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亡者回歸
《龍之國幻想》 · 三川美里 · 2萬 字
一
年方十二的少女很喜歡木槿,一看見花開就會摘下來插在發上。當時她的頭髮也插着淡紅色的木槿花。
「美矢比,美矢比。這是白色的木槿,送給妳。不要嗎?妳看,我幫妳插在頭髮上吧?」
當時十三歲的壹岐在距離美矢比五、六步的地方頻頻叫道。他褲管下露出的腳踝瘦得可憐,曬黑的臉上露出滑稽的表情,努力地吸引少女的視線。
但美矢比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用懷疑的眼神瞄着站在她眼前的兩位少年。
「妳看,美矢比,很稀奇吧?這是逆封洲的商人獻給我的東西,聽說是長在貝殼裏的寶石。」
透谷一邊說,一邊展示着手中晶瑩剔透的白色珠子。
他長相端正,身上穿着繡波浪紋的華麗大衣,雖然才十七歲,但他去年被任命爲反封洲最繁榮的北郡的郡主,因此越來越有大人物的氣勢。他的身邊有一位佩戴寬幅太刀的剽悍武人,那是透谷的家臣,負責指導他劍術,還要負責輸給他。
「美矢比,透谷兄君管轄的北門津是很了不起的港口喔。」
鼻孔擴大、一臉自豪地炫耀着兄長地位的是比透谷小兩歲的弟弟敬谷。他比透谷魁梧壯碩,肩上肌肉如野牛一樣突出隆起,眼神卻像只順從的小狗,充滿了對兄長的尊敬。
有間牽着被帶出馬廄的馬,正要前往馬場。他遠遠看見了這些人的互動,心中卻毫無波瀾。
美矢比是有間的表妹。
透谷、敬谷、壹岐都是他的異母弟弟。
但有間兩年前剛從地穴回來,和他們相處時間很短,人生經歷也是天差地遠,所以就算跟他們住在一起,卻覺得彼此距離非常遙遠。
「嘿,美矢比,妳來北門津看看吧,船隻會帶回來很多稀奇的東西喔,甚至還有龍之原的寶玉,或是服侍皇尊的宮人的服裝喔。如果妳當了我的妻子,這些東西都是妳的了。」
聽到透谷熱情的發言,美矢比的表情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國主屋人的妹妹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只留下美矢比這個女兒。屋人非常溺愛妹妹,因此也把她的女兒美矢比視如己出,百般疼愛。
透谷、敬谷、壹岐知道美矢比是他們的表妹,但是跟她像親兄妹一樣從小一起長大,而且每個都深受她吸引。
每個見到美矢比的人都會爲她的美貌所折服。
看到美矢比不爲所動,透谷非常焦躁,或許是氣自己沒辦法哄她開心,他轉頭瞪着壹岐,遷怒似地吼道:
「這樣就好了。」
正當壹岐大聲回答「是!」的時候,有間看見他身後的美矢比默默離開了透谷和敬谷,怒氣衝衝地走過來。
屋人十分忌憚有間。
國主伴屋人命令有間「遵照約定去龍之原迎接遊子小姐」,是在晨昏依然很冷的晚春時節。
透谷身旁的武人手按刀柄,惡狠狠地瞪着壹岐。刀在鞘中發出鏗的一聲,壹岐怕得縮了一下,隨即又露出笑容。不過他之後彷彿失去了力氣,一直沒再開口說話。
「我喜歡你,有間。你知道吧?」
美矢比依然沒有看他。她對壹岐說的話毫無反應,彷彿沒意識到他的存在。
但是有間奇蹟似地生還後,一切都變了。
「挺有模有樣的嘛。看起來很方便活動,真不錯。」
注1:狀似百褶裙的下裳。
「俘虜之子別過來!」
他不知道美矢比到底想說什麼。
皇尊是鎮守巨龍的神國統治者,八洲國主無法拒絕如此高貴之人的賞賜。
與理賣一聽就露出滿面笑容。
「妳喜歡嗎?」
但是商人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被視爲下一任國主的人怎麼會只帶着幾個屬下跑到國外呢?
「叫我有間就好了。」
「那就有間?」
有間是神話描述爲負有罪孽的反封洲國主的長子,在機緣巧合之下,他幫了龍之原的皇尊,見證皇尊立穩根基,與之建立了交情。
透谷呆住了,敬谷則是一臉擔心地看着兄長。
因爲明白事理的家臣不斷勸說,屋人最後終於下令救出他們兩人,但事情已經過了十年,屋人一定覺得只能從地穴撿回有間和母親的骸骨吧。
這種小魚名叫諫,具有成羣洄游故鄉的習性。
龍之原皇尊託付給他的七歲少女是王的女兒,但她沒有半點貴族小姐的溫婉氣質,反而非常活潑好動,偶爾還會做出古怪的行爲。
他知道就算自己抗議也無濟於事,於是低頭回答「遵命」,鎮定自若地出發前往龍之原。
船的左邊是連綿不絕的陸地,右邊是水平線。在風的吹送下,船頭劃開海面,掀起了白浪。船舷旁的海面蓋着一層銀色光輝,如同一片擴散的油膜,那是一羣擠到船邊的小魚,因爲魚鱗反射了陽光,所以看起來閃閃發亮。小魚躲在船影之下,免得在遊向北方時被能一口吞下人類的巨魚看見。
「那我該怎麼叫你呢?」
在那雙美麗眼睛的注視下,有間回答:
繼續往北航行,後天就會看到大海從溫暖清爽的藍色變成深綠,因爲海洋中層有着在夏天裏依然冰冷的寒流。東北沿岸的海洋還不算太冷,相較之下,西北的海洋即使在盛夏依然冰冷到令人凍僵,不只中層,連表層也是。
有間早就知道父親厭惡他,也猜到了父親遲早會設計除掉他。如今父親丟給他這件無意義又麻煩的瑣事,讓他離開國家,一定是爲了做好剷除他的準備。
這給了他們充足的時間做好準備。
帶着海潮味道的海風吹在草帆上,有間搭乘的平底船向北行駛。
有間蹲低身子,看着開心的與理賣。
他帶着皇尊賜下的書信踏上歸國的旅途,一邊想着所謂的奇緣就是這樣吧。
不是因爲被人威脅,而是得不到美矢比的青睞令他非常沮喪。但壹岐隨即看見有間的身影,他像是故意露出開朗表情,大大揮着手。
從前他憑着不實的罪名把有間和母親放逐到環境嚴苛的地穴。
