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翔之緣

第六章 古老約定和證據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4萬 字

(與理賣!)

日織急忙衝下階梯,站在有間身邊。有間的手下同時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跪在有間面前。

有間嚴肅地問道:

「馬木有什麼指示?」

「鳥手們正偷偷地跟蹤她。從行進方向來判斷,應該離我們看守的地方不遠。他要我們埋伏在那一帶,從那裏跟過去一定能找到與理賣的藏身之處。」

「我立刻過去。」

有間正要拔腿奔跑,日織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也要去!帶我一起去!」

跟着日織跑下來的空露高聲喊道:

「胡說什麼!萬萬不可!」

「悠花是因爲我纔會被抓走,我不能光是坐在這裏等!與理賣也得有人保護纔行!鳥手們太激動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我得一起跟去才能保護與理賣。」

「我拒絕。帶您去只會礙手礙腳。」

有間冷淡地回答,接着又說:

「如果發現與理賣的藏身地點就是另一回事了。您的妻子一定在那裏。如果找到她的藏身地點,我在進去之前會找您一起去的。畢竟關係到您妻子的性命,有些事或許需要您來做決定。這樣可以嗎?」

「好的,這樣很好。萬事拜託了。」

「沒問題。」

有間簡短地回答,就領着手下跑走了。

「日織,妳真的打算去嗎?」

空露擔心地問道,日織沒有轉過來,神情卻很堅毅地回答:

與理賣說過呼笛是重要的東西,一直隨身帶着。如果抓到她,一定要立刻搜她的身,把呼笛拿回來。

像龍的生物也扭頭望向洞穴,邁開四腳壓低身體,再次大吼。日織的腳底感覺到大地都在震動。那隻生物如脫了弦的箭一樣衝出,靠着憤怒和亢奮從包圍牠的太刀之間硬闖過來,鱗片擦過刀刃,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與理賣!)

有間等人蹲低身子擋住去路,那生物立刻停止動作。牠和有間等人保持着一段距離,似乎不想靠近他們。

有間跑了出去,日織也跟着衝出去。

日織如此確信,邁開腳步衝向黑暗深處。洞穴深處有着淡淡的光芒,日織靠着那光芒顛簸地奔跑。靠近光芒之後,她看見巖棚上坐着一個纖細的身影。

與理賣的聲音高亢地響起。日織愕然回頭,看到被抓住的與理賣扭頭瞪着這邊。

髒污的衣服,鬆開的髮髻。從遠處也能看出她的模樣有多狼狽。她的眼神像夢遊一樣恍惚,臉上掛着微笑,那神情令日織非常心痛。

日織坐在階梯上等待,太陽下山之後不久,馬木出現了。

日織仔細地望着被太刀包圍的那隻生物,一邊安靜而緩慢地繞到鳥手們的背後,漸漸靠近攀爬着忍冬藤蔓的洞穴。

她不想讓與理賣變得像她救不了的月白一樣。

日織頓時心跳加速。

一陣強風從背後撲來,那生物如爆炸般的咆哮聲隨即撞上日織的背。

被抓住的與理賣抬起頭,看到日織,立刻停止呼喊,變得滿面怒容。

「裏面沒有任何動靜。現在要怎麼辦?」

(是悠花的手。)

(呼笛!)

洞穴的入口和那隻生物之間有一段距離。

有間突然拔刀,從樹叢裏跳出來的手下們也跟着拔出太刀,警戒地看着同一個方向。

與理賣正處在絕望的黑暗之中。就算有悠花陪着她,他一定也無法走進包圍着與理賣的那片黑暗。如果走得進去,他早就回到日織身邊了。

(悠花就在裏面。)

一陣類似樹皮剝開的濃郁香味飄了過來。

有間默默地用眼神向馬木詢問「現在要怎麼辦」,馬木指了指自己,然後用一隻手比出抓東西的動作。有間點點頭,應該是看懂了。

「當然,麻煩你帶路。」

日織站起來,緊張地問道。

馬木、有間和空露都散發出緊張的氣氛。

聽到馬木的回答,有間板起了臉。

(牠怕金屬……怕太刀嗎?)

「保護悠花殿下!」

有間也豎起手指,向手下發出信號,他們紛紛把手按在刀柄上,擺好架勢。有間也抓住刀柄,彎下身子,準備衝出去。

日織不禁屏息。

只能躲進洞穴了。她正想轉身逃跑,與理賣已經跑到她的面前。與理賣伸出手,想要揪住日織的衣服,用雙手捂着耳朵的日織側身閃避。與理賣用力過猛,收不住勢而往前倒,一樣東西從她的懷裏掉出,滾到日織的腳尖。那是隻有一個音孔、帶有淡淡光澤的灰色橫笛。

「我討厭你!去死吧!去死吧!」

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未經整頓、溼氣密佈的所在。

但是年幼的與理賣無法承認自己的悲傷和悽慘,她稚嫩的心靈隱約覺得自己一旦正視那些悲傷恐怕就會崩潰,所以她只能把責任推給別人,憎恨別人,好讓自己不用承認這些事。

「救我!拜託,救救我!絕對、絕對不能把悠花殿下交給這傢伙!拜託你,保護我!救我!」

後方發出巨大岩石崩落的聲響,揚起一片煙塵。日織被一陣強風推倒在地,頭上受到猛烈撞擊。

(那隻生物現在背對着洞穴,我得趁機鑽進去。)

