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毀壞的神話、新生的神話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2.4萬 字
一
大祇帶着護領衆,阿知穗足帶着舍人,伴有間帶着手下,大批人馬繞過龍棱,走向爲了宣儀臨時造出一條道路的伊吹門。
另一支隊伍由鳥手首領馬木帶頭,後面跟着騎馬的日織和空露,還有讓人牽着馬的悠花、杣屋,以及共騎一匹馬的居鹿和與理賣,魚貫進入了龍棱正面的木王門。
進入駐馬場後,一羣采女和舍人跑出來迎接皇尊。看來祈社已經派鳥兒送來通知,說日織要從祈社回到龍棱了。
日織一下馬,就立刻吩咐采女把居鹿和與理賣帶到龍棱北側的柏宮,隨即看到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從馬廄快步走來。
上次宣儀失敗後,日織沒有和淡海商量就跑去祈社,甚至閉門不見任何人。
淡海完全不知道皇尊打算做什麼,他一定很困惑。
日織告訴淡海自己要在大櫻宮做好準備再去宣儀的會場,命他先備好轎子,到時自己會搭轎子前往會場。
到了大櫻宮,日織叫所有人離開,還嚴令采女和舍人不得接近殿舍周圍,包括淡海在內。
悠花被空露抱進大櫻宮的西殿。日織收到回報之後,也跟着進了西殿。
西殿是悠花的住所,裏面整齊擺放着他的物品,一踏進屋內就能聞到脂粉香。杣屋待在角落伺候着。
閒雜人等已經驅散,現在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因此悠花站在敞開一半的格子窗前觀賞長出嫩葉的櫻花樹。他察覺到日織來了,就轉過身去。
「我聽空露說了,妳在宣儀之前有事要我幫忙?」
「這件事只能拜託你了。」
日織對着走近的悠花說道。
「我想借用你的衣裙。我要穿那些衣服參加宣儀。」
悠花盯着日織看,彷彿聽不懂她說的話。
「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要以女人的形象出現在大衆的面前。」
空露發出絕望的呻吟。他那聲「日織」聽起來很苦澀,但日織頭也不回地說:
日織說不出話了。她從未想過悠花提議的事。
「說不定會引發無法想像的天崩地裂和大災難呢。」
「我知道了,妳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如果我覺得情況不對就會逃走,而且我要帶妳一起走,希望妳到時不要反抗,乖乖地跟我走。這就是我的條件。」
悠花露出了冷笑。
「對不起,悠花。」
「再說,等到我的朝代穩定了,不知道還得死多少遊子。既然我已經當上皇尊,我不想再對那些事坐視不管。」
「不好意思,杣屋。如果發生什麼狀況,妳就回老家去吧。」
(沒想到會有人對我說出這種話……)
但她無法保證不會有人這樣想,而且搞不好神真的會被一個人的裝扮欺騙,她才能成功地入道、停止殯雨。
「跟你一起逃走?」
悠花轉頭向空露說道:
空露的眼神變得柔和。那是在緊張之後做出決斷、心情平靜下來的表情。
日織的態度非常堅決,對悠花卻有些愧疚。她低着頭垂下眼簾。
「我要讓大家知道,能叫出龍、得到神認可的皇尊也是遊子。只有這樣做,才能改變人們認爲遊子不祥、遭神厭棄的偏見。」
「抱歉,空露,但我剛纔就說過,我已經決定了。」
「去看看轎子是不是已經到正殿外了。我還要幫日織做準備。」
「梔子?」
日織的手突然被握住。她抬起頭來,看到了悠花的笑容。
悠花丟下這句話,逕自走向西殿的庭院。階梯右邊種了一些開着白花的茂密灌木。那是梔子花。他摘了幾朵香氣濃郁、外型雅緻的花朵,回到屋內。日織露出訝異的表情。
從神代至今從來沒有皇尊逃離龍之原。
「如果不這麼做,就沒辦法實現我的心願。阿知穗足在祈社大門前說出『因爲遊子是遭神厭棄之人,所以做得出一般人不敢做的事』之時,有不少人表現出贊同的態度,我甚至聽到有人附和『言之有理』。若不拿出能徹底扭轉人心的事物給大家看,就算我廢除了遊子驅逐令,將來說不定還是會出現類似的法令,那我當上了皇尊也是白搭。」
黎明的寒風從門窗吹進來,風中似乎夾帶着櫻葉青澀的氣味,令人神清氣爽。
日織點頭,悠花也朝她點頭。
「就靠你?」
「你先去馬廄,把日織的馬和我能騎的馬牽到伊吹門外面。如果發生狀況,我們就騎馬逃走。我答應你,我會帶日織逃走,到時你就負責幫我們阻擋追兵吧。」
悠花正在思索該怎麼辦,不經意地望向門外,突然靈光一閃。
日織垂下眼簾。
(憑着這麼瘦弱的身軀,她多少次拿出了賭命的決心……)
「我會守護日織的,我保證。所以你先幫我備好馬吧,記得要找溫馴一點的馬。我不是在炫耀,我的騎術實在不怎麼樣,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沒辦法自由外出,吵了半天才能在侷限的範圍之內騎馬。」
「但是龍之原的人民也會跟着受苦。」
身爲遊子的日織當上皇尊,等於是站在一個無路可退的地方。空露也很清楚這一點。
「如果我以真實的身份舉行宣儀卻又叫不出龍,那我的一切就全毀了。我知道會有這種下場,但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所以我甘之如飴,但對你就很過意不去了。如果我被迫退位,連命都保不住,就沒有人可以保護你了。你身爲我的妻子,如果跟着遭到調查,那你也會有危險。」
「……爲什麼?」
「我必須以真實的身份去召喚龍。我當皇尊是爲了實現自己的心願,若是一直拖延下去,我當這個皇尊就沒有意義了。」
杣屋聲音顫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這語氣讓日織的心情更沉重。
空露不說話了。
悠花憂心地勸說着日織,站在後面的空露也接着說:
「遵命,悠花殿下。」
「這樣的頭髮沒辦法綁一般的雙髻和單髻。可能要弄個比較好看、比較特別的單髻。」
悠花說的話令她非常驚訝,同時也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喜悅如暖意般在她心中擴散。
「是的,對不起。」
日織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妳已經做出決定了吧,日織。妳要把一切都賭在宣儀上。」
若是如此,用真實身份舉行宣儀就能讓她再次確認神的心意。
「就算我的朝代穩定了,公開祕密還是會引起人們的驚慌和不必要的騷動。那些人一樣會挑剔我的毛病,說都是因爲皇尊是女人、是遊子纔會這樣。如果我以男性的身份入道、舉行宣儀,說不定會有人說我是靠喬裝騙過了神才能當上皇尊。我若是因此失去皇位,遊子的處境一定會比現在更慘。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說:
日織懷着懇求悠花原諒的心情繼續說道:
「如果皇尊逃離龍之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跟悠花殿下在一起!」
日織的頭髮摸起來很柔順。悠花在她的頭上綁了個小小的髮髻,尾端自然地披垂下來。他將首飾盒拉近,從裏面挑了幾支銀釵,插在髮髻上。
「來吧,日織,我會把妳打扮得美麗動人。」
二
要從自己的首飾盒裏選出適合日織的髮飾,讓悠花傷透了腦筋。
「日織,端莊一點。」
「您要叫悠花殿下離開龍之原嗎,皇尊?」
他把衣服披在日織纖瘦的肩上。日織穿上衣服後,悠花才走到她面前,幫她綁上衣帶,接着他又拿出一件鮮紅色襯裙。
自己身爲皇尊,怎麼能逃出龍之原?這樣龍之原一定會陷入混亂,而且皇尊若是逃出龍之原,難道不會造成地大神的動盪嗎?不會引起龍的騷動嗎?
