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翔之緣

第三章 反封洲的使者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5萬 字

「祈社的人也很驚訝,全都慌了手腳。」

日織即位只過了幾天,浸滿雨水的檜皮屋頂都還沒幹透,反封洲——離龍之原最遠的國家——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皇尊即位、派出使者。

「真的是從反封洲來的使者嗎?」

「那位使者帶着反封洲國主的印符,他還自稱是國主的長子。」

印符是龍之原皇尊賜給八洲國主的紋石印鑑,做爲進入龍之原的許可證,所以八洲派來龍之原的使者一定都帶着國主交託的印符。只要和祈社收藏的成對印符互相嵌合,就能分辨真僞。

「印符是真的嗎?」

「是的,和祈社的印符契合。」

印鑑是把紋石剖成兩塊,一塊交給國主,一塊收在祈社,兩者若能互相嵌合,那就是真的。

紋石上有顏色鮮明的紋路,每塊都不一樣,所以把石頭一分爲二,再對照上面的紋路,就能分辨真僞。

「不可能,我即位的消息應該還沒送到反封洲。」

「可是使者確實來了。他應該會請求留宿祈社,接下來還得看準備得順不順利,若無意外,恐怕明天或後天就會帶居鹿離開護領山了。」

居鹿握緊放在腿上的手,像是在壓抑內心的恐懼。

「這可不行。」

日織想也不想就這麼說,但空露搖頭說:

「就算妳不同意,事情還是會依照慣例進行。」

「好!你去告訴大祇!」

事情突然變得十萬火急。必須阻止這件事。日織在慌亂中閃過一道靈光。

「說我明天要見這位使者!」

日織脫口說道。這是她在情急之下想到的方法,可能也是唯一的方法。

廊臺正下方有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回答:

(龍……不……那真的是龍嗎?)

「我知道空露不會同意,所以纔要趁他不在的時候去看。我明天要去見伴有間,如果能先看看他,我才能做好心理準備。這事應該不會太難或太危險吧,你能帶我去嗎?」

「那人已經住進祈社了吧?馬木,你知道反封洲的使者住在哪間殿舍嗎?有辦法偷看嗎?」

空露輕嘆一口氣,回答「遵命」,再次走出殿舍。他纔剛離開,居鹿就向日織傾出上身說:

白杉的樹枝比魁梧的馬木還高,既然那東西能碰斷樹枝,想必比人更高大。踩踏枯葉的聲音層層相疊,聽起來不是兩隻腳,而是四隻腳的生物。

反封洲軍隊的剽悍是出了名的,可以想見國主的長子有多強悍,但傳聞又提到和強悍搭不上邊的「美麗」,這就讓人不明白了。

日織正想問「怎麼了?」,只見馬木轉過頭來,把食指貼在嘴上。日織知道他是在表示「不要出聲」,就乖乖閉上嘴巴,繃緊全身。

日織笑着對居鹿這樣說,其實她心底也很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

馬木以共犯的姿態笑着說道,接着小聲地說「請往這邊走」,站了起來。

日織可以感受到身旁鳥手們的緊張。

「遵旨,我們鳥手也不是什麼講究禮儀的人。」

沒有龍會在地上走,經過他們眼前的黑影真的是龍嗎?

「不行,出現了那種東西,請恕我們不能再遵從皇尊的命令。」

雖然只能看見輪廓,但那東西怎麼看都是龍。牠慢慢地、慢慢地走着。

兩國之間隔着葦封洲、叛封洲和逆封洲,幾乎分處於央大地的兩端,旅行運輸若是走陸路,至少要花一個月。

反封洲的使者接到遊子就會離開,也就是說,他們只是遵照龍之原的要求而承擔了無意義的義務。他們又不知道新皇尊何時即位,不可能爲了這種無意義的義務而先到別國或下雨的山中等待多日。

從神代延續至今的反封洲國主一族以伴爲姓、統治國家。聽說反封洲的冬天又長又冷,國土貧瘠,軍隊卻很剽悍。

(這事真是詭異。我明天就要跟那個人見面嗎?)

馬木嘴角上揚,像是在忍笑。他的眼中明顯露出興致盎然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他覺得這位皇尊很奇怪。

「或是從殯雨期間就已經躲在護領山了。」

「沒事的。我要見反封洲的使者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妳別擔心。」

鳥手們的表情都非常僵硬。

像龍的黑影從日織等人前方二十步左右的地方經過。

空露大概是太驚訝了,許久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兒才無奈而疲憊地說:

「可是我還沒看到伴有間……」

周圍的鳥手們悄然但透出緊張氣氛的呼吸聲靠得更近了。

「怎麼會呢?」

「做出如此失態的事真是抱歉,但我已經顧不得那些了。拜託你。」

日織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馬木卻低聲說出了更駭人的猜測。

「日織大人,我知道自己沒立場說什麼,但還是請您別這樣做。如果害您惹上麻煩的話,那我……」

「反封洲經常發生饑荒,每次一有饑荒,他們就會入侵葦封洲和叛封洲的領土,不過最近兩年都沒發生過這種事。現在的國主名爲伴屋人,他的長子是伴有間。屋人有幾個兒子,其中最受期待的繼承人是有間。聽說屋人近年身體有恙,很快就會傳位給兒子了。」