大路皺起了眉頭。
他眼睛發亮地跑了過去。
「……所以呢?」
「是啊。」
「少主!」
有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爲什麼自己會被指派這種任務呢?依照慣例,出使龍之原的人應該是負責保管國主印符的祭禮番。
有間想起了久遠的往事,或許是因爲快回到故鄉反封洲了吧。
他討厭有間是很正常的事。
「嗯,少主!」
「有間兄君!」
透谷和有間同年出生,只比有間晚了幾天,所以他就連稱呼有間爲兄長都很不情願。此外,有間被打入地穴直到生還的十年間,他一直居於長子的地位,所有人都視他爲下一任國主,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小子,你太礙眼了,別再接近我們少主大人!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嗎?你只不過是流着國主的血才被恩准活下來,可別以爲自己和我們少主大人是一樣的!」
「少主啊……我一直在想,妳不應該這樣稱呼我,妳不是我的屬下,也不是國主的臣子,沒必要叫我少主。」
敬谷戰戰兢兢地交互望向透谷和美矢比的背影。
「我早就說過,不會把她當成王女供起來呵護。」
美矢比站在有間正前方,抿緊嘴脣,一副有話要抱怨的樣子,但有間不記得自己做錯過什麼事,所以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我比較喜歡這套衣服!很好活動!」
「聽不到,聽不到。我只聽得到美矢比的聲音。妳看啊,美矢比。」
因爲厭倦頭髮被風吹亂,有間隨意紮起頭髮,但純白的髮梢還是煩人地在風中擺盪。
體格鍛鍊得精壯結實,一看就知道是個武人,再加上如初雪般的白髮。伴有間有一頭白髮是人盡皆知的事。看到這副樣貌的男人帶着幾位像是屬下的人說要回反封洲,商人一定能輕易看出他是反封洲國主伴屋人的長子,也就是未來的下一任國主。
有沒有目前在船上能用的對策呢?有間正在思索,突然有個尖細的聲音喊道:
仰望著有間的稚氣眼睛充滿了期待的光輝,渴望得到誇獎。被這種眼神盯着,無論她打扮得多麼可笑,有間都只能讚美她。不過這身裝扮確實很適合她。
「如果你要去,就把馬帶來。」
(我被趕出國六十多天了,那些傢伙做了什麼準備呢?)
透谷從不隱藏對有間的反感,所以同胞弟弟敬谷也仿效了兄長的態度。
不過那些人鐵定派了間諜在逆封洲的渡口監視有間的動向,他一選好要搭乘的船,那些間諜必定會搭上先一步離港的船,趕回去報告有間準備回國的消息。
「有間大人?」
「少主,你看,我換上八洲的衣服了。」
雖然有間話不多,總是用尖銳眼神掃視着周圍,但壹岐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對他充滿興趣,無論有間的態度多冷漠,壹岐還是樂此不疲地接近他。後來有間即使態度依然冷淡,卻也漸漸會回應壹岐了。他看得出來,這讓壹岐非常開心。
「怎麼了,美矢比,妳有事要找有間兄君嗎?」
沒想到有間還活着。雖然母親六年前已經過世,變成了一具白骨,但是抱着骸骨出現的少年滿頭白髮,瘦得只剩皮包骨,唯獨眼睛迸發精光,讓屋人看得很害怕。屋人還對身邊的人說過有間遲早會向他復仇。
和小姐的服裝相比,現在這套合身的窄袖上衣和褲裝更適合與理賣。髮型也由原先的小小發髻換成扎得很高的馬尾,看起來活潑又俏皮。
「有間,我聽說你被任命爲奧三郡的郡主,後天就要上任了。」
美矢比沒有回答壹岐的問題,而是挑釁似地瞪著有間,開口說道:
統治龍之原的皇尊家族裏的女性能聽見龍的聲音,也有一些人聽不見,她們被稱爲遊子,地位極低。大約三十年前,皇尊突然通知八洲國主,說要把遊子賜給他們做爲妾室。
「這樣比較方便活動。」
透谷如今被稱爲二少主,大臣們也開始認爲下一任國主是有間,從透谷的角度來看,他當然會覺得自己的地位是被有間奪走的。
有間搭乘的船會沿着逆封洲和葦封洲的海岸往北走,沿途停靠幾個渡口,最後到達反封洲最大的港口—北門津。這是一艘商船,運載的貨物是米和鹽。
(父國主向來寵愛透谷和敬谷,不管他們想出什麼計策,父國主都會幫他們的。)
除了對有間既害怕又厭惡的屋人之外,如果還有其他策劃者,必定是二男透谷,還有向來支持同胞哥哥的三男敬谷。
石頭打中了壹岐的手腕,但他輕輕摸了摸手腕,咧嘴一笑,揚起手上的木槿說:
「少囉嗦!你這俘虜之子!給我閉嘴!」
收到遊子小姐和「交由你們處置」這句話之後,八洲國主終於明白,皇尊賜給他們遊子小姐是爲了體面地趕走這些聽不到龍聲的「瑕疵品」。而且他們也聽懂了那句「交由你們處置」所隱含的殘酷涵義。
(我必須先發制人。)
美矢比一臉錯愕,壹岐像是踩到荊棘似地皺起臉孔。
那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算計我的人最有可能是父國主,除了他以外……也可能是透谷和敬谷。說不定是三人合謀。)
龍之原的服裝,尤其是皇尊一族、護領衆、宮人的服裝,看在八洲居民的眼中非常古典,很引人注目,所以昨天停靠渡口時,有間派人幫與理賣和照顧她的老婦人大路買了八洲風格的服裝,叫她們換上。與理賣大概是穿上新衣很開心,專程來給他看。
大路「哎」了一聲,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有間先開口了。
敬谷也學着兄長的態度,撿起腳邊的石頭丟向壹岐,如同在驅趕野狗。
美矢比露出更生氣的表情,說道:
有間並沒有差人回去報告自己正要回國的消息。
他的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
「有間大人,與理賣小姐這套衣服是男孩的服裝嗎?」
對八洲國主來說,去接遊子小姐只是一件麻煩又沒有意義的煩人瑣事,而且從反封洲去龍之原得走海路,就算天候良好,來回一趟最快也要花費十五天,還得經過其他國家,風險相當高。國主指派大家公認爲下一任國主的有間執行這項任務,必定有什麼陰謀。
再過兩個渡口,就會到達北門津。
「你要去馬場啊?我也想一起去。」
像小狗一樣眼睛渾圓的少女得意洋洋地跑過來,照顧她的老婦人在後面追趕,叫道「跑太快很危險的,小姐」,但老婦人自己反而被地板的落差絆得差點摔倒。
畢竟他的外貌是如此搶眼。
和有間同行的包括四位屬下,以及從龍之原帶回來的年幼小姐和負責照顧她的老婦人。他只說自己是反封洲國主的家臣,要求船主載他們一程,談好報酬,七人順利上了船。不過那位商人大概多少猜到了有間的身份。
有間回答得很冷淡,壹岐卻粲然一笑。
「不用加上大人。」
他按着煩人地撫過臉頰的頭髮,望向大海。
如果天氣沒有變差,三天後就能踏上故鄉的土地,但有間並不覺得欣喜或安心。
透谷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叫住美矢比,但他一看見有間就皺緊眉頭,似乎不想靠近這邊,也不想讓有間聽到他的聲音。
聽到這個命令,有間只遲疑片刻就做出了決定。
屋人命令有間出使國外,應該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時候策劃某些事。不只是屋人,還有和他一樣厭惡有間的人。更不巧的是,有間此行正好遇上皇尊駕崩,連他也沒料到自己會離開國家這麼久。
(那些傢伙一定正在摩拳擦掌等着我回去。)
跟着跑來的大路胸上以布帶綁着褶※,這是平民女性的裝扮。
「不行,這樣稱呼太沒禮貌了。至少要加上兄君,有間兄君。」
「這樣太拗口了。乾脆直接叫兄君吧。」
與理賣開心得臉頰泛紅,慎重其事地喃喃念着「兄君」。
「謝謝你買衣服給我,兄君。」
「妳喜歡就好了,不過光是改變穿着沒有用,心態也要一起改變纔行。很抱歉,八洲不是龍之原那種神國,人與人之間經常發生衝突,而且都是靠武力解決,這裏還有很多龍之原沒有的危險生物,稍有不慎就會喪命。」
「兄君,我們要去的反封洲是那麼可怕的地方嗎?」
「我得先告訴妳,反封洲的氣候、生物和人民都不像龍之原那樣溫和,但是我會保護妳們,我也希望妳們學會避免讓自己處於險境。因爲無論我再怎麼小心,如果妳們自己太過疏忽,那我也護不了妳們。」
與理賣用七歲少女所能做出最嚴肅的表情點頭,表示答應。有間站直身子,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妳知道了嗎?」
「知道了。」
「好,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有間望向北方海面,帶着浪花的海風吹拂在臉上。
成羣的諫依然貼在船邊,躲在船影下跟着向北遊。諫雖是小魚,卻不能小看牠們,就算巨魚一口就能吞下一整羣的諫,牠們畢竟是貪婪的肉食魚,若是不小心從船緣跌入魚羣中,轉眼間就會被啃食得皮開肉綻,不快點救起來甚至會出人命,就算立刻被救起來,往往也已經缺了耳朵或一兩顆眼珠。
龍之原或許是因爲有龍棲息,不曾聽過有野獸喫人的事。但八洲就不一樣了,無論是海中、山上,或是原野,都有需要警戒的野獸或蟲子與人比鄰而居。
(我不需要讓這孩子過度恐懼,但我一定要讓她知道八洲和龍之原是不一樣的。)
有間沒興趣保護一個只會坐着不動的木偶。
他要教導與理賣關於八洲的知識,讓她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她現在還小,所以有間會保護她,但他遲早要教會她怎麼保護自己。有間認爲這樣纔是真正保護一個人的方法。
「因爲我答應過皇尊,我會保護妳們。」
召喚出龍的美麗皇尊在有間臨走之前說過,等他當上國主,請他再去龍之原一趟,和她一起喝酒。
(我一定會再去龍之原的。)
敬谷表情扭曲地沉吟。
「什麼可能的危險?我沒聽說過。」
頭頂傳來清脆的蟬鳴聲。
「伴有間大人?那不是反封洲國主的長子嗎?我的船上沒有身份那麼高貴的人,這只是一艘商船。」
東二戰戰兢兢地說:
透谷身材纖瘦,看起來好像很柔弱。
「我可不想讓他迎接。小心,箭要掉了。」
「回龍之原?」
「敬谷,有間呢?」
下層幾乎沒有樹枝,這是因爲冬天樹林裏的積雪比人還高。這種爲了適應冬天大雪而沒有下枝、長得又高又直的針葉樹在反封洲很常見,名叫雪檜葉。
最後才慢慢划來的獨木舟傳來一聲平靜的呼喊。聽到那沉穩又清澈的聲音,敬谷和東二同時轉頭望向船舷。
「真是太感謝您了。如果我聽到了相關的消息……不!我也會請其他商人朋友幫忙注意,只要發現疑似有間大人的人在找船就立刻告訴我!」
有間一行人騎着五匹馬,走進筆挺高聳的樹林。
透谷沉默片刻,答道:
「聽說他在葦封洲的渡口下船了,準備回龍之原。」
「這位是南郡郡主敬谷大人吧?我是在逆封洲做買賣的東二,這艘是我的船,不知道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我有允許進港的三年許可證喔。」
「停下來!再不停的話,我就要射箭了!」
「那要怎麼辦呢,兄君?」
「六年許可證!」
「抱歉,除了你之外的三人都是跟隨我多年的老人,老人雖然動作遲鈍,但目光很犀利,我以爲大家都知道,所以纔沒有解釋。」