「所以還是要等與理賣肚子餓了自己走出來吧。雖然要花很多時間,但也沒辦法了。皇尊的妻子在裏面,我們也不能貿然地衝進去。」

與理賣轉頭望向這邊。她撩起的纈裙之下露出了枯瘦髒污的小腿。她四處張望,似乎在找尋其他的忍冬花。日織等人藏身的竹子叢的方向有一棵枯樹,與理賣似乎注意到攀爬在枯樹上的忍冬,一邊小心地提着裙子以免把花弄掉,一邊朝這裏走來。她正在數摘了多少花,視線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提起的裙子上。

日織不知道悠花現在情況如何,如果他的模樣能讓人一眼看出他是男人,那就糟糕了。在別人看見之前,日織必須先去幫他掩飾。

空露無奈地回道:

日織無路可逃。

她趕緊跑向黑暗的洞穴中,大叫着:

她怒吼道:

(糟糕!)

黑暗的洞穴亮起兩團金光,光芒漸漸移向洞口,長着犄角的頭從黑暗中冒出。頭、脖子、前腳、身體,像龍的生物慢慢地走到月光底下。被抓住的與理賣似乎察覺到那生物出來了,立刻放聲大喊:

馬木帶着日織和空露走進森林。今天的月亮不是滿月,而是缺了一小塊的圓形,但還是明亮到不需要提燈。

悠花就在裏面。

「我要去。就算你阻止,我也要去。」

喀啦,喀啦。堅硬爪子踏過岩石的聲音從黑暗的深處傳來。

日織立刻撿起呼笛,收進懷裏,此時一陣強風夾帶着樹皮香氣朝她衝來。

轉頭一看,他們正在逐漸散開,呈半圓形的陣勢包圍了洞穴入口。

四周很快地褪了色,視野越來越不清楚。漸漸被黑暗籠罩的護領山中絲毫察覺不到鳥手和有間等人緊張追蹤的氣氛,只有一片寂靜。

低吟的聲音從像龍的生物的牙縫中發出。那生物發出震動初夏溫暖溼潤空氣的聲音之後,扭動着鬍鬚。

從細細的竹葉之間,可以看見覆蓋着厚厚一層深綠色和淺綠色青苔的斷崖。通往洞穴的裂縫周圍攀爬着忍冬,藤蔓上還殘留着幾片枯萎的白色花瓣。

日織也一直對自己與生具來的模樣感到悲傷、懊惱、悽慘,甚至充滿了罪惡感。

「那傢伙想要帶走悠花殿下!不行,絕對不行!」

與理賣兩腳亂踢,見人就咬,拚命掙扎,卻被三位鳥手死死地按在地上,仰躺着動彈不得。她哀號似地大喊着「不要!不要!不要!」。

(我一定要幫助那孩子。)

與理賣的視線從日織的身上移開,死命地甩着腦袋。日織猜到她是在向誰求助,心中暗叫不妙。

馬木單手捂着耳朵叫道,但與理賣已經逼近了日織。

「祈峯西邊靠近山頂的地方有個洞穴,我們的人看見與理賣走進去。悠花殿下多半也在裏面,但那隻生物恐怕也在。我們和反封洲的人一起包圍了洞穴,正在思索要怎麼抓住與理賣和那隻生物、救出悠花殿下。皇尊也要去嗎?」

像龍的生物停在原地不動。鳥手們也分散開來,加入有間他們的包圍網。

彷彿佈下了讓人走不進來的微弱結界。

「與理賣!」

呼笛的重要性僅次於悠花的性命,如果沒有呼笛,日織連皇尊的寶座都坐不穩了。

「悠花!」

馬木又向周圍的鳥手們打了幾個手勢。

只剩幾步,她就能走進崖壁上的裂縫。

日織不知道祈峯還有像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或許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地方。這裏似乎沒人來過,如同一塊處女地。

鳥手們緩緩移動,逐漸縮小包圍。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孩子的高亢尖叫聲傳出時,三條人影已經把與理賣撲倒在草地上了。

日織凝視着巖壁上的黑暗裂縫,突然發現漆黑之中有東西在動。那東西慢慢地從洞穴裏走了出來。

如同在回應與理賣的呼喊,那像龍的生物突然眼睛發亮,抬起頭來,像是要震懾全場似地大聲咆哮,白杉的樹幹、青草、忍冬花全都爲之震動,在崖底爆出的巨大音量震得衆人耳朵發疼。不只是日織,在場所有人都用單手或雙手捂住耳朵。

馬木和兩位鳥手從不同方向跳出來,撲向與理賣。

接近洞穴時,馬木說「請保持安靜」,要日織壓低聲息、放輕腳步。他們靜靜爬上蓋滿落葉的山坡,坡度漸趨平緩,白杉後方出現一塊緊鄰崖壁的開闊空間。或許是日照不足,崖下沒有大樹,而是長了一叢叢的藤蔓和細竹。

「情況怎麼樣?」

「救我!」

唧唧。細微的蟲鳴在與理賣的腳邊響起。就在此時……

(悠花在裏面嗎?)

