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欺騙神明的皇子

第三章 祈社的遊子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4萬 字

「禍皇子的名字……」

日織驚愕不已,沒有立刻說下去。空露點頭回答:

「您在龍道遇見的人自稱是禍皇子。」

「那男人竟然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剛纔也說過,除了皇尊和護領衆之外,沒人知道禍皇子的本名。照這樣看來,他很有可能是護領衆。他長得什麼樣子?」

「他有一頭護領衆很少見的長髮,而且俊美得令我有些畏懼。他的五官太俊秀了,簡直美得有些不祥。」

空露皺起眉頭。

「若說俊美到令人畏懼,我就想不出來了。護領衆之中沒有哪個人美到像您形容的程度。」

「如果他不是護領衆,那會是什麼人呢?除了皇尊和戶領衆之外還有誰會知道蘆火這個名字……」

講到這裏,日織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會知道龍道捷徑的人,一定是經常來龍棱、或是住在龍棱裏的人。再加上他又知道蘆火皇子的名字……

(該不會真的是蘆火皇子吧……)

已經死了三百年的皇子。

龍棱中的宮殿分散於巨大巖山的各處,大部分的地方都沒有人煙,充斥着寂寥和玄奧,就算有某些詭異的東西潛藏在其中也沒有人會發現。人人都說龍棱是「奇妙的地方」,或許就是那東西造成的。

日織突然這樣想,但隨即搖頭,甩開這個想法。

「不可能是蘆火皇子,那太可笑了。只是有人假冒了禍皇子的名字吧。」

「他既不是護領衆,又不是皇尊,爲什麼會知道蘆火皇子的名字?爲什麼進得了龍棱?爲什麼對龍棱如此熟悉?照您的形容,他也不像是在龍棱工作的舍人。真是個來路不明的人物。」

空露的語氣之中透露出強烈的警戒心。

「的確。這人太可疑了,下次再看到一定要抓住他。」

因爲事前已經通知過,日織和空露一進祈社,就有一位護領衆的人出來帶路。

「只要我當上皇尊就有可能。我向妳保證,我若當上皇尊,絕不會讓妳被送去八洲。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帶妳去龍棱,讓妳見見悠花。」

日織問道,但沒有聽到回答。

空露看着居鹿低着頭從一旁走過,面露責備地盯着日織。

「是的。悠花殿下對我很好,就像我的姐姐一樣。」

負責管理裏和鄉的首和大首現在一定經常跑到右宮的兵部報告治水的問題,殯雨越下越大,想必有很多鄉里的池塘湖泊都溢出到民宅了。

「好的。」

這時空露喊着「日織」的聲音從微亮的門口傳來,居鹿愣了一下,鞠躬之後就匆匆轉身離開。

「咦?」

「是空露嗎?」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殯雨停了以後,我就得離開龍之原。那一天已經不遠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期望能再見到父母。而且……」

「您又多管閒事了。」

日織有一種惡作劇被抓到的感覺,但她並不認爲自己做錯事。

也就是說,遊子無法跟祈社外面的人來往。

她拿起地上的油燈,走向門口。

而且不津好像認爲自己有個異類母親是可恥的事。

(如今皇位空懸,情況不可能好轉。右大臣造多麻呂一定很頭痛吧。)

祈社裏只有永遠面無表情的護領衆和一臉謹慎的采女,孩子待在這種地方一定覺得很寂寞、很無聊,居鹿她們能在這裏遇見悠花,可說是難得的好運。

空露面無表情地點頭。他身爲神職者,原本應該要阻止日織纔對。身爲女人又是遊子的日織企圖隱瞞身份成爲皇尊,神職者不該坐視不管,他應該要提出忠告,勸日織說能活下來就該慶幸了,不該再奢望更多了。

「謝謝您,日織皇子殿下。」

他們想要知道的是龍鱗的具體形狀,但古人的記載卻彷彿刻意不提龍鱗的外形。

「那妳就來投靠我吧,我會好好照顧妳的。我若是當上皇尊,絕對不會把像妳這樣的孩子送到八洲。」

宇預過世的時候正好跟這女孩差不多大。對現在的日織而言,這個年紀還只是孩子。那麼幼小的宇預在山裏被不認識的人殺害了。一想到她當時的恐懼,日織就心痛如絞。

「我也一樣。」

「宮」一般是用來指稱皇尊一族的住所,只有左宮和右宮是大臣居住的,意思是皇尊爲了政務之故而把自己的宮殿借給大臣使用。

雖然現在沒有皇尊,但信仰皇尊的人民還是會繼續繳納米和絹布,賦役也沒有停止。

「如果您特別關照遊子的消息傳出去,說不定會有人起疑,跑來調查您的底細。」

「妳想見悠花嗎?」

「抱歉,嚇到妳了嗎?妳是來還書的吧?請進。」

如一隻巨大的巖爪聳立在沒有半棵樹的草原上。

被稱爲異類的人只有一小部分和一般人不同,他們只因爲這點差異就被當成截然不同的人,一般人根本不明白這對他們來說是多麼地難受、不甘心,纔會覺得這樣已經很寬容了。

(我得儘快回去纔行。以那個年齡的女孩來說,她真的很孩子氣。)