無須贅言,八洲因爲氣候及地理條件不同,各有各的特色,治理國家的國主被期待具有的特質自然也不同,因此每個國家的國主都傳承着各自的特色。
「龍之原?我聽說皇尊駕崩了,新的皇尊是個女人。」
透谷對敬谷下令「收兵吧」,命自己那艘獨木舟劃回港口。敬谷行着禮目送兄長離去,又從海灣掃視外海一圈。
「少騙人了,我已經收到通報,說有間一行七人在逆封洲的渡口上了這艘船。」
與理賣回頭仰望著有間問道。
東二跪在甲板上,低下頭去,其他船伕們也急忙跟着下跪低頭。
「敬谷大人。」
「北郡郡主伴透谷大人!」
東二訝異地叫道:
靠在船邊那艘獨木舟的指揮官一聲令下,商船抬起船槳,停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啊。我們本來說好要載他們到北門津,所以他們在上上個渡口突然說要下船,我也非常驚訝。而且他們還說要回去逆封洲,大概是有事要處理吧,所以我就幫他們介紹了開往南方的商船。」
「你是逆封洲的商人東二吧?把頭抬起來。」
船伕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都嚇得不敢動。
「白髮的那位……可能是有間大人的那位,和其他同伴好像有一些爭執。他們在爭論要不要回龍之原。」
「那就有勞你了。」
東二跪在地上喊道。
有間把與理賣護在雙臂之間,和她共乘一匹馬。每走一步,他腰間的黑色毛皮墜飾就會隨之晃動。
「不管有間要去龍之原做什麼,不管他在想什麼,我們只要耐心地等在這裏,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只要等下去,就能達到目的。」
敬谷大剌剌地說完,就叫屬下收兵,轉身離去。東二朝他的背影深深鞠躬,商人的眼中映出被海水洗刷過的甲板的筆直木紋,同時露出了精明銳利的光芒。
「少主,透谷大人會使出如此激進的手段嗎?若是如此,事態就嚴重了。」
七艘獨木舟劃到船邊,把鉤繩拋到商船的甲板上,慢慢拉近,等到獨木舟緊貼船舷,士兵就陸陸續續地跳上來。
「我沒說過嗎?」
最快的一艘獨木舟靠向船舷。
一隻黑鳶在海灣上方高空劃出一個大弧,展開的羽翼沐浴在反封洲夏天微弱的陽光下滑翔,影子落在平靜的海面上。
「少主說的可能的危險是指什麼呢?我還沒老到能猜出少主的想法,請告訴我。」
這些人是從港內出來的,態度又如此高傲,可見他們不是海盜,而是管理北門津的北郡郡主的軍隊。船伕們都很清楚,絕對不能反抗他們。
「就是白髮壯漢帶頭的那羣人啊。原來那個人是有間大人?」
「多麼優雅的鳴聲啊。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吧?」
載着米和鹽的商船纔剛進入北門津的海灣,南端海角就冒出一縷煙。這是表示要找的船已經進入灣內的信號。在突堤待命的七艘獨木舟一起出動,船頭劃開海面,拖着白色的航行軌跡加快速度,包圍了正要進港的商船。
這位就是統治着擁有反封洲最大港口北門津的北郡、國主伴屋人的次男透谷。
與理賣聽到有間的提醒,急忙握好手中的小小弓箭。那是有間在路上用樹枝和藤蔓幫她做的玩具,既輕盈又柔軟,小孩子也能輕易拉開,雖然威力不大,但至少能射下小鳥。
「真沒想到這是蟬鳴聲。是吧,小姐?」
放眼周圍,能看見的都是樹幹。坐在馬背上看不到枝葉,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樹幹,但是灑在地上小草的點點陽光一直搖曳不定。
「提防?」
反封洲的國主自古以來多半是武將,只有剛強又堅韌、有能力搶到度過嚴冬所需的物資,還能帶兵打仗震懾鄰國的國主才能得到人民的景仰。當然,國主之子也得是武勇之人。
東二大聲說道,拍了一下手。
一旁的年長屬下苦笑着說「說我們遲鈍還真傷人」。年輕屬下探出上身問道:
被稱爲敬谷的男人挺起皮盔甲下的胸膛,怒吼道:
「我是這麼聽到的。」
畏縮的船伕們背後走出一個矮胖的男人,他堆起滿面笑容,說着「歡迎歡迎」。
「沒錯,他在哪裏?」
「如同兄君所說,只能等下去了。」
(我也不覺得蟬哪裏風雅了。)
「啊?爲什麼!」
「上上次靠岸的時候,他在葦封洲的渡口下船了。」
透谷英挺的眉頭皺了起來,手肘靠在寬幅太刀的刀柄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大路興高采烈地對年幼的主人說道。照顧與理賣的大路是第一次離開龍之原,她容易暈船,還經常被蟲子或其他生物嚇得大呼小叫,但她倒是很喜歡蟬鳴。
「喔喔,七人啊!」
「你在逆封洲和反封洲之間行商超過十年了吧,那你的人脈應該很廣囉?如果你聽說疑似伴有間的人要搭船,可以立刻來通知我嗎?只要你能幫上我的忙,我就把你的三年許可證換成六年許可證。」
□ □ □
「喔,隨便你。」
把頭抬高到脖子發疼,就會看見遙遠上方那一片茂密的枝葉,陽光都被遮住了。
「前面的船,舉起槳!停下來!」
到時他會帶着反封洲自豪的凍酒一起去。那是烈到可以燒起來的烈酒。
「女的皇尊?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這是有間帶去龍之原的屬下之中最年輕的一位,他也策馬走近,興致盎然地問道。
敬谷轉開了臉,「唔唔」地沉吟。
「敬谷。」
「我們可以在北門津卸貨嗎?」
大路眯起眼睛,沉浸在風雅的氣氛中,但與理賣只是冷淡地回答一聲「嗯」。看來這位小姐無法體會大路感受到的風雅。