日織和馬木一起蹲到有間身旁,有間抬起下巴示意洞穴的方向:

護領衆經常進入護領山採摘山菜、撿拾木柴,尤其是祈峯附近。雖然此處位於祈社西邊外緣接近山頂的位置,但是離祈社這麼近的地方居然沒人來過,真是匪夷所思。

有人輕柔地按摩着日織的太陽穴,讓她覺得很舒服。她感覺自己躺在很堅硬的東西上,身體到處都疼痛不已。除此之外還有頭痛,悶熱也令她渾身不舒服,但那按摩的手令她放鬆了心情,不舒適的感覺也稍微舒緩了。

與理賣從洞穴入口的藤蔓上摘了幾朵忍冬花,丟到用一隻手撩起的纈裙上。

驅邪香的味道飄了過來。

如果這裏真的有類似結界的東西,或許是那隻像龍的生物搞出來的。

崖壁上有一條漆黑的垂直裂縫。

有間單膝跪地躲在一叢竹子後方,其他反封洲的人當然也一樣,鳥手們也都分散地躲在各處,包圍了洞穴。

那裏想必就是與理賣的藏身之處。

這動作等於露出破綻。鳥手們手上的力道放輕的一瞬間,被抓住的與理賣像貓一樣溜出他們的手中,站起來狂奔。她咬緊牙關忍受着耳朵的疼痛,一邊全力衝過來。

「快追!」

她還想再喊悠花,眼前卻突然一黑。剛纔還在眼前的光芒消失了。在她還沒搞懂狀況時,意識就逐漸模糊了。

日織想要把與理賣從黑暗中救出來,牽着她的手,把她帶到光明的地方。

「先抓住與理賣吧。如果立刻引出那隻生物,恐怕會有一場苦戰。」

黑暗中傳出了拍手的聲音,像是在回應她。

與理賣的恨意令日織有些退縮,但她卻又對與理賣的傷痛感同身受。與理賣只因自己與生具來的模樣而被最愛的父母拋棄,這天生的模樣是多麼可悲、多麼悽慘,日織完全可以理解。

洞穴被這巨響撼動。

突然間,牠急速向前衝來。

日織恍惚地想到了這一點,頓時清醒過來。

「悠花?」

她抓住按摩着自己太陽穴的那隻手,抬眼一看,一張美麗的臉孔正盯着自己。悠花苦笑地說道:

「妳怎麼跑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呢?」

周圍雖然昏暗,日織還是認出了悠花。她看見了他直挺的鼻樑、線條優雅的嘴脣和長睫毛,毫無疑問,他就是悠花。日織正躺在悠花的腿上。

(是悠花。這是悠花的手。好溫暖。)

日織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悠花……」

「嗯?」

見到他歪着腦袋的模樣,日織頓時淚水上湧。他的妝全都脫落了,看起來很疲憊,整個人也瘦了一圈,但他還是原本的悠花,看起來平安無事。日織視野晃動,悠花的臉變得有些扭曲。

(還好他沒事……)

至今緊緊捆在身上的不安一下子全鬆開了,日織一直壓抑的東西再也壓抑不住了。

「日織?」

聽到悠花訝異的聲音,日織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好想見你。」

她的聲音可憐兮兮地顫抖着。

悠花被抓走都是自己的錯。爲了負起責任,一定要平安地救出悠花。爲了責任……日織本來是這樣想的。

如今見到悠花安然無事,日織卻完全沒想到責任之類的事。

她只是因爲和悠花重逢而喜不自勝。

她表層意識到的是責任,但心底深處只是很單純地想再見到悠花。好想再一次見到他。如果見不到該怎麼辦?期盼和擔憂交互搖撼着她的心。

(原來她這麼需要我……)

日織看看自己手中的呼笛。悠花繼續說:

皇尊的書信能爲有間繼承國主之位提供極大的助力,但也是這樣才讓日織更迷惘。

□ □ □

「我有想過,與理賣能夠使喚那隻生物,說不定就是因爲拿着呼笛。」

「就算那隻生物不是龍?」

「妳說什麼啊,日織?」

悠花纔剛露出安心的表情,但他一抬頭,表情卻頓時僵住。日織沿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原本在微光之中打瞌睡的生物依然把頭靠在前腳上,眼睛卻盯着他們這邊。

過了一會兒,日織纔開口問道。

悠花疑惑地問道,日織拿起呼笛說:

悠花用指尖輕輕抹去日織眼角和臉頰上的淚水。

包括這些問題在內,她應該如何決定?有間想試探她身爲一國統治者的器量,她在宣儀結束之前必須想好要給有間怎樣的答案。

「有這個可能。」

悠花露出戲謔的表情。

悠花說得多半沒錯。

「怎麼會這樣……」

「只能相信馬木他們了。」

悠花很快就明白過來,點着頭說「是啊」。

□ □ □

「所以那隻生物沒有攻擊我們,是因爲呼笛在我的手上嗎?搞不好我也能指揮那隻生物?」

日織突然對此感到疑惑。

「妳進入洞穴以後,那玩意兒追了進來,牠的咆哮震動了洞穴,又用尾巴拚命亂掃,入口就崩塌了。」

「我罷免了能市和高千,阿知穗足氣得不得了,親自跑來祈社兩次,在門口吵着要人開門,說要找我談。我還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不過,一切都得等我們平安離開這裏再說。」

像有間這樣的人當上國主,他們國家的人民一定能得到有力的救助。難道她不應該幫忙有間嗎?只因龍之原是和八洲不一樣的神國,就把自己封閉在殼中,這樣是正確的嗎?