「喔?您真是可靠,比我可靠多了。」

他們花了三天剔除掉明顯和龍鱗無關的書卷,之後先回龍棱一趟。隔天又來到祈社,繼續閱讀可能有龍鱗相關記載的書卷。

日織再次望向龍棱,突然想起月白哭喪着臉的樣子。

她轉頭一看,門口站着一位披散着頭髮的少女。日織還記得這位少女伶俐的容貌,她就是經常跑去找悠花的遊子少女,懷裏抱着兩個卷軸。日織放鬆表情,露出苦笑。被這位少女看到她獨自生悶氣的不悅表情令她有點尷尬。

「是的,祈社的書我差不多都看完了。」

隔天,日織和空露一起動身前往護領山上的祈社。他們的目的是祈社收藏的書卷,希望能找到關於龍鱗的線索。

「我也會多加註意。」

龍棱山腳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大片圍着巨大長方形木板牆的整齊殿舍,那是被稱爲左宮及右宮的政務部門。左右大臣分別住在左宮及右宮,隸屬於他們的組織在個別的殿舍處理各自的職務。

她正試圖鎮定情緒時,門打開了,微弱的光芒照進屋內。

「爲了姐姐,我絕對不能放過這次機會,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撓我的。」

「妳喜歡看書啊?真了不起。」

「這怎麼可能……」

『只能收藏於遷轉透黑箱的寶物』

聽到日織溫柔的詢問,少女紅着臉回答:

即使方法不同,他終究還是把遊子和禍皇子視爲不同於常人的異類。說這是寬容未免太可笑了,那只是一般人會有的想法。

「啊,不是的,我很高興悠花殿下能成爲日織殿下的妻子。雖然我會有些寂寞,但是能看到悠花殿下過得幸福更讓我開心。」

日織問道,居鹿垂下眼簾,露出微笑。

藏書的殿舍是高架勢的校倉※,外面的光線透不進來。木材之間緊密嵌合,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環繞着溼濡白杉林的屋內連白天都一片昏暗。

少女的體貼令日織不禁莞爾。她真是個好孩子。

日織要離開龍棱時,月白還在哭鬧。在龍棱這個陌生的地方,日織不在她身邊會讓她感到不安,她本來吵着也要一起去祈社,日織說「我過幾天就會回來了,妳忍耐一下。還有大路陪着妳嘛」,好不容易纔勸退了她。

日織粗魯地把手中竹簡丟回腿上,仰天長嘆。

少女發現日織一直盯着她看,擔心是自己令日織不悅,急忙解釋:

起初有人帶領,但後來祈社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亂成一團,護領衆就請日織和空露自便,也沒有采女跟着他們。

少女的眼中出現了寂寞的神情。

居鹿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纔不會笨到露出馬腳。別說這個了,我們出去吧,再怎麼查都一樣,找不到有用的記載。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少女猶豫了片刻,纔回答「是的」,走進屋內。她走到日織附近,踮起腳尖,想把書放回櫃子。

到達祈社門前,日織在馬背上回頭望去,看到皇尊住所———龍棱———的威嚴身影在雨中與祈社遙遙相對。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日織看到空露無力地搖頭,就拍拍他的肩膀,走出校倉。

諸如此類的簡單字句。這些都是她已經知道的事。

「您跟那孩子說了什麼?」

「我叫居鹿。謝謝您,日織殿下。那個,我會祈求地大神,希望您能登上皇尊之位。」

聽到空露的調侃,日織哼了一聲。

日織的決心非常堅定,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種壓着大石頭般的沉重感。她明白自己的決心也只是奠基於自己擅自認定的想法。一個人的正義可能是另一人的邪惡,一個人的邪惡可能是另一人的正義。有多少不同的立場和想法,就會有多少不同的正義、邪惡,以及決心。

「悠花不在讓妳覺得寂寞了吧,真可憐。這地方太冷清了,妳一定很想回父母身邊吧?」

『龍鱗只存在於龍棱』

不津說自己若是當上皇尊就要建造都城。姑且不論好壞,至少這是沒人想過的事,從這點可以看出他不太會執着於舊習。但他卻又說要「寬容」對待遊子和禍皇子。

如果日織沒有當上皇尊,眼前的少女也會走上宇預的後路。等到殯雨一停,就會有人來接她。

自由行動反而更輕鬆,也更自在,不過空露有點在意祈社的突發狀況。空露試着打聽,但他現在不負責祈社裏的工作,其他的護領衆只是含糊其詞,不肯明確回答。

「不要緊。妳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妳叫什麼名字?」

空露那看不出喜怒的外表底下,想必還藏着少年時期看着心愛之人被殘忍殺害的深仇大恨。對日織而言,從她小時候就以教育者的身份陪伴在身邊的空露就像她的哥哥,也是爲她的僭越心願出謀劃策的共犯。

「我的父母也不希望我回去。家裏還有姐姐和妹妹,她們和我不一樣,都很正常。」

(爲什麼寫得這麼含糊啊?)