「宣儀結束後,我會下旨廢除遊子驅逐令,我要把反封洲的使者留到那個時候。」

鳥手們迅速跳出來,圍在日織的左右和後方。

在龍之原很少見到反封洲的人。

「那就去吧。把我也帶去。」

「馬木,剛纔那個是龍嗎?」

「我有事要問你。關於反封洲的情況,還有國主及其長子的事,鳥手們知道些什麼嗎?」

這麼快就到達龍之原,不可能是從反封洲來的,但他有國主的印符,應該是真的使者。

「皇尊,還是回去吧。不管那東西是不是龍,發生了這麼離奇的事,我們一定要把皇尊帶回安全的地方。」

月亮完全被雲遮蔽,黑暗愈發深濃。

是熊嗎?熊應該沒有這麼高大。

話雖如此,這條龍卻踩着枯葉、緩慢笨拙地行走。這景象讓日織深受震撼,鳥手們一定也很訝異。

日織緊張得心臟狂跳,一邊深呼吸鎮定心情一邊問道。

「您在說什麼啊?空露大人一定不會允許的。」

馬木喫驚地睜大眼睛。

這麼說來……

居鹿離開以後,日織走到廊臺上。她見不到鳥手們的蹤影,但她知道鳥手應該在附近,就呼喚了鳥手首領的名字「馬木」。

「空露說反封洲派來龍之原的使者是國主的長子,他就是國主繼承人伴有間嗎?」

由於枝葉遮住陽光,樹下幾乎沒有長草,只有經年累月落下的枯葉,一不小心就會滑倒。風一吹來,上方的樹枝就發出聲響,小小的葉片隨之散落。

視野突然暗下來,像是褪色一樣。

在黯淡的月光中,白杉林立的輪廓宛如迷宮的漆黑柱子。樹影之間有東西在動。

這是她第一次接見八洲的使者。聽說那位是反封洲國主的長子,不知他是個怎樣的人。

可是反封洲的使者已經來了。

像是剝下樹皮般的濃烈味道飄了過來。

除了神國龍之原以外,八洲都有各自的國主,也有軍隊,聽說他們經常互相侵犯國境,衝突不斷。龍之原相鄰五洲的事比較常聽到,而不相鄰的三洲就很少聽到消息了。

「沒問題。」

「只是猜測罷了。」

「不管怎麼說,那個叫伴有間的人這麼快就來到龍之原,實在太奇怪了。」

「確實如此……」

「我從前前任皇尊的時代就開始擔任鳥手了,但是從來沒聽過這種命令。竟然要我帶皇尊去窺探……」

「是,皇尊有什麼吩咐?」

不是人類。

央大地有一原八洲,九個國家。

像龍的黑影沒注意到提燈的光芒,逕自走掉了。或者牠已經注意到,卻根本不在意?

「總之你去告訴大祇,我明天要見反封洲的使者就是了。去吧。」

「如果叫他先回去,等於是公開宣佈我打算廢除法令,阿知穗足他們說不定又要大鬧一場了。」

她嚥下一口口水。

馬木打量四周,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東西看起來像龍,但龍不會在地上走,只會在穿越森林時降到地面附近,鑽過樹木之間。我對護領山很熟悉,卻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如果有皇尊一族的女性在這裏,就能分辨那是不是龍了。」

樹枝斷裂、枯葉碎裂的聲音漸漸逼近。

「先把人留下來,到時再說『已經沒你的事了,請回吧』這樣嗎?反封洲的使者一定會生氣的,況且他還是國主的長子。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派護領衆告訴他皇尊在宣儀過後會下旨廢除遊子驅逐令,讓他長途跋涉很抱歉,請他先回去。這樣還比較好吧。」

「八洲的使者都會被帶到祈社西側的來殿,那地方比皇尊住的這座殿舍低很多,可能跟祈社大門一樣低。從這裏往西進入森林,再往山下走,就能到達來殿的背後,也就是南側。」

龍之原和反封洲唯一的接觸就是移交遊子。

「我要請反封洲的使者先等等,一切都等到宣儀結束再說。」

若能事先看看伴有間,或許可以減少一些擔憂。

反封洲在央大地的最北端,和龍之原距離最遠,因此龍之原對反封洲可說是一無所知。

所幸今晚有淡淡的月光,只要帶個提燈照亮腳邊,就能在森林裏行走。馬木走在日織前方几步之處,兩旁和後方也有鳥手們的腳步聲。

爲了保護皇尊,鳥手們必須儘早發覺危險,所以他們不只熟知龍之原的事,應該也會蒐集八洲的情報。

構得到樹枝的高大身軀,長長的鼻子上長着細須,像鹿一樣頂着兩根分岔犄角的頭顱正在移動。身體細長彎曲,纖細的四肢踩過枯葉,走動間緩慢搖曳着長長的尾巴。

要從反封洲到龍之原,海路比陸路快得多,但海路也沒有定期往來的船隻。

無論答案是哪一種,他都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龍之原會向八洲購買鐵礦,買得不多就是了。龍之原的人都是用農作物和國內出產的寶石代替貨幣向其他國家購買鐵礦,不過龍之原只會和相鄰的五洲做交易。

「應該是。」

龍這種生物不會在地面行走,只會貼着地面飄浮,在空中變換姿勢,有時則是靜止不動,但從來不會踩在地上,頂多只是飛高之前踢一下地面。

「難道反封洲的使者早就在龍之原的鄰國等着皇尊即位嗎?」

「只聽過傳聞。聽說他很強悍,而且很美麗。」

「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嗎?」

日織還沒搞清楚這個動作快到不可思議的反封洲使者到底是怎樣的人,如果能先看他一眼,明天見面時應該會比較鎮定。都走到這裏了,她真不想就此折返,但是……

抬頭一看,樹上的月亮被雲層遮住了。

先前明明沒看到人,也聽不到聲音,卻有個男人不知何時跪在廊臺附近。

衆人屏息時,雲縫之中灑下些許月光。

正是因爲會飛,龍才顯得如此神聖而優美。

龍從雲中誕生,向來棲息在天空,不會降到屬於地龍管轄的地面。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日織?」

