喫一驚。她上次被說可愛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這像是調侃的溫柔話語大概是悠花在安慰她吧。日織一想到這裏,就內疚得忍不住轉開目光。

「沒有其他的可能了。悠花,我有事想拜託你,你能不能把與理賣叫來這裏,問問她知不知道呼笛的事。居鹿說與理賣現在都不理她了,與理賣向來仰慕你,她對你或許願意說實話。你只要說你是心不甘情不願嫁給我的,與理賣就會把你當成自己人了。」

風揭開了五色布,日織霎時暴露在與理賣面前,兩人四目交會。

「什麼?」

日織被自己說的話點醒了,她把頭從悠花的腿上抬起。

「妳真可愛。」

「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

聽到這奇怪的發言,悠花皺眉表示不解。

「悠花殿下,妳要看嗎?我一直帶在身上,因爲這是重要的東西。」

「住在祈社的人只有護領衆和采女,此外就是居鹿和與理賣這些遊子少女。你和杣屋也在祈社住過一陣子……」

日織從五色布的縫隙之間窺探,看到與理賣坐在悠花面前,撒嬌似地抬頭望着悠花。

(神的幫助?)

如果悠花聽了她的計劃一定會皺眉吧。無論是做爲皇尊,還是做爲一個人,這樣都太惡劣了。

悠花坐在五色布前面,靠着憑几,無聊地說出不知是第幾次的抱怨。日織早就懶得算悠花說了多少次「怎麼還不來」,在五色布後默默嘆氣。

看到日織愧疚的模樣,悠花輕戳她的臉頰。

她頭上的兩個髮髻沒有飾品,淡黃色的上衣和纈裙都變得髒兮兮的,像是沒有成年人照顧。居鹿說過與理賣變得很拗,或許她現在也不讓采女或居鹿幫忙整理儀容了。

「這……!」

「他在這裏!快救我!」

在咆哮的風聲中傳來有人衝上階梯的聲音,還有一個像是馬木的聲音。

日織也事先叫空露和杣屋離開殿舍。

「可愛?」

與理賣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我跟她說,我被妳叫來祈社,想順便見見她,還說了妳的壞話。我說妳明天不在,叫她偷偷來找我。」

像是要轉換心情,悠花開朗地說道,還叫空露拿酒來。日織苦笑地看着板着臉的空露和找藉口討酒喝的悠花。

「悠花,謝謝你。」

悠花心滿意足地笑了,開心地出去叫來杣屋。他讓杣屋多點幾盞燈,然後寫了一行字交給杣屋,要她拿給與理賣。

「我好想妳,悠花殿下,我一直好想見妳。」

「皇尊!您沒事吧……!」

「我纔不需要什麼證據,只有不敢相信別人的膽小鬼才需要那種東西。我又不膽小。如果妳真的想給我什麼,那就用言語態度來表示,這樣更讓我開心。」

但悠花還沒摸到呼笛,與理賣就把呼笛收回懷裏,興奮地蹦蹦跳跳,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她高聲說道:

悠花正想摸摸與理賣的手來安撫她,突然吹來一陣風。從格子窗鑽進來的風吹起了五色布,日織驚覺不妙,連忙往後退。

與理賣一臉焦慮地轉着眼珠,彷彿有個看不見的敵人正在逼近。她失魂落魄地念着「怎麼辦?那傢伙要回來了」,那緊張到異常的神情讓悠花看得一臉擔憂。

「呼笛當然要找,不過到底有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呼笛在哪?一定是對祈社很熟悉的人掉包的。」

日織趴低身子避風,一邊試圖從翻飛的五色佈下爬向悠花,但強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

悠花拿起身旁的紙筆,寫了一些字,拿給與理賣看,與理賣縮了一下脖子,露出笑容說:

「那傢伙在這裏!他在,他在,他在!他在這裏!」

日織不知道與理賣什麼時候會來,甚至不確定她會不會來,但她要來一定是悄悄地來,不會事先通報,如果與理賣一來就看見日織在這裏,一定會立刻跑掉。

鳥手們依然守在殿舍周圍,日織囑咐他們如果看到與理賣偷偷跑來,絕對不可出聲,只能默默放她進來。

「如果不完成宣儀,即使妳和地大神結緣,也是個沒有和龍結緣的半吊子皇尊,如此一來不但穗足他們會對妳挑三揀四,不津恐怕遲早會有動作。」

與理賣興奮地說,用雙手握住悠花的右手。

日織差點說出自己卑鄙的計劃,連忙把話吞回去。悠花問道「什麼?」,她只是敷衍地回答「沒什麼」。

日織越說越小聲,她因爲無法爲悠花做什麼而感到難堪。

悠花又寫了一些字,與理賣看了就天真地點頭回答「嗯」,然後反問「那悠花殿下呢?」。兩人用這種方式閒聊了一陣子,這次悠花寫得比較久,然後遞出紙張。

一陣強風迎面吹來,令人幾乎無法呼吸,馬木的聲音變得支離破碎。風中那股類似樹皮的強烈味道讓日織大喫一驚。

(這味道……)

半邊關着的門扉被咆哮風聲和強風猛然推開,一隻銀白色的生物衝進殿舍。

劇烈的強風驟然停止。

殿舍外豔陽高照,明亮刺眼,門外的方形視野是一片白杉林,在這片背景的襯托下,一條細瘦的龍抬起脖子,甩動鬍鬚。

被那溼潤的金色眼睛一瞪,日織汗毛直豎。

那條龍不算大,從頭到尾的長度頂多只有日織身高的兩倍,披着銀白色鱗片的身軀細得可以用雙手抱住,有着四隻爪子的前腳及後腳和孩子的腳一樣細。牠的身上散發出龍特有的強烈香氣,擺動着鬍鬚和尾巴,靜靜地望向這邊。

與理賣眼睛發亮地轉過頭來,悠花眯着眼睛抬頭望去。

「救我!快救我!」

與理賣朝着龍大叫。

日織聽見了悠花緊張到極點的急促呼吸聲。

站在門邊的馬木整個人都愣住了。

(爲什麼龍會來到這裏?)

龍踏出一步,爪子踩在地板上,發出喀的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龍突然往前衝出。

悠花被牠攔腰咬住,全身猛然一顫,整個人往後仰,像是昏過去了。龍啣着悠花昂起頭,如同炫耀自己的勝利。

「悠花!」

日織叫道,但是被龍啣在口中的悠花頹然無力,雙手自然下垂,眼睛也沒有睜開。

與理賣衝了過去,一把抱住龍的脖子。

「快逃啊!」

嘴裏啣着悠花、脖子上掛着與理賣的龍像是被釣上岸的魚一樣翻身,揮動爪子,地板的木片都被掀起,隔簾應聲倒下,五色布撕裂,龍尾一次次撞在牆上,接着牠甩着身子,從大門竄了出去。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而且牠……還喫掉了悠花。」

日織把銀釵貼在胸前,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與理賣的懷中藏着呼笛。是與理賣把呼笛偷走的。她從小就被家人送到祈社,對祈社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因此她纔會認識寄居在這殿舍的悠花。如此說來,與理賣一定看過護領衆和采女開啓寶倉,得知門鉤的所在和使用方法。

那隻生物逃進了護領山。護領山環繞整個龍之原,面積非常遼闊,如果不追蹤痕跡、到處瞎撞,只是在浪費時間。

好熱。

她斥責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強迫自己忍住顫抖。

悠花在黑暗中醒來了。他睜眼一看,朦朧的眼前有個歪曲的半圓形輪廓,似乎是洞穴的出口。現在是黑夜,還好有黯淡的月光,他可以看見洞穴外的白杉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他的身邊一片漆黑,不過往前幾十步的地方較明亮,足以看到東西。

