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節書高懸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1.6萬 字
一
有間領着可以立刻出動的五十騎人馬衝出奧瀨柵,越過窪地,翻過南側的丘陵。
視野頓時開朗,眼前出現東西向的山谷,以及流過谷底的河川。
河川南側緊鄰山地,山腰上開闢了一塊平地,因爲那裏有一個鄉,如今那個地方卻飄舞着陌生的鮮黃旗幟。
那是南郡的郡旗。
升起狼煙的地點是黃旗所在的山腰更東邊的山頂。鄉里雖然有士兵駐紮,但他們大概抵擋不住敵軍的突襲,只能倉皇逃跑,勉強送出信號通知奧瀨柵。
「爲什麼會任由敵軍來到這麼近的地方?派到鄉里的士兵是怎麼了?」
壹岐會氣到大吼也是情有可原。
有間抓着繮繩的手也握得非常緊。
基於閒戶郡的郡界到奧瀨柵之間各里鄉的配合,他們在每一處派出了幾名士兵。這些士兵平時住在裏鄉,如果有敵人攻來,他們就能保護自己的故鄉,並且通知奧瀨柵有敵軍逼近。
可是敵軍都來到奧瀨柵附近了,先前卻一直沒有收到任何警訊。
(爲什麼沒有消息傳來?)
應該不是遭到屠殺。要毀掉整個裏鄉很麻煩,還要耗費很多時間,而且一定會有人逃脫,就算士兵無法通報,逃跑的人民也會把敵襲的消息傳出去。
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裏鄉的人民選擇默默看着敵軍進犯。
(爲什麼?)
人民不可能忘記有間成爲奧三郡郡主之前的情況,故鄉好不容易開始變得富足,他們一定不希望再回到從前的處境。看到軍隊來討伐有間,人民就算不抵抗,至少也會偷偷送信給奧瀨柵,到底有什麼理由讓人民連報信都不敢……
「少主,您看那裏!」
一個眼尖的人指着河川對岸的山坡。大約有一百騎人馬從樹林中的蜿蜒山路衝下來,到了通往河邊的大道,有幾個人舉起黃色軍旗,跑在最前面的人挺着胸,舉着紅底黑字的反封洲國旗,傲然地策馬行向河畔。
在最前面拿着國旗的正是敬谷。
有間挑起眉毛。不是因爲他認出那人是敬谷。
「你顯然還沒意識到自己犯的罪哪,有間。你協助了擾亂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和那大罪人一起犯下傾復反封洲之罪。看吧!」
「怎、怎麼會!」
「你高舉着僭僞皇尊的書信。如果僭僞皇尊繼續在位,央大地的秩序就會崩毀,巴結僭僞皇尊的你也是大罪人。」
「後面有人偷襲……只有幾個人!給我殺!」
有間握有皇尊的書信,爲了與之抗衡,他們一直在找尋能讓皇尊書信失效的另一個力量。
終於發現真相的敬谷勒住了馬,大聲吼道。
「繼續放箭!這就是我的回答!」
「說什麼僭僞,真是大逆不道。」
現在日正當中,有間的白髮在陽光之下會很顯眼。
一聲號令,衆箭齊發。
四十多支箭從對岸接連不斷地射過來,這聲勢和聲音讓他們無暇注意到有六位弓箭手躲在附近放箭。爲了不讓他們發現箭是從其他方向飛來的,所以頭一個先射敬谷,大將若是因中箭而驚慌,場面就會變得混亂,接着再射下幾個人,其他士兵就會更害怕。
爲了不被流水聲蓋過,有間大喊着嘲諷敬谷。
有間故意陪敬谷演出鬧劇,一邊命壹岐帶着擅長弓箭的士兵繞到敬谷等人附近,藏在草叢中。
不津王尚未放棄皇位,所以他們答應鼎力相助,藉此換取書信。他們把不津王的書信當成真正皇尊的書信,聲稱有間手中的書信是僭僞皇尊寫的。
有間也知道箭只能勉強射到岸邊。
所以必須混淆敵軍的視線。
敬谷的屬下不明白爲什麼對岸的箭突然能射過來了,嚇得急忙退後,但還是被箭射中。
「沒關係。舉起弓箭,瞄準敬谷。」
所以只要掛上冠冕堂皇的名號,做足了派頭,自信十足地向前猛衝,看起來就會像是真的。
除了站在滿天打轉的龍羣之下的那位女性,再也沒有其他皇尊。
「敬谷,你把我的屬下折磨成這樣,還好意思說什麼恩赦。你是在跟我說笑吧?」
不過,這一點連有間手中的書信也一樣。
人民都支持有間當郡主,但敬谷拿出了真正該成爲皇尊之人的書信,他們無法判斷那東西是真是假,是正確還是錯誤。
(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我陪他演這出鬧劇?)
咬緊的牙關發出厚重的聲響。
敬谷帶着那位大人賜下的書信,高懸在旗上,憑藉着這份威勢進軍。有間是阿諛巴結僭僞皇尊的罪人,而僭僞的皇尊會毀壞央大地的秩序,所以必須讓軍隊經過。
笑完以後,有間瞪着河川對岸。
「這樣只會浪費箭。」
敵軍原本以爲箭只能勉強射到岸邊,結果卻中箭了,他們一定會以爲箭是從對岸射來的。
不過,這樣正好。
敬谷的宏亮聲音在河面迴盪。
有間在對岸繼續發號施令。
最害怕又最厭惡有間的是屋人,但是最想殺死有間、爲屋人出謀劃策的必定是透谷。透谷掌管着能以海路和別國往來的北門津,只有他會想到可以利用不津王,也只有他擁有這個管道。
「這是真正該成爲皇尊的不津王所賜下的書信!」
(那是什麼?)