他先叫日織脫下外衣,只留內衣,接着打開櫃子,從裏面搬出一件件的衣服、披巾、裙子,放在地板上。
「老實說,我也不希望日織這樣做。但是妳想想看,日織現在是皇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站在這種不能後退的處境,不是汲汲營營地慢慢摸索實現心願的方法,就是把一切賭在這一次宣儀。」
悠花從色彩繽紛的衣服堆裏選了一件深紅色內衫,拿着衣服走到日織背後。只穿一件內衣時,可以清楚看出她和男人截然不同的柔媚纖細身體曲線。
「真的很對不起。」
悠花拉着日織的手,把她帶到隔簾後方。
說到這裏,悠花換了一副開朗的表情,聳着肩說:
「來,把這件衣服穿上。」
「如果妳逃出龍之原沒有引發什麼災難,那也很好啊,我們可以一起去八洲的某個地方快樂地生活。」
難道沒有更高雅、更樸實的飾物嗎?悠花的髮飾和日織的氣質不太搭調。
「我什麼都不懂,全都交給你了。」
悠花嚴厲地喊道。日織抬起頭來,杣屋閉上了嘴。
她從未考慮過要逃走。
「那逼走妳的人就得承受那些無法想像的天崩地裂和大災難了。那是他們自己惹出來的,不是妳的錯。」
悠花見杣屋難過得快哭了,就下令說:
悠花笑着說道,站到日織身後,鬆開她的髮髻。
「如果妳到時叫不出龍呢?妳也不確定那條龍一定會聽妳的召喚而來吧?如果妳叫不出龍,又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一定會被逼着退位。到時大家都會說妳雖然入道卻無法和龍結緣,都是因爲妳的身份所致,大家會覺得妳不配當皇尊的。」
悠花注視着日織,簡短地問道。他可能太驚訝了,只說得出這句話。
「很好。」
「我要把這個別在妳的頭髮上。」
「不行,妳會拖累我的。」
悠花使喚杣屋做事或許是他體貼的方式,因爲他不想看到長年照顧自己的乳母哭泣。
日織一臉訝異,似乎不明白悠花爲什麼糾正她,悠花指了指她的腿,她纔會意過來,換了坐姿。
換好衣服後,悠花要日織坐在蒲團上,她就像平時一樣盤腿而坐。
空露的語氣中摻雜着感謝和尊敬。他行了禮,快步走出西殿。
日織不熟悉這些衣服的穿法,只能像個孩子一樣,依照悠花的指示抬起手臂、放下手臂、轉身向後。
(守護?)
他幫她梳理着長度只達肩下的頭髮。
「等一下,我去幫妳拿個好看的飾品。」
雖然心痛,悠花還是開朗地說:
「繼承者也是個問題。我是躲不掉的,遲早都要公開這件事。」
日織看着用玩笑般的語氣說話的悠花。
「我拜託過空露,一發現狀況不對就幫助你逃出龍之原。雖然對你很抱歉,但我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對不起。」
悠花轉向杣屋,笑着說:
「夠了,杣屋。」
「既然您覺得抱歉,請您爲了悠花殿下打消這個離譜的念頭吧。」
「這樣太過分了,皇尊。前任皇尊是因爲信任您,才把悠花殿下託付給您的。」
「不需要這麼急吧,日織。等宣儀順利結束,妳的朝代也穩定下來之後再公開祕密也不遲啊。」
悠花把芬芳的花朵插在銀釵之間,用鮮花裝飾日織的頭髮。
「那妳到時再向龍之原的人民宣告吧,說皇尊會離開龍之原都是被那些不承認皇尊地位的蠢貨逼走的,天崩地裂和大災難都是那些人造成的,人民聽了一定不會放過那些蠢貨,還會打從心底歡迎妳回來。」
悠花直視着日織說:
「就算是這樣,妳也沒必要把自己的祕密公諸於世啊。」
日織不相信創造並統治央大地的神會被她的男裝扮相欺騙。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擔任龍之原的皇尊。
杣屋用袖子擦着眼角,起身走向屋外。
「你們是被我拖下水的。都是因爲你當了我的妻子。」
梔子花的香甜氣味飄了出來。
接下來悠花把繁瑣的化妝用品擺在日織的面前,包括刷子、筆、小陶罐、深碟子。
悠花坐下來,拿起彩色的小陶罐,打開蓋子,朝着地上的深碟子傾倒,白色粉末落下。那是化妝粉。他拿來水壺,倒在深碟子裏的粉末上,用刷子攪拌均勻。
「有一點冰涼喔。」
他拿起刷子,先塗在日織的脖子上。刷毛冰冷的觸感讓日織嚇了一跳,看得悠花笑了出來。他覺得日織真像個少女。
「我一開始也很不習慣。」
悠花仔細地在日織的脖子、下巴、臉頰塗上薄薄的脂粉,粉末均勻地吸附在她從未化過妝的肌膚上。
(我幫日織化妝是爲了送她去赴死嗎……)
如果日織以男人的模樣搞砸了宣儀,臣民雖然會很失望,但也不至於立刻對日織不利。如果她以女人的模樣舉行宣儀,一旦失敗了,立刻就有生命危險。
(如果那條龍沒有回應日織的呼喚……)
悠花到現在還是很想阻止日織,但日織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努力當上皇尊,好不容易纔走到今天這一步,爲了實現心願,她決心要豁出一切。
悠花覺得日織的勇敢只是愚勇,但她若不賭這一把、放棄了自己的心願,就連以皇尊的身份活下去都會令她覺得厭惡、悲傷、痛苦,說不定還會放棄自我。悠花不願看到日織變成行屍走肉,日織自己也會很後悔沒有賭命挑戰。
(所以我必須幫她做好準備,把她裝扮成最美麗、最優雅的皇尊。)
塗好脂粉後,悠花又拿起細筆,用水壺裏的水沾溼,接着拿起一個小陶盒,裏面是深紅色的。他用筆在陶盒裏抹一下,筆尖染上了深紅色。
悠花上身前傾,幾乎貼在日織的臉上,用細筆在她的額頭畫上花鈿。
畫好之後又換一支筆,沾溼之後抹上口紅,擦在日織的嘴脣上。
「嘴巴稍微張開。」
日織依言張嘴,悠花用纖細的筆尖塗抹着她的嘴脣。當筆碰觸到那色澤粉嫩的嘴脣時,悠花突然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愉悅。啊,這是我的丈夫,是屬於我的人呢。這嘴脣,這肌膚都是屬於我的。
一塗上鮮紅的脣色,整張臉的印象都爲之一變,顯得活色生香。
擦好口紅後,悠花叫日織站起來。
悠花從小在龍棱長大,知道走哪一條捷徑可以比日織的轎子更快到達伊吹門。他一口氣跑下龍棱,跑得氣喘吁吁,但還是搶先趕到了伊吹門。
在成片搖曳的青草之間,只有一塊空蕩蕩的空地。
(比起穿着女裝成天關在屋裏的生活,現在這樣好多了。無論會有什麼結果……)
在空地之外,踏平青草造出的道路兩旁,站着手拿橫笛、身穿黑衣的護領衆。
站在微亮的天空底下、細草起伏的草原上的人應該是皇尊,衆人看見的卻是一位姿態優雅的女人。
他笑而不答。
「皇尊駕到,奏樂!」
「坐在裏面的是皇尊嗎?您爲什麼搭轎子?請您出來。」
「我會守護妳的。」
他迎向早晨的清風,輕盈地、雀躍地跑下龍棱的迴廊。
淡海皇子和空露留在門內,他們各自帶着複雜的表情目送着轎子離去。
彷彿要打斷真尾的話,轎子裏有人說道:
日織坐進了有布簾遮蔽的轎子,空露才命采女去叫抬轎的舍人和淡海皇子。依照慣例,皇尊應該要步行至宣儀會場,從來沒有皇尊是搭轎子去的。
悠花點頭。她又不安地抬起袖子,想要看看自己的模樣。
他跪在日織身前,把隨便綁起的裙帶解開,重新打了整齊的結;調整好上衣,再從背後將披巾披在日織的肩上,尾端纏繞在手臂上。接着他又走回前方,調整釵子和梔子花的位置。
日織慢慢地從轎子裏走出來。
但她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非做不可。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小小的髮髻上插着銀釵,底部襯着白色的梔子花。
(如果龍沒有來,我就完了。連你也會被拖下水。我最怕的就是這件事。)
如果是一般的宣儀,門外應該會有負責準備儀式場地的治部官員整齊羅列,此時卻看不見那些人。
悠花望着自己丈夫的模樣好一陣子。日織似乎很在意他的沉默,擔心地問道:
「真可怕。」
一旦要面對現實,好像就會怕得雙腳顫抖。悠花爲了給自己打氣,試着積極樂觀地思考。
阿知穗足叫道:
看到轎子出現,阿知穗足帶來的舍人和護領衆都在竊竊私語。
(好可怕。我好害怕,悠花。)