馬木擔心地問道,日織顫抖着回過頭去。

「已經沒事了,悠花殿下。那傢伙不會追到這麼遠的地方。」

悠花沒事嗎?他還活着嗎?日織越來越擔憂,想要叫着悠花的名字不顧一切跑出去的衝動也越來越強烈。

「不,這是我的錯。一定是我做錯了某些事,纔會造成這種結果。」

一邊門扉被巨大的龍尾打歪了,廊臺欄杆也悽慘地斷裂了。

「皇尊,您沒有受傷吧?」

每當她想要踏出一步,就會被各種事物絆住,不是別人的惡意,就是別人的議論。她一直想要徹底斬斷這些東西,卻始終沒有去做。

馬木皺起眉頭。

那生物的外表怎麼看都像龍,留在屋內的濃郁味道也很像龍的香氣,但牠的行爲太奇怪了。

悠花掙扎了一下,正想起身時,一陣夾帶着樹皮濃烈香氣的風迎面撲來。他驚訝地往旁邊望去,發現有一雙溼潤的金色大眼睛盯着他。

日織很想立刻親自去追趕那隻抓走悠花的生物,但她是皇尊,身手也不好,就算去了也只會拖累鳥手。現在只能把悠花的事交給他們。

他的背後流下冷汗。

然而,確認那件事的下場卻是如此。

空露走近日織身旁,聽完了事情經過,就皺着眉頭說:

阿知穗足鐵定會幸災樂禍,到處散播「真不吉利啊,這個皇尊即位之後老是發生不吉利的事,一定是因爲此人不配當皇尊」。

(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條龍太詭異了。能使喚這條龍的與理賣也讓他很害怕。

日織趴在地上大叫:

(龍聽從了與理賣的命令……)

與理賣還那麼小,她不可能知道宣儀對皇尊是多麼重要的儀式,也想不出要用偷走呼笛這種方法來阻礙宣儀。

被爪子撬開的地板縫隙之間有個亮晶晶的東西,日織靠近一看,發現那是悠花插在頭上的曙草銀釵。她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釵子。

悠花再次望向洞穴出口。

龍如此叫道,然後大鬧了一場。

「馬木,把龍棱的鳥手全都叫來祈社,全力搜尋與理賣和那隻生物。能多快就多快。還有,趕緊把那兩人叫來,就算硬拖都要把他們拖來。」

這些事一定是別人教她的。與理賣說過「有人跟我說,如果笛子不見,會讓那傢伙非常傷腦筋」。

祈社已經派鳥兒送信到龍棱,鉅細靡遺地報告了這件怪事。

「悠花殿下,太好了。」

天空是龍的領土,地面是地大神、地龍的領土。

(是龍……)

但是,她無法容忍有人利用少女的傷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如果悠花在這裏,他一定會說「先想想妳現在做得到的事,還有妳必須做的事吧」。

日織現在能做的,就是找出造成這個狀況的原因並設法解決。

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倒是有些積極的作爲,他回信建議叫宮內上或刑部上派出賦役的衛士去搜索護領山。

龍呼出的氣息吹到他的臉上。即使在黑暗中,他還是能看到覆蓋着透明溼潤薄膜的金色雙眼中的豎瞳,由中央往外呈現出深綠色、褐色、黑色的複雜色彩,因爲龍的眼底散發着微微的光芒。

「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不好。」

她犯了錯。

(這是什麼地方?)

「悠花他……」

(聲音……龍的聲音……)

與理賣究竟是何方神聖?不,更奇怪的是這條龍。

「龍?」

他愕然屏息,全身僵硬。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明明長得像龍……卻又不是龍。」

——我來救妳了。

(悠花……)

(別發抖。)

而且不常接近人、和人不會往來的龍竟然會聽從與理賣的指揮。龍絕不可能聽從人的命令。

「那生物不會飛,而且牠還會聽與理賣的指揮,所以不可能是龍。就算外表長得像,那也不是龍。那生物不可能是神的眷屬。」

「鳥手已經去追了……不過人跑得沒有龍快,多半是追不上。我們還是可以循着痕跡找尋,一定會……」

就連一生能呼喚龍一次的皇尊都得靠着呼笛才能叫出龍,這就是人與龍自神代維持至今的隔閡。

屋子裏隔簾翻倒,破碎的五色佈散亂一地,墨水飛濺,紙筆和其他小東西掉得到處都是。

背子和纈裙裏充滿令人不舒服的溼氣,脖子也好悶熱,肩膀和腰部被硬邦邦的東西壓着,痛到有些麻木。

這句話一說出口,日織頓時全身冰涼,彷彿血液都結凍了。

日織因深受打擊而變得遲鈍,她神情恍惚地看看四周的慘狀,搖着頭說:

在龍衝進殿舍之後,悠花聽到了一個兇猛的聲音。說是聲音,其實只是算不上言語的吼叫,但悠花卻聽得懂意思。

□ □ □

日織失神地癱在地上。

(我不能去找悠花,但我還有其他人要找。我不能放過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本來以爲能聽見盯着自己的這條龍的聲音,但他什麼都沒聽見。