有間擁有御前衆的支持,又得到了皇尊的書信,所以臣子和人民都覺得有間纔是名正言順。正如東二所說,即使中間有很多曲折,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還是多數人支持的那一方比較有利。
有間舉起右手。
「你真是個蠢貨呢,敬谷!還是叫透谷來吧,他一定能說出更好的笑話。」
屬下們策馬靠近河邊,排成一列,在馬上架箭上弦瞄準目標。
「少主,這……」
「叫我自盡?你以爲我會乖乖照辦嗎?」
因爲他們都很敬畏地大神。
「放箭!」
「伴有間!」
「放箭!」
身邊一下子少了這麼多人,敬谷臉色大變,猛踢馬腹,腿上的箭傷痛得他皺眉,在他策馬奔馳時,箭矢仍不斷朝他飛來。
(錯不了,這個計謀一定是透谷想出來的。)
屬下們感染了敬谷的驚愕,也都慌了起來。這時又有箭矢紛紛朝他們射去,轉眼間就有二十人中箭落馬。
雖然知道自己落入下風,但有間並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敬佩。
有間朝着騎馬跟在旁邊的壹岐使了個眼色,在他耳邊低聲說幾句話,壹岐輕輕點頭。
有一個年輕人拿着太刀衝出去。那是壹岐。他跑向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年輕屬下,把那人從馬背上扶下來。
而是因爲他看見自己的屬下雙手被綁在身後,坐在敬谷後方那匹馬上。那是跟他一起去過龍之原,和與理賣很親近的年輕屬下。有間之所以看得出來,是因爲那人褲子的顏色,而且他駐紮的據點就是敵軍佔領的那個鄉。年輕屬下是在那個鄉出生的。他上身赤裸,虛弱地低着頭。
(透谷很聰明,簡直聰明過頭了,竟能想出讓我手上書信變得無效的策略。)
此時又有二十人落馬,還有十人擅自逃向山丘。
這一招會讓多少支持有間的人變節呢?
而且敬谷在河川對岸,弓箭沒辦法從這裏射到他。或許是因爲不用擔心弓箭,敬谷甚至前進到水邊。
「弓箭預備。」
強烈的陽光照耀着系在旗杆頂端、包着白絹的竹筒。
屬下的語氣透露出心中的焦慮。
第二波、第三波箭繼續射出,但這些箭顯然都射不到對岸。劃破空氣的聲音和箭的數量雖然很嚇人,卻射不到目標。
那就是和皇尊爭奪過皇位的不津王。
和有間一起去過龍之原的屬下在一旁喃喃說道。他也親眼見識了皇尊召喚出龍的那一幕,當然無法接受別人說那一位是僭僞的皇尊。
他們宣稱持有節書,借用了龍之原和地大神的威勢。至於這節書是真是假,有幾分真實性,旁人根本無從分辨。
敬谷的腿上插了一支箭。
即使敬谷說出恩赦什麼的蠢話,有間也沒義務出去陪他演這出鬧劇。這一點敬谷早就料到了,所以他抓來有間的屬下做爲無言的威脅,意思是「如果你不出來,你應該知道這個人會有什麼下場吧」。
但有間還是堅持己見。
聽說他是與理賣的父親,和日織競爭過皇尊之位,但最後失敗了,又不願歸順新皇尊,所以離開龍之原去了附孝洲。
他們去附孝洲見不津王,說明事由,和他談了條件。
敬谷將單手拿着的國旗舉得更高。
一百騎人馬瞬間少了一大半。
舉着國主旗幟的人恭恭敬敬地把書信高懸在旗上,沒幾個人敢質問書信的真實性。愕然的人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相信,這敬畏的態度就會擴散出去,人們陸續俯伏在地,就算有人懷疑也不敢隨便出言否定。
四十九支箭紛紛墜入敬谷面前河川的淺灘,雖然大量飛來的箭把馬嚇得有些畏縮,敬谷卻放聲大笑。
一般來說,國旗上面不會掛其他東西,而且那包着白絹的竹筒還裝模作樣地掛着絹絲穗子。
「我們手上有真正應該成爲皇尊的大人賜下的書信—節書。我們是持節之軍,征討之軍。」
一百騎人馬在河畔一字排開,敬谷在正中央舉着國旗大喊。他穿着厚厚的皮衣,外面披着鋼片串成的胸甲、臂甲、脛甲,頭上戴着打磨過的鋼盔。
國主屋人和透谷先前一直按兵不動,原來就是爲了這個理由。
「有間!你從龍之原帶回來的書信,是靠着種種錯謬而登上皇位的僭僞皇尊寫的,真正應該成爲皇尊的是不津王。這位大人賜下的書信寫着你手中的信是出自僭僞皇尊之手,絲毫不能代表地大神的神威和旨意。」
敬谷又笑着大喊:
真是個冠冕堂皇的騙局。
他大喊「走吧」,踢了馬腹,五十騎人馬同時衝出去。其中只有一騎是往奧瀨柵的方向跑,那人正是壹岐。
「我奉父國主之命給你帶來恩赦。出來,有間!」
如今對方自詡爲持節之軍,雙方的立場就扭轉了。
聽着敬谷得意洋洋的宣告,令有間深感厭惡。
敬谷搖晃着旗杆,像是在展示上面的書信。
「伴有間,你是擾亂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的爪牙,甚至有可能毀滅反封洲,原本應該被斬首纔對,但國主特別開恩,準你自盡。我在此命你立刻交出奧瀨柵,然後自行了斷。」
不津王。
因爲要祕密行動,只能派出很少的人。即使是暗中偷襲,這少少幾個人也敵不過那麼多敵軍。
龍之原目前在位的是僭僞的皇尊,真正應該成爲皇尊的另有其人。
他知道有間就在山丘上。
那個人又怎麼了?