因爲日織父皇的命令,遊子必須關進祈社,和一般人隔離。她們在祈社裏雖有若干自由,但禁止和一般人來往,外人來到祈社也看不到遊子。

「而且?」

(聽不見龍語又怎樣?那有什麼罪過?曾經有聽得見龍語的人犯罪又怎樣?把其他具有相同特質的人視爲罪人,簡直就是杯弓蛇影嘛。我絕不認同這種事,我也絕對不會讓無意識地接受這種觀念的不津和山篠叔父當上皇尊。)

居鹿眨了眨眼,呆呆地望着日織。

日織拿來了油燈,閱讀數量龐大的文字,身邊攤着以琉璃軸和布帛製成的書卷和竹簡。

這溫順的模樣令日織想起了宇預。

悠花就成熟多了,她只是微笑着鞠躬送日織離去。

「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有犯罪。」

日織起身幫少女把書放回去,少女驚訝地望向日織,而後露出開心的笑容。

她的回答之中充滿了期待,日織憐愛地摸摸她的頭,她一臉嚮往地望着日織,好像想要說什麼。

兩人都充滿了白費力氣的疲憊感。或許是因爲這樣,在六根白杉柱支撐的大門屋檐下等待舍人牽馬出來時,日織和空露都沒開口說話。只能聽見雨水打在白杉葉子上的聲音。

「因爲我也沒其他事能做。」

無論龍棱有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日織都要找出龍鱗。這是她唯一的目標。

「沒有啦。我剛剛也說過,我沒有其他事能做,所以這兩年一直在看書。不過悠花殿下來了以後,我還可以去看她寫字。」

那些書卷之中不時提到收藏在遷轉透黑箱裏的寶物龍鱗,但完全沒提到形狀和大小。最詳細的記載頂多只有:

「我答應要帶她去見悠花。因爲她很寂寞。」

「太厲害了。」

但空露卻一直支持日織的心願。

異於常人很丟臉嗎?日織真想問問不津。

「改天我帶妳去龍棱吧,這樣妳就能見到悠花了。」

「妳看了很多書嗎?」

攤放在她腿上的書卷裏提到了龍鱗。

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呂此時應該也在左宮和右宮,認真地處理日常事務。

日織從她的表情發現,這位少女必定從小就覺得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非常孤獨。習慣了這種悲哀之後,就只能一笑置之。這種年紀的女孩本該懷抱着天真夢想和希望,如今卻露出如此寂寞的笑容。日織突然有種想抱緊她的衝動,話語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樣會給您和悠花殿下添麻煩的……」

注7:用三角柱形狀的木材交疊而成的井字形建築。

(可是沒有更詳細的描述。)

祈社有三座用來藏書的殿社,日織和空露分頭調查裏面的藏書。

四周充滿了溼泥土的味道,以及白杉樹皮的芳香。

(那些書卷真的一點幫助都沒有嗎?)

日織望着大門的檜皮屋頂落下的雨滴,靠在柱子上恍惚地想着。她不認爲自己有所遺漏,而是覺得自己還沒參透某些關鍵。

關鍵好像已在眼前,卻被刻意隱藏起來。她無法抹去這種感覺,不禁感到焦慮。

就在此時,日織的身體離開了原先靠着的柱子。

(哭聲?)

聽慣了的雨聲中似乎摻雜着稚嫩的哭聲。

日織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同時望向門外的平緩下坡道,發現有三騎人馬正從煙雨濛濛的坡道走上來。

啜泣聲越來越清晰。

日織認識最前頭那匹馬上的人。

「不津?」

他身穿黑色的防雨皮裘,看起來像溼得發亮的兇厄之鳥,有種不吉利的感覺。日織之所以會這樣想,或許是因爲不津沒有爲了避雨而撇開臉,而是臉色凝重地朝向前方。他沒有擦拭從額頭流到臉頰的水滴,背脊挺得筆直,像是繃緊全身,刻意保持不動。

完全不像他平時一派輕鬆的模樣。

他握着繮繩的雙臂之間有個十歲左右的女孩。日織見過那個女孩。她全身溼透,衣裙都貼在身上,小小的髮髻鬆開了,手腳滿是污泥,而且沒有穿鞋子。

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令日織非常震驚,隨即怒火中燒。

「那孩子……」

空露喃喃說道,日織突然衝出門外,站在路中間,像是要迎接不津。

「不津。」

不津如同看見亡靈現身,頓時臉色大變,拉緊繮繩。

「你懂什麼!」

「那是皇尊制定的法令,此時的我們都無能爲力。若是想要改變現狀,只能等自己當上皇尊再廢止法令。如果我能當上皇尊,就會改變法令,不再把遊子賜給八洲的國主。我不會廢止法令,而是要改變,只要讓遊子以有別於我們的身份待在祈社裏就好了。」

「神說過這種話嗎?龍表達過對遊子的厭惡嗎?地大神宣示過不會庇護遊子嗎?是人們擅自認定聽不見龍語的遊子遭神厭棄,神纔沒有這樣說過。」

「因爲法令就是這樣規定的。而且那些可憐的人依法和我們隔離,對他們來說也比較幸福。」

「我知道遊子多半會有這種下場。」

「遊子聽不到龍的聲音,是遭神厭棄的人。」

「我沒有把生下我的女人當成恥辱。雖然遊子和我們不同,但我不認爲他們異常,也沒把他們當成恥辱,只是覺得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但是他們和一般人待在一起太可憐了,他們可能會因此受到屈辱,正是因爲他們不一樣。」