想要跑去追龍的馬木和鳥手都被強風推得跪倒在地。

在入道之後,日織一直有這種感覺。

「不是龍。沒有那樣的龍。」

可是……

日織突然覺得太陽穴附近很痛,抬手按着頭。

但他從來沒有近距離看過龍。最近的一次,是皇尊選拔時有龍出現在龍棱大殿上方,卻也沒有近得能摸到。

賦役的衛士都是普通的農民,要是讓他們到山裏四處瞎撞,反而會破壞痕跡,妨礙鳥手找人。

只能靜待鳥手找出悠花的所在,讓日織非常焦慮。

「可是那東西怎麼看都是龍……」

「這還說不準。我檢查過地板和森林,都沒有發現血跡,悠花殿下應該沒有受傷。如果快點找到那生物,一定可以把悠花殿下救回來。」

悠花緊張地屏息,眼睛眨也不眨,他的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他嚇得立刻坐起,差點發出尖叫。

「我覺得那個不是龍,而是其他的生物。」

她必須抱住自己的上身,否則就會開始發抖。

不安和恐懼籠罩着日織。

一定有人利用了與理賣的憤怒、孤獨和悲傷,把她當成棋子。

(我一定要讓這個人供出自己的卑鄙行爲。)

「不然那是什麼東西?長得像龍的其他生物嗎?」

悠花聽得到龍的聲音。他從小就比別人更快注意到飛在天上的龍發出的聲音,不是一次、兩次,他幾乎每天都會聽到。

沒有龍會聽人的命令,而且這條龍不會飛,只會在地上走。悠花本以爲這是長得像龍的其他生物,但他卻又聽得到牠的聲音。這麼說來,這應該是龍……卻和龍不太一樣。

是與理賣的聲音。悠花很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繼續裝作不會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敢伸手確認與理賣真的在他身邊。老實說,這個小女孩讓他很害怕。

「悠花!」

日織找馬木商量,但馬木不同意淡海皇子的提議。

有人不希望日織當上皇尊。他們有自己的立場和想法,所以就算他們攻擊日織,謀劃推翻她,她只會盡力對抗,並不會懷恨在心。

這麼遠的地方?她說的是哪裏?

□ □ □

爲了找尋呼笛,日織請悠花幫忙向與理賣打聽。日織猜得沒錯,呼笛確實是與理賣偷走的。

「沒人知道把與理賣找來問話會演變成這種結果。日織,妳沒必要怪罪自己。」

采女和護領衆聽到騷動都趕來了。事先回避的空露和杣屋也回來了,他們看到殿舍的慘狀都愕然無語,杣屋聽到悠花被抓走,當場哭倒在地。

悠花稍微動一下,那對瞳孔就眯起來。龍正在注意他。

龍跳上廊臺的欄杆,用力一踢,欄杆發出喀嚓的聲音斷裂了,龍藉着這股反作用力往前一躍,壓低身子、夾帶着強風衝進林間。四周颳起旋風,白杉的細葉碎裂飄舞,如沙礫般撲打在日織的臉上,讓她睜不開眼睛。

龍是會飛的生物,沒人見過哪條龍只會在地上走。龍是神氣在高空雲團裏凝聚而成的,牠們一邊飛翔,一邊吸收空中的神氣而成長,天空可說是龍的棲所,也是龍的故鄉。

憤怒的情緒壓過了害怕失去悠花的擔憂,日織咬牙切齒地下達命令:

派身懷追蹤技術的鳥手去搜索,纔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悠花已經被抓走大半天了。

現在過了大半夜,但今晚雲層很厚,看不到月亮,山上一片漆黑,鳥手要在這麼陰暗的地方搜索也不容易,他們仍不停地搜索。

護領山太遼闊了,就算鳥手體力過人又擅長追蹤,也不見得能找到悠花。

爲了慎重起見,日織要真尾派護領衆去監視祈社的廚房,以及護領山周圍的裏和鄉,因爲與理賣若是餓了可能會偷偷跑出去覓食。

外表像龍、但怎麼看都不是龍的生物出現在祈社,抓走了皇尊的妻子。在呼笛遭竊之後,又發生了這種從神代至今不曾有過的凶事,連真尾也感到惶惶不安。他此時在正殿裏舉行驅邪儀式。