「牠在看我們……」

悠花望向沉睡中的那隻生物。就算外面的人來救他們,也不知道這隻奇妙的生物會有什麼反應。現在牠很安分地睡着,但到時不知還會發生什麼事……

「鳥手們在外面,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出去。可是,這裏還有這個東西……」

「悠花,我好想見你。」

如果在四處搜索,發現了洞穴頂端崩塌的地方,他們可能會考慮從那邊救出日織等人。

可是……連祈社的人都不相信這種說法。就連如此重視神話及傳說的祈社都認爲呼笛不可能是用龍角製作的。

這對異於常人的夫妻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親密接觸,他們對彼此的愛意從互相碰觸的地方傳達給了對方,這愛意填滿了兩人的心,他們注視着彼此,洋溢着充實感。悠花不像平時那樣一臉戲謔,而是眼神溫柔地注視着日織,光是這樣就令日織覺得平靜祥和、胸中滿是暖意,情緒也都舒緩了。

空露、馬木、有間他們一定正在想辦法救人。他們會怎麼做呢?召集人手搬開洞口的石頭,應該是最容易想到的方法了。

「應該沒事。」

「這是怎麼回事?」

「我早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了,看來他確實有成爲強悍國主的資質。強悍的國主才能保護國家,他應該是最適合當下任反封洲國主的人。只要妳在宣儀之後給他那封書信,他一定能順利當上國主的。」

「比起關在殿舍裏一步都不能出去的日子,現在這樣還比較好。」

悠花皺起眉頭。

「她被鳥手抓住了。對了,我拿回呼笛了。」

「也是啦,問妳也沒有用。不過,從神代至今一定沒有皇尊被關在洞穴裏吧。能當上這樣稀罕的皇尊的妻子,讓我得到不少有趣的體驗呢。」

「悠花,你沒受傷吧?」

「鳥手們一定有辦法對付牠。還好這生物不打算攻擊我們。牠只是聽從與理賣的命令,其他時候還挺溫馴的。與理賣呢?」

「宣儀啊……」

日織不知道心中湧出的情緒該怎麼形容,她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衝動。想要撲在悠花的懷裏哭訴「好想見你」的衝動。

「是啊。」

日織在責任感的驅使下一定會來救他的。

「呼笛既然能召喚龍,說不定也能使喚類似的生物,畢竟沒有人在宣儀之外的場合使用過呼笛。既然呼笛有召喚龍的力量,就算有其他力量也不奇怪。」

「那就好。我很高興能見到妳,不過妳也太亂來了,竟然跑到這種地方。」

如同悠花所說,那隻生物看來並不想攻擊他們。

日織從懷裏掏出呼笛,悠花望着那東西說:

她不禁說道,悠花更小聲地說:

「我好想見你。我好擔心你,擔心到都要發瘋了。」

悠花早就料到,日織看到他被抓走一定會覺得這都是自己的責任,不顧一切地想把他救出來。但他沒有料到,她會用這麼懇切的語氣說她好想見他。

日織看看周圍,不禁愕然。

日織只能這麼說,悠花像是要振作精神,縮着脖子說:

悠花心想,她的模樣還真悽慘。

日織苦笑着回答「這樣啊」,接着說起了悠花被抓走之後的情況,其中最令悠花喫驚的就是有間答應幫忙救人的事,還有他過去的經歷。

聽到悠花這麼說,日織才發現自己滿身塵土,她坐起來摸摸自己的手腳和身體各處,檢查是否受傷,不過到處都沒有異狀。

無論用哪一種方法,都得花費不少時間。

悠花像是壓抑着恐懼般小聲說道,日織也驚恐得全身僵直。

聽到悠花這番話,日織不禁嘆氣。

「崩塌了?」

「我們之後會如何呢……」

「你不埋怨我嗎?」

聽到她哭着這麼說,悠花更是開心不已。

「你聽得見?所以牠真的是龍?」

「可是牠又不會飛,只會在地上走,而且牠還會聽與理賣的指揮。龍纔不會聽人的話,就連皇尊一輩子也只能召喚龍一次,還得要有呼笛在手。」

溼熱的洞穴裏充滿了剝開樹皮般的氣味。那隻像龍的生物一直閉着眼睛,發出嘶嘶的呼吸聲。

「我纔想問妳呢。妳沒受傷吧?」

悠花輕聲說道,屈身貼近日織的嘴脣。

日織戰戰兢兢地回頭,那生物閉着眼睛,似乎正在睡覺。

「終於找回呼笛了。只要能離開這個洞穴,就能重新舉行宣儀了。」

悠花鬆了一口氣,微笑着說:

日織摸摸懷中,確認呼笛還在。不知爲何摸起來溫溫的,大概是被她的體溫捂熱的吧。

「悠花,我好想見你。」

「我父皇還在世的時候,那男人曾經來求過親。明明連我的臉都沒見過,他只不過是想要娶一個皇女。」

那是聽從與理賣指揮、像龍的生物,右邊的角缺了一塊,其中一邊的鬍鬚比較短,某幾處的鱗片上覆蓋着青苔,全身呈灰褐色,像是沾滿了灰塵。牠背上的鱗片有些紅色,可能是血跡。

「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聽到悠花這樣喃喃自語,日織告訴他與理賣偷竊呼笛是因爲高千王的唆使,他一聽就皺起眉頭,漂亮的臉孔扭曲了起來。

在又熱又溼的黑暗中等待着不知何時會來的救援,實在是太折磨人了,除了和這隻莫名其妙的生物大眼瞪小眼之外什麼都不能做,更是大幅耗損了悠花的心神。他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爲相信日織一定正在想辦法救他。

他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日織靠着巖壁屈膝而坐,悠花也走到她的身邊坐下。

「那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

不,那不是龍。

日織順從地接受了悠花的親吻。這個吻令她感受到無可言喻的安心,一直折磨着她的東西彷彿都被悠花的這一吻融化了。

「這裏……」

「據說呼笛是用龍角做的,用鹿角仿製的笛子發不出聲音,會發出聲音的只有呼笛,能叫出龍的也只有呼笛。呼笛確實是用特別的材質製作,具有特別的力量。所謂特別材質難道不就是龍角嗎?相信呼笛是用龍角做的也沒什麼不對的,可是祈社的人卻懷疑這種說法。」

「我們不會被丟着不管的,妳來的時候應該有鳥手跟着吧?鳥手知道我被關在洞裏,而且連妳也在這裏,他們一定會救我們出去的。」

這個人貴爲皇尊,卻穿着汗溼的衣服,全身髒兮兮地躺在岩石上。難得看到皇尊這麼悽慘的模樣,但日織躺在他腿上淚流不止的樣子實在太惹人憐愛了。

她正在洞穴之中,這裏又溼又熱,一片漆黑,但洞穴頂端的一部分崩塌了,有光線照進來,所以勉強能看見。現在似乎是早晨,微弱光芒灑下的地方趴着一條龍,牠將下巴靠在前腳上。

不過如今腿上感受到的溫暖讓他明白,日織來到這裏並不只是因爲責任感。

「謝謝妳來救我,我也好想見妳。」

(這個人是我的丈夫。)

(祈社流傳下來的神話說,和治央尊親近的龍把自己的角給了他,做爲結緣的憑據。)

「不知道。牠的外表看起來像龍,而且我也聽得見牠的聲音。」

觸感和鹿角很像,但是真尾說過,用鹿角做的仿製品發不出聲音。

「我們被關在這裏了。」

悠花吻了日織之後,把手掌輕輕貼在她的臉上。

這支笛子真是奇妙。呼笛摸起來像是有自己的體溫,是因爲材質的緣故嗎?

「我們只能在這裏等了……」

「祈社的看法是正確的嗎?」

日織沉默不語。

「龍一旦死去,身體就會煙消雲散,不會有任何部分殘留下來。龍死了之後,用龍角做成的呼笛也會跟着消失,所以祈社的人不相信那種說法。那呼笛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呢?這個問題還是沒有答案。」

日織感受着手掌上微微的溫暖,回答道:

「我認爲這確實是龍角。這溫暖的感覺就像是活物的一部分,一定是來自特別的生物。」

「我和祈社的人一樣不贊同這種說法。如果呼笛是龍角做的,就表示和治央尊結緣的那條龍現在還活着。」

「還活着又怎樣?」

「有龍從神代存活至今?龍可以活那麼久嗎?我聽說過龍可以活一百年、一千年,但是從神代活到現在也太誇張了,如果有龍從神代活到現在,一定大到不像話,搞不好會蓋住整片龍之原的天空,又沒有人看過那麼大的龍。」

「就是因爲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真尾纔會說那應該不是真正的龍角。可是呼笛能召喚龍,或許它真如神話所說是用龍角做的呢。如果相信這件事,就會相信給了治央尊一截角的龍如今還活在某個地方。」

呼笛是用龍角製作,纔會有召喚龍的力量,因此龍之原應該有一條從神代存活至今的龍。

日織覺得這個推論很合理。

「沒有人見過從神代活到現在的巨龍,但牠說不定就在某個地方。如果有缺了一截角的巨龍藏在哪裏的話……」

日織說到一半,悠花的表情突然僵住。

「等一下,日織……」

悠花猛然抓住日織的上臂,用力到手指都發白了。

「怎麼了,悠花?」

「妳說缺了一截角的巨龍?」

「當然,因爲牠把一截角送給治央尊製作呼笛了啊。」

悠花變得面無血色。

「怎麼了?」

「『那個』怎麼看都不像是從神代活到現在,牠也不是巨龍,可是……」

他說到這裏先停頓一下,才害怕地接下去:

「妳有辦法跟牠對話嗎?」

悠花回頭看看那條龍,緊張地點頭說:

畢竟龍總是在天上飛翔,不會像這樣停留在地面。跟那些總是在飛、一下子就從人的面前消失的生物本來就沒機會溝通。

但是與理賣偷走了呼笛,帶在身上。這條龍可能察覺到與理賣帶着自己的一部分,纔會去接近她,也是因此纔會理解她的心思,聽從她的指揮。

日織又看看自己的手中。

人沒辦法和龍溝通,龍沒有心,原來都只是人們的誤解嗎?