「好了,請下馬吧。」

「就算不是神的旨意,也該照着世間的規矩把遊子區分開來。他們和我們一族的人明顯不同。所以我只是用正確的態度對待自己的女兒,如果別人家裏有遊子,我也會勸他們早點把女兒送走。」

「是的,不是好事。遊子生下來之後或許可以藏在宮中,但只要父母不在了,她們就沒辦法活下去。所以在發生這種事之前,就先以憐憫爲由讓族裏的男人幫忙照顧中意的遊子。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簡言之就是把她們當成遊女※。」

(別哭了。)

「那不是你的母親嗎?你把自己的母親當成恥辱嗎?只因她是遊子?只因她異於常人?跟一般人不一樣就是恥辱嗎?」

「去叫祈社的人出來迎接。」

她終於明白,先前祈社亂成一團就是爲了這件事。有個遊子逃走了,還是不津的女兒。

「這是我的孩子。」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逐漸遠去。

哭泣的幼小孩童渾身又溼又髒,父親不幫她遮擋,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馬上。這副情景和日織心中既厭惡又害怕的父親形象重疊在一起。

日織突然感到渾身冰涼,不光是因爲淋了雨。

「她是遊子。」

可憐、隔離、幸福,這些詞彙一字字地尖銳刺進了日織的心,心上的傷口爆出了更多怒火。

日織很想這樣說,但她不知該如何安慰那女孩。日織什麼都做不到,既不能帶她逃離此處,也沒辦法給她幸福的人生。

「放逐遊子的法令是在我十一歲的時候發佈的,生了我的女人也被送去祈社,三年後被賜給葦封洲。那女人快要離開龍之原時,我的父親大概是可憐她,就把她要離開龍之原的事告訴我,意思是讓我決定要不要去見她。我當時已經十四歲,再過一年就成年了,也可以娶妻了。」

日織沉默片刻,開口說道:

不津在敘述時,眼中充滿了厭惡。

「那纔不是寬容。你把他們當成異類隔離開來,讓自己感覺比較舒服,是因爲覺得他們很礙眼,你會覺得他們礙眼正是因爲你厭惡他們。你厭惡自己的母親,也厭惡自己的女兒,你就連對自己都感到厭惡,因爲你是遊子所生的。」

「你很厭惡吧?」

「誰說遊子和我們不同?」

「因爲她還小,等她長大以後就會理解跟我們分開纔是正確的。」

「你嘴上說着遊子不可恥,心裏卻厭惡她們,纔會覺得只要讓她們與世隔絕就好了。」

「什麼?」

采女豎起眉毛,不顧雨勢跑到馬旁,屈膝說道「給不津王添麻煩了」,接着抓住女孩的手臂。

「日織?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過日織明白遊子的心情。

沒過多久,空露就帶着幾位護領衆和采女舍人趕過來。

「她纔不希望這樣!」

不津的嘴角浮現諷刺的微笑。

「她太想念母親,擅自離開祈社跑回宮裏。宮裏的人不敢隨便處置她,就把我從龍棱請回來,將她送回祈社。」

「你明明知道,卻打算坐視自己的孩子被殺死?」

兩位舍人跳下馬,牽着馬轡快步走進門內。站在門下的空露對那兩人說「我帶你們進去吧」,在帶他們進去之前,空露瞥了日織一眼,暗示她「冷靜點」。

不津冷靜地回答:

坐在不津的馬上低頭哭泣的女孩,就是跟居鹿一起去找過悠花的遊子少女。日織還記得那女孩睜大眼睛盯着她和悠花的稚嫩表情。女孩應該聽見了日織的聲音,卻沒有抬頭,只是不斷地用雙手擦拭臉上的淚水和雨滴。

「我不是想要見她,只是有點好奇,想看看生下我的女人長什麼樣子。我去了祈社,問護領衆『生了我的女人在哪裏』,打算遠遠地觀望。護領衆說『就是那人』,我一看到她就大爲震驚。她衣衫凌亂,臉上毫無生氣,靠在面帶厭惡的護領衆身上,笑嘻嘻地纏着人家。她的表情和氣質令我想到熟透腐爛的石榴。後來葦封洲派人來接走她,她八成也死在路上了。如果她能在落到那種地步之前被送到祈社就好了,至少不會變得那麼悽慘。」

「人果然不是好東西。」

「你去見她了嗎?」

采女厲聲說道。

不津只有一瞬間露出訝異的神色,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的臉上隱約有些愁容,卻又面無表情且若無其事地回答:

「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少年當時作何感想?如果他個性溫柔,或許會憐憫生母,很想幫助她吧。但每個人在年少之時都一樣敏感易怒,關注自己的傷痛更勝於別人的傷痛,所以對於造成自己傷痛的人只有憤恨。

護領衆抱着女孩迅速走進門內,跟在後面的其他護領衆和采女們,都一臉愧疚地默默向不津行禮致意。

「你應該知道吧,生下我的女人是遊子。這件事早就無人不知了。」

原本垂着頭的女孩猛然抬頭,緊抓着不津的黑色皮裘,尖聲叫道:

「就算她是遊子,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你不知道遊子在你父皇發佈驅逐令之前受到的是怎樣的對待,那時你還沒出生。」

「請下馬!」

「生下你的女人?」

不津打從心底相信遊子和自己不同,就算那是無意識的想法,他還是輕視、厭惡遊子。他會有這種想法必定是來自少年時期的傷痛。

不津發出怒吼。他會這麼激動必定是被戳到了痛處。不津橫眉豎目地逼近日織。

「分開纔是正確的?你憑什麼這樣說?假使那是正確的,她還沒理解之前就會被殺掉了。你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他朝身後的兩人瞥了一眼。

路邊的雜草被雨水打得搖曳不止,就像在不斷點頭。馬兒垂着脖子踩了幾步。四下只能聽見雨聲。

「這一點對我們一族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事。但我即使把遊子視爲異類,我還是願意寬容地對待他們。」

「那不是你的女兒嗎!她明明哭着說不想走,你爲什麼拋下她!」

空洞感蓋過了怒火,她只覺得全身無力。

不津平淡地繼續說:

「我纔想問你呢。那是寄居在祈社裏的孩子吧。」

(她是不津的女兒?)

日織尖銳地問道。

不津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身體失去平衡,他大概覺得硬撐更危險,乾脆自己跳下來。日織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撞在馬身上,大吼:

騎馬跟在不津身後的兩位舍人雖然面無表情,卻用譴責的目光看着日織。

不津的眼中蒙上一層陰影,透露出他藏在開朗外表底下的某種情緒。

「什麼?」

日織露出苦笑,放開不津的皮裘。

日織認爲在神的眼中,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乘載着央大地、只想永遠沉眠的神會想要區分生活在自己背上的小小生物嗎?神或許根本不在意。

不津在少年時代看見生母時,感受到了巨大的傷痛,那份傷痛如今依然留在他的心中。他現在注視着日織的眼中還帶着痛楚。

兩位舍人和空露分別喊着「不津殿下」和「日織」,驚慌地跑過來制止,但不津朝他們輕輕抬手,說了句「且慢」。

「我的父君欺凌一個弱女子,讓她懷了身孕,我生下來之後就被他帶回來,當成他那未曾生育的妻子的孩子。生下我的女人在那之後還受到其他幾人玩弄,變得瘋瘋癲癲,活得很悽慘。」

擁有皇尊繼承權的少年想必一直都是自豪地活在周圍人們的豔羨之中,而這個少年卻在最敏感、自尊心最膨脹的年齡看見了生母的悽慘模樣。

「這個遊子是我的孩子。」

不津挑起眉毛。

「你想借着包庇遊子這些弱者來彰顯自己的仁義嗎?那只是僞善。你根本不明白被遊子生下來、又生了個遊子的人是怎樣的心情!」

不津沒有轉開視線,平淡地說:

「不要!不要!我要去見母親!我想見母親!我不要走,父親!」

日織看懂了空露無聲的提醒,但她的手還在顫抖。

日織咬牙切齒地逼近不津,不津卻好像不在意她的憤恨,點點頭說:

不津笑着說出來的話讓日織心中的不滿瞬間炸開,她突然用雙手揪住不津的皮裘,使勁把他拉下馬。

「不要,父親!」

「你所謂的明顯不同,只有聽不見龍語這一點。光憑這一點就把他們視爲異類,未免太不合理了。」

「你爲什麼帶着那孩子?而且還是從祈社之外回來?」

日織如烈火般的怒氣被他那句「生下我的女人」的冰冷聲音蓋過。她稍微冷靜一點,直視着不津的眼睛。他的語氣中隱含着厭惡和悲哀。

日織確實不明白擁有遊子母親及遊子女兒的心情。是遺憾?悔恨?還是悲哀?又或者覺得自己的母親和孩子很可憐?她可以想像出各種心情,但那些都只是想像。

是人自己劃分出區別的,是人冒用神的名義去劃分的。

「不是視爲異常,那種人本來就是異常。他們和我們一起生活纔可憐,只會受到屈辱……就像生下我的女人。」

日織的父皇在她懂事之前就駕崩了,她不可能記得他的樣貌,但她在心中勾勒出的形象如今卻好像真實地顯現在眼前。

他語氣冰冷。

注8:指賣藝或賣身的女性。

「結果你還是把自己的女兒視爲異常而拋開嘛。」

爲什麼我得看到這種場面?日織萌生出強烈的不滿。

她銀灰色的皮裘彈開雨滴,發出微光。水滴從額頭流入她的眼睛,她只是眨眨眼,繼續注視着那哭泣的女孩。

「我不像父親那樣卑劣,我看不起他的所作所爲。正是因爲這樣,生下我的女人明明異於常人卻和一般人共同生活,引起這種可恥之事,纔會受到屈辱。如果他們與世隔絕,就不會落到這麼丟臉的處境了。和一般人待在一起,結果只會讓自己的存在變得可恥。」

日織意識到空露投來擔心的目光,但她並沒有失去方寸。就算不知道遊子過去受到怎樣的待遇,她也想像得出來。

日織茫然地看着女孩被人帶走,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也被撕下一塊、帶到雨中的遠方。