「妳說什麼?爲什麼要見他?」

在白杉的濃郁香氣之中,突然有一陣更濃郁的樹皮味道竄入鼻腔。日織剛聞到味道,馬木就停下腳步,視線銳利地掃向四周。

黑影留下的濃郁味道被林間的夜風吹散後,馬木才放鬆緊繃的肩膀。遮蔽月亮的雲也在此時飄走了。

這黑影在黑暗中笨拙緩慢行走的模樣,就像一隻從黑暗中爬出來、疲憊而詭異的生物。由於身體很長,甚至有些遲鈍又可悲。

啪嚓,啪嚓。遠處傳來小樹枝折斷的聲音。窸窣,窸窣。還有枯葉被踩過的聲音。

有什麼過來了。

背脊冒起一陣寒意。那是出自本能的敬畏,或是恐懼。

雖然要去的殿舍被林木遮住,馬木還是能準確掌握目前位置,毫不遲疑地向前走。

「皇尊。」

馬木催促似地叫道,日織看到他的眼神就嘆了口氣。既然馬木願意帶日織到這裏,可見他絕非不通情理之人,既然他都說了不行,日織只能聽從。

「好吧,回去吧。」

日織跟着馬木循着原路折返,一邊遺憾地回頭望去。

微弱的樹皮氣味。這味道是隨着龍出現的……但龍不可能在地面上行走。

(那是龍嗎?還是棲息在護領山裏、長得像龍的某種生物?)

日織突然想到。

(應該把悠花叫來。)

悠花聽得到龍的聲音,而且比誰都敏銳。悠花應該能分辨出那東西是不是龍。

隔天早上,空露的情緒降到了冰點。

昨晚他依照日織的命令去通知真尾「皇尊明天要接見反封洲的使者」,但是談得很不順利。

真尾拚命反對,回道:「他又不是八洲國主,只不過是區區一個使者,怎麼能見皇尊。」

雖然談得不順利,不過空露知道日織的考量和決心,還是繼續軟磨硬泡,甚至語帶威脅地說服了真尾。等他回到殿舍卻發現空無一人,日織和鳥手們都不知去哪了,嚇得他大驚失色。

空露擔心發生了意外,正想衝出去時,日織他們就回來了。聽到日織離開殿舍的原因之後,空露很罕見地發了脾氣,橫眉豎目地喝斥:

「妳要記住自己的身份!」

然後就一直板着臉不說話。

到了隔天,他的臉色還是一樣難看。

「很好喫呢。」

日織喫完了只有白粥和末醬※的簡樸早餐後,空露把一碗熱開水端給日織,一邊說道:

如果國主能贖清罪債,將來就能重回龍之原。

「如果真的沒有辦法,那也只能認命了。」

「妳又要在深夜跑進山裏嗎?」

「祈社不能贊同這種安排。讓別國人民在祈社久留,如果發生了什麼事……」

「等殯雨停止?」

「難道你要我對居鹿見死不救嗎?」

「是的,我很早就離開反封洲,到各國周遊歷覽,原本就打算來龍之原,到附近時卻下起殯雨,便知道皇尊駕崩了。依照往例,我知道在新皇尊即位之前都進不了龍之原,只好繼續留在逆封洲。本以爲皇位空懸的時間不會太長,沒想到拖了這麼久。」

治央尊將這八人逐出龍之原,分別流放到八洲。八洲各自以流放者的罪名來命名,而這八個罪人就成了八洲的國主。

「如果不快一點,居鹿就……」

只有那個男人是一頭白髮。像絲綢一樣閃亮的白。

八洲之民是揹負着上古罪名的人民——至少祈社是這樣看待他們的。

這八人犯下的罪就是龍之原明定的大罪——八虐。

即使要懷抱毒蛇,她也不想讓居鹿被帶走。

「……對不起,原諒我吧。」

「妳真的想叫反封洲的使者等到宣儀結束嗎?現在還不確定能不能重新舉行宣儀呢。」

祈社一向不讓八洲的人久留,況且真尾絕對無法容忍把皇尊主持的儀式拿來當別國人民的餘興節目。

日織微笑着說:

「應該是龍吧。」

面向門口的房間底端掛着五色布,前方擺着蒲團和憑几,左右圍着隔簾,做爲皇尊的座位。

反封洲的男人都沒有束髮,他的白髮也披垂在背後,看起來格外耀眼。

日織說道,反封洲的人紛紛抬頭,他們毫不膽怯地直視着日織。坐得最近的那個男人吸引了日織的目光。

(怎麼會是這種顏色?)