沒有人能理解眼前的狀況,就連真尾都只是呆呆地望着日織。
「皇尊,您爲什麼打扮成這個樣子?」
「皇尊,您用這種方式出現,到底打算做什麼!」
悠花迅速確認過會場,接着望向伊吹門外的龍棱巖壁,看見兩匹無人看守的馬。那兩匹系在巖壁上的馬,一匹是日織的鹿毛馬,另一匹是色澤光亮的美麗白馬。
日織會這樣想是很自然的,悠花早就料到了,但他這次不打算聽日織的話。
但若不搭轎子,日織的模樣就會暴露在衆人面前,到時場面可能會混亂到連宣儀會場都走不進去。考量到這一點,她才命人準備轎子。
悠花用心調整日織身上的每個小細節,打理得完美無缺,最後用指尖撩起貼在她臉頰上的頭髮,輕輕梳起,像是撫摸一樣。
「悠花,謝謝你幫我打扮。我要出發了。去宣儀。」
空露也跟着轎子走,他出發時回頭看了正殿一眼。他知道悠花正在正殿北側的廊臺偷看。他的眼中露出懇求的神色,希望悠花能保護好日織。
「我希望你能優先保護自己。」
這問題真是太可愛了,悠花微笑着搖頭。日織對這些事完全沒有經驗。
「好吧,那我就出來吧。放下轎子。」
朝陽變得更亮了。
轎子不理會穗足氣憤的吼叫,繼續緩緩行進。真尾走到轎子前,問道:
悠花已經換上護領衆的黑衣黑褲。他對空露輕輕點頭,對着跪在一旁的杣屋說:
日織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地移開目光。
(我和日織會怎麼樣呢……)
悠花離開她的嘴脣,如此說道。他暗自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她。這是他必須保護的人。但日織卻輕輕推開悠花。
一股強烈的衝動令悠花貼近日織,他輕聲說道,吻了她的嘴脣。
外面只有阿知穗足帶來的舍人,他們毫無秩序地擠在一起。隔了一段距離之外,有間和他的手下們牽馬而立。
淡海皇子靜靜站在舍人扛起的轎子前,雖然滿臉困惑,但他不愧是太政大臣,就算困惑也沒有慌張失措,還是像普通宣儀一樣鎮定地向前走。
做爲宣儀會場的空地沒有圍上五色布。
護領衆們舉起橫笛,領頭的笛手吹出高亢的笛聲。
居鹿和與理賣應該在柏宮觀賞宣儀。
畫在額頭上的花鈿是四瓣的花朵。鮮豔的紅脣。抹上脂粉的白皙肌膚。
(好美的皇尊。)
空露一定如石像般站在伊吹門內,祈禱並凝視着這邊。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都認定日織是男人,大概只覺得皇尊是突然發神經了纔會穿女裝。
在兩旁列隊的采女和舍人紛紛屈身行禮,但他們的表情不像第一次宣儀時那麼開心,也沒有說出賀詞,只有一臉的擔憂。他們的臉色像是在說「這位皇尊的朝代會怎麼樣呢」。
「這是最適合我的打扮。」
悠花若無其事地向衛士默默致意,離開了伊吹門。
日織像小樹一樣筆挺的站姿,透露出她的堅強和決心。
「如果您能回來,我一定會好好向您嘮叨一番的。」
(那人就是我的丈夫。我的皇尊。日織,如果妳沒有叫出龍,我一定會護着妳平安逃走。)
「是。」
悠花雖然緊張,看到日織展現在衆人面前的美麗儀態還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他走近一看,繮繩鬆弛地綁在巖壁上的洞穴,可以輕鬆地解開。
真尾因驚慌而變得細微的聲音幾乎被樂聲蓋過。
此時轎子走出了伊吹門。
悠花……會在哪裏呢?他大概守在附近吧。
聚集在髭平周圍高地及附近的人民此時一定都踮起腳尖注視着草原,龍棱裏的采女和舍人想必也都擠在懸空的迴廊眺望北方,爲這場突如其來的儀式議論紛紛。
「別這樣,杣屋,我們又不是要永別了。我還打算回來聽妳嘮叨呢。」
悠花抬頭望向伊吹門往上的石階,看見日織的轎子正沿着蜿蜒的迴廊走下來。接着他走到門外,守在外面的衛士有些疑惑,或許是見到他穿着護領衆的服裝而沒有叫住他。
大祇真尾站在臨時製造的、儀式後就會被雜草淹沒的道路中央等候皇尊。
(日織……)
(我得在這些人恢復冷靜、向我興師問罪之前把龍叫出來。)
「會很奇怪嗎?」
(這樣就行了吧。)
他們會發現自己長久以來都被日織欺騙了。
這次和進入龍道的恐懼不同。那次她是和神對抗,怕的是自己有生命危險,但她這次是和人對抗,她怕的是不只要賠上自己的性命,連自己的尊嚴和身邊重要的人都會被大衆的惡意徹底毀滅。
如同應和着笛聲,悠花緊張到屏息。
真尾睜大了眼睛,護領衆的笛聲也紛紛掉拍或走音。
不過等他們恢復冷靜以後,很快就會看出日織是個女人。因爲她穿着女裝,可以明顯看出女人的身材。他們一定會發現的。
(真尾和穗足都還沒搞懂我爲什麼穿女裝。)
□ □ □
日織在轎子的布簾之中下令,舍人在臨時道路放下轎子,跪在路旁的草地上。
日織以一句話簡單回答,那雙穿着精緻繡鞋的腳走上臨時製造的道路。朝露消散,青草的味道飄出。
「皇尊!」
日織緊張到全身發麻。樂聲在後面跟着她前進。真尾匆匆走到日織前方,他一邊開路,一邊還不時回頭。
日織向在某處守護着自己的悠花吐露了說不出口的喪氣話。
護領衆的演奏雖有短暫的混亂,但他們很快就恢復了護領衆慣有的沉着,淡然地繼續奏樂。
「這話我可不能苟同。我們是夫妻嘛。」
轎子裏沒有任何動靜。
轎子在他的身後緩緩行進。
白皙的手臂從內側掀開布簾。真尾見狀就向護領衆喊道:
「您真是一位美麗又體貼的主人。」
眼眶泛紅的老婦人似乎已經想開了,她關愛地抬頭看着悠花,像是要把他的模樣牢牢地刻在眼中。
「我要走了,杣屋。」
「妳很漂亮。」
日織就像被樂聲推着,一步步走向儀式會場,心跳也越來越快。
(那就是空露準備的馬吧……)
悠花縮了一下脖子,轉身跑掉了。
「弄好了嗎?」
他的深吻令日織有些困惑,她不自覺地想後退,上身卻被他摟住。如同被梔子花的濃香撩撥,愛意在心中逐漸擴散。
「你不需要保護我,因爲這是我的決定,是我的心願。你只是被我拖下水的,所以你保護自己就好了。」
阿知穗足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凝視着日織。舍人們張着嘴巴,遠遠眺望從轎中現身的皇尊。
深紅色內衫的外面套着白底金銀繡花的絲綢背子,鮮紅綾羅襯裙的外面是白底鏤空花紋的透紋紗裙,若隱若現地透出了襯裙的色彩。纏在手臂上的披巾是如晨曦一樣淡紅的薄紗。
(你真的會來嗎?)
她一邊走一邊向龍問道。
(我希望你會來,因爲你答應我了。如果你不來,我的命運就要毀在這裏了。)
道路的盡頭是一片空地。或許是因爲無暇準備,只有一張邊緣飾有白絹的草蓆放在空地中央。
日織和真尾走進空地,奏着樂的護領衆在場外圍成一圈。
樂聲停止。真尾看着日織說:
「皇尊,難道您……」
日織不給真尾機會說出他察覺的事,立刻下令:
「開始吧。」
「可是……」
「開始吧。」
她再次堅定地說道,真尾放棄抗爭,朝日織行禮,然後理好袖子,坐在空地中央的草蓆上,端正姿勢,擊掌兩下,低頭叩首。他維持這種姿勢,用低沉顫抖的獨特發音念起頌詞。那是奉獻給地大神——地龍的頌詞。
(開始了。)
她心跳加速,血液奔騰,太陽穴幾乎發痛。
真尾抬起頭來,望着天空念起相同的頌詞,最後又擊掌兩下。
如讓座一般,真尾靜靜地起身,等在一旁的兩位護領衆走過來,把草蓆捲起來搬走。
真尾轉頭望向日織,但他的眼中寫滿了不知所措。
沒人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就連日織也不知道。
——想要見我,叫我就好。
她一再叫道。
他們踏進空地,包圍了日織和龍。舍人一臉怯懦,可能是因爲這裏有條龍,但他們還是舉起長槍,把黑曜石製造的槍頭對準龍和日織。
日織欣喜若狂,此時強風驟然停止。
「那是個女人!皇尊是女的!我們都被騙了!」
三
無數細細的光點在龍的身上發出耀眼的光芒。
「請你現身!」
「神話已經被現實打破了。大家都說遊子遭神厭棄,但遊子現在和龍結緣了。看看這條龍,難道你還不相信嗎?」
怒吼聲突然響起,把日織嚇得渾身一顫。
日織高興到眼角泛淚。
(牠來了!)