有間帶着四十九騎人馬衝下山丘,但半途又拉住了馬,像是在吊敵人的胃口,花了很多時間慢吞吞地來到河邊。
個性急躁的敬谷露出明顯的怒容。
有間一邊拉着繮繩控制浮躁的馬,一邊望向對岸的屬下。那人的模樣非常悽慘,腹部和肩上都有大片瘀青,低垂的臉也是鼻青眼腫,差點讓他認不出來。
「你這是自暴自棄了嗎?真是愚蠢……嗚!」
低沉宏亮的嗓音突然變成了哀號。
敬谷正準備逃走,這時他才發現兩旁的茂密草叢裏藏着六個士兵,他們手上拿着弓箭,射向逃跑的敬谷及其屬下。
不過,央大地之中只有極少數的人看過那一幕。
跟著有間的四十九位屬下疑惑地低聲說道:
聽完這番話,有間沉默了一下,然後按捺不住上湧的情緒,仰天大笑。
就連身爲御前衆之一的閒戶郡郡主伴安人都讓敬谷通過了。
「射不中我呢,有間!」
「原來是這樣,難怪那些傢伙可以輕易踏進奧三郡。人民一定都被嚇住了,纔會讓他們通過。」
「少主,河面這麼寬,箭射不過去的。」
即使知道對岸的箭射不過來,看到那麼多箭矢飛來還是會令人眼花撩亂。
但是一百騎人馬之中已經有一半的人中箭落馬,拖着蹣跚的腳步倉皇逃走,還有超過二十騎的人馬早已跑遠了,聽不到敬谷的命令。五位弓箭手繼續朝着敬谷身邊的十幾人放箭,又有三人被射下馬。
氣得滿臉通紅、手按腰間太刀的敬谷也遭到亂箭攻擊,馬被嚇得猛跺腳。周圍的人不斷大喊「退兵」,失去了原本的人數優勢,他們一下子就沒了鬥志。
「你以爲我會自盡嗎?蠢貨!想要我的命,就自己來拿!」
有間大聲嘲笑,壹岐和六位弓箭手帶着遍體鱗傷的屬下渡河回到對岸。河川中央比較深,有一小段必須游泳,但還是過得去。
(敬谷啊,雖然你身邊只剩五、六人,但你們若是折返射箭,或許能殺掉我這幾個從對岸逃回來的屬下呢。)
有間早有心理準備,如果敬谷更勇敢一點,或是他的屬下更冷靜一點,或許派出去偷襲的屬下會損失好幾人。
看着渾身溼透爬上河岸的壹岐和屬下,有間放下了心中大石。
「伴敬谷帶着兩百騎左右的人馬突襲了鄉,還說大軍隨後就到,首先是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和我們預料的不一樣,他們順利通過閒戶和北奧兩郡,五千人的軍隊大概明天或後天就會到達這裏。」
敬谷抓住的屬下被救出來,帶回奧瀨柵,抬進臨時搭建的帳篷治療包紮。
帳篷是以一根柱子撐起圓形皮革,正殿的前庭和後方,以及後殿的前方都搭了很多個。
奧瀨柵不像大蓋城那麼大,如果奧三郡的常軍九千人全都進入柵裏,連這些帳篷也不夠用。
不過,如今在奧瀨柵的只有北奧郡的常軍三千人。
因爲敵軍動作太快,還來不及調來其他兩軍。
南奧郡和國主掌管的中郡相鄰,離大蓋也很近,爲了防範國軍入侵,南奧郡的軍隊一直駐紮在南奧柵。那邊不能解除防守,而且就算是緊急調兵,也要花好幾天才能到達奧瀨柵。
中奧郡的常軍現在必須處理避難的人潮,要等到人民都安頓好,才能撥出半數來奧瀨柵會合。不過處理逃難的民衆很費時間,明天或後天恐怕還來不了……
結果奧瀨柵只能靠三千人來對抗五千人的軍隊,而且敵軍後方還有兩支各五千人的軍隊會陸續抵達。
奧瀨柵能期待的援軍只有預定從中奧柵趕來的一千五百人。
被放在門板上的年輕屬下扭曲着瘀青紅腫的臉孔。
「真抱歉,我什麼都不能做。」
「這不是你的錯。更重要的是,雖然你現在行動不便,還是要讓你儘快離開。在敵軍攻過來之前,我們必須讓受傷的人和女人躲到中奧柵。」
「美矢比!」
與理賣用顫抖的聲音叫道,美矢比握緊她的手,緊到令她發疼。
在關着門的昏暗屋內,士兵推開平時不會打開的門,柵外的景色出現在眼前。門和外面的地面相距一個成年人的高度,而且沒有階梯。
(可是這不是龍之原,這裏沒有龍。)
與理賣一臉嚴肅地朝有間探出上身。
二
「與理賣,妳要聽美矢比的話。知道吧?」
「是。」
(被包圍了!)
(戰爭開始前都是這麼安靜嗎?)
「是啊,大概明天或後天就會有五千人的軍隊攻到奧瀨柵。天亮以後,我就要開始部署北奧的軍隊了,妳和大路要離開奧瀨柵,前往中奧柵。美矢比。」
他爬上階梯,走進屋內,房間底端有一個角落被隔簾圍住,隔着布簾可以看見燈臺上晃動的火苗,還有兩個女人及一個小孩的身影。
透谷發出低沉的呻吟,附近的士兵幾乎在同一時間朝與理賣的臉用力揮出一拳,打得她倒在草地上。
能聽見的只有與理賣和大路踩在土上的腳步聲。
美矢比握住與理賣的手。
他的身高和有間差不多,穿着打扮也很類似,脫下一隻袖子的大衣繡了細緻的海浪花紋,掛在腰間的光亮毛皮墜飾是非常罕見的銀白色,佩戴着寬幅太刀。他看起來比有間更豪奢,卻比有間還要蒼白瘦弱。一頭光澤亮麗的黑髮從肩上垂到身後,五官端正,感覺一點都不粗魯,眼神卻很冰冷。
但這裏不是龍之原,與其祈禱,還不如靠自己。
「我侍奉少主很多年了,只是我的職務比較少公開露面。」
(兄君應該還在睡吧,所以纔會這麼安靜。)
他一掀開隔簾棉布,大路就「咦?」了一聲。
「走東邊那條路吧,美矢比。」
美矢比露出一個美麗的微笑,握緊與理賣的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士兵叫着「等一下」追了過來,但她不以爲意地繼續向前走。士兵的語氣越來越焦急。
「……我不相信你。」
她的長髮在背後紮成一束,蓋在長衣之中,只化了淡妝的肌膚顯得很清爽,脣上擦了鮮豔的口紅,淡紅絹布長衣上有芍藥花的圖案,看起來非常華貴。她今天也打扮得很美,讓與理賣非常反感,但她還是要遵守答應過有間的事。
「戰爭還沒開始,奧瀨柵的軍隊還沒離開柵,敵軍也還沒出動,到處都靜悄悄的,我們又何必特地繞路?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 □ □
「是嗎?總之我覺得應該走東邊那條路,所以往那邊走吧。」
與理賣早已從大人的話中得知,叫這個名字的男人是有間的弟弟,同時也是他的敵人。雖然知道這一點,但她被士兵包圍,什麼都做不了。
美矢比的眼中浮現堅決的神色。
在士兵的引領下,一行人沉默地前進。越過山丘,來到下坡路,但每個方向都只能看見林立的雪檜葉,與理賣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裏走。
「戰爭快開始了,我不能陪在妳身邊,妳得聽美矢比的。」
「不,就是那邊。」
「不要。」
與理賣也用力握了一下美矢比的手。
(是敵軍!)