「讓你見笑了,日織。」

不津把女兒的雙手從自己的皮裘上扯開,說「妳走吧」。護領衆也跑過來幫忙,直接把女孩抱下馬,女孩發出哀鳴。

「我不明白你的心情,頂多只能想像。你也可以試着想像自己若是遊子會怎麼樣。如果我是遊子,光是因爲聽不見龍語就被視爲異類,一定會很難過的,所以我纔會站在她們的立場說話。你問過你的女兒是怎樣的心情嗎?」

「這……她還小。」

不津回答得很無力,想必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找藉口。

「你說遊子很可憐,只想寬容地隔離他們。但我不認爲遊子可憐,也不想隔絕他們,如果我當上皇尊,就要廢除我父皇發佈的驅逐令。」

「遊子和我們不同,他們是異類,若是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就會引來可恥的事。」

「我知道會有人這樣想,也因此遊子自古以來一直受到憐憫或排擠。」

「你想要漠視一般人的觀念嗎?」

「只要改變這種觀念就好了。只要皇尊宣佈他們與常人無異就好了。一般人的觀念不會輕易改變,但我們有的是時間,不管是要花十年、一百年,還是一千年,遲早可以改變的。」

不津露出悲傷的微笑。

「日織啊,你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津的情緒平靜下來了,他的嘴角還殘留着笑意,銳利的目光朝向日織。

「看來我們在這件事上是談不攏了。」

「反正我們本來就是競爭皇位的對手。」

「沒錯。」

不津顯然無意多談,對舍人喊道「回去了」便騎上了馬。舍人們充滿敵意地瞪着日織,也跟着翻身上馬,撥轉馬頭追向不津。

日織望着一行人離去,空露走了過來。

「聽說那位小姐名叫與理賣。※真可憐……但您應該剋制一點,日織。現在不津大人已經知道您太過同情遊子,希望那個精明的男人不會想到要由此找出您的弱點加以利用。」

注9:日本人名中的「賣」(讀音me)通常代表「小姐」(女。讀音me)或「公主」(姬、比賣。讀音hime)。

「我也知道自己愚蠢,但我就是忍不住。」

日織知道空露的擔心很合理,自己的確做了蠢事。但她看到那哭喊的少女就會想起宇預,實在按捺不住。

「哪有這麼愚蠢的命令?」

骰子滾動的聲音傳來,悠花盯着骰子搖搖頭,但她突然抬頭望向門外。

采女按着額頭,抬起頭說:

「這樣啊,我想也是。」

「喔……」月白的反應似乎不感興趣,她又伸手去拿骰子。

「我說想要和真尾及淡海叔父說話,叫那個采女進去向他們兩人通報,我拜託她好幾次,但她只帶回來『無話可談』的蠢話。」

「真棒!」

(不津的女兒與理賣不知道是不是平靜一點了。)

皇尊選拔開始之後,大殿裏一定有真尾或淡海守着。爲了保護遷轉透黑箱,他們兩人日夜輪流看守。

「采女怎麼了?」

無論向龍棱的采女和舍人打聽,還是花好幾天時間在祈社翻閱書卷,都是一無所獲。采女和舍人只聽過龍鱗這個名稱,但他們當然沒親眼見過。祈社的書卷也找不到沒聽過的消息。

「啊啊,停下來了。」

悠花命人拿來升官圖,和月白擲起了骰子。日織把蒲團移到她們身邊,靠在憑几上撐着臉頰觀戰。

聽到居鹿的名字,悠花有些擔心地歪着頭。

『看到日織殿下和月白夫人的到來真開心。』

「悠花,妳不需要煩惱這些事。對了,我在祈社看到了妳很疼愛的居鹿,她過得很好,但她很想念妳。」

月白和悠花都沒有兄弟姐妹,或許她們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寂寞。

(月白大概把悠花當成姐姐了。悠花那麼疼愛那些遊子少女,如果她也能把月白當成妹妹就太好了。)

「沒這回事,日織殿下一定想得出好方法的。」

悠花受到百般呵護、很少出現在人前,當然沒機會聽到龍棱內部的事。日織還有其他掛心的事,就順便一起問了。

空露昨天說要再查閱一次祈社的書卷,離開了龍棱,但他自己和日織都不指望會有收穫。

「這裏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廊臺上有幾個人,但他們只是默默看着流血的采女,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

「我剛剛接到的命令就是不能讓山篠殿下進入大殿。」

日織抬頭看着廊臺上的人們問道,此時她才注意到中央那人。

「這個人怎麼妨礙您了?」

悠花露出訝異的表情。月白歪着頭說:

「都是因爲那個人妨礙了我。」

「太好了。我很想來拜訪悠花殿下,又擔心會打擾到您,是日織殿下鼓勵我,叫我鼓起勇氣過來看您的。」

要說毫無頭緒,不津和山篠八成也是一樣,日織經常看見他們面帶焦躁,在龍棱之中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確實很愚蠢。」

日織喃喃說道。

事實就是日織至今仍然毫無頭緒。

「還有一件跟龍鱗無關的事。妳有沒有在龍棱看過打扮得像護領衆的年輕男人呢?那人的容貌俊美得令人喫驚。」

「怎麼了?」

那美麗的衣服令日織很羨慕。如果穿在自己身上,會是什麼模樣呢?