正殿傳來護領衆寧靜低沉的誦禱聲。聲音爬上白杉林立的昏暗山坡,圍繞着日織。驅邪香的味道淡淡地飄過來。持續焚燒了一天一夜的香氣彷彿瀰漫在整個祈峯。

日織忍住心急吼叫的衝動,聽着護領衆低聲誦唸的禱詞,還有草叢中高亢的蟲鳴聲,靜靜地站在廊臺上。

她擔心到無法入睡。

(悠花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迴廊上出現了一盞燈火,一位采女出現了,走到日織面前行禮。這不是常見的情況,采女在深夜跑來絕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妳找皇尊有什麼事?」

守在日織身旁的空露向采女問道。

「深夜來訪真是抱歉,但皇尊吩咐過無論是早晨還是半夜都得立刻通報……皇尊要見的那兩人已經到了。」

聽到采女的通知,日織從額頭到全身漸漸變得冰冷。

她平靜地下令:

「把他們帶過來。」

日織朝空露使了一個眼色後往回廊的反方向走去,站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采女領着兩位青年從迴廊走上廊臺,進入屋內。

采女離開以後,留在屋內的兩人訝異地四處張望。潛伏在暗處的日織從敞開的格子窗觀察着他們的表情。

「父親離開龍之原後,高千無謂地同情那個,不時會去關心一下,但我跟那個沒有任何瓜葛,那個可是遊子。」

「你想把宣儀失敗、叫不出龍的責任推給我們嗎?這也太可悲了吧?我看你還不如快點把皇位讓給我們父親,免得還得拚命找藉口來掩飾自己沒資格當皇尊的事實。」

能市被日織的氣魄嚇得後退一步。

高千被這麼一問,縮着脖子、戰戰兢兢地回答。

日織叫來的是不津的兩個兒子,能市王和高千王。

高千王規勸哥哥,但是一點用都沒有,能市王反而更大聲地嚷嚷。

不津不是那種喜歡玩弄計謀的人,應該不會吩咐自己拋下的孩子去做什麼。

能市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仰頭大笑。

「把我們叫來,自己卻不露面,這是怎麼回事?外祖父和母親也很不滿,說這個叫不出龍的皇尊對不津王的兒子們太無禮了。而且把我們叫來這一片混亂的地方,真是令人不舒服。連一個人都看不見。到底打算做什麼?」

看到口沫橫飛大吼的能市和畏懼低着頭的高千,日織突然沒有把握了。

空露還想問得更清楚,但日織已經走到門前,高聲喊道:

高千這句簡單的回答,令日織聽得心頭揪緊。

「你們唆使與理賣去做什麼?」

「是的,偶爾會去看看。」

「父親和加治媛都沒有去探望。」

能市像是死命忍耐着日織的羞辱,他按在破裂地板上的手指用力到有些扭曲。高千很擔心哥哥,頻頻轉頭看他。

他的語氣充滿疑惑,像是沒聽懂日織說的話。

「有辦法唆使與理賣破壞宣儀的人只有你們兩個。是你們唆使她的,沒錯吧?」

除此之外,這人必須知道宣儀的詳細內容。

「我的兄長有點激動了,請皇尊不要見怪。」

「抬起頭吧。我有事要問你們兩人,是關於你們妹妹的事。」

要皇尊禪讓皇位,等於是叫日織去死。

旁邊那位身材纖細、長相溫和的青年謹慎地提醒說:

可是除了他們之外就沒有其他人有嫌疑了。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們兩人。

能市像是要發泄被叫來祈社的怨氣,繼續說道:

她願意聽從的,只有她確定立場和她相同的人——也就是家人。因爲和不津有血緣關係的人一定希望不津當上皇尊。

能市發出嗤笑。他的眼神不屑得彷彿想起了路邊成堆的爛菜葉。那充滿鄙視的簡短回答更令日織火冒三丈。

(慎重地聽,慎重地說。)