「因爲我的弟弟可能會開心地跑來迎接,所以我得小心提防。」
二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要返回逆封洲?」
面對着眼睛閃閃發亮的東二,透谷露出了微笑。
不過他在隨着海浪不斷搖晃的獨木舟上依然站得四平八穩,能在這種地方保持平衡,足見他是個訓練有素的武人。他的腰上配着一把特別寬的太刀,那可不是用來裝裝樣子的。即使他體型纖細,體力和臂力還是強壯到能使用這麼重的刀。
有間也聽到了蟬鳴,卻沒有特別的感觸。他待在地穴的十年間,蟬就只是夏天的食物,會對這種糟糕食物感到風雅才奇怪。
「嚴不嚴重我不知道,我只是想避開可能的危險。」
聽說在南方國家會有人覺得蟬鳴聲很煩,大概是品種不同,南方的蟬叫起來很吵。
「我知道伴有間在這艘船上。把他交出來。」
與理賣和有間共乘一匹馬,大路也和有間的屬下共乘。因爲有兩匹馬載了兩個人,爲了不讓馬兒太累,所以他們刻意放慢了腳步。
和有間並轡前行的年長屬下露出嚴肅的表情。
東二睜大眼睛,立刻低下頭說:
最後爬上甲板的魁梧年輕人走到船伕面前吼道。他看起來只有二十五、六歲,卻比其他人都壯碩,肩上肌肉像瘤一樣突出,渾身散發着魄力。他掛在腰間的毛皮墜飾是罕見的銀白色獸毛,想必十分昂貴,太刀的刀柄嵌着紅玉,透露着物主的身份極爲高貴。
「是啊,少主只是突然說要換船。」
那位體型纖長、五官端正的男人仰望着他們,掛在他腰間的毛皮墜飾和敬谷一樣是亮麗的銀白色,繡了層層海浪的絲綢大衣褪下了上半身,細長的銳利眼睛從獨木舟上冷冷地注視着兩人。那是如同要穿透人心,不容許對方轉移視線的傲慢眼神。
北方的蟬鳴像清泉流水一樣清冽,聽起來很舒服。反封洲的人民都把蟬鳴稱爲涼鳴,意思是讚美蟬的鳴叫聲風雅宜人。
「我不是來盤查你的證件,而是來找伴有間的。他在你的船上吧?」
「我也是,我聽到時只覺得不敢相信。如果這是真的,說不定一切現狀都會改變。依照有間的性格,他很可能會利用這種改變,他可不是會默默旁觀新皇尊即位的那種人。」
透谷望向低着頭的東二。
「承蒙透谷大人記得我的名字,真是太榮幸了。」
「兄君,我們爲什麼要換船啊?」
「覺得我礙眼的人可能會在我即將踏上反封洲的土地時殺了我,這樣他們就可以說我是在回國的途中死於意外,只要把我的屍骸丟到海里,就能輕鬆地處理掉。不,留着屍骸或許更好,他們可以把我淹死在海中再打撈起來,做爲我意外溺死的證據。這樣就不會留下後患,也不會激怒想要推舉我當下一任國主的大臣了。」
有間滿不在乎地談論著殺死自己的方法。
「他們應該也想過派刺客去逆封洲,但這樣可能會在其他國家的領地引起騷動。反封洲和逆封洲的海路往來很密切,他們鐵定不想惹那邊的國主不高興。照這樣看來,在我即將到達北門津時下手最合適。」
「太卑鄙了,到底有誰會做出這麼卑鄙的事?」
「如果我是他們,我就會這樣做。」
有間爽快地說道,年輕屬下一臉無奈地說「少主真是惡毒哪」,有間哈哈大笑,回答「你說得沒錯」。
有間不覺得透谷特別暴虐或冷酷,只不過任何人面對想要剷除的對象都會變得惡毒,包括有間自己在內。
既然對方惡毒,那他也得思索謀略來應對。他不想跟對方正面交戰,要是採取那種應對方式,他就是在自取滅亡。
他原本預定要去的北門津是伴透谷統治的北郡之郡家※,而且他被派去龍之原很可能就是透谷和屋人的計謀,既然如此,他理應避開那個傢伙掌管的港口。
注2:郡的最高行政中心。
有間一行人在鄰國葦封洲的渡口下了船,接着又告訴從逆封洲載他們過來的商人東二「我們要回去逆封洲」,請他幫忙介紹其他商船。東二找到了能載他們回去的船,也和船主談好了,但是有間他們並沒有搭上那艘船。
目送東二的船出航之後,他們就沿着海岸步行,在附近的漁村僱了兩艘小漁船,從北門津的北邊繞過去,最後抵達南奧郡的海灘。
接着他們找來馬匹,由陸路前往有間治理的北奧郡的城柵—奧瀨柵。※
注3:柵即是寨,意爲柵欄、軍營、村莊。
東二長年在北門津裝貨卸貨,在當地應該很有信譽,如果他說有間一行人返回逆封洲了,別人都會相信,透谷也一定會收到有間尚未回國的消息。
至於能不能騙過東二,有間只有五成把握,但他還是爲這五成把握做足了準備。
「兄君不喜歡有人來迎接嗎?真奇怪。換成是我一定會很開心。」
與理賣彈着弓弦,疑惑地歪頭。
「是啊,我確實很奇怪,連頭髮的顏色都很怪。真抱歉,我是個這麼奇怪的兄長。」
「兄君的頭髮纔不奇怪呢,很漂亮。」
「快準備熱水!布也一起拿來!」
道路兩旁的雙夏麥隨風擺動着葉子和細細的莖。吹在臉上的風帶着夏天的溫暖,偶爾還是摻雜了一絲冷冽的空氣。
有間一臉困惑地策馬靠近壹岐,壹岐卻摸了摸他的腳,像是在確認觸感,喃喃說道「喔喔,真的有身體耶」,接着突然軟癱在地,抬頭看着他。
看到被打開的門扉扯斷而無力垂下的繩子,還有掛在上面的鮮綠雪檜葉,有間不禁感到好笑。與其看着人民因流行病而陸續死去,光是自己一人出事反而值得慶幸。
壹岐淚流滿面,聲音顫抖。他這副誇張的模樣讓有間不禁皺起眉頭。
「啊?」
本地人民長久以來飽受飢餓和寒冷的折磨,每天都要擔心頻繁出現的野獸和隨時可能爆發的戰爭,因爲世世代代都是這麼過的,所以他們只知道這種生活。有間很憐憫這些人,接管奧三郡以來,他一直致力於各種建設,設法讓人民不會再挨餓受凍,不用每天過得提心吊膽。
衆人隨著有間加快步伐,很快到達了南門前。門扉緊閉,象徵喪事的雪檜葉的葉子散發着清新的味道。
「開門!」
「我們大約在十天前收到了有間兄君在回國途中死於海難的消息。我們雖然不敢相信,但又覺得父國主不可能發出這種假消息……」
(是壹岐?還是美矢比?他們發生什麼事了?)