「唔……該怎麼辦呢?」

「我讓反封洲的使者等了這麼久,所以我想讓他們好好休息,順便參觀一下宣儀再回去。龍之原的人民看到宣儀都很高興,讓八洲的人民一起看看也不是壞事吧。」

「你還在生氣嗎?」

《古央記》是這樣記載的。

「能面見皇尊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但我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居鹿不抱希望的哀傷眼神讓日織想起宇預和月白,爲此心痛難耐。但她也很清楚,就像空露所說,太心急只會毀掉未來。

「抬起頭吧。」

「這個嘛……」

「妳知道在妳即位之前有多少像宇預殿下和居鹿一樣的遊子嗎?太心急說不定會害妳丟掉皇位,或是丟掉性命,而且遊子今後還是會繼續受苦。妳決心即位不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嗎?要是太過短視,就會毀掉未來。」

日織誠懇地道歉,空露拍拍日織的背。

「如何?」

爲了迎接皇尊,采女已經整理過來殿了。

「沒有,只是爲了保險起見。因爲悠花很可靠,我也希望有他陪在我身邊。在我迷惘時,他的堅強能鼓勵我。好了,差不多該去見反封洲使者伴有間了。」

有間奇特的外貌讓日織有些驚訝。如果昨晚看過他的模樣,今天見面的時候一定會更從容吧。

有間直勾勾地凝視日織,沉默不語。片刻以後,日織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馬木聽說伴有間是個「強悍而美麗」的人,日織終於明白這是爲什麼了。他盤起的雙腿長到有些侷促,站起來想必很高大;他的身軀和馬木一樣修長,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的肩膀和手臂很粗壯,由手背明顯隆起的關節和靈活的粗手指就能看出他一定是自幼飽經鍛鍊。

「你們應該累了吧?既然你是出來周遊歷覽的,多待幾天也不要緊吧。」

有間氣定神閒地開口了。

伴有間豎起單邊膝蓋,恭敬地行禮。

門邊兩位采女的其中一位喊道,另一位號令所有人向皇尊行禮。

有間摸着下巴,再次陷入沉思。日織暗自感到焦急。

「關於這點嘛,也沒什麼奇怪的,因爲我們是在逆封洲等殯雨停止。」

皇尊通常會在祈社的正殿接受覲見,但這次要見的不是龍之原的人民,無法讓他們進正殿,只好在這裏爲皇尊臨時準備座位。

空露說得確實有理。

原的意思是水源,指的是滋潤央大地的源頭。水源分成幾條河川流入大海,劃分出八個無人的洲。

空露也站起來,幫日織整理腰帶時問道:

「從妳七歲立下心願後,我一直陪在妳的身邊,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好了,服裝儀容整理好了,走吧。」

格子窗和門都開着,可以聽到裏面的男人正在低聲說話。因爲隔簾擋着,無法看清屋內的情況,但是從透光的絹布還是能看出裏面坐着五個男人。

八洲國主以外的人直接面見皇尊是少見的特例,皇尊很少接見大臣和皇尊一族以外的人,龍之原的人民幾乎沒有機會看到皇尊。

(原來他真的在鄰國等?爲什麼呢?國主的長子有這麼閒嗎?還是他說的周遊歷覽只是藉口,其實還有其他目的?)

「怎麼啦,有間?」

「皇尊駕到。」

「每次碰上這種事,妳就會想起宇預殿下,如今又加上月白小姐,既然如此,不管我怎麼阻止,妳也不會聽吧。」

「我們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等殯雨停止已經拖了很久,老實說,我更希望立刻回國。」

空露帶頭走進門內。

謀反、謀叛、惡逆、不道、不義、大不敬、謀大逆、不孝,總共八條。而八洲之名由北到南分別是反封洲、叛封洲、葦封洲、逆封洲、附道洲、附義洲、附敬洲、附孝洲。

央大地湧出泉水,治央尊把該處定爲央大地的中心,取名爲龍之原。

空露輕嘆一口氣,剪齊的短髮緩緩晃動。

日織坐在皇尊的座位,真尾和空露隨侍一旁,五個男人低着頭坐在左側。

日織是爲了「尋回呼笛、重新舉行宣儀」纔要見反封洲使者,她自己也知道這個前提不一定會成立。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但那黑影怎麼看都是龍。我打算把悠花找來。我昨晚已經叫鳥手送信給他了。如果下次再遇見那東西,悠花聽得見龍語,可以分辨出那個是不是龍。」

聽到那符合護領衆豁達態度的回答,日織不悅地閉口不語。

「還是聽我的吧,遵從祈社的規矩纔會造成疏失。」

「日織,別太心急。」

「我知道自己的行爲不太好……不,是很糟糕,但我一想到自己拚命當上皇尊的原因,就覺得必須做些什麼。爲了姐姐、月白,還有居鹿。」

「長途跋涉辛苦了,有間。多謝你來達成約定。」

日織雖然認錯,還是有些不高興,空露大概也不忍心繼續教訓她,於是換了個話題。

「您在說什麼啊!」

「我有事想當面問你,所以才命人安排這次會面。感謝你們爲了約定而來,不過你們來得還真快,我即位的消息應該還沒傳到反封洲吧?真是令人想不透。」

日織知道空露不會隨便生氣,這次他會氣成這樣,都是因爲她做了有失身份的事。

其他人都和龍之原人民一樣是黑髮,只有這個男人是白髮。他看起來和日織差不多年紀,他的頭髮、眉毛,甚至連睫毛都是白色的。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就當作是賠禮,你們留下來看完我的宣儀再回國如何?這段時間可以先留在祈社。」

「能說出好喫是因爲妳還活着,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朝拜。」

「妳和鳥手們昨晚遇到的是什麼呢?我當護領衆很久了,對祈社和護領山都很熟悉,但我從來沒聽過那種生物。」

眼睛是漆黑的。在純白髮色的襯托下,那雙黑眼睛顯得更加鮮明。

「嗯,對不起。」

雖然見到伴有間,跟他說了話,日織卻越來越搞不懂這個人。雖然摸不清眼前此人的底細,但日織還是得把他留下來。此舉或許形同懷抱毒蛇,然而若放任事情照常進行,居鹿恐怕明天或後天就沒命了。