「不是這個方向。」
護領山的白杉林滿地都是落葉,而且氣候潮溼,所以土地很鬆軟,但雪檜葉樹林不一樣,地上長滿了高達腳踝的小草,而且因爲缺乏水分,草葉長得又細又幹。
「好的,我一定會做到。」
有個女人抱着小小的包袱跟在一旁,像是美矢比的侍女,還有一位士兵跪在美矢比的腳邊,那是個目光銳利的男人。
「沒錯,與理賣。」
太陽已經西沉,不過前庭到處都點着篝火,照亮了帳篷和殿舍,影子搖曳不定。篝火的熱氣和人的熱氣讓柵裏十分悶熱。
只要有間平安無事,以後就能再見了。她只能默默地如此祈禱。
接着是踩踏青草的聲音,而且不只一人。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分不清上下左右。
與理賣驚恐地停下腳步。
反封洲是乾燥寒冷的地區,與理賣在夏天到來,還沒體驗過這裏的冬天,但她多少想像得出冬天會有多冷。
「哎呀,有間大人,您怎麼突然來了?也沒先派人通知。」
「要去中奧柵的話,走東邊那條路比較快。」
有間用力握了一下懊惱幫不上忙的年輕屬下的手,走出帳篷。
「我沒看過你這個人。我待在奧瀨柵已經六年了,有間的屬下我沒有一個不認識。」
注5:大豆發酵製成的醬料。
「您在說什麼啊?」
「少主,東二送信來了。」
「美矢比大人,我們應該走北邊的路。」
與理賣一臉不高興,但有間厲聲說道:
美矢比突然停下腳步,冷冷地說道。前面的士兵回頭說: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靠近。
他們從小徑朝北走,進入長滿雪檜葉的丘陵,青草摩擦着腳踝。
與理賣本來以爲有間會來送她,不禁有些失望,但她知道有間很疼愛她,所以沒有因此而消沉。
(可怕的東西要來了。)
後方傳來鋼刃和刀鞘摩擦的聲音,似乎是同行的士兵拔出了刀。
「與理賣,大路,美矢比,妳們在吧?」
缺乏知識的與理賣無法做出判斷,但她有一句話可以相信,有間叫她必須聽美矢比的話。
她換上簡樸的衣服,背起裝了末醬※和肉乾的包袱,抓起有間製作的玩具弓箭,牽着大路的手走出屋外。
現在是早晨,氣溫不高,甚至有一點冷。雖然是夏天,這裏還是比龍之原涼快得多。
「可是……」
回頭一看,背後也有六個肩上縫紅布的士兵手持長槍。大路和侍女緊靠着彼此,兩人嚇得腳軟,癱坐在地上。
她答應過,會聽她最討厭的美矢比的話。
「請回去吧。我們太靠近南側了,可能會遇上敵人的斥候。這裏是奧瀨柵和敵軍的中間……不,我們恐怕已經踏進敵軍的勢力範圍了。」
與理賣噘起嘴,但還是乖乖點頭了。
美矢比點點頭,向與理賣招手說「過來」。與理賣拉着大路的手,跟在她的後面。
有間從東奔西走的人羣之間走向內郭的東脇殿,有個屬下跑過來,交給他一封信。
透谷走了過來,抓住直立不動的美矢比的手腕,朝自己拉近。與理賣看到美矢比輕輕叫了一聲「啊」跌入透谷的懷中,立刻後退兩步,舉起她的玩具弓箭,瞄準透谷的手。
就在此時,前方雪檜葉的樹幹後跳出五條人影,手上都拿着寒光閃爍的太刀。是士兵。他們的肩上縫了紅色的布。
眼神銳利的士兵跟在後面,叫着「美矢比大人!與理賣大人!」,大路和侍女的反應慢了點,但她們也開始頻頻回頭。
士兵率先跳下去,然後叫與理賣坐在門口,抱着她的腳把她放到地面,又陸續把美矢比、大路、侍女抱下來。
戰爭都快開始了,從龍之原來的這位老婦人還在糾結這些繁文縟節。有間隨口說了句「抱歉」,坐在蒲團上。
有間繼續走向東脇殿。
「沒錯,但是奧瀨柵的南側現在有敵軍,儘量遠離他們纔是上策。」
奧瀨柵在戰爭時也能當作堡壘,北殿的背面是堅固土牆的一部分,主屋的底端可以通往柵外。
士兵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睡,奧瀨柵裏靜悄悄的。
伴透谷。
太陽昇起後,與理賣就被大路催着做準備。大路說這路途不好走,所以要穿皮靴,與理賣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了。皮靴穿起來很悶熱,她當然不喜歡。
擋在與理賣和美矢比前方的士兵之中走出一個男人。
箭矢離弦射出,刺入抓住美矢比手腕的那隻手背。
他接過信,走到附近的篝火旁邊打開來看,然後哼了一聲。他讀完就把信揉成一團,丟進篝火燒掉。
大路雖然一直叨唸與理賣做準備,但她對今後的處境非常不安,臉上露出膽怯又困惑的表情,動作也變得遲疑。她憂心地一再叫着「小姐」,與理賣每次都會回答她「沒事的」。
美矢比垂低視線,彷彿不敢承受有間的注視。
美矢比聽到有間叫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抬起頭。
「兄君,要打仗了嗎?大家都這麼說。」
「透谷。」
會從哪裏過來?後面嗎?還是……
與理賣意識到目前的處境,雙腳開始發抖。美矢比原本握緊她的手,此時卻放開了,與理賣不解地抬頭望去,發現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正前方。
與理賣心想,如果跟她交朋友的龍在這裏就好了。皇尊讓那條龍變得更茁壯、更美麗了,那條龍現在或許比跟與理賣在一起的時候更能幫助她實現心願。
與理賣看着爭執不下的兩人,默默沉思。
「與理賣和大路就拜託妳了。我會派屬下護送妳們,妳也要以姐姐的身份照顧與理賣,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出發吧,美矢比大人。」
與理賣的心臟突然開始狂跳。這就是所謂的忐忑不安嗎?