佇立在淺藍色天空下的奧瀨柵非常安靜。
「歡迎回家,兄君。你活着回來了……你真的是兄君吧?」
「是猴子沒錯,但這種猿猴特別殘暴,會攻擊生物,喫他們的肉。牠經常躲在高處的樹枝上,看到有生物經過就會跳下來咬住他們的腦殼。骨喰的下顎和牙齒很有力,一口就能咬碎人的頭骨。」
平時門上應該有士兵看守,城柵周圍也會有很多雜役走來走去,如今卻連一個人都看不見。有間本來以爲是自己想太多,但靠近之後又發現更多異狀。
即使是夏天,奧三郡有一半面積的地底仍是凍結的,地表的泥土摸起來也很冰涼。就是這些地方的冷空氣混入風中,在夏天帶來了出人意料的寒冷。
「有間大人回來了!」
「是少主!少主回來了!」
「什麼?」
眼前出現一片寬闊的窪地。
白天一定會開啓的柵門此時緊緊關閉,門前還擋着一條繩子,上面掛滿雪檜葉的葉子。這是喪葬的標誌,一般都是掛在喪家的門前。奧瀨柵掛出這東西,代表城柵發生了重大的不幸。
那並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長滿毛的大蜘蛛,和與理賣差不多大,會用強壯的下顎咬住小孩或小型家畜,拖回岩石底下的巢穴,吸食體液,殺死獵物。牠雖怕火不敢靠近,卻又不肯罷休,一直在附近徘徊,他們爲了謹慎起見還是殺掉了蜘蛛。大路因爲旅途疲憊而睡得很熟,但是被她抱在懷中的與理賣注意到了有間他們的動靜。
有間還沒感受到即將到家的安心,就先察覺到了異狀。
「這是骨喰。不用怕,牠已經死了。」
「父國主他們大概是誤會了吧。原來死的是我啊,害我嚇了一跳。」
箭矢嗖的一聲破空射出,樹林裏迴盪着類似人的慘叫聲。一大塊焦褐色的毛茸茸東西掉到有間馬前幾十步之處。
年輕屬下騎馬跑到前方,大聲怒吼,門後隨即傳出一陣騷動。裏面發出一些驚慌的叫聲,過了片刻,門扉緩緩開啓。
(不,還有更嚴重的情況。如果是流行病就糟糕了。)
這是反封洲雪量最多、最貧困,也最寒冷的地方。
「我不是真的討厭被人迎接,而是要看迎接我的人是誰。我們現在要去的奧瀨柵是我的住所,一想到快回到那裏了,我就覺得安心,如果那裏的人來迎接我,我會很開心。」
壹岐用袖子擦擦眼角,但他一說「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淚水又掉了下來。
(怎麼沒看見人?)
與理賣小聲地驚叫,攀住有間的手臂。大路也尖叫了一聲,驚恐地問着共乘的人「那是什麼東西?」。
壹岐有時確實會鬧到失去分寸,但他一聽見這話就挺起身子,氣到橫眉豎目地說:
「兄君,反封洲有很多這種生物嗎?昨天晚上也是,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東西在動,好幾個人跑去把牠解決掉了,對吧?」
他不自覺地放慢速度,屬下策馬靠近,臉色僵硬地說:
平緩丘陵環繞的平地遍佈着翠綠的農田,最遠端的北邊有一些建築物,外面圍繞着大門和土牆。
「那一定是很好的宅邸吧?」
「就是兄君說的那個奧瀨柵嗎?」
說完他用力踢向馬腹。
他明明親眼見到有間,卻問了這種奇怪的問題。
(如果發生流行病,此地就會毀於一旦。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我要怎麼做才能力挽狂瀾呢?面對這種災難,人的管理和努力根本毫無用處……)
聽到屬下提到「流行病」一詞,有間頓時心焦如焚。
有間策馬走近那團插着箭矢的毛茸茸東西,回答大路說:
他們從下船至今已經露宿三天,前兩晚都平安無事,但昨晚似乎選錯地點,遇見了蜘蛛。
年輕屬下沿著有間的視線望去,一看到那條身影就驚得渾身僵硬,他隨即拿起掛在鞍上的弓和箭,放開繮繩,在緩慢行走的馬上張弓搭箭。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稍微放慢速度。
說到這裏,壹岐情緒激動地咬住了嘴脣。
一個是最小的異母弟弟,國主的四男壹岐。
「你們聽說我死了?所以南門的示喪是爲我而掛的?是這樣嗎?」
「或許是因爲那個國家有龍—有神的眷屬,所以邪惡的生物都怕得逃出龍之原了。不過妳不用擔心,今晚不用再露宿,我們就快到達目的地了。」
直視着前方的有間發現他們即將經過的高處樹枝上潛伏着一個焦褐色的身影。他對緊跟在一旁的年輕屬下低聲叫着「喂」,使了個眼色。
「放箭。」
有間感到一陣不祥的惡寒,指尖彷彿都變得冰冷。
束縛着全身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一空,有間長吁一口氣,又看了看爲自己而掛出的示喪。
跑過來的青年正是伴壹岐,有間的手足之中唯一敬愛他的異母弟弟。
風吹過平坦的土地,把雙夏麥的一片青綠吹出了波紋,看起來像是有一條隱形的巨龍掠過麥田。或許是因爲他在龍之原近距離感受過龍的威嚴,纔會這麼想吧。
大路猛眨着皺紋環繞的眼睛,顫聲問道。與理賣探出上身,盯着躺在馬的腳邊、鼻子還在抽搐的野獸。
「少主,這是怎麼回事?城柵服喪代表着國主的親族過世,或是死了很多人民……這裏的國主親族只有四少主壹岐大人,或是美矢比大人?再不然就是因爲流行病而死了很多人……」
「沒有,我連聽都沒聽過。」
「我們聽說兄君亡故了,正在服喪啊!所以剛剛聽到兄君回來了,我們都不敢相信。如今親眼見到兄君,我是多麼地……」
「沒事的,兄君還活着。」
農田都是麥田,種的是雙夏麥,這種麥子既耐旱又耐寒,結實率也很高。
野獸半張的嘴巴露出了沾滿唾液的黃色粗大獠牙。
「伴有間回來了!快開門!」
有間在馬上大喊。
走出雪檜葉樹林,視野頓時開朗。
一行人又繼續騎馬前行。
「是啊。」
在有間的親屬之中,會和他親近的只有兩個人。