日織喝光熱開水,把碗放回托盤上,起身說道:

馬木留在來殿外面的廊臺。

「龍不會在地上行走,連穿越森林時都是用飄浮的,睡覺的時候也是飄在半空。」

日織帶着空露和馬木離開殿舍,走上回廊。在途中和大祇真尾會合,一起走向反封洲使者留宿的來殿。

「這不是好壞的問題。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時有八個人犯下了禍亂龍之原的罪行。

祈社並不是看不起八洲,不過祈社是信仰的重地,自然會忠於《古央記》的建國神話,將八洲人民視爲罪人的子孫。

位於祈社西側邊緣的這座殿舍是檜皮屋頂的高架式建築,柱子用的是普通杉樹,而非白杉。這座殿舍和其他殿舍以迴廊相連,但是非常偏僻,顯然是給祈社認爲比較不重要的客人用的。祈社畢竟是供奉地大神及其眷屬的地方,這樣做也是應該的。

那些男人都穿着和鳥手相似的合身長褲和窄袖上衣,腰側掛着像是狐狸尾巴的毛皮墜飾。白髮男人的裝扮也差不多,但他還多了一件披在單肩上的鏤空花紋大衣。

他除了身體強壯有力,容貌也很端正,白色的頭髮、眉毛和睫毛更是襯托出了他成熟洗練的美貌。日織明白別人爲何會說他美麗了,他的美會讓人聯想到銳利的鋼刀。

「你說太心急會毀掉未來,我同意,但我不能因爲這樣就眼睜睜看着居鹿被帶走。我不會魯莽行事的,但能做的事我還是要盡力而爲。」

雖然他態度恭敬、措詞有禮,卻給人一種傲慢的感覺,或許是因爲他的目光一直不客氣地打量着日織吧。

「真尾。」

或許是因爲憤怒,真尾的最後一句話聲音低沉又緊繃。雖然他壓抑了情感,但心中一定非常驚愕且不滿。日織還以爲他會大吼「您怎能擅作主張」。

「不,我沒有生氣,只是愕然。」

注3:大豆發酵製成的醬料。

從座位和穿着來判斷,那個白髮的男人應該就是伴有間——反封洲國主的長子。

真尾知道皇尊在諷刺他呼笛的事,臉上閃過被揭瘡疤的不悅表情便不再開口。日織又轉向有間。

日織打斷了他的話。

「能親眼見到皇尊是我的榮幸,非常感謝。這次前來是奉反封洲國主伴屋人之命,實現龍之原皇尊和反封洲的約定。我是國主的長子,名叫有間。」

有間眯起長着白色睫毛的眼睛,露出笑意。

真尾轉頭望向日織。

爲什麼只有他的髮色不一樣呢?

他明明只是出來遊歷,還悠哉地等到殯雨停止,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有間沉默良久才又開口,說出來的卻是駭人聽聞的話。

「關於要不要留下來的事,如果皇尊願意和我單獨談談,我可以考慮一下。」

有間既非大臣又非皇尊一族,也不是八洲國主,想和皇尊單獨說話是不可能的。果不其然……

「太無禮了。就連八洲國主都不能輕易和皇尊談話。」

空露出言批評,但日織抬手製止。

「有間,爲什麼要和我談過才能決定是否留下來?」

「因爲有些事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就依照慣例,不再久留,直接帶小姐回國。對我來說都沒差。」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反正有間是反封洲國主的長子,遲早都會成爲國主。」

「可是這樣不合禮數……」

真尾探出上身說道。日織轉頭看着他說「無妨」。

日織本來就不在意禮數這種事,還被空露教訓過「要記住自己的身份」。

和別國的人單獨相處,最該擔心的是他們攜帶的刀劍。不過他們的武器應該一進祈社就寄放在護領衆那裏了,不可能用刀攻擊她的。

「我已經決定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都到廊臺上等着。我想多半不會有事,反正只是隔了一扇門,有事我會叫你們的。再說鳥手們也在。」

日織用眼神示意空露和真尾出去,兩人不情願地站起來。有間也抬了抬下巴,示意反封洲的人出去。

所有人出去後,兩位采女便關門離去。

人都走了,屋內陷入寂靜。兩人默默相對好一陣子,日織先開口說:

「有間,這樣可以了嗎?你有什麼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的事?」

有間揚起了嘴角。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有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的事了?」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你說有些事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

「你想做什麼……」

(他怎麼會知道!)

「你已經被視爲國主繼承人了,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有間曾經調侃日織是沒有地位的皇尊,或許他的處境也一樣岌岌可危。若是如此,就算他再怎麼生氣,也沒辦法當上國主、向日織復仇。

真不甘心。日織恨得牙癢癢的。

「是嗎?你想把我們留到宣儀之後應該是爲了某種理由,但你無法公開這個理由,連身邊的人都不能說,要是說出來,他們一定會阻止你,或是妨礙你。爲了避免這種情況,你纔沒有把理由說出來。你是剛即位的皇尊,說話也沒有分量,畢竟你連龍都叫不出來。」

(我被他看穿,還被他嚇得方寸大亂。我真是個蠢貨,竟然讓人摸透了底細。)

一綹白髮落在日織的肩上,他的氣息吹到她臉上。

日織心裏非常緊張,卻故作鎮定地眯起眼睛,就像動物面對獵食者時本能地察覺到一旦表現出害怕就會被喫掉。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如果你消滅了龍之原,整片央大地都會沉入海底,難道你不怕嗎?」

他輕聲細語,如同情話綿綿。

日織痛到聲音拔尖,她的雙手快被捏碎了。

她必須狠下心欺騙有間。

「什麼?」

龍之原的皇尊沒有權利插手八洲的事。龍之原並不是以神國的崇高地位統治八洲,而是以神國的角色守護央大地,生活在央大地上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

(話說回來,他既是國主繼承人,爲什麼還需要皇尊的背書?)