與理賣走到內郭後殿的後面,美矢比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哪一個纔對?哪一邊比較安全?)
美矢比的口中喊出這個名字。
朦朧睜開的眼睛只看到草葉。
「小姐!」
在草葉的後方,大路跪在地上朝她爬過來。
「別太粗暴,這位是龍之原的小姐,是重要的人質。」
透谷拔出插在手背上的箭,丟到地上。
「真可憐,別罵那個士兵。是這個孩子不對,讓她受點教訓也好。她雖是從龍之原來的小姐,其實是個遊子呢。」
美矢比喫喫地笑着說。
「真骯髒,和俘虜之子沒什麼兩樣。」
這是美矢比的聲音。在笑的人也是美矢比。
(什麼?她剛剛說了什麼?)
與理賣的腦袋還在暈眩,身體無法動彈,她勉強抬眼望向美矢比。
美矢比靠在透谷胸前,笑着看向與理賣。
「你看吧,她的眼神好凶惡呢。」
此時與理賣終於明白了。
(美矢比……背叛了。)
她氣憤又懊惱地說:
「我不是壞孩子,美矢比才是壞人。」
剛剛毆打了與理賣的士兵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提了起來。大路哭喊着「小姐!小姐!」。
「你真的來了,透谷。你爲我來到了這裏。」
美矢比含情脈脈地摸着透谷的胸膛,仰望着他。透谷也摸着美麗表妹的臉龐,輕聲說道:
「這纔是國主應有的品格啊。」
「到了這個地步,你就別再狡辯了。」
聽到有間的那番話,美矢比就有動作了。
「小姐!」
「你既然是懦夫,就應該像個懦夫乖乖留在北門津等着戰勝的回報嘛。」
「美矢比,我看了妳的信。」
「我既然身爲國嗣,就得親自來迎接妻子,在戰爭最後拎着借用僭僞皇尊威勢的大罪人的首級站在軍隊前面,否則我就沒臉當下一任國主了。」
「你的人不會來了。」
「真是短暫的快樂呢,透谷。」
那聲音繼續嘲笑透谷。
透谷一邊保護美矢比,一邊左右張望。
有間揮舞太刀,血滴飛濺,美矢比悚然一驚。
如果太相信她,遲早會喫大虧。
轉瞬之間,有間竄到透谷的側面,朝着他的脖子猛烈砍去一刀。
美矢比跪在地上尖叫。
「你這禽獸!」
「爲什麼……你怎麼會知道……爲什麼……」
「既然當不成國主的妻子,繼續討好我也沒用。所以妳自然會覺得,與其如此還不如當透谷的妻子,雖然還不確定這場戰爭是哪一方會勝利,光看兵力的話,國主、透谷、敬谷那一邊更有優勢,就算我有皇尊的書信,又有御前衆的支持,只要我死了,這一切都沒用了。如果妳有望成爲我的妻子,或許可以賭賭看我會戰勝國主他們,而我卻不給妳機會。所以妳一定會聯絡透谷,這樣透谷必定會來取我的首級,順便英勇地出面迎接妳。妳是透谷從小就想得到的女人,原本以爲被我搶走的女人主動求他來迎接,透谷一定是樂不可支吧。」
「妳走吧,隨便妳要去哪裏。如果當牆頭草是妳的生活方式,那也無妨,妳儘管見風轉舵、儘管變節吧。」
他擡出不津王讓有間手上的書信失效,這招確實很高明,連有間也不得不佩服。但是……
有間笑着說。
透谷和美矢比的聲音繼續傳來。
與理賣從護着她的手臂底下看見肩上縫着紅布的士兵紛紛被人從後方斬殺。拿着太刀殺過來的士兵都是她在奧瀨柵看過的人,數量很多,大約有五、六十人。
在壹岐拿到的信裏,美矢比寫着自己是多麼想見到透谷,懇求他來救她。
美矢比跪在有間的腳邊,臉上充滿了恐懼。
「你也想殺了我嗎?」
「但是這些努力全都白費了,他決定親自出馬時就註定會失敗了。他等於是被妳害死的。」
透谷沒有舉高寬幅太刀,而是直接橫向揮出。
有間從很久以前就覺得美矢比的言行舉止非常可疑。
□ □ □
「真是卑鄙的品格啊,透谷!害我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沉重的刀身陷進土裏,拔出來的這段時間成了致命的破綻。
「妳一聽到我死於海難就回大蓋城了,如果妳不相信我死了,就應該留在奧瀨柵,就像壹岐和柵裏的人雖然服喪,仍然在等着我回來。但我出人意料地帶着皇尊的書信回來後,妳又開始纏着我,大概是覺得我既然有皇尊的書信一定能當上國主。看見妳這些行爲,我就知道妳是個牆頭草,我也猜得到妳最後還是會選擇透谷。妳聽到我說不打算娶妻生子,想必很快就會有動作,所以我早就派人暗中監視妳了。」
美矢比發出尖叫,捂住臉孔。
「如果透谷在確定戰勝之前都躲在軍隊裏,或者派別人來接妳,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但他想在妳面前表現得英勇可靠,所以才親自前來。不過他沒有直接殺過來,而是要妳自己來到他軍隊的勢力範圍,也算是很謹慎了。」
她原本很厭惡從地穴被救回來的有間,某天卻突然表示喜歡他,後來還硬要留在奧瀨柵。有間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旁人對他的評價改變了。美矢比應該發現了,佐佐九野那些御前衆都支持有間成爲下一任國主。
這條路處於奧瀨柵和南側敵軍的中間點,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會到達河邊,河中有大量泥沙淤積的淺灘,要渡河很簡單。只要去到那裏,很快就能到達敬谷佔領的鄉。
「……咦……?」
(妳以爲我沒有發現嗎?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揪住與理賣手臂的士兵卻慘叫一聲,把她丟了出去。與理賣再次跌在草地上,她抬頭一看,剛剛抓住她的士兵的太陽穴上插着一支很粗的箭。
如果美矢比沒被有間跟蹤,透谷的計謀一定能進行得很順利。
爲了在開戰之前減少危險的變數,有間故意告訴美矢比自己不打算娶妻生子,因爲他猜得出來美矢比這個牆頭草會有怎樣的打算。
「你還爲我受傷了。很痛吧?」
「……有間!」
「透谷確實是我殺的,但害他被殺死的人是妳。」
看在有間的眼中,那些只是諂媚巴結的說詞。
有間望着滾在地上的頭顱,輕輕一笑。
有間迅速跳開,驚險地躲過這一刀,接着蹲低身子,向前猛衝。透谷的太刀本來揮向有間頭上,在他敏捷鑽過去之後,太刀撞擊到地面。
「與其爲了榮譽和尊嚴而死,那還不如沒有。」
壹岐既不解又很不情願,但是在有間強硬的命令下,壹岐只能依言去監視美矢比,並且拿到了那封信。
「妳是我未來的妻子,我當然要親自來接妳。」
(真不甘心!)