日織身旁的龍如同在附和她的憤怒,朝着天空咆哮。
雖然視野被淚水模糊,日織還是清楚看到牠的鱗片熠熠生輝,身軀粗了一圈,犄角光彩耀人。可能是因爲重新開始吸食神氣,牠在短時間內就恢復了神之眷屬的外表和力量。龍鱗雪白閃亮,就像是豔陽之下的雪原。
「請你現身!」
天空飄着細長的朝雲。分不清是青藍或是淺紫的天空看不到任何飛翔的銀白色身影。在這片遼闊的天空只有一條龍會回應她的呼喚。就算只有一條也好,只要有一條,就能證明她叫得出龍。
悠花聽到了龍這麼說。
舍人們被日織的視線震懾,紛紛放下長槍。他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對皇尊持槍相向,逐漸露出慌張的神情。
日織慢慢走過去,情不自禁地摸了龍的額頭。
她掃視飄着薄雲的黎明天空,默默懇求着。
她一邊祈求寬廣草地的上空出現龍的身影,一邊喊道。
她需要用什麼東西來破除這種僵化的心,以及把一切不利的事物都加以扭曲的心態嗎?
「請你現身。」
日織怒吼的同時,身旁爆出一聲咆哮。
「是你嗎?」
日織的心底越來越恐懼。
「謝謝你。你遵守了約定,回應了我的呼喚。」
日織將雙臂交叉擋在臉前,壓低上身,正面迎向強風。
(拜託你一定要來,龍。)
「那人一定是怪物!」
舍人在穗足的號令之下狂奔。他們纔剛受到極大的震撼,思考能力還沒恢復,只能依照命令衝向日織。
像是在回應她的詢問,龍扭着身子,腹部擦過青草的尖端,筆直朝這裏飛來。
(牠回應了我的呼喚。)
她站起來,朝龍走近一步。
日織往前走去,真尾怕妨礙到她,退到了空地的角落。
日織又朝龍伸手,摸摸牠的額頭。
日織搞不懂他在說什麼,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但她很快就意識到和穗足是講不通的,現在跟他說什麼都沒用。
「龍!」
沙沙作響。舍人們驚恐地後退半步。
她一邊祈禱,一邊朝着天空大喊。
因爲不想相信,所以不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當她趴在地上時,突然聞到一陣濃香。像是樹皮剝下的味道。
失敗了嗎……
牠來了嗎?日織用視線搜索着所有方向。
她大聲問道:
「龍!」
穗足彷彿被這聲音推開,一屁股坐在地上,舍人們也都閃避似地蹲了下來。
而且靠得這麼近。
她高聲大喊。
(牠遵守了約定。)
「你怎能斷定遊子不可能成爲皇尊?」
「龍明明近在眼前,你的眼睛卻看不清楚嗎?」
「別狡辯了!事情都有開端,而且至今依然延續,延續了那麼久的事物不可能毀壞。從神話時代延續至今的東西纔不會毀壞。」
「那纔不是龍!」
日織的憤怒到達了極限,大罵:
他抗拒着自己不願相信的事,就連發生在眼前的事都不肯接受。
只有青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當她看出來的時候,風已經吹過來了。拿着笛子的護領衆都發出哀號,趴在草地上,真尾也跪了下來,朝着日織伸出手。
牠盤成一團,貼近青草飄浮着,尾巴和鬍鬚緩緩擺動,那雙金色眼睛就在日織面前。
龍鱗表面光滑,剛摸的時候感覺涼涼的,但指尖隨即感受到溫暖。這種觸感非常奇特。令人不禁着迷。
穗足見狀就吼道:
舍人全都把槍頭朝向地面,開始後退。他們被眼前那條龍的樣貌和氣勢懾服,不由自主地畏縮了。舍人順從了本能感受到的恐懼,沒有妄自扭曲。
「你們不要被騙了!我聽說祈社出現了外表像龍的怪物,而且還會聽遊子指揮!這個人是遊子,遊子是遭神厭棄之人,能操縱怪物。那隻生物怎麼可能是龍?她只是操縱了像龍的怪物來假冒皇尊。遊子絕不可能成爲皇尊!」
穗足已經失去了理性和邏輯,只是堅持不肯相信。他受控於情緒,不願意接受事實和發生在眼前的事,甚至加以扭曲。
護領衆全都驚呆了,雖然風已經停止,他們仍然屏息趴在草地上。
「沒發生過的事都是不可能的嗎?央大地出現、治央尊踏上央大地,不也是從前沒發生過的事嗎?」
「你變得好美啊。」
「蠢貨!張開眼睛,看看現實吧!」
旁邊突然傳來尖叫聲。
日織被風吹得站不穩,跪倒在地。纏繞在她手臂上的披巾像生物一樣舞動,插在發上的梔子花飄散在風中。
一條龍出現在她的面前。
真尾顫抖的聲音傳來。
「這人是女的,而且顯然聽不到龍的聲音。她是遊子!竟然假冒皇尊,不可原諒!」
「就連神話也會毀壞!」
日織望着天空,默默祈求。
站在空地中央的只有日織一人。她抬頭望着天空。
「請你現身!」
「我完成了入道,地大神也認同了我,所以殯雨纔會停止。我當上皇尊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而且我也和龍結緣了。」
穗足和日織保持一段距離,但雙眼緊盯着日織,指着她說:
接着又是一聲。
人心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日織越來越氣憤。
怒吼聲響徹草原,日織轉頭望去,看到穗足目露兇光,帶着一大羣舍人衝了過來。
他爲什麼如此冥頑不靈?
日織正因安心而放鬆之時……
「神話纔不會毀壞。」
在近距離發出的巨響令日織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耳朵。
「因爲從來不曾發生過這種事!」
(請你一定要來。拜託你,快來。快來吧!)
「這麼一來……我就是完成宣儀的皇尊了。這都是託你的福。」
天上看不到龍的身影,地上也靜悄悄的。
「抓住那個人!抓住那個欺騙了臣民的怪物!」
「皇尊!」
日織轉頭一看,穗足和有間等人所在之處的青草不自然地倒下。是風。從青草劇烈的動作可以看出有一陣強風正朝這裏吹來。
正當日織這樣想的時候。
「龍!」
(怎麼了?)
「龍竟然……」
(這是……!)
日織靜靜地說道。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害怕,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讓我看看我們成爲朋友的證據吧!)
但是天空看不到龍的身影,連類似龍鱗的光輝都看不到。
日織看都不看穗足,轉而望向四周僵立不動的舍人。
「難道還有人覺得我是在假冒皇尊嗎?」
第二聲咆哮讓耳朵完全麻痺了。日織動彈不得,忍受着耳鳴。
緊接着,龍又吼了一聲。
空氣顫動,聲音響徹草原,被護領山反彈回來,整個龍之原都爲之撼動。
龍的金色眼睛望向周圍,尾巴和鬍鬚不停擺動。牠身上的味道愈發濃郁,鱗片亮得像在發光。
隨後到來的是咆哮的回聲,以及……
「啊……」
一位拿着笛子、跌坐在草原上的護領衆用顫抖的手指向天空,他身邊的人跟着看過去,同樣發出驚呼,說不出話。
又有一個人喃喃說道:
「是龍……」
在護領山的北方天空,有三條扭動的銀光飛向龍棱所在的草原。
□ □ □
悠花被龍颳起的強風吹得跪在草地上,他呆呆地遠眺着日織和龍相視的景象。
(這下子日織總算奠定皇尊的地位了。她終於……)
正當他喜不自勝地這麼想的時候……
「那人一定是怪物!」
穗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就像是被那句話痛毆似的,一股厭惡的情緒竄過悠花的全身。仔細一看,穗足不斷大聲嚷嚷,率領着舍人衝向日織,似乎想抓住她。
穗足的舉動簡直令悠花不敢置信。
日織明明叫出了龍、神的眷屬,穗足卻說她是怪物,想要抓住她。
(她都已經叫出龍了!)