「妳想做什麼?」

不只如此。

爲了讓那條龍看見,她舉起了手上的呼笛。雖然距離還很遠,牠的瞳孔卻眯了起來,似乎察覺了日織手上拿的東西。

「友情的證據?」

一想到這裏,日織突然意識到手中笛子的微弱溫度。既然這是龍身上的一部分,就算從龍的身上被分離出來,或許還是蘊含着龍的神氣。

其他的龍聽到以神氣孕育出來的眷屬的角發出聲音,自然會好奇地聚集過來。或許這纔是呼笛能叫出龍的理由。

「友情的證據。那條龍是這麼說的。」

日織頓時怒火中燒。

「牠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治央尊……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聲音卡在喉嚨裏,沒辦法順利說出口。

龍必須在天空飛翔,才能吸食神氣而成長,如果不能飛,就無法成長了。這條龍無法吸食神氣,從神代到現在都只能徘徊在地面。大概因爲牠是神的眷屬,纔有辦法在護領山躲到現在都沒有被人發現。

呼笛平時都收藏在寶倉裏,很少被人碰觸,也很少拿到外面。

悠花爬下巖棚,走到日織背後,靠在她的耳邊說:

「對話。」

怎麼可能。日織的心中浮現否認的聲音。和治央尊結緣、從神代存活至今的尊貴的龍不可能是這副悽慘的模樣。

都是因爲把角給了人,才讓這條龍不能飛。

龍不會聽從人的命令,沒有人能控制龍。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但牠爲何會是這副模樣?

雖然多少猜得到,但日織還是驚愕地注視着眼前的龍——從神代活到現在的龍。

「這是你的角嗎?」

(好像很年輕,又好像很老……這生物真是太奇怪了。)

悠花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

日織的背上冒起一股寒意,拿着呼笛的手微微顫抖。

「……牠說,是。」

(叫龍把角給他做爲友情的證據?這條龍因爲這樣都沒辦法再飛了。)

那雙金色眼睛彷彿散發着微光,就連在昏暗之中都清晰可見。

「既然角是這麼重要的東西,爲什麼會少一塊?」

日織心想「說不定……」。

龍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就算悠花沒說,日織也看得出來龍對於把角給人這件事感到很開心,甚至引以爲傲。

(真的是這樣嗎?)

日織問道。悠花沙啞的聲音在背後回答:

日織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日織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哀,一陣類似懊惱的情緒突然湧出,令她咬緊牙關。

「這和騙一個孩子把自己重要的東西開開心心地送人有什麼不一樣?」

一邊的鬍鬚比較短,似乎是斷掉的。

牠少掉的那一截角被製成了召喚龍的呼笛。

可是,若是有什麼契機能和龍在地面上靜靜地相處,說不定人和龍還是能達到某種程度的溝通。

「在哪裏看到的?」

治央尊竟然要求稱爲朋友的對象給他這種東西?

「那個……或許就是和治央尊結緣的龍。」

(不只是有可能,而是真的可以溝通。這條龍都已經回答我的問題了。)

龍是自由飛翔於龍之原、不理會人類的生死而無情飛走、生活於龍之原天空的神之眷屬。沒有心、只是神的一部分,是超然的生物。

「我聽到牠說,是。」

不可能有不會飛、又聽人指揮的龍。

「當作證據。」

「我看過……缺了一截角的龍。」

日織一聽大感震驚。

洞穴和附近都沒有人接近的痕跡,可能也是藉着龍的神氣建構出類似結界的東西吧。

「日織,這條龍說的話像幼兒一樣,簡單又笨拙。」

日織轉過頭去,看到把下巴靠在前腳上、用金色眼睛盯着這邊的生物的頭。牠的一邊鬍鬚折斷了,變得比較短,鱗片上滿是塵埃,角也一樣骯髒。仔細一看,其中一邊的角比較短。

這就是人們以爲的龍。

如果真是如此,那日織就明白爲什麼這隻生物會聽從與理賣的指揮了,因爲她帶着這隻生物……這條龍的角,她帶着這條龍身上的一部分,牠才能理解她的心思。牠和帶着牠身上一部分的人可以溝通,因此能照着與理賣的心思來行動。

「牠說,送給朋友了。」

「牠回答,嗯。」

龍會不會因爲少了一部分而失去什麼能力呢?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悠花的聲音在顫抖。

(龍竟然是這樣的生物?)

「不會吧……那是龍嗎?這呼笛就是那條龍的……」

所以日織纔會如此討厭龍,因爲牠們明明是神的眷屬,卻不能回答日織任何重要的問題。

既然牠能聽從與理賣的指揮,和牠溝通也不是不可能。

「你是因爲少了一截角,所以不能飛嗎?」

還有,一邊的角缺了一截。

以體型來判斷,這條龍看似只活了四、五年。

龍眯起眼睛,鬍鬚微微抖動。

而且牠剛剛是怎麼說的?