壹岐的身軀像柳枝一樣柔和,動作靈巧,個性也很開朗隨和。他不喜歡僵硬死板的事物,總是笑容滿面地找尋愉快和有趣的事。不過有間一見到他的臉就愣住了,壹岐滿臉通紅,而且哭到五官揪成一團。有間還沒問他怎麼了,他就先喊道:
「龍之原沒有像骨喰一樣的猿猴嗎?」
這片土地今後一定會越來越有活力……他原本是這樣想的。
「竟敢如此無禮!有間大人回來了!快開門!」
南門二樓有一位士兵緩緩地走出來,無精打采地往下看,一看到有間就發出一聲怪叫,立刻又縮了回去。
就在此時。
看到與理賣一臉嚴肅地反駁,有間不禁苦笑。
另一個則是美矢比,有間他們的表妹。
「壹岐?」
冬天連溼氣都會凍結,所以空氣很乾燥,夏天稍微好一點,但雨水還是不多,所以種雙夏麥最合適,這種作物不用太多水分也能生長,極耐乾旱。雙夏麥爲了在乾燥的環境生存下去,會自行製造油脂,儲存在莖部,避免僅有的少許水分蒸發。
麥田的對面是兩層樓的南門,還有沿着南門往東西兩邊延伸的土牆。窪地北邊的建築就是有間治理的奧三郡的郡家—奧瀨柵。
三
「你這怪模怪樣的,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有間理解了他不是在開玩笑,轉頭和四位屬下互看了一眼,接着又望向壹岐,問道:
「是嗎,很漂亮嗎……真是令人開心哪,謝謝妳。」
「或許不像妳所熟悉的龍之原的宅邸,不過今後那裏就是妳的住所。所謂的柵,是指有很多人居住、工作、處理政務的地方,打仗的時候還能做爲防衛的堡壘。希望妳會喜歡。妳看,從這裏就看得見了。」
他最先做的是挑選耐寒的穀物,大量購入,教導人民種植,而他看中的就是雙夏麥。這項措施直到最近兩年纔開始出現成果,糧食比往年更加充足。只要有了食物,其他事情都會更順利。
「快去看看。」
「你說什麼啊!我們都悲痛成這樣了!」
(還好不是流行病,不過這個……)
在三人合力之下,好不容易纔打開一邊的門扉,一位青年從門縫中衝出來。
「骨喰?」
「兄君,你還活着嗎!」
(沒有發生流行病,壹岐和美矢比也沒有遭遇不測。)
有間想起了在龍之原看見的龍羣。當時他大受震撼,明白人絕對不可能掌控那種生物,而他此時也感到了類似的畏懼。無論是龍或流行病,都不是人類能輕易對付或駕馭的。
「看起來像很大的猴子。」
與理賣轉過頭來,神情肅穆地向有間保證。
今天的天氣很晴朗,但反封洲的夏季天空顏色很淺。
「兄君!你真的是兄君吧!」
大路臉色煞白,像是在說「我們竟然來到這麼可怕的地方」,而與理賣只是厭惡地皺起臉孔。
有間當然擔心他們兩人,但他的心中還有着更大的擔憂。
交由有間管轄的奧三郡包括北奧、中奧、南奧三個郡,三者合稱爲奧三郡。
此外,和反封洲關係惡劣的叛封洲和奧三郡相鄰,所以兩國每次發生糾紛,最先遭到蹂躪的都是此地。
「悲痛?爲什麼悲痛?」
「隨行人們的洗腳水也要送去那邊!」
「晚餐呢?」
「還要幫少主帶回來的孩子準備牀!」
奧瀨柵如同起死回生,瞬間充滿了活力,所有人都興高采烈地東奔西跑、到處張羅。
有間愉悅地聽着這些吵鬧的聲音,洗去了旅途的塵土。走向外郭正殿時,他遇見了掌管廚房的伙伕,那人低頭讓路,一邊低聲說道「今晚有溪魚生魚片喔」,他經過時也回答「真叫人期待」。
(終於回到家了。)
有間的心中洋溢着安心和喜悅。雖然他踏上本國的土地時毫無感觸,但是一回到城柵就有回到家的感覺。
他在十一年前被封爲奧三郡的郡主,來到了奧瀨柵,當時城柵周圍只有一片荒蕪,還有成羣的山犬四處遊蕩找尋屍肉,因爲在戰爭中受傷的士兵被送回來之後若是死了,只會挖個淺坑隨便埋了。
城柵周圍瀰漫着可怕的臭氣。
建築任由荒廢,沒人試着去修補。土牆崩塌,南門歪斜無法密合,人民的臉上都死氣沉沉的。
屋人把奧三郡交給有間,其實是要把他丟到絕望的邊緣地帶。
不過有間見識過更加絕望、絕望到無法擺脫、絕望到令人發瘋的地方,和那地方相比,奧三郡簡直就是充滿希望的所在。
這裏有很多人,有開闊的土地,有河,有山,有樹林,有生物,這樣就夠了,這樣就過得下去了。即使土地凍結,即使到了冬天一切都會埋在深深的雪中,至少這裏不是那個地穴。
只要發揮智慧,施展力氣,勤奮不懈地努力下去,一定會有所改變。
—只要肯下工夫,情況一定會變好。就算在地穴,也有辦法生存下去。
有間依然牢牢記着在地穴時經常陪伴他身邊、雖然身上臭味難當、眼神卻格外清澈的老人說過的話。他們相處了很長的時間,但老人直到最後都沒把名字告訴他,倒是教了他不少知識。如今回想起來,以老人的遣詞用句來看,他說不定是個有名的學者。
人就算在地穴也有辦法生存下去,所以這片土地一定也能生活,而且可以活得比地穴好上幾萬倍。
有間一直秉持着這個信念,致力於建設奧三郡。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寬敞的正殿裏已經坐了三個人,他們看見有間走進來,就輕輕鞠躬行禮,隨即抬起頭來。有間吩咐過他們,對他行禮不需要太隆重。
「不,是御前衆建議父國主舉行合議,因爲兄君去了龍之原後,父國主的病情突然加重,雖然暫時控制住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惡化,御前衆非常憂心,所以建議父國主趁着病情好轉的時候趕緊舉行合議,正式指定國嗣人選。有間兄君亡故的消息就是父國主在這場合議之中宣佈的。」
他們處理政務的資歷豐富,又有聲望,發言也極具影響力,而且現任國主不能將他們解職;對於想要一意孤行的國主來說,這是一羣非常棘手的老人。
「兄君可是個美男子呢。」
房間底端豎立着樸素的棉布隔簾,前方擺着蒲團和憑几,這就是郡主的座位。屬下都抱怨這樣太寒傖,但有間不肯讓步,堅持保持原樣。他在那裏坐下,問他們「把座位裝飾得富麗堂皇有什麼意義?」。
雖然壹岐很年輕,但他這個郡介當得很稱職,所以郡掾和郡目都很敬重他。
(我們能存活下來嗎?)