爲什麼他不承認日織是皇尊呢?在他扭曲的心中,連眼前這位尊貴之人都成了怪物嗎?跟這種蠢貨講道理是沒用的。他連現實都能扭曲,根本不可能講得通。
(人竟能蠢到這種地步……)
此時龍發出了三聲咆哮。
有間繃緊全身,龍卻嘲笑似地突然抬頭,甩着尾巴飛上了天。迎面撲來的強風吹得他睜不開眼睛,只能用一隻手臂護着臉。幾乎把人颳走的強風吹過之後,濃郁的香氣包圍了他的全身。
居鹿相信她即將見證最喜歡的日織成功召喚龍、展現出皇尊威嚴的時刻。
陷入驚恐的馬突然停止動作。兩匹馬同時靜下來,烏黑的眼睛盯着天空。
「少主!」
當日織穿着女裝現身時,居鹿從衣服的顏色看出那是女裝,覺得有些奇怪,但她懷着祈禱的心情注視着如豆粒大小的遙遠身影,看見有一條龍飛向日織時,她感動得都快哭了。
跟她一起觀賞宣儀的與理賣似乎還沒搞懂事情有多嚴重。居鹿遮住臉之前,看見她對自己的反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時突然颳起一陣強風,柏宮庭院裏的柏樹發出駭人的枝葉摩擦聲。這聲音讓居鹿更害怕了。
他們似乎覺得有間無所不知,但有間只擁有現實生活中的知識。這男人在洞穴中生活了十年,對遙遠神國的事情自然無從得知。
有一條出現在北方護領山上空的龍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牠超越了好幾條龍,在即將到達草原前高高舉起爪子,以接近下墜的速度從高空撲向有間一夥人。
馬連動都不動。穗足和舍人們已經包圍了日織,指責着她,舍人全都舉起長槍對準日織。
非去不可,非救她不可。悠花心急如焚地拉着馬轡,但馬卻不肯走。
(問我也沒用啊,我又沒見過這種事。)
西方天空出現了八條龍,逐漸朝着龍棱飛來。
但是手下們面對未曾見過的景象不只是驚訝,也感到害怕,希望有間這位最可靠又最強悍的領袖告訴他們答案。
(要被喫掉了!)
「龍……」
一看見天空,空露的腦袋霎時一片空白,原本的焦躁和該做的事都飛到九霄雲外了,他甚至沒發現短刀從手中落下,鏗的一聲撞在地上。
看見日織被舍人們包圍的景象,居鹿忍不住捂住臉,蹲在柏宮的廊臺上。
她興奮不已、迫不及待地等着日織走出來。
那條龍形成了中心點,銀色的生物紛紛聚集過來。
但是日織立刻就被舍人們用長槍指着。
悠花也很自然地跟着望向馬兒們注視的方向,一看就呆住了。
悠花焦急地起身,解開繮繩。
□ □ □
四面的天空都有龍出現,牠們扭動着銀色的身體朝這裏飛來。
從西方到北方,再到東方、南方。接着是正上方,天空的頂點。
居鹿想要大叫,但她知道叫了也無濟於事。就算她現在立刻衝過去也來不及了,所以她只能捂住臉。
「快走啊!」
他睜眼一看,那條龍已經飛到遙遠草地的上方,飛到皇尊的頭上,在空中不斷繞圈。
他此時卻感覺到了莊嚴神聖。
(我保護日織的職責即將在此結束,接下來就交給悠花殿下了。)
「看,那邊也有。」
(怎麼了?牠們在看什麼?)
有間心想,那種生物就算不是神,應該也和神差不多了。
她捂住耳朵,低頭緊閉雙眼,不願面對任何事。
看在有間的眼中,龍只是比較特別的生物。
手下們都發出慘叫,有間也稍微蹲低身體,擺出備戰姿勢。不過他能做的也只是這樣。他沒辦法逃跑,只能在逼近的那條龍的巨大頭顱面前睜大眼睛。
悠花正感到愕然時,馬的視線又轉向其他地方,悠花也跟着望去。
那些可怕又美麗的生物是爲誰而來的?
空露拿着刀跑回來,剛看到淡海的背影時,龍發出了三聲咆哮。那轟然巨響令他單手捂住耳朵,呆立不動。他的耳朵都被震麻了。
(日織大人會被殺掉!)
「越來越多了……」
「這是……」
與理賣激動地喊着。年幼的與理賣什麼都不懂,她不知道日織此時的處境。與理賣天真地用她的小手拍拍居鹿的肩膀。
馬被接連的巨響嚇得前後亂跳,悠花拚命拉住馬。
他忍受着耳鳴,拔出短刀跑過去。
聚集在有間身邊的手下都驚慌地四處張望,用顫抖的聲音喊著有間。
空露悄悄走近淡海的背後,卻看見淡海突然無力地呻吟着「喔喔……」,靠在伊吹門的柱子上。
手下們四處張望,七嘴八舌地說着。
他協助日織成爲皇尊,等於是把她逼到了無路可退的處境。他深知這份罪有多沉重。更重要的是那位仍在他的心底、一想起來就令他心痛難耐、有着溫柔笑容的初戀少女。不管發生什麼事,空露都要保護那位少女疼愛的妹妹。
空露聽到愕然的喃喃自語,然後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一陣類似惡寒的感覺瞬間從他的腳底竄到頭頂。
一定出事了。一定發生了很嚴重的狀況。
「少主!」
一聽到那句話,空露立刻拔腿狂奔。他察覺到事情演變成最壞的局面了,趕緊跑回伊吹門內,拿起藏在岩石後面的日織的護身短刀。
他沿着淡海的視線望向天空。
□ □ □
緊接着,龍發出三聲咆哮。這聲音令她差點忍不住尖叫,不是因爲被巨大的音量嚇到,而是因爲她意識到日織可能出事了。她咬緊牙關,忍住不發出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悠花看着天空,驚歎不已。
有好多龍從四面八方朝這裏飛來。
搖晃的龍鬚猶如粗大的白蛇,金色眼睛像是溼潤又柔軟的巨大水泡,鱗片摩擦的聲音彷彿玻璃互相撞擊。牠的氣勢和體型令人感到恐懼,卻又很美麗。
「那是什麼啊?」
幫日織和悠花順利逃脫之後,空露沒有打算跟着逃走。他早就做好逃不掉的心理準備了。
「龍……」
冷汗涔涔流下。他死命地拉着馬轡。
(再這樣下去,日織就會被安上欺騙神和世人的罪名。現在只能逃了。我得去救日織!)
四面八方的天空都出現了銀色的光芒。四個、五個、八個、十個……還在不停地增加。那些銀色物體越飛越近。
(再不快一點,日織就危險了……)
爲了幫助他們兩人順利逃走,空露準備利用淡海皇子遮住短刀,走出伊吹門,再用短刀挾持穗足。爲此他得先把短刀悄悄拿出去。
他已經有所覺悟,所以毫不猶豫。他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
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
「日織大人!」
穗足大聲指控日織是怪物。
(日織!我的日織……)
在洞穴裏生活時,有間滿心憤恨,漸漸否定了神的存在,最後甚至深信世上沒有神。對有間來說,神國只是靠空洞的神話來支撐的軟弱小國。他聽說過龍之原棲息着龍,但他認爲那些只不過是碰巧活在軟弱小國的奇珍異獸。
她確信宣儀已經成功了。日織已經成爲一位無瑕可擊、貨真價實的皇尊了。
□ □ □
(日織大人!)
那是近乎恐懼的敬畏。
「看哪,居鹿,快看!」
有間隱約知道答案。
吹過草原的風中充滿了樹皮剝開般的香氣。
如果日織陷入危機,悠花就會騎馬趕到她的身邊。
「往這裏過來了!」
「少主,那是……」
「少主……」
「走啊!我求求你!」
「妳快看啊,居鹿。看啊。」
手下害怕地叫着,有間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能默默地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有間並不害怕,但他抓着馬轡的手卻在顫抖,這是因爲從丹田湧出的興奮感。他不自覺地雙腳用力,全身繃緊。
馬一步都不肯走,悠花急得指尖都在顫抖。
(日織!)
(發生什麼事了?日織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不,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得去!)
空露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護着日織平安離開。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看,拜託。」
「可是很漂亮耶。妳看天空。」
居鹿用力地搖頭。
「快看啊,來了好多的龍!」
聽到這句話,居鹿驚訝地抬起頭。
「龍?」
盈滿淚水的眼睛模糊映出天空,但她模糊的視野還是看到了幾道銀光。
與理賣興奮地大叫:
「來了好多的龍!有好多龍來到皇尊的身邊!」
□ □ □
香氣濃洌。
捂着耳朵、閉着眼睛、忍受着耳鳴的日織,聞到了濃郁到像是有重量的香味。彷彿是被那三聲咆哮引來的,香氣乘着風從四面八方向日織湧來。
日織睜開眼睛,龍的金眼正盯着她看。牠眯起色彩豐富的瞳孔,示意似地將下巴朝向天空。
一看到天上的景象,日織頓時驚得說不出話。
真尾如石化一般僵立不動,看着天空喃喃說道:
「竟然……竟然會有這種事……」
龍之原所有的人此時一定都望着天空。
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是龍。
以日織的頭頂爲中心,有一大羣的龍在空中打轉,數量大約有一百條……兩百條……不,還要更多。
有粗如千年巨木的巨龍,也有細如小樹的小龍。牠們縱橫交錯,聚集了又分散,不停地繞圈。龍鱗反射了愈漸明亮的朝陽,暈染了雲朵的色彩,如彩雲一般光輝閃耀。
幾百條龍的影子遮住了草原上的陽光,但是龍快速又不規律地打轉,從龍羣之間落在草原的陽光就像樹葉篩落的陽光一樣閃爍不定。
「真尾!」
「求皇尊原諒我們的無禮!」
真尾似乎也聽到那些歡呼了,他回過神來,眺望遼闊的草原,又抬頭看看在天空繞圈的龍羣,然後他朝日織走了幾步,懷着敬畏之心,遠遠地跪下。
「皇尊!」
或許神和人並無二致。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就會有不同的結論。
還有誰敢說頭上盤旋着銀白色龍羣的日織是遭神厭棄之人?