日織盯着龍看,龍也盯着她看。那細長的瞳孔由中央往外呈現出黑色、褐色、綠色的複雜色彩。她不曾這麼近地看過龍的眼睛,但她可以從中感受到相當程度的理性。

悠花的聲音在顫抖。

悠花指着日織的背後。

聽到日織複誦這句話,龍就眯起了眼睛。悠花喃喃說道:

「如果你聽到那隻龍的聲音,可以說出來給我聽嗎?」

「你把角送給了治央尊嗎?爲什麼你得給他證據?」

(牠真的是龍……而且還是和治央尊相識並結緣、從神代活到今天的龍……)

但悠花聽得見那生物的聲音。他聽到的是龍的聲音。

那生物缺少的一截角和自己手中笛子的尺寸大略相同。

「送人了?爲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人?」

日織的心中冒出了「果然如此」和「怎麼可能」兩個聲音。

「什麼事?」

但牠身體各處的鱗片都長了青苔,鱗片要好幾年才長得出青苔,可見牠至少已經活了幾十年,和牠的體型互相矛盾。

(說不定我能和這條龍溝通。)

日織爬下巖棚,朝那條龍走近幾步。

日織怕嚇到牠,輕聲細語地問道:

牠的角缺了一截。

「悠花,我有事要拜託你。」

悠花緊張地直咽口水,點頭說:

牠的身體只有成年人身高的兩倍,身體瘦到連日織都能用雙手環抱,四腳和與理賣的腿一樣纖細。

「牠說牠不知道朋友的名字,還說那個朋友要求『既是朋友,當然會想要證據』。」

接着悠花補充了一句:

治央尊因爲某種契機認識了這條龍,還以「朋友」的名義要求龍把自己的角給他。

「好吧,我答應妳。」

如今這隻生物滿是塵埃,背上的鱗片染了血,大概是被落石砸傷的。牠既不呻吟也不發怒,那靜靜趴着的模樣更是表現出超過了幾十歲的沉着。

「有人向你討,你就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人了……」

日織迫切地問道。悠花第三次開口說:

這條龍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卻還爲友誼感到自豪,就像是與理賣被父母拋下卻依然深深眷戀着父母。

皇尊一族的女性聽得見龍的聲音,但聽到的都是隻字片語。沒有人聽過複雜的句子,龍爲了守護龍之原而給予的建議全是零碎的字彙,人跟龍也無法溝通。人們都以爲這是因爲和地龍成對的「和魂」分裂成很多條龍,無法說出複雜的句子。

牠是不是察覺到與理賣和自己有某些共通之處,所以對她很有認同感呢?

悠花困惑似地沉默不語。

治央尊原本是鎮守地龍、建立央大地的皇祖,如今他在悠花的心中卻變得有血有肉,變得活生生的。那不只是神話,不只是虛構的故事,他確實哄騙了從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龍。

悠花彷彿能看見他在龍的面前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家都知道,神話和傳說都是人編造出來、流傳下來的東西。沒人知道這故事背後的真相,也沒有人想去探究。

因爲不可能查明真相,所以只能相信神話。

但是,被神話掩蓋的事實卻出現在日織的眼前。

「神話、傳說、神器起源,全都是謊話……都是人編造的故事。」

她咬緊嘴脣。

「遊子是遭神厭棄之人,禍皇子不能活在世上,八洲人民揹負着罪孽……那些也都是隨便編造的故事所產生的厭惡、害怕及輕視。」

「也不盡然吧。」

悠花安撫似地說道,但日織用力搖頭說:

「也是,或許其中也包含了事實。但我從今以後若非親自確認過,絕不會隨便相信。」

日織朝着從神代存活至今、遭遇可悲的龍走近一步。

龍的瞳孔擴大,彷彿提起了戒心,日織便停下腳步。

(牠真像個膽小的孩子。)

日織不禁對這條龍感到悲憫和憐愛,雖說對神的眷屬懷有這種感情似乎不太尊敬。

大家都說龍無法傳達複雜的概念,或許龍本來就沒有複雜的想法。

但龍必定還是有某種程度的想法——孩童般的單純想法,以及直率的感情。

龍——神之眷屬——的真實樣貌展露在日織的眼前。牠們就像單純至極的孩子,非常純粹,是生於神氣、吸食神氣而成長的生物。

耳朵彷彿被那聲咆哮震得麻木,好一陣子聽不到聲音。

龍飛上天了。

「我沒聽到任何聲音。」

「你的朋友早就不在世上了,你應該也知道吧。所以能不能讓我來當你的朋友?」

她基於信任而歸還了角,希望龍可以來。這種做法纔是信賴的證據,比剝奪朋友寶貴的事物更可信。

日織把呼笛放在牠張開的嘴巴里,輕聲說道。

龍低下頭來,緩緩張開嘴巴。那密佈着白色細牙的嘴巴伸到日織面前,鮮紅的舌頭扭動,喉嚨吐出濃郁的樹皮香氣。

想要在宣儀上叫出龍,最保險的方法是使用呼笛。日織大可在宣儀之後再將角歸還,但是那樣就代表她不相信龍。龍也會知道她的不信任。

龍已經不見了。

這樣纔是真正的結緣吧。

但日織並沒有放棄宣儀。

歷代皇尊在宣儀時叫來的龍通常有十條左右,就算這條龍回應了日織的呼喚,那也只有一條,或許還是會有人覺得她這個皇尊不太可靠。

覆蓋在龍身上的塵埃散落,青苔也跟着剝落,染血鱗片上的紅色消失,全身顫抖的龍散發出銀白色的光輝。

悠花似乎很緊張,日織可以聽見背後傳來的呼吸聲。

悠花以細微的聲音說道。

「我還是會舉行宣儀,到時我會呼喚你,希望你能現身,這樣我也是叫出了龍。我相信你會以朋友的身份爲我做這件事,所以我把角還給你……我想要把角還給你。」

(多麼美麗的生物……)