「兄長,請注意一點。」

「就算是那個,畢竟還是繼承了我父親的血脈。」

「她沒有其他親近的親人了,因爲她是遊子。」

「那又如何?」

「你比能市更容易溝通呢,高千。」

符合這兩項條件的只有能市王和高千王。

日織明知這些事,卻還是故意這樣問他。她只是想讓他們開口說話。

能市從小看着外祖父穗足和父親不津被身邊的人們巴結吹捧,或許他把那些人對穗足和不津的尊敬和恭順都當成是給他的了,至今還沒解開這個誤會。

「兄長,別再說了。」

他不像日織總是在反省自己、仔細拿捏自己和周圍的距離及角色、小心翼翼地活過來的。因爲日織不這樣做就有可能喪命,她非得如此不可。

能市理智上知道這件事,但他並沒有真正認清現實。日織看得出來,他有的只是從小培養出來的、毫無根據的自信。

此時高千的嘴角首次露出微笑。

高千一聽就連忙跪下叩首,能市還是橫眉豎目,氣得顫抖。高千看到哥哥這副模樣,趕緊拉着他的袖子說:

「那妳爲什麼還把他們叫來?」

「別人故意來找碴,你還低頭道歉。哪有這麼笨的人!」

「瞭解宣儀細節的人,只有護領衆和參與過前任皇尊宣儀的少數人。不過治部是負責準備儀式的部署,你們身爲治部任,翻閱治部的文書就會知道宣儀的大致內容。」

爲了讓他們說出真話,她必須繼續扮演強者。

「治部任啊,你們的頭是不是抬得太高了?」

「你這蠢材!給我跪下!」

她本以爲有可能唆使與理賣的只有他們兩人。

高千看到日織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就繼續說:

阿知穗足在左宮有一座用來辦公的宅邸,能市王和高千王都住在那裏,來祈社得花不少時間。日織下令召見他們是在午後,他們收到命令就立刻策馬趕來,雖然半夜纔到,但他們已經來得很快了。

「兄長,請冷靜點……」

「喔喔,那個啊。怎樣?」

「兄長……」

「他們似乎急了。走吧,空露。」

能市挺起胸膛,一臉自豪地說道。

能市用殺人的目光瞪着日織,癟着嘴問道:

若是心軟而鬆懈下來,讓人看出自己的天真,就會被啃食殆盡。別人只會嘲笑她的軟弱和溫吞,在背地裏謀劃對她不利。與其等着被人啃食,還不如先下手爲強。累積在日織心中的怒火讓她不得不這樣想。

日織刻意讓表情和語氣變得比較柔和。

與理賣不可能想到要偷走呼笛、破壞宣儀,藉此動搖日織的地位,這一定是別人教給她的。與理賣已經不理居鹿和祈社的人了,沒多少人有機會教她這些事。

「兄長,快行禮啊。」

高千注意到日織冰冷的臉色,小聲地制止哥哥,但能市根本不理會,還是繼續說:

躲起來聽他們說話的日織嗤之以鼻,望向空露。

和日織想的一樣。不津決定離開龍之原的三天後就出發了,他走得如此匆忙,多半沒空去探望自己丟下的女兒,就算有空,他應該也不會去。

看來鳥手忠實地執行了日織的命令。

「聽到又怎麼樣?皇尊又不在這裏。我都說了明天再來,使者卻催我們立刻就來。」

但能市從小就在堅固的繭中受人呵護,快樂幸福地長大,還誤會這個堅固的繭是自己打造出來的。

「妳打算做什麼?就算妳問他們話,他們也一定會裝傻的。」

空露懷疑地看着日織,大概認爲不是他們兩人做的。日織也不禁起了疑竇。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個做了什麼?不管她做了什麼,都跟我們沒關係。」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原來只是誣賴人。」

但能市如此驕傲自矜,一定不會和與理賣往來,而高千一直努力安撫哥哥,對日織看似沒有絲毫的敵意。

皮膚曬得黝黑、看似酷愛騎馬遠行和打獵的壯碩青年嘲諷地說道。

「唆使?唆使那個?我聽不懂你這話的意思,我們跟那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也這麼想。」

嘴角仍掛着笑意的能市諷刺地說道。

弟弟的低聲懇求被日織嚴厲的大吼蓋過去了。

「非常抱歉,請皇尊不要怪罪。」

能市兇狠地轉過頭來。日織輪流望向充滿敵意的能市和喫驚瑟縮的高千,故作輕鬆地從他們面前走過,站在房間的底端。站在比他們更尊貴的位置之後,日織露出淺笑,問道:

「其他親人都不想理與理賣,爲什麼你會關心她?」

「我要套他們的話,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走吧。」

「是誰平息了殯雨?是誰完成了入道?不津王就是因爲承認我是皇尊,才離開了龍之原,如果你不承認這一點,就是不認同你父親的判斷。難道你不明白,你這種行爲等於是公然指責自己的父親判斷錯誤嗎?難道你們的父親是因爲誤會而離開龍之原的蠢貨嗎?」

日織默默告誡自己,繼續說道:

「很好,值得褒獎。這點程度的表演你還是做得到嘛。」

跟着走進來的空露投來責備的目光,像是在指責日織做得太過火,但日織還不打算放過他們。

高千驚恐地俯伏於地,能市不甘心地咬牙,依舊像被人按着頭一樣僵硬地跪下叩首。

能市敢對皇尊說出如此冒犯的話,或許是因爲他身爲不津王兒子的自信吧。空露一臉緊張,但日織只是帶着冰冷的心情、面無表情地聽着。

不津是皇尊的外甥,在族裏算得上血統純正,但他的兒子還比他差一級。

「我纔不承認叫不出龍的人是皇尊。」

高千低頭致歉,能市卻不高興地罵道:

「不津和加治媛在離開龍之原前有去看過與理賣嗎?除了你們兄弟兩人以外,與理賣還有其他親近的親人嗎?」

「高千,你很同情與理賣,不時會去關心她?」

「兄長,別亂說,外面會聽到的。」

日織心想「又來了」。她從高千的話中聽出了一些端倪。

(他還真有自信。)

至於加治媛,她恐怕連宣儀的內容和呼笛的事都不知道。

「妹妹?」

「就是與理賣。」

此時的日織依然焦躁不安,憂心不已。

「高千!」

「這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皇尊發狂了吧?我從來沒見過祈社搞成這樣。」

「久等了,兩位治部任。」

能市是左大臣阿知穗足的孫子,將來有可能繼承左大臣之位,但也不見得一定是如此。還有其他臣下的家族也出過很多大臣,如果那些家族裏有更優秀的人選,左大臣一職說不定會從阿知一族落入其他家族的手中。

「我的兄長個性直率,或許會惹您不高興,不過他和我一樣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你沒有唆使與理賣做什麼事來破壞宣儀嗎?」

「我連想都沒想過要破壞宣儀。」

「真的嗎?」

「皇尊。」

高千像是在安撫無理取鬧之人,語氣懇切地說:

「我可以爲兄長的無禮再三道歉,但我實在不明白皇尊說我們破壞宣儀是什麼意思,我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算那個偷了什麼,跟我們也沒有任何關係。皇尊懷疑我們破壞宣儀我可以理解,但我們對皇尊一直很順服,叫我們來我們也立刻來了,如果您只是猜測,而不是有憑有據的指控,能不能讓我們先退下呢?現在已經很晚了,皇尊應該也累了吧?」

聽到這段合情合理的說詞,日織眯起了眼睛。

空露不知是如何理解她這種反應的,輕聲說道:

「日織,今晚就到此爲止吧。」

看到日織沒有反應,空露以爲她還在猶豫,就體貼地對他們兩人說:

「高千大人說得沒錯,皇尊已經累了,兩位請先回去休息吧。」

能市似乎還想抱怨,但高千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行了禮就趕緊拉着兄長走向門口。

走出門的那一瞬間,日織看見高千的側臉浮現了笑容。那不是放心的笑容,而是不懷好意的奸笑。

「慢着。」

日織沉靜地說道。高千和能市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日織露出冷酷的笑容,對他們說:

「慢着,待在那裏別動。」

日織帶着笑容慢慢走向他們兩人。她沒有看能市一眼,而是走到高千面前凝視着他,近到幾乎貼在他的臉上。

「皇尊還有什麼事嗎?」

「你的真心話已經被套出來了。我要感謝你的粗心大意,高千王。」

「你當然不懂,所以纔會被套出來。」

日織不斷逼近,高千一步步地後退,直到整個人都貼在門上。

「您在說什麼啊,皇尊,我完全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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