胸中突然湧起一股情緒。
「那個怪物!」
她望向身邊的龍,脫口問道。
「恭賀皇尊與龍結緣。」
人民的歡呼聲夾雜在空氣中,彷彿整個龍之原都在微微地震動。
穗足使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的呼喊也淹沒在「皇尊!」的歡呼聲中。他咳了起來,喘得肩膀顫動,再也發不出聲音了。他只能愣愣地站着,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穗足全身發抖,睜大眼睛,害怕地看着天空,但他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着日織大喊:
龍的數量不斷增加。
成羣的龍在空中繞圈,攪動着光輝,像是要重新創造這個世界。
她自然而然地跪在龍的面前,深深低下頭去。
沒有人開口反駁。就連穗足也只是呆呆地望着日織和羣龍,他似乎無法思考了。
雖然日織震驚得幾乎掉淚,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因爲她感覺龍正在說「來吧,輪到妳了」。
「難道有人覺得我這個遊子是遭神厭棄之人嗎?」
聽到護領衆的呼喊,拿着長槍的舍人也都跪下了。他們的神情彷彿終於找到了主人。
數量如此龐大的龍羣,在龍之原恐怕沒有一個人見過。據說龍總共有幾百條,也有人說是上千條,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數字。
「可喜可賀!」
那是觀賞宣儀的人民發出的歡呼。雖然像漣漪一樣微弱,卻能從中感覺到他們的歡天喜地。若非如此,就算龍再怎麼攪動空氣,也不會有任何聲音傳過來的。
「恭賀皇尊與龍結緣!」
「皇尊!」
彷彿指向龍羣聚集的最高處。
日織又抬起頭,看見龍眯起了眼睛。
「皇尊!」
那三聲咆哮把所有飛翔於龍之原的龍都叫過來了。見到這副情景,還有誰敢說日織身邊的生物不是龍?
「別上當!你們不要被騙了!這人是個怪物!她用不可知的力量製造了這些假象!」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她做出不同的選擇,或許就會得到不同的答案了。
穗足轉身面對跪在草地上,或是呆呆望着天空的舍人,高聲說道:
這條龍理解了日織的想法,呼喚了其他的眷屬。
(爲什麼……)
聽到近處、遠處都傳來高喊「皇尊!」的聲音,令日織覺得有些諷刺。身爲遊子的自己竟被人們稱爲皇尊。
日織停頓片刻,調整呼吸,再次開口。
接連不斷的歡呼聲蓋過了穗足的怒吼。
「這些全是假的!那人是女人,還是個遊子,她欺騙了神!快把這個犯了大罪的人抓起來!」
這就是神對日織的選擇給出的答案。日織經過思考、勇敢地選擇相信那條龍,最後得到的是超乎想像和期待的答案。
更遙遠的髭平周圍也傳來了漣漪般的細微聲音。那呼喚着「皇尊」的聲音隨着被龍攪動的空氣傳來。
日織聽不到龍的聲音,只看到牠眼睛發亮,眯起瞳孔。這足以讓她明白龍回答了「是」。
是那三聲咆哮把龍羣叫來的。
「皇尊!」
穗足的發言讓日織更覺得可悲,她看着穗足說:
「請皇尊恕罪!」
(姐姐、月白,人們對着一個遊子高喊皇尊呢。)
日織的聲音從盤旋的龍羣下方發出。
我已經開口了。
現在輪到妳開口了。
「有很多人相信,遊子生來就是遭神厭棄之人,所以聽不見龍的聲音。我雖是遊子,但我卻完成了入道,在宣儀上和龍結了緣。」
日織用溼潤的眼睛看着跪在周圍的人。
「我絕對不會相信!」
聲音繚繞在周圍。
「恭賀皇尊與龍結緣!」
「皇尊!」
「結緣了!」
「恭賀您與龍結緣!」
「恭賀皇尊與龍結緣!」
日織忍着淚水,對龍回以一個微笑,龍突然蹬地一躍,強風和香氣撲上日織的臉頰,龍在轉眼間就飛上高空,加入了牠那羣眷屬。
「抓住那個怪物!快把她抓起來!」
「皇尊!」
穗足還在叫喊,但聲音都被周圍人們高呼的「皇尊」蓋掉了。
日織指着天空。
「我是遊子。」
「皇尊!」
穗足吼道,跟着真尾一起跪下的護領衆的聲音蓋過了他的怒吼。
「恭賀皇尊!」
(龍回應了我……神回應了我……)
日織的聲音顫抖又無力,但跪着的人們還是驚訝地閉上嘴,注視着日織。
以繞圈的巨龍爲中心,四周的龍不斷湧來。從護領山,從龍之原北邊的北湖湖沼一帶,從鄉里附近的森林陸陸續續地飛出來。
日織沒有看過這麼多的龍。
她開口說道。她知道現在有些話非說不可。
「但是我的父皇制定了放逐遊子的法令。如果要遵從這條法令,我就得被趕出龍之原了。」
情緒化爲言語之後,日織的心中充滿了喜悅和感激。
「我由衷地感謝你。」
「我……」
龍在她的頭上打轉、飛翔,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這是她一直期盼的結果。
站起來的日織抬頭望天,眼淚彷彿快要被地面吸引過去,但她還是努力忍住。
「恭賀皇尊!」
震天價響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只有遠方的人民還在呼喊着皇尊。
她把手放下,問道:
「皇尊!」
讓他們那扭曲的目光也能看到真實的景象。
「皇尊!」
「你究竟還要看到什麼才肯相信?」
但她至今仍無法置信。
聲音是從遠方傳來的,聽不太清楚,好像是有間的聲音。如同在回應這聲呼喊,龍棱的高處也隱約傳來聲音。日織仔細一聽……
一個響亮的聲音掠過了草原。
舍人神情呆滯地望向穗足,他們雖然困惑,還是慢慢舉起了先前放下的長槍。就在此時……
日織還在震驚中的腦袋很快就想到答案了。
周圍的人們頓時吸了一口氣,顯示出近乎恐懼的驚訝。他們不敢想像放逐皇尊這種事。
他們一邊喊,一邊把長槍丟在地上。
斷斷續續的人聲。是采女和舍人的歡呼聲嗎?
因爲龍從來不會聚集在一處。
「……是你嗎?」
因爲人太愚昧,連親眼看到的事物都不相信。那麼就讓他們看得更清楚吧。
看到龍無情地從宇預的屍首上方飛走之後,日織非常憤怒,從此開始憎恨神。她對神始終懷着對抗、挑釁的態度,卻一點都不瞭解神是怎樣的東西。
她覺得龍好像在笑。
日織像是要斬斷這一切,強而有力地說道:
「不過,我是皇尊!」
龍颳起的風撫過地面的青草。忽左忽右,毫無規律地吹着。
「皇尊不能離開龍之原,也沒有理由離開。我父皇制定的法令是錯的,所以我現在要糾正這個錯誤。放逐遊子的法令……」
日織站得筆挺,注視着周圍的人們,平靜地宣佈。
「即刻廢除。」
在場所有人都伏地叩首表示贊同。
穗足也慢慢跪下,趴在草地上,他的背在顫抖,大概是哭了。眼前發生的一切他既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信,一定充滿了挫敗感。
一聲吼叫。
龍的聲音從高空傳來。這喜悅的吼聲或許是那條龍發出的。
日織又望向天空。
望向那些攪動空氣、搖擺身軀、舞動四肢、縱橫交錯的上千條大龍小龍。
陽光經由龍鱗的反射,斷斷續續地灑在草葉纖細的草原上。從往來龍羣的縫隙看到的天空佈滿了神之眷屬的光輝,整片天空都像彩雲一樣閃閃發亮。天空中的神氣彷彿和柔和的光芒被攪在一起了。
龍的香氣充滿了髭平,包圍了龍棱。
(啊啊,終於……)
日織露出微笑,淚水在同時湧出。不需要再忍耐了,她任由淚水潸潸落下。
(終於……宇預姐姐,月白,居鹿,與理賣,曾經活過的遊子,將來出生的遊子,大家都能解脫了。我們都能解脫了。)
或許人心不會這麼快就改變。就算日織讓人們見識到遊子並非遭神厭棄之人,也廢除了遊子驅逐令,或許還是有人會說那是因爲日織「比較特別」,一般的遊子依然是被神厭棄的污穢之人。
這一切日織都瞭解。但她已經廢除了註定遊子悲慘命運的法令,這麼一來遊子就會得到希望。希望那些愚蠢的迷信總有一天會消失。
已經獲得的希望讓日織感動得渾身發抖。
日織請有間起身,他也不客套,站起來抬頭說道:
有間忍俊不住。
一頭白髮,剽悍的五官,身披大衣,腰間繫着毛皮墜飾。在龍之原很難見到、既強悍又美麗的男人面對站在五色布前的日織跪下。
「沒想到我會聽到龍之原的人說出這種話——而且還是皇尊說的。來這一趟真是讓我見識到了有趣的事。」
□ □ □
有間默默注視着那個白杉木箱,好一陣子才抬起頭,對日織說:
空露一聽就笑了出來。他平時很少發出笑聲,日織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們將來一定會再見的。只要妳努力地贖罪。」
「她一定會成長爲一個堅強的女人。我不會因爲她是龍之原的千金小姐而對她百般呵護,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絕不會讓她餓着凍着。神話也說過,罪人終有一日能得到赦免,重新回到龍之原。我會照顧她到那一天的。」
站在一旁的空露注意到日織眯起了眼睛。
「承蒙召見,有間拜見皇尊。」
與理賣低着頭,小聲地回答「是」。
「那就有勞你了。」
日織穿的是藍白色上衣、紫藍色背子、藏青色纈裙。頭髮在頸後束起,插了一支海棠花造型的小釵子。手臂上纏着白絹顯紋紗※披巾。
(月白,妳心裏好過一點了嗎?)