洞穴頂端崩塌之處照進來的光線變強了。

「我希望和你結緣。」

日織露出微笑。這是理所當然的。被剝奪了飛翔的能力怎麼可能開心?聽到人家說要歸還角,牠怎麼可能不想要?

悠花膽怯地小聲說道。日織又開口說:

靠在前腳上的龍頭緩緩地抬起,牠昂起上身,低頭望着日織。

「無所謂!」

牠發出高亢又響亮的一聲咆哮。

日織以此爲信念,對龍開口道:

但她再怎麼說都是叫出龍了。

日織長久以來一直用謊言保護自己,她比別人更清楚真實的可貴,她想跟龍真正地結緣。

「我希望你可以再次飛翔,在天空吸食神氣,長得又大又強壯,自由自在地活着。我和後面這位都是無法自由生活的人,我們都很瞭解不能自由生活的痛苦,所以你若還有機會得到自由,我希望你能活得自由。」

龍像孩子一樣天真又純粹,又擁有神之眷屬的力量。治央尊結識了龍,哄牠交出自己的角。

「角。」

日織不願做出這種事。

龍凝視着日織。

「我必須舉行宣儀,必須在儀式上吹響這個笛子把龍召喚出來,如果叫不出龍,我的將來就毀了。把角還給你之後,我無法再用這笛子召喚龍,但我還是會把角還給你,因爲我跟你已經成爲朋友了,我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給我任何東西來證明我們的友情,只有不相信你的膽小鬼才需要那種東西。我的妻子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在光芒照耀下的龍頭長着兩隻完好無缺的角。

日織握緊呼笛,又朝龍走了幾步。

日織收回手的那瞬間,龍闔起嘴巴,抬起脖子。

「所以我會把角還給你。這就是我們成爲朋友的證據。」

鱗片互相摩擦,發出如玻璃碎裂般的聲音,在巖壁之間反彈,強風迎面撲來,令日織不禁踉蹌地後退幾步。悠花在後面支撐住她。

牠們天真又單純,靠着神氣維生,纔會因爲人的哄騙而失去了角,纔會從宇預遭人殘忍殺害的屍首上方毫不在意地飛走。牠們既可悲又傲慢,正因牠們是神的眷屬。

宣儀是日織必須舉行的儀式,如果不能成功舉行宣儀,大臣們永遠不會承認即位過程如此異常的日織是貨真價實的皇尊,她永遠都擺脫不了不津的陰影。

如果對方天真單純,她就不願欺騙對方了。若是她這麼做,就跟唆使與理賣的高千沒兩樣了。

「沒關係。」

「還給你吧。人類折磨了你這麼久的時間,真是對不起。」

龍抖了抖鬍鬚。

(如果牠對與理賣有認同感,應該能理解人心。)

日織覺得,和龍結緣之後,她纔會成爲貨真價實的皇尊。一直用謊言掩飾身份的自己將會成爲真正的皇尊。

如果把呼笛還回去,她就不能吹笛召喚龍了。

之所以會感覺變亮,是因爲龍的鱗片反射了光芒。

日織在耀眼的光芒中眯起眼睛,同時驚訝地發現。

如果對方是個奸詐狡猾的人,還可以說這是話術,說服哄騙是不可或缺的。

她慢慢往前走,站在龍的面前。龍的眼睛正如神的眷屬,透出清澈的光輝。

龍捲起的強風在狹窄的洞穴內席捲,日織和悠花腳步不穩地後退。

日織覺得自己似乎比較瞭解龍這種生物了。

如果需要龍的力量,那就應該誠懇地和龍結交,請求對方幫忙。

「我想成爲你的朋友。做爲友情的證據,我會把角還給你。」

日織嚴厲地打斷悠花的話,繼續對龍說:

「日織!妳在說什麼啊!如果把呼笛還給牠,那宣儀……」

日織情不自禁地叫道,龍在地上一蹬,尾巴一掃,朝着上方光亮的破洞扶搖直上。

突然間,龍全身劇烈地震動。

光輝從洞穴的頂端落下。

那雙金色眼睛是如此清澈,只要是這生物說的話,她一定會毫不懷疑地相信。

悠花輕輕地吸氣,像是深受觸動。剛纔那句話是他對日織說過的話。當日織說想要給他一些什麼做爲證據時,他回答說自己不需要這種東西。

「飛吧!」

叫得出龍這件事比龍的數量更重要。她只要能叫出一條龍就夠了。

濃郁而清新的香氣撲在臉上。

「牠說,角。牠想要回牠的角。日織,這樣真的好嗎?如果沒有呼笛的話,那宣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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