「在地穴里長大的禽獸!骯髒至極,連蟲子都喫的野蠻人!竟然懷疑我,還殺害、嘲笑身爲國嗣的透谷!可惡的白邪!」
美矢比的櫻桃小嘴發出顫抖的聲音。
(真不甘心,真不甘心。)
所以她的態度纔會跟着改變。
「打算在戰爭最後纔出來舉起敵人的腦袋,確實聰明,卻是懦夫的行爲。你嘴上說得很好聽,其實只是想等戰亂結束再出面享受成果吧。」
透谷的腦袋咕咚一聲掉在草地上。
「好可憐呢,透谷,但我真的很感謝你來救我。聽說討伐軍的大將是敬谷,我本來有些擔心,以爲你不會來了。」
有間低聲笑了,接着又說:
「躲在附近的那些士兵全都成了我屬下的箭靶,一個活口都不剩。話說你帶來的人還真不少。雖然還沒開戰,要你離開藏身的軍隊,你還是很害怕吧?聽說超過五十人呢,反正那也不重要。」
他放下太刀,血水從刀尖滴下,撲簌簌地落在草葉上。
壹岐嘆了一口氣,視線落向地面,一旁的有間用平淡的語氣毫不留情地說出了事實。
若是這樣,有間搞不好會被殺死。
鮮血持續從太刀滴落。
(兄君!)
「透谷,你的腦袋挺好看的,很有展示的價值。」
大路拚命爬過來,抱住與理賣的頭,侍女也趕過來,用身體護住大路和與理賣。
「爲什麼是我?」
「我不是懦夫!這是謀略!派敬谷擔任大將也是用人的策略,這是爲了讓他願意賣力……」
「妳偷偷寫信給北門津了吧?壹岐在途中攔截了那封信,看過內容之後,又託人妥善地送到北門津。沒錯吧,壹岐?」
「建議父國主派我出使外國、並在歸途中殺掉我的人想必也是你吧?只有狡猾的懦夫纔想得出這種穩妥的殺人計謀。」
「我沒說懦夫不好,不,應該說這纔是聰明的做法,因爲危險的事只要交給弟弟就好了,你自己可以輕輕鬆鬆地坐享其成。你真該這樣做的,但你卻擔心受人恥笑,這也是因爲太聰明嗎?若非自詡爲持節之軍,被人恥笑一下也沒啥大不了的,正是因爲你冠冕堂皇地擡出龍之原和皇尊,所以更丟不起這個臉,非得自己親自出馬不可。」
美矢比捧起透谷受到箭傷的手,輕輕吻上去。
美矢比半夜溜進有間寢室的隔天早上,有間就吩咐壹岐要仔細盯着美矢比。他說美矢比一定會偷偷送信給某人,要壹岐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信偷到手,看過信裏的內容。
他從她們身邊經過,走向靠在一起的透谷和美矢比。透谷像是大夢初醒,連忙拔出太刀,把美矢比護在身後。若被那把寬幅太刀砍中身體,說不定會斷成兩截。透谷拿着這把刀毫不費力,可見一定是辛苦鍛鍊過。
無力反抗而被抓住,讓她非常不甘心,但是因爲臉頰腫脹,她沒辦法如願瞪大眼睛。與理賣知道自己被抓住會給有間添麻煩。敵人說過她是人質,一定會用她的性命威脅有間。
「像你這種在地穴里長大、毫無榮譽和尊嚴的傢伙懂什麼!」
「只是一點小傷。」
(真想殺掉這些傢伙。如果我夠強的話,我要把他們全都殺了。)
透谷的身體倒下,有間的腳底感受到了震動。
「這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吧。其實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就行了,誰要恥笑就讓他去笑,反正不管別人再怎麼笑,國主還是國主。只要能存活下來當上國主,就算被笑也值得了。」
「那孩子就拜託妳們了。」
(真不甘心!)