「怎樣,悠花,妳見過嗎?」

她盯着轉動的骰子和移動的棋子,心中卻很焦躁。

遺憾的是悠花搖頭了。

雨滴從銀灰色的皮裘滑落。日織的頭髮早就溼透,沿着脖子流下的雨水也把衣襟浸溼了。回過神來,她才感到全身發冷。

「妳沒事吧?」

「聲音是從大殿傳來的,我要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遷轉透黑箱還在那裏,不能放着不管。」

日織忍不住大吼,從迴廊跑向前庭。她在雨中跪在采女身邊,白褲的膝蓋處浸在冰冷的泥水裏,但日織毫不在意地扶起采女,盯着她的臉問道:

『您在祈社有找到龍鱗的線索嗎?』

悠花的字跡十分端正。她用來代替聲音的文字就像她的性格一樣柔和而淡泊。

在龍棱不可能聽到采女發出尖叫,她們都受過嚴格的訓練,不會隨便大呼小叫。月白一臉驚恐地貼向悠花。

「非常抱歉,日織皇子殿下,讓您的衣服弄髒了。」

悠花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

月白回答,也跟着望向門外,而後杣屋突然放鬆肩膀。

從祈社回來後,日織一直對與理賣念念不忘,就連躺在黑暗中都會覺得好像聽到哭聲而起身。

月白生氣地探出上身,日織輕輕撫摸她的臉。

「怎麼回事?」

悠花似乎看穿了日織的焦慮和憂鬱,她望向日織,在手邊的紙上寫了一些字,拿給日織看。

「嗯,是低鳴。」

圍繞着山篠的都是他帶來龍棱的侍女和女僕,沒有妻子的身影。日織和不津都帶了妻子來龍棱,但山篠的幾位妻子在四年前相繼過世,現在並沒有妻子,所以只帶了服侍的人。

采女大概忍無可忍了,高聲說道:

「日織殿下,您是說我們在龍道遇見的人嗎?那個人怎麼了?」

悠花背後的桌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華麗飾品,有收納着金銀釵子的首飾盒、內側閃爍着七彩光澤的口紅貝殼、精雕細琢的翡翠手環等等。看着這些物品,心情就自然地舒展了。圍繞着這些東西,一定每天都能過得很平靜。

「太好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進大殿纔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

「這話真是刺耳哪。當然不會沒問題,只是我還沒理出頭緒,所以纔會在這裏看妳們玩升官圖。空露叫我用用腦袋,但我的腦袋實在想不出好方法。」

日織走出榆宮,快步走向通往大殿的迴廊。

悠花光澤亮麗的白裙和月白的紅裙輕柔地拖曳在地,彼此交疊。悠花的披巾是藤蔓花紋的顯紋紗。月白拖在地上的淡紅披巾和悠花的披巾湊在一起,形成破曉時朦朧天空的色彩。

空露溫柔地說道,像在安撫小孩一樣摸摸日織的頭。

悠花又把紙拿回去,寫下這行字,月白望着的表情害羞又開心。她們的相處情況讓日織不禁莞爾。

日織在雨中眯起眼睛,瞪着山篠。不管他有什麼理由,都不該把女人推下階梯。日織緊緊摟住采女的肩膀,如同在保護她。

「日織殿下,您怎麼只顧着做這些事呢?龍鱗的事沒問題嗎?這樣是不是太悠哉了?」

月白看到骰子的點數,正高興地拍手時,外面突然隱約傳來疑似采女的尖叫聲。日織立刻直起身子。

山篠皇子拱起肩膀,滿臉通紅地站在那邊,他像是壓抑着激動的情緒,回答的聲音低沉:

「日織殿下要去哪裏?」

「真尾大人和淡海殿下確實是這樣說的,我只是如實轉達。」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謝謝妳,月白。悠花曾經跟先皇尊一起住在龍棱吧?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想問問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妳有聽過妳父君提起龍鱗的事嗎?」

大殿前方有一位采女趴在地上,似乎是摔下了階梯。她跪在被雨淋溼的砂礫上,按着自己的額頭。

采女似乎很痛,皺緊眉頭看着日織。

『隨時歡迎。我一開始也說過,希望我們能相處融洽。』

「山篠叔父?」

「有的!因爲山篠殿下真的太蠻橫無禮了!這次選擇皇尊的方法是前皇尊決定的,神職者和大臣都沒有資格改變,但山篠殿下還是一直要求更換方法,他們只能不予理會。」

月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再次擲出骰子。骰子轉動着。

她是不津的女兒,日織沒有資格過問,而且年幼的與理賣一定只想依賴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日織很清楚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卻仍忍不住牽腸掛肚。

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日織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還沒找到關於龍鱗的線索。來到龍棱已經十六天,每天只是毫無建樹地虛度,令她越來越焦慮。

「我本來以爲他是護領衆,但又不太像。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我有點在意。」

月白眨眨眼睛,問道:

日織只能回以苦笑。

「是大人命令我不要讓山篠殿下進去,所以我纔會請山篠殿下離開。」

祈峯的深處傳出悲鳴。日織驚訝地回頭望去,只看見綠意盎然的白杉。那似乎是鹿的叫聲。

「龍發出了低鳴。聽不出明確的意思,但感覺很不愉快。沒錯吧,月白小姐?」

「……太離譜了。」

「所以我就說要直接進大殿見他們,真尾和淡海叔父就在裏面,這個采女卻攔着我。」

日織看到三個女人都望向外面,疑惑地問道,大路回答:

看到她們兩人,日織不禁想起自己和姐姐宇預過去幸福無比的日常生活。如果宇預還活着,而自己以女孩的身份生活,一定也會像她們這樣開心融洽,聊當季的花草,因彼此的玩笑話而大笑,鐵定也會聊到戀愛的話題。

悠花遞出寫着這行字的紙,微微一笑。月白也跟着笑了,露出一邊可愛的酒窩。

「會讓采女發出尖叫的一定不是小事。月白和大路一起回西殿,千萬不要出去。悠花和杣屋也好好地待在北殿。」

隨侍在一旁的杣屋和大路稍後也跟着往外看。

「沒事的,她說只要妳過得幸福她就很開心了,還對我笑。我答應以後會帶她來龍棱,居鹿若是見到妳一定會很開心,這樣妳也能多個人陪伴。」

(找出龍鱗……明明只是這麼簡單的事。)

采女的髮髻鬆開,頭髮垂到耳上,鮮血隨着雨滴滑落她的臉頰。日織認識她,她就是日織剛到龍棱那一天守在大殿門外的采女。她或許是龍棱采女的主管。

日織向兩人吩咐完就站起來。

相較於一心思念父母的與理賣,居鹿還更成熟,因此日織覺得或許能爲她做些什麼。

悠花綻放出如鮮花一般的美麗微笑。她平時很少顯露表情,這笑容就像從樹上灑落的陽光一樣寶貴。

「什麼都沒找到,全都是已經知道的事。書上最詳細的記載只有『只能收藏於遷轉透黑箱的寶物』、『龍鱗只存在於龍棱』這兩句。」

山篠當初一聽到要用尋寶的方式來決定皇尊就說「太可笑了」,皇尊的遺言不可更動,山篠卻不管這麼多,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直向真尾和淡海吵着「我不要!我不要!」。他的態度之所以這麼幼稚,或許也是因爲找不到龍鱗而焦躁。

山篠原本已經滿臉通紅,如今激動起來,連耳朵都紅了。

「日織,你說什麼?」

「我說太離譜了。」

日織一邊回答,一邊扶着采女走到大殿的廊臺上。

龍棱的舍人聽到騷動都跑來了,日織把采女交給其中一位舍人,舍人擔心地攙扶着采女。日織交代「幫她包紮一下」,舍人點頭,離開大殿走向迴廊。日織目送他們離去時,突然發現迴廊遠處有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心中暗暗一驚。

(蘆火!)

黑衣,過肩長髮,從遠處也能看出來的驚人美貌。錯不了。他躲在迴廊的柱子後方,像是在窺視這裏的情況。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日織一定會立刻逮住他,詢問他的身份。

「日織,給我道歉!」

背後傳來山篠高亢的聲音。面對這種情況,日織無法輕易脫身。

日織調整了呼吸,轉過身去,筆直地盯着山篠,朝他走去。

山篠身邊的人都畏懼日織的視線,紛紛讓出路來。由於剛剛跪在泥中,日織的烏皮鞋裏全是污泥,她走上廊臺時脫下鞋子,但腳還是髒的,走過的地上留下一道泥水腳印。她怒火中燒,已經顧不得會弄髒大殿了。

日織站在山篠面前,山篠瞪着她看,她也毫不畏懼地望着他。

「我不覺得有必要道歉。看到離譜的人就說離譜,我只不過是說出事實罷了。」

「你說什麼!」

山篠高舉手臂,日織強硬地說:

「打人可以讓您開心的話,那您就打吧。不過這樣只會自貶身份。」

「太無禮了!」

山篠的手正要揮落,後面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腕。

「請您住手,父君,再鬧下去就更丟臉了。」

山篠用力抽走被抓住的手腕,來回望向自己的兒子和日織。

就在此時,日織眼角瞄到的蘆火一臉愕然地望向天空。

「不津!」

「無論您再怎麼鬧,真尾、淡海叔祖父、左右大臣還是不會改變做法的,他們不可能有膽量違背皇尊的遺言。」

「連你都在胡說八道。這種可笑的選拔方式真是前所未見。」

這是日織幾天前在祈社發生衝突後第一次見到他,不由得提起戒備,但不津卻對日織露出溫和的表情,像是在說「都是我父親不好」。他似乎沒有因祈社那件事而心生芥蒂。

山篠回頭一看就瞪大了眼睛。不津面露苦笑站在他身後,大概是從廊臺的另一邊過來的。

「我知道了,你們兩人想要聯合起來對付我。」

「我也同意這方法很可笑,但現實就是不能改變規則。」

過了一會兒,山篠的侍女們也望向降着細雨的灰色雲層。

空中傳出了低鳴。

不津態度平靜地勸告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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