耀眼的光輝灑在她的臉上。
「等一下。」
有間在門邊轉過頭來,笑着說:
日織和龍做了約定,而龍也遵守了約定。這件事讓日織明白了互信的重要性。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利益交換,彼此信任纔是最寶貴的。
「當上國主之後再來一趟吧,我們一起喝酒。」
其實真尾原本反對讓反封洲的人進入龍棱,甚至走進大殿,但日織說「我還得獎勵伴有間的功勞,不能因爲隨時會毀壞的神話而對他失禮」,真尾只能嘆着氣妥協。
他們正在呼喊着新誕生的神話。
大致的事情都做出定論了,只有一件事還在拖延。爲了得出結論,日織和真尾、淡海皇子、造多麻呂討論了很久。
經由門外采女的通報,有間走進了殿內。
「就把她交給我了,是吧。」
「原本應該把與理賣送到其父不津王的身邊,與理賣自己也是這麼期望的。但我認爲……不只是我,連空露和真尾也認爲不津王既然把與理賣丟在龍之原自行離開,就算把與理賣送到他身邊也只會讓她變得不幸。所以……」
「也是啦,您當然會竭盡所能,是我多言了。這次真的要走了,我要回自己的國家了。我會好好照顧您託付給我的人。」
「您爲什麼改變了心意?」
「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力量。無論是臂力或智力都行,總之一定要有力量。但是光有力量的人也活不久,雖然力量不可或缺,但是能活下去還有更重要的關鍵,那就是『身邊有多少可信賴的人』。爲了讓自己活下去,更爲了讓自己的國家活下去,我一直在努力找尋可以信賴的人。」
有間說道,屈身摸摸與理賣的頭。與理賣嚇了一跳,抬頭望去,看到有間對着她笑。
「對了,關於我昨天答應的事,與理賣呢?」
「我這身打扮會不會很奇怪?悠花說一點都不會。那你覺得呢?會奇怪嗎?」
注5:與純白透紋紗相反,布料透明,只有花紋處是不透明的。
日織面向龍羣飛舞的天空,伸出雙手。
「不會,妳是史上罕見的美麗皇尊。」
第二次宣儀已經過去三天了。
空露溫和地回應。日織突然問道:
她每次想起月白都深感傷痛的胸中,多了一絲類似安心的情感。她很清楚,這是她自己的心情,而非月白的心情。
有間向日織點點頭後對大路說:「我的夥伴在駐馬場,你們去那裏等着吧。」大路便帶着與理賣出去了。
「多謝皇尊惠賜書信。請保重。」
與理賣渾圓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有間。
日織回到龍棱,向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和右大臣造多麻呂解釋了事情的經過。他們兩人也目睹了宣儀——不只是他們兩人,幾乎龍之原的所有人民都看到了——所以他們很容易就接受了。
「我的打扮有這麼奇怪嗎?」
「反封洲使者伴有間大人到。」
「怎麼了,日織?」
白頰鳥※在階梯旁的桃樹上鳴叫。
真尾雖然是侍奉神、重視神話和傳說的神職者,但他已經親眼見識過神話的毀壞,也不好繼續堅持己見。既然身爲神職者,無論要花多少心力去摸索,他都只能努力地認識、遵守神的新規範。
這色彩含蓄的搭配很適合身材高挑的日織。
「竟然說是誣賴……我聽起來很痛快就是了。」
與理賣用力點頭。日織又望向大路,她因傷心而瘦了不少,但雙眼炯炯有神,默默地朝日織行禮。大路原本因爲疼愛的月白過世而失去生存意志,今後與理賣一定能重新撐起她的。
「龍之原有了女皇尊,將來一定會逐漸改變,對八洲的態度想必也會跟着改變。從神代維持至今的態度若是有了變化,其他國家一定會提起戒心,甚至企圖從龍之原謀求利益。您治理國家或許不會像以前的龍之原那麼容易喔。」
如果有人能不顧眼前的利益和將來的憂慮,試着和人建立互信的關係,日織一定要和他結緣。
日織看出有間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因此願意和他結緣。
有間直視着日織說道,令日織感受到了他的真摯,以及他話中的警告意味。
「很遺憾,我已經娶妻了。」
雖然她看到姐姐宇預、月白、悠花的衣服都會覺得「好美啊」、「真羨慕」,穿在自己身上卻覺得很不對勁。宣儀的時候她因心無旁騖所以不覺得丟臉,但如今一穿女裝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有間用雙手接過木箱,深深叩首。美麗的白髮從他的肩上滑落。
「我不想憑着神話而誣賴八洲的人民。」
「我在洞穴裏生活了十年。」
日織花了半天時間問清楚與理賣的想法,又參考了空露、真尾和淡海的意見,想好了要給她的懲罰。
他突然提起那件事。
不只如此,穗足還主動辭去左大臣一職,能市王和高千王也依照日織的意思被罷免了。今後還得再物色、任命新的左大臣,但政局已經大致穩定下來了。
有間沉默了片刻,又看看白杉木箱。
日織一叫,與理賣就戰戰兢兢地跟一位消瘦的老婦人從門外走進來。陪在與理賣身邊、拍着她的背鼓勵她的人正是月白的乳母大路。
「皇尊,我信賴您。」
「雖說是受人唆使,但與理賣確實偷走呼笛破壞宣儀、擄走悠花,還出手毆打了我,無論有什麼理由,犯下八虐的人都必須接受懲罰。原本應該處以死罪,但考慮到酌情減刑的餘地,因此改爲放逐。」
「我知道,身爲皇尊就得保護這個國家。我會好好研判今後的情勢,仔細思索怎麼做纔是對龍之原最好的。」
有間正要轉身離開,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停下腳步說:
日織把與理賣留在身邊諄諄教誨,向她解釋她的罪行和贖罪的責任,說她就算是受人唆使的還是得接受懲罰。與理賣哭個不停,嘴上不斷說着「對不起」。她冷靜下來以後,由居鹿陪着來見日織,帶着哭腫的眼睛說「我願意接受懲罰」。
「皇尊,我們八洲的人民連祈社正殿都不能進去,您卻把我叫來龍棱,而且還是大殿,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你覺得開心就太好了。」
「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祝福皇尊的朝代能長治久安。」
「什麼嘛。真沒意思。」
日織想起了可愛的妻子。
她能聽見人民的歡呼。雖然細微,他們確實在呼喊着「皇尊」。
「也不能這麼說。」
「我答應您,一定會的。」
兩人離開後,日織又望向有間。有間行禮說道:
看到有間準備離開,日織喊住了他,對空露使了眼色。空露從寶案上捧起細長的白杉木箱,交給日織。
「娶妻……就算有妻子,也不能代替丈夫啊。」
「話說回來,您穿女裝也很美呢。既然要彼此互信,您要不要乾脆當我的妻子啊?反正您也沒有丈夫吧?」
走出大門之前,與理賣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他抬起頭,突然換了一副輕浮的口吻。
「這孩子的相貌很好。」
有間又正色說道:
有間抱起白杉木箱,轉身走向門口。日織喊道:
有間用強而有力的目光直視着日織。
「是啊。」
「你不會無故虐待他人。我請亡妻的乳母大路一起跟去照顧與理賣,大路答應了,說會把她當成已故的小姐來照顧。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你不接受,看到你答應,真是令我感激不盡。」