接着她看見那一頭白髮。她的視野因爲安心和敬仰而模糊了。
有間猜到透谷會親自來接美矢比。雖然他偷偷摸摸地行動,爲了安全起見還帶着一大批士兵,終究還是來了。
有間微微一笑。
被揪住的與理賣咬緊牙關,用力握着弓箭。
有間提着太刀大步走過來,對抱着與理賣的大路和侍女說:
「敬谷思慮不周,個性又衝動,我必須親自來盯着他纔行。如果不讓他擔任大將,他會很不高興,不肯乖乖做事,這只是爲了讓他竭盡全力。不過我沒辦法把事情全都交給敬谷,自己袖手旁觀,不然以後必定會受人恥笑。」
與理賣在心中喊着:
他的語氣透出一股冰冷。
美矢比睜大眼睛,抓緊地上的草葉。
「我竟然看了。」
「因爲妳向透谷求助,叫他來帶妳走。爲了討好他,妳故意在信裏這麼寫。」
透谷氣得咬牙切齒,憤恨地叫道。
有間從那時就已經意識到美矢比是牆頭草。
此時雪檜葉的樹幹後突然爆出笑聲。
有間打斷了透谷的話。
壹岐拿着弓箭靜靜地走到有間身旁,他的表情非常陰沉,完全不像平時那副開朗的模樣。
「討伐軍出動時,我聽說大將是敬谷就覺得奇怪,你怎麼可能會把討伐我的事交給敬谷?如果你比我想像得更懶惰,說不定真的會這樣做,但你既然想方設法把我貶爲擾亂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不可能不親自出徵,畢竟你自己也說過,袖手旁觀會受人恥笑。除此之外,想要賣我人情的傢伙也寫信向我報告你不在北門津,所以我很確定,你一定就在附近。」
有間在地穴裏早就學到,能不能生存下去,取決於身邊有多少能夠信任的人。他沒有刻意遠離美矢比,但他心裏非常清楚這個女人絕對不能信任。
如果透谷沒把這些話看成諂媚,寫信的人又是自己從小就想要的女人,那他一定會被勾起滿腔熱火,絕對會親自來救美矢比。
牆頭草、變節、背叛。有間不想批評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人,只要他們自己高興就行了。
但是有間不會相信這種人,也不打算把這種人留在身邊。
「妳離開反封洲吧。如果再讓我在國內見到妳就太礙眼了,到時我會殺了妳。」
「這樣我要怎麼活下去?壹岐……」
美矢比用哀求的語氣叫着表哥的名字。
「幫幫我,壹岐。」
壹岐從背後的箭筒抽出箭,架在弦上,箭頭對準美矢比。
「站起來,快跑。隨便妳要去哪裏。」
「壹岐,別這樣,你幫幫我……」
「我要放箭囉!」
美矢比發出驚呼,站起來跑掉了。
有間根本懶得注意她是往哪個方向跑,他將太刀收進鞘內,走向被大路摟着的與理賣,蹲在她的面前。
「抱歉,與理賣。」
靠在大路膝上的與理賣半張臉悽慘地腫起,看得有間非常心疼。
「讓妳來當誘餌,是我不好。」
「誘餌?」
大路驚訝地看著有間。
「我知道美矢比會帶着妳去找透谷,把妳當成人質來牽制我,但我還是命妳跟着美矢比,這是爲了避免妳反抗,導致她沒辦法去找透谷,也是爲了不讓她發現我在懷疑她。」
有間料到美矢比一定會去和透谷會合,而且她可能會抓走與理賣,用來增加透谷的優勢。
但美矢比和透谷可能是在他們忙着應付敬谷突襲的混亂之際聯繫的,所以他們沒有掌握到詳細的內容。
地上的敵軍也開始朝高臺射箭,柵裏的弓箭手只得後退閃避,沒辦法射到正在破壞南門的敵軍。
既然射不到,繼續留在原地也沒用。
踩着二樓欄杆、伸長脖子注視着南方丘陵的士兵指着遠方大喊。
太陽昇到了天頂。
「妳們去中奧柵休息吧。爲了回報妳的勇敢奮戰,我還不能休息。」
柵裏的士兵紛紛爬下高臺,轉移陣地。
有間覺得,龍之原沒有「鬼」這個概念,或許是因爲翱翔在天空的神之眷屬吞噬了、淨化了人所生出的邪惡。
八洲人民相信有「鬼」存在。聽說在棲息着龍—神之眷屬—的龍之原沒有這種東西,或許是因爲邪惡的東西不敢靠近神之眷屬所在的國家吧。
幾個士兵從裂縫中擠進門裏,發出吆喝聲,合力把卡住門扉的門閂抬起。
他在地穴裏看過不少死人,那些人一定都變成了鬼。死在那種地方,怎麼可能不變成鬼?他的母親,還有那位眼神清澈的老人,一定也變成鬼了。他們活着的時候很痛苦,死了依然要受折磨。
「你得出動囉,透谷。」
「我幫上了兄君的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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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來柵裏就沒有女人和老人了吧?」
果不其然,敬谷氣得立刻發動大軍,準備搶回透谷。
士兵們發出歡呼。
奧瀨柵的南門已經關上。
奧瀨柵這副陣勢一看就知道準備死守。一般來說,只有在面對大軍毫無勝算的時候纔會選擇守城,若是顯然很快就會被擊敗,就要躲進防衛堅固的堡壘苦撐下去。
「是的。」
與理賣紅腫的臉頰浮現笑容。
「透谷兄君!啊啊!啊啊!兄君!」
說完之後,有間就一甩手把透谷的首級丟進奧瀨柵內。四周發出了驚愕和恐懼的叫聲,敬谷在鞍上挺起身子,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氣急敗壞地向周圍大吼。
有間明知對方不可能答應,卻故意這樣要求。
若是從南邊丘陵俯瞰奧瀨柵,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準備死守。
敬谷目眥欲裂,瞪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殺氣騰騰的眼中不斷流出淚水。
守城是確定會有強大援軍時才能使用的策略,如果沒有援軍,守城的一方多半贏不了。
敬谷吼道。
怨念、悲傷、憤恨、嫉妒。死人的魂魄被這些感情吞噬,就會變成邪惡的鬼,在黑暗想法的束縛下,永無止境地飄蕩在空氣中。
南門二樓的人看到敵軍數量這麼多,都露出恐懼的神色。
因爲那孩子遲早有一天會回到龍之原,雖然那可能是多年以後的事。
「有間!你把透谷兄君怎麼了!」
有間高高舉起手上提着的東西。
有間故意板起臉孔。
爲了破壞大門,士兵們把一些大槌搬到南門前方。「動手!」一聲令下,士兵們開始用大槌猛砸兩扇門扉。
站在高臺上的士兵紛紛舉起弓箭。
敵軍兵分兩路,由騎兵開路衝下丘陵,朝着奧瀨柵的南門逼近。他們分成兩路是有理由的,這是爲了迅速動員大量士兵。正在衝往奧瀨柵南側的軍隊超過兩千人。