眼下先答應他,會在宣儀結束之後幫他寫那封書信。

「我最大的目的是親眼看看龍之原是怎樣的國家,結果收穫比我想得更豐富,我發現了你這個皇尊是多麼地無力。你希望我幫忙也行,但是要給我一些好處。」

「給我把手放開,你這無禮之徒。」

這聳動的詞彙聽得日織雙目圓睜。

有間低聲笑了。

「對我們這種嚴寒之地的國家來說,氣候溫暖的土地已經很吸引人了。就算龍之原的國土只有反封洲的十分之一,只要有溫暖的土地,就能種出足以養活我們人民的農作物,也可以把這裏當成新的國土,讓反封洲的人民遷移過來。神話不也是這麼說的嗎?負罪的人民將會得到赦免,回到龍之原。」

談判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騙人與被騙都是家常便飯。

即使他暴跳如雷、不肯輕易罷休,也不可能派出反封洲引以爲傲的軍隊。有間自己也說過,反封洲和龍之原隔着其他國家,反封洲想要大舉入侵龍之原,就得經過別國,但別國絕不會讓他們的軍隊隨便進出。

如同狼脫下了披在身上的兔皮。

「就算只是干涉一些小事,也難保不會在其他方面演變成嚴重的後果,所以歷代皇尊纔會完全避免這種行爲。這是確保龍之原長治久安的原則。」

日織突然被他制伏,又驚又怒,心情和腦袋都亂成一團,不過她還是想通了一件事。

(我得狠下心纔行……就算我再不情願。)

「難道你想謀害皇尊,讓央大地沉入海底嗎!就算你入侵龍之原也得不到任何好處,龍之原只有人民、稻田,以及皇尊。」

做出決定之後,日織放鬆全身,低頭深深嘆氣。

「找你商量?你這話說得真奇怪。」

地龍真的是因爲有皇尊在才繼續沉眠嗎?地底下真的有地龍這種神話生物嗎?就算有人懷疑,甚至不相信,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不只是拋棄皇尊的威嚴,也是拋棄自己的人格。

日織的背上冒出冷汗,恐懼從她被抓緊的雙手逐漸擴散到全身。

「我拒絕。」

「別激動,皇尊。冷靜點,我只是說八洲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我們反封洲是不會這樣做的。就算我們想入侵龍之原,反封洲和龍之原中間還隔着其他國家,換成海路也一樣,所以這是不可能的。」

爲了守住龍之原皇尊的職責,爲了實現自己的心願,她只能這麼做。若是把少女的性命和龍之原放在天平上衡量,甚至是把少女的性命看得比龍之原更重要,那就太愚蠢了。日織沒辦法這樣做。

(原來這傢伙和我最討厭的那種人一樣!)

日織對有間深感厭惡。他的外表看起來那麼潔白美麗,卻想得出如此令人噁心的主意,騙這種人沒什麼好內疚的。日織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很卑劣。

她也不願意這樣做,但她沒有其他方法了。

日織明白掙扎也沒用,因此喘着氣,邊呻吟似地斷斷續續問道:

(如果他發現我是女人……)

「……我知道了。你放手吧。」

日織原本擔心留下有間就像懷抱毒蛇,但他並不是毒蛇。他如同原野上的白狼,勇敢、強壯,又有智慧。

日織喝斥的聲音卡在痙攣的喉嚨中。

「殯雨結束之前,我們一直待在逆封洲,但雨停之後就立刻越過龍之原的國境,悄悄地進入護領山。我心想若能看到皇尊叫出神的眷屬,或許我會對龍之原更加敬畏吧。我爲了見識宣儀,在山裏待了幾天,沒想到你卻沒有叫出龍。我很失望呢,皇尊,這樣我根本沒辦法臣服於龍之原嘛。」

有間突然低下身子,一個箭步往前衝,眨眼間就逼近日織。日織急忙閃避,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的雙手被有間抓住。

日織不加思索地回答。

就算這樣,八洲的國主們還是沒有侵犯龍之原,這是因爲龍之原一直秉持着神國的精神,不插手八洲的事。因爲龍之原是無害的神國,纔會受到尊敬。雖然他們不知道央大地是不是真的會因爲沒有皇尊而沉入海底,既然神國安分守己,也沒必要冒險嘗試。

「把手放開。」

「很遺憾,皇尊,神在我的眼中只是虛構的角色,我沒有理由尊敬侍奉這種東西的皇尊,所以我對你無禮很正常。」

(我該怎麼做纔好?快想想,快想想……)

她不能放棄任何一邊。與其放棄那些事物,她寧可放棄自己的人格。

大概是因爲隔着袖子,有間並沒有發現日織的手腕纖細得不像男人,但是難保他哪天不會突然回想起自己握住的手腕不對勁。

三百年前確實因爲皇位空懸一年而發生過大災禍。

(我也很無奈啊,而且這個人的想法也很邪惡。)