日織從小到大穿的都是男裝,穿起女裝非常彆扭。
「皇尊,對不起。」
居鹿現在可以回自己家了,但她選擇和日織一起到龍棱,立志成爲采女來侍奉日織。現在她正以女嬬的身份學習怎麼當采女。
廢除遊子驅逐令一事也沒有任何人反對。造多麻呂神情愉悅地說「如果不廢除這條法令,就得把皇尊驅逐出境,當然不能不廢」。
雖然日織是女人,又是遊子,她皇尊的地位還是受到大衆的認可了。每個人都接受了,就連阿知穗足也包括在內。
話雖如此,日織卻覺得月白好像正對她露出可愛的單邊酒渦。
有間簡潔地說完,就灑脫地離去了。他的背影既剽悍又豪爽。
「在外面等着。進來吧。」
經過衆人的商議,她終於能處理那件拖延的事了——回覆反封洲國主長子有間的要求。
龍棱大殿的後方傳來瀑布傾注到深潭的水聲,那深潭是月白的葬身之處,日織如今聽着這水聲卻能保持平靜。
注4:草鵐,又名大白眉、山麻雀。
「沒什麼,只是聽到白頰鳥在很近的地方鳴叫。」
「我叫你來還有一個理由。伴有間,讓你久等了,我要把這東西交給你。箱子裏放的是我的書信,信裏寫着龍之原的皇尊認爲伴有間適合擔任反封洲下任國主,這也是地大神的意思。」
「因爲我已經學到相信別人是多麼可貴的事。如果我要當個保護龍之原平安的皇尊,一定少不了信任。」
「空露。」
「是。」
「他會當上國主嗎?」
「應該會吧。」
「到時我能成爲一位稱職的皇尊、抬頭挺胸地站在有間面前嗎?」
日織望著有間離去的門口問道,空露堅定而平靜地回答:
「一定可以的。就算很困難,也不用擔心,我會在一旁協助妳的。」
聽到這可靠的發言,日織默默閉上眼睛。
空露是因爲宇預纔會陪在她身邊。因爲他深愛着宇預,纔會一直待在日織的身邊輔佐她。
(姐姐,謝謝妳。)
初夏的和風香氣宜人。日織突然想起成片百合花在風中搖曳的景象。
她突然覺得,就像空露一樣,宇預也依然陪伴在自己的身邊。
「嗯,那今後也拜託你了,空露。」
大櫻宮一如往常地安靜。雖然日織已經公開身份,但她堅持地說「我不喜歡吵鬧」,采女和舍人還是不會隨便走近。
因爲這裏還有悠花在。
日織公開女兒身之後,最讓淡海皇子和宮內上頭痛的就是悠花了。他們很不樂見女皇尊娶了個女人爲妻,說這是龍之原的錯誤造成的結果,很想把這件事糾正過來。
但日織覺得保持現狀就好了。
她說不想把已經娶了的妻子趕出去,而是要一輩子好好照顧對方,還說悠花也是這麼期望的。淡海皇子爲了慎重起見,要求和悠花談談。直到悠花像平時一樣用娟秀的字跡寫了「我也希望如此」遞出去,他纔不再幹涉。
櫻花樹的葉子越來越茂密,時節已由初夏進入仲夏。陽光一天比一天更熾烈。
這天空露去祈社辦事,日織獨自一人去了悠花的殿舍。他一如往常地悠哉地靠在憑几上觀賞風景。風從敞開的門窗吹進來,隔簾的絹布輕輕擺盪。
日織嘴上這樣說,但她實在懶得改,而且端坐根本無法放鬆。她也可以學悠花像個大家閨秀一樣側身而坐,可是她不習慣這種姿勢,坐起來腳很痛。結果她還是用這副優雅女性的外表盤腿而坐。
《圖解日本裝束》(池上良太着,新紀元社編輯部編,新紀元社出版。)
「當然,我答應了你就絕對不會反悔。」
《日本服飾史 男性篇 風俗博物館所藏》(井筒雅風着,光村推古書院出版。)
日織的肩膀被悠花抓住,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推倒在白杉地板上。
「要怎麼做?我也會盡量幫忙的。」
「抱歉,杣屋太多嘴了。」
「妳能跟我約定嗎?」
他流露出戲謔的眼神,繼續說道:
悠花露出了美麗的微笑。
白雲隨風飄動,其間閃爍着銀白色的光輝。龍之原即將迎來眩目的夏天。
日織在悠花面前坐下,悠花露出調侃的眼神。
《全集 日本的歷史3 飛鳥、奈良時代 律令國家與萬葉人》(鍾江宏之着,小學館出版。)
「那就沒問題了吧。」
「去給我倒杯熱水。」
「就像妳讓大家見識到遊子並非遭神厭棄之人一樣,與其講道理,還不如直接拿出證據。爲了讓大家看到禍皇子並非不祥之人的證據,我想到了一個方法。」
「杣屋。」
「哎呀,您今天也很有女人味呢,皇尊。」
「你們這對夫妻的樣子越來越奇妙了。皇尊能恢復原本的樣貌真是可喜可賀,但悠花殿下到現在還……」
悠花溫柔地吻了上去。
參考文獻
《日本的服裝 上》(歷世服裝美術研究會編,吉川弘文館出版。)
原本望着外面的悠花突然轉頭盯着日織。
「雖然我現在過得不太自由,當妳的妻子倒是挺不錯的。能當丈夫的話就更好了。」
一位美到讓人看呆的美女從上方盯着日織。妖嬈的紅脣,睫毛纖長的美目,清澈的眼眸。
遠方隱約傳來蟬鳴聲。門外是即將進入仲夏的藍天。
※本作也參考了奈良縣立萬葉文化館的展覽及館內每月出版的《萬葉》(よろずは)。
《圖說日本文化歷史3 奈良》(黛弘道着,小學館出版。)
《beginnersclassics 日本古典文學 萬葉集》(角川書店編,角川sophia文庫出版。)
「我的方法就是這樣。妳會遵守約定吧?」
日織頓時心跳加速,耳朵發燙。她無法直視悠花的臉,尷尬地轉開視線。
杣屋看到日織的打扮,刻意地發出驚呼。
悠花打斷了她的抱怨。
「只要那孩子成爲一個好皇尊,把龍之原治理得井井有條,最後平安無事地改朝換代,就能證明即使有個禍皇子悄悄地活着,和平安樂的日子還是可以維持這麼多年。而且這個禍皇子還是一位好皇尊的父親,到時就沒有人會再說禍皇子不祥了。或許到時我已經不在世上,不過下一個擁有和我相同命運的人就不用活得像我一樣可笑了。」
「可、可是……」
「你這計劃也太長遠了。」
「那妳可以幫我生孩子嗎?」
「妳不是說絕對不會反悔嗎?」
悠花摸着日織的手。
悠花輕聲問道,日織更不知所措了。
日織目瞪口呆,悠花一臉認真地繼續說:
《日本服飾史 女性篇 風俗博物館所藏》(井筒雅風着,光村推古書院出版。)
《古代史復元9 古代的都市與村莊》(金子裕之着,講談社出版。)
《飛鳥很久很久以前 建國篇》(奈良文化財研究所編,早川和子繪圖,朝日新聞社出版。)
《古代的女性官員 女官的晉升、結婚、退休》(伊集院葉子着,吉川弘文館出版。)
「妳將來生下的皇子或皇女是繼任皇尊的人選,如果有人問起孩子的父親是誰,妳可以說那是神之子或龍之子,隨便敷衍過去。等妳死後,那孩子成爲新的皇尊治理龍之原,安寧地過了幾年,再告訴人民悠花其實是男人,是皇尊的父親。」
杣屋也知道悠花是故意支開自己,口中唸唸有詞地走出去了。
「這種事又不是越快越好。像妳這麼衝只會活得提心吊膽,太折騰了。」
「可是再這樣下去,那你……」
「這樣未免太莽撞了。罷了,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就解決所有事情。」
「不會,她說得沒錯。我已經公開祕密,恢復了自由,但你的事卻還沒處理。如果能告訴大家禍皇子和遊子都一樣就好了。」
「不能盤腿喔,我的夫君。」
「我是說過。可是……」
「……啊?」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別老是說這種話,真讓人不自在。」
「喔喔,我又忘了……」
杣屋嘆了一口氣。
「難道妳討厭我嗎?」
「我不是討厭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