鬼若是因爲某些契機得到了血肉,有了形體,就會變成名叫鬼的怪物,但那只是鄉野傳說,只有父母恐嚇孩子時會提到,偶爾也會有人聲稱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見到這種怪物,但沒人確定真的存在。
「是啊。」
「吵死人了,敬谷。因爲你太吵,我不想把透谷交給你了。」
他只能讓美矢比自由行動,讓她帶着他們找到透谷。
有間所在的位置可以一眼望遍圍繞在奧瀨柵所在窪地之外的丘陵。
木頭裂開的不祥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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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瀨柵的士兵從高臺放箭,試圖阻止他們的行動。
雙方兵力差距太過懸殊。
「因爲我是好孩子嘛。」
離開軍隊跑出來接美矢比的透谷當然沒有回去,敬谷正等得不耐煩,卻收到了有間送去的信。
有間不知道他們約在哪裏,用什麼方式會合。
敬谷大聲咆哮。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魂魄被龍吞噬,不會變成鬼,也不會變成其他東西,而是消失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有間,你也知道自己沒有勝算吧?快點交出透谷兄君,開門投降,這樣我只會取你一個人的人頭。」
「太過分了。竟然爲此讓小姐置身險境……」
「交出透谷?好,那就這麼辦吧。」
至於會由誰來帶他去,應該是與理賣吧。
敬谷策馬緩緩走到軍隊前頭,手上高舉懸着節書的國旗。
有間哈哈大笑。
那是敬谷。
他們兩人都穿上了鋼片串成的胸甲、臂甲和脛甲,此外只有平時都會配戴的太刀。他們的作戰裝備只有這樣。其他屬下的裝備也差不多,但是有一半的士兵只有木板做的胸甲。奧三郡常軍的軍備非常匱乏。
他轉身向一旁下令。
南門二樓有幾個人探出身體準備投出長槍,但是敵軍的箭立刻飛過來,他們連忙縮回去。
「妳幫了我一個大忙,而且妳非常勇敢,還射了透谷一箭。真是個厲害的小姐。」
敬谷瞪大眼睛,發出悲痛的哀號。
毫無疑問,他一定也會變成鬼。
敵軍的士兵想必不只這些,恐怕還有好幾千人待在不遠處,隨時能趕過來。
(等我死了以後,希望有人把我的魂魄帶到龍之原,這樣我就不會變成鬼了。)
杉樹建造的厚重門扉出現一條縱向的裂痕,敵軍繼續用大槌敲擊那道裂痕,門扉裂得越來越大。
「給敬谷的通知差不多送到了吧。」
「給我上!給我上!殺進奧瀨柵,抓住有間,砍下他的頭!把透谷兄君的首級取回來!」
有間決心要成爲國主,所以他沒打算輕易死去,但人遲早都是會死的。如果那一刻到來,有間希望自己的魂魄被帶到龍之原,他不希望自己變成鬼,讓活着的時候一直糾纏他的黑暗情緒在死後也永遠捆綁着他。
那封信是有間寫給敬谷的,想必很快就會送到敬谷的手上,他若是讀了信,一定會怒不可遏地衝出來。
「我特地叮嚀妳一定要聽美矢比的話,也是因爲這樣。」
參考文獻
敬谷想必已經聽到斥候回報奧瀨柵準備守城。
「從我離開地穴那時起,你們就不打算放過我了吧!」
南方丘陵有兩條路,兩條都有騎兵奔往山下,還有扛着長槍的士兵跟隨在後。騎馬跑在最前面的人扛着硃紅色國旗,體格魁梧,身上的鋼片胸甲打磨得比其他士兵更光亮。
「是啊,妳是個好孩子。」
有間垂低視線,靜靜地承受着大路聲淚具下的指責。即使大路動手打他,他也甘心承受。與理賣把手放在有間的膝上。
信裏寫着透谷在自己的手上,如果想讓他回去就立刻退兵,並且要求國主宣佈國嗣是有間。
「少主,來了!」
壹岐爬上南門的二樓,向有間報告。
「進攻!全都給我殺光!」
有間經常夢見那些已死的人。
「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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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與理賣前往中奧柵了,應該已經走遠了。」
有間堅定地說道,站了起來。
三
有間大步向前,一把揪起透谷首級的頭髮。
咚的一聲,門閂落在地上。
「照計劃行動,快一點。」
門閂升起,鬆開。
碎雲從西方飄向東方,卻絲毫遮不住陽光。大片的青綠雙夏麥被風一吹,葉片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吹來的風都是熱的,但偶爾會有一絲涼意掠過臉頰,像是在提醒人不要忘記冬天必定會到來。
「我現在就把透谷交出去。」
人死之後,魂魄會化爲邪惡的東西鑽進人體或器物之中作怪,人們稱之爲「附鬼」。已死的人沒了肉體,會變成看不見的邪惡東西製造災禍,這就是「鬼」。
幾刻之前,有間派了幾位屬下去敬谷做爲根據地的鄉的南方河邊,將信綁在箭上,用強弓射到對岸。屬下回來報告說,信已經被敵軍的士兵撿回去了。
「白邪!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但是在土牆的南側、門的左右兩旁各搭了三座高臺,上面插着奧三郡的白旗,每座高臺都配置了十五位持弓的士兵,而且柵裏從正殿前方至後殿的後方都搭建了大量的帳篷。
看到在陽光下搖晃的那顆人頭,近處的士兵頓時騷動起來。
幾個人一起用力推着沉重的門扉,兩扇門扉緩緩移動。
《日本服飾史 男性篇 風俗博物館所藏》(井筒雅風着,光村推古書院出版。)
《圖解日本裝束》(池上良太着,新紀元社編輯部編,新紀元社出版。)
《日本的服裝 上》(歷世服裝美術研究會編,吉川弘文館出版。)
《beginners classics 日本古典文學 萬葉集》(角川書店編,角川sophia文庫出版。)
《圖說日本文化歷史3 奈良》(黛弘道着,小學館出版。)
《古代史復元9 古代的都市與村莊》(金子裕之着,講談社出版。)
《全集 日本的歷史3 飛鳥、奈良時代 律令國家與萬葉人》(鍾江宏之着,小學館出版。)
《古代的女性官員 女官的晉升、結婚、退休》(伊集院葉子着,吉川弘文館出版。)
《飛鳥很久很久以前 建國篇》(奈良文化財研究所編,早川和子繪圖,朝日新聞社出版。)
※本作也參考了奈良縣立萬葉文化館的展覽及館內每月出版的《萬葉》(よろず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