(一切都完了嗎……都是因爲我今天來見這個男人。)

「你光是外表好看,力氣卻這麼小。龍之原若是繼續這樣下去,不見得能長治久安喔,皇尊。如果出現一個像我一樣有力、又不怕你的人,龍之原就完了。」

「確保龍之原長治久安?喔?真的嗎?」

「您想找我商量也行喔,皇尊。」

有間更用力地把日織拉近。如果身體緊貼,他一定會發現日織衣服底下的身軀有多纖細。日織扭身抗拒,像是要嚇退他似地嚴厲喝道:

「這件事我辦不到,龍之原不能干涉八洲的內政。就是因爲不干涉別國,龍之原才能維持安定。」

「我要你寫一封書信,說龍之原的皇尊支持伴有間擔任反封洲國主。對了,還要註明這是地大神的意思,幫我增加威信。如果和神結緣的神國皇尊幫我背書,反封洲那些蠢貨應該會更聽話吧。」

有間露出微笑,似乎看出了日織的訝異。

日織迅速地思考,做出決定。

他的語氣和措詞都跟先前截然不同。

有間像是解開了束縛,活動肩膀的筋骨,由盤腿改成豎起單膝的坐姿,眼含挑釁地看着日織。

「你說歷代皇尊認定、遵守的原則是有意義的,必須維護下去,但時勢是會變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抗拒我的要求。你一定也有某些心願需要我的幫助才能實現吧?」

這人真是狼子野心。日織的手在袖子裏握緊。

有間發現上當,一定會很生氣。

(他是用自己的風格在和我談判嗎?)

「你希望我們留下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只要不殺死皇尊及其一族就沒事了。譬如說,把皇尊一族圈養在某個地方。」

但有間在宣儀之後來拿書信,她不會給。他要是抗議皇尊不守約定,她就說自己改變心意了。

有間臉上的微笑完全不像剛纔那種客氣的笑容,而是帶有野性、像獵人看到獵物一樣的笑容。

一想到這裏,日織就嚇得汗毛直豎。若是被這個像豺狼一樣精明的男人發現她的祕密,他一定會以此威脅她,將龍之原蠶食鯨吞。如果事情演變到那個地步,日織就得自行了斷,否則龍之原慘遭蹂躪,受害的就不只是遊子,而是所有人民了。

「既然你不打算臣服於龍之原,爲什麼要來實現和龍之原的約定?」

「圈養?」

不過,那已經是非常久遠的歷史了。

日織雖然懊惱,還是想出了擺脫當下窘境、達成自己心願的方法。

「我有我的理由。只不過是一封書信,只要你答應,我就幫你的忙,這樣不是很好嗎?」

身爲皇子的日織從沒遇過這麼粗暴的人,這蠻橫的態度令她驚恐不已,那強大的力氣更是讓她被抓住的雙手近乎發顫。日織努力撐住,瞪着對方。

「好處?」

若是龍之原開始干涉八洲的內政,甚至想要指手畫腳,情況就不一樣了。一有不慎或許會激怒八洲,以致他們不再理會建國神話,開始對龍之原動兵。

反封洲的國主健康狀況不佳,很快就要改朝換代了。

日織像跌下蒲團似地向後仰,雙手被緊緊抓住,有間單膝跪地,惡狠狠地盯着她。

「我不是要求你插手八洲國境的糾紛,只是要你寫信支持反封洲一國的國主繼承人,這樣又不會影響到神國的立場。」

情緒很簡單地就能推翻信仰。

「你這傢伙……!」

那作踐別人的發言讓日織血氣上衝,全身發熱,她死命掙扎,但抓住她的那雙手太強壯,令她動彈不得。

彼此衝突不斷的八洲之所以沒有侵犯龍之原,是出自對神國的敬畏。有皇尊在,央大地才能平安無事。

就算早知道會演變成這種結果,日織還是不能不見有間。因爲她不能對居鹿見死不救,無論如何都要留下有間。

這些都只是猜測。她沒有足夠的資訊。

自己的國家正在動盪不安,有間不可能只爲了發泄得不到書信的怨氣,不惜和別國衝突也要攻打龍之原。

「那句話不是指我自己,我是爲你着想。有事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的應該是你吧,皇尊。」

他怎麼想得出圈養活人這麼冷酷的主意?簡直就像把遊子當成玩物一樣。日織勃然大怒。

她要欺騙有間。

雖是猜測,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那麼,你做出這種無禮之舉,又是爲了什麼?」

真是太粗暴了。這就是極北之國的剽悍作風嗎?

然而他再生氣也不能怎麼樣,就算他們拿着刀殺過來,也只不過是寥寥幾人,有鳥手和衛士擋着,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那可是細心體貼、禮遇有加地把你們關起來,讓你們幸福快樂地過活。你們照樣能懷抱美女,養兒育女,生下子嗣,繼承皇位。只要好好地養着你們,央大地就不會有事了。」

有間依言放開日織,她整理一下衣服,重新坐好。

單膝跪立在近處的有間凝神注視着日織。

在他緊盯之下,日織緊張到背脊發涼。日織突然很擔心,剛纔的近距離接觸是不是讓他發現自己的祕密了?以有間的作風來看,就算他發現了也不會立刻揭穿,而是會等到適當的時機再拿來利用。

若真是如此,到時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呢?日織想不出答案。

(這個男人讓我感到害怕。)

日織強烈意識到這件事。她從沒感受過這種恐懼。

即使如此,她還是要留下有間。

「我希望你在這裏待到宣儀結束。宣儀之後,我就幫你寫那封書信。」

日織說出了虛假的承諾。

她也考慮過,或許可以在反封洲一行人帶着居鹿翻過護領山之前,命令鳥手偷偷把居鹿帶走,但鳥手一定不會聽從這種違法的命令。鳥手效忠的對象不是日織,而是皇尊,他們不可能無視歷代皇尊制定的法令。

她也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有間,請他假裝帶走居鹿,事後再偷偷送她回來,可是這樣仍會讓有間發現她的弱點,有間一定會逼她寫下那封書信做爲回報。

(我得查出這個人的底細。)

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來見有間,讓日織非常懊悔,但她事前根本來不及做好萬全的準備。

「那我們就依照皇尊的意思,留下來休息一陣子,順便參觀宣儀。」

有間大剌剌地說完,重新坐好,露出笑容。

「皇尊,下一次宣儀讓我們看看你召喚龍的英姿吧。如果你叫得出那麼神祕的生物,我就向你下跪。」

日織的情緒已經很疲憊了,只是平淡地、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會讓你見識到的。一定會。」

見過有間之後,日織告知真尾反封洲的使者會在祈社待到宣儀結束,就回自己殿捨去了。

真尾本來還想反對,但接見有間已經讓日織精疲力竭,她只用一句「我已經決定了」就不理他了。空露看到她這態度,就面露責備。回殿舍的途中還叫了「日織」好幾次,她卻聽都不想聽,只回答「我現在不想說話」。

日織每次去到月白的府邸,她都會拖着大紅纈裙的裙襬跑出來,有時則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熱開水,在日織的身邊坐下。她的乳母大路叨唸「如果不溫柔婉約一點會被日織殿下討厭喔」,她也會努力地改善,那裙襬輕輕掠過地板的聲音透露出她的努力,非常惹人憐愛。

她一回去就叫馬木調查反封洲國主繼位之事是否有爭議,以及有間身爲繼承人的處境。馬木回答「給我三天」。他大概是要派鳥手去逆封洲的碼頭吧。反封洲的船停靠在逆封洲的碼頭,他可能會去那裏打聽消息。

她好寂寞,寂寞得不得了,好想抱着別人,向別人哭訴。

(月白,妳說過希望我的朝代到來,但我真的能打造出妳期望的朝代嗎?光是第一步都這麼困難了。)

「會感冒喔,日織。」

「怎麼了?妳的表情怪怪的。」

她靠在憑几上,感覺眼皮彷彿有千斤重,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悠花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日織好想哭。悠花竟能從那麼簡短的一封信讀出日織的焦躁迷惘和不安,纔會不等天亮就匆匆趕來。

(月白……)

可是月白已經不在了。除了傷心難過之外,日織更覺得寂寞。就像是不自覺依靠的小樹突然消失,她連站都站不穩了,日織發現了自己的脆弱,卻又無可奈何。如果月白此時在這裏,日織一定會讓她趴在自己腿上,摸摸她的頭。乍看是月白在向日織撒嬌,其實是日織自己想要撒嬌。

日織試着想像,若是月白還在她會如何?有柔弱的月白陪在身邊就能激勵日織。爲了月白,自己一定要振作起來。

悠花厚着臉皮說道。

「嗯,好冷……我好冷喔。」

沒過多久,真尾就派人來傳召空露。空露也猜得到真尾是要找他抱怨,忍不住擺出一副苦瓜臉,日織總算對他說了句「抱歉」。空露離開後,屋內只剩日織一人。

(我當上了皇尊,朝着長久以來的心願踏出了一步。但這一步好沉重,像是才走一步就踏進了泥沼。)

日織正在發抖時,突然有個聲音傳來,她頓時驚醒,從憑几上起身。太陽正要下沉,屋內很暗,唯一的亮光是從門窗照進來的夕陽餘暉,一位美人背對着餘暉端坐在日織面前。那是悠花。

那個聲音像是衣襬在地上拖行,令日織想起月白。

我真是愚蠢,真是笨蛋,我好擔心好害怕,我該怎麼做纔好。日織想說的話很多,卻不知道應該先說哪句,忍不住撲在悠花身上。

悠花喫驚地繃緊身體,不過很快就放鬆下來,摟住日織。

日織在半夢半醒之間呼喚着月白,卻得不到回應。已經不在的人當然不會回答。失去月白竟是這麼寂寞。虧她還是欺神之人,竟然這麼脆弱。

背上涼颼颼的。

意識正恍惚時,隔簾的絹布隨風搖曳,在白杉地板摩擦出沙沙的聲音。

「幹麼這麼驚訝,不是妳把我叫來的嗎?妳說看到龍在地上行走?妳在信裏提到的事真奇怪。」

「是嗎?我看到那封信就覺得妳在催我快點來呢。」

「怎麼了呢,我的夫君。喔,對了,一定是打瞌睡時着涼了吧,妳的背摸起來好冷。」

日織一邊埋怨自己能力不足,一邊走回殿舍。

(每件事都不順利。我到底在幹什麼。)

「悠花?」

「悠花……!」

日織忍着淚水,點頭說:

「我在黎明前收到鳥手送來的信,就立刻從龍棱出發。我一路上拚命催促轎伕,他們之後可能會來抱怨,妳幫我去道歉吧。」

「你沒必要這麼急啦。」

「悠花,我……」

「我真的看到了啊……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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