「我要謝謝你們。」
壹岐的眼神充滿了直率的怒火,讓人覺得很可靠。
郡目說得不太肯定,像是已經知道事實,卻仍在自欺欺人。有間嗤笑道:
可想而知,御前衆在合議上一定會推舉有間爲國嗣。
「不先派人通知的差別可大了。我要突襲大蓋,但不是拿着太刀和弓箭殺進去。」
另一位是又瘦又黑、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的職位是郡掾。最後一人是體型福泰的中年男人,他的職位是郡目。
「我不知道這樣聰不聰明,我只知道,與其看着父國主和其他兄君,我更想一直看著有間兄君。」
有間望向門外,看見一條小小的人影。天空的藍色很淺,相較之下建築物的顏色顯得很深。仔細一看,正殿裏也很昏暗,連門口那人的臉都看不清楚,但從身材和穿着還是看得出來那人是誰。
他對三人點頭致意。
有間明明被父國主厭惡,卻連其他國家都知道他被視爲下任國主,也是因爲這樣。
郡掾和郡目同時轉開目光,彷彿無法直視有間。他們一定不知道該對被自己的父親厭惡、甚至設計殺害的人說些什麼吧。
有間把礙事的白髮從肩上撥到背後,靠着憑几,撐着臉頰。
「早在我奉命出使龍之原時,陰謀就開始運作了。我也該下定決心了。」
三人默默地聽着,臉上表情越來越不安,但他們也沒有更好的方法。雖然三人提出很多擔憂,最後還是同意了。
有間重新意識到了這一點。
壹岐、郡掾和郡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或許是不敢置信,但又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半張着嘴巴愣在原地。
他微微地笑了。
「好,我要去大蓋城,越快越好,明天天亮以前就要騎馬上路。如果帶上換乘的馬,三天就能趕到。」
「就算我有一副被稱爲白邪的怪異模樣?」
這種時候壹岐都會靠着與生具來的機伶和自制力,面帶笑容地應付過去。
「不然父國主爲什麼要宣佈我的死訊?」
這是他自己的判斷,責任不在其他人身上。就算有人背叛他,也是因爲他自己判斷錯誤。責任全在做出判斷的自己身上。
壹岐不甘心地扭曲了臉孔。
「怎麼了,兄君?」
他要成爲國主。
「或許只是聽到了錯誤消息,國主並不知道實情。」
有間抬手製止他們的七嘴八舌。
「父國主又不是笨蛋,聽到可能會被立爲國嗣的長子死了這麼嚴重的消息,他怎麼可能不先確認就立刻相信?他一定是確信我會死,纔敢那樣宣佈。」
壹岐探出上身說:
有間是國主的長子,在地穴生存十年也證明了他夠堅韌又夠幸運,御前衆都很欣賞他,常常有意無意地提到他們期待有間成爲下一任國主,所以在國府參與政事的大臣也傾向支持有間。
「是與理賣嗎?」
他的淚痕已經洗淨,恢復了平日的神態,先前因重逢的喜悅而失控的表情也依照他政務官的身份而收斂了。
反叛嗎……壹岐倒吸了一口氣,但他隨即回答:
有間把手肘靠在憑几上,單膝豎起,改變了坐姿。
「你真的決定了嗎,壹岐?這或許不是聰明的選擇喔。」
有間是被屋人忌憚,壹岐則是被屋人瞧不起。
「壹岐,你也一起去吧。」
壹岐回答時看起來生氣蓬勃,大概是想到今後的事,年輕的熱血沸騰了起來。就在此時……
敞開門外的漏縫廊臺傳來了老婦人的低聲斥責。
「兄君,我要再一次恭喜你平安歸來。」
「御前衆?父國主爲了宣佈我的死訊還特地召集了御前衆?」
郡掾和郡目同時望向壹岐,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就算是個勇猛的人,若是被守護他睡覺的人背叛還是會輕易地喪命。有些強者不相信任何人,只敢時不時打個盹,但他總有一天會抵抗不了睡魔,在熟睡中被殺死。
他默默計算自己當上奧三郡的郡主以來在這裏培養的一切,同時看着眼前的三人。
「不一樣。」
「真遺憾,透谷兄君被正式冊立爲國嗣真是太遺憾了。有間兄君爲什麼會被誤傳遇難呢……」
「看來時候到了。」
「好,來把事情問個清楚吧。聽說我死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有間並沒有他們想得那麼感傷。他不可能感傷的。國主屋人雖是他的父親,但也是他遲早要狠狠報復的對象。
「我會跟隨有間兄君。」
那有間有多少人可以信賴呢?
「國主怎麼可能殺死親生的孩子?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御前衆是有權陪國主商議國事的老家臣,由前任國主任命,現任國主無權解職,他們會向國主提供建議或諫言,這是爲了防止國家被帶往錯誤方向的重要任務。
壹岐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手,挑起眉毛問道。
「合議很快就結束了。因爲有間兄君不在了,所以由透谷兄君擔任國嗣。透谷兄君已經被正式冊立爲國嗣了。」
那個地穴可沒有輕鬆愉快到讓人被救出時只會感到開心。
不斷勸國主從地穴裏救出有間的人也是御前衆之一,名叫佐佐九野。從屋人的妥協就能看出御前衆和國主之間的關係了。
「在合議上先選我爲國嗣也無所謂,只要殺了我之後再改立透谷爲國嗣就好了。」
目前有三位御前衆。
「壹岐,那不是誤傳。」
有間摸了摸自己的白髮,壹岐笑着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有間大人!」
「父國主很有可能和透谷合謀,打算把我殺掉。」
壹岐露出愕然的表情,有間笑着說:
他是屋人侵犯了從鄰國抓回來當女丁的俘虜而生下的孩子。屋人總是嘲笑因自己一時興起而生的孩子說「俘虜的孩子不也是俘虜嗎?」,有時甚至會開玩笑地叫壹岐「俘虜」。
「我又不是事先派人通知,悠哉悠哉地過去。」
「然後呢?」
「我要坐上國主之位,所以奧瀨柵的人也得拿出決心。不過,即使柵裏的人不支持我,我也要一個人繼續爲這個目標奮戰。」
郡掾和郡目也直視著有間的眼睛說「我也是」。
「雖然不是爲了這個原因,總之我會跟隨兄君。」
這三個人是郡家的政要,有間不在的時候,由他們三人全權處理奧三郡的事務。
這三個人之中包括了壹岐。
壹岐深知屋人的薄情寡恩,大概是有間的際遇讓他感到同病相憐吧,他從一開始就對有間很熱情。在所有的異母弟弟之中,有間只把壹岐當成親手足。
無論再怎麼強悍,一個人的力量還是有限的。想要活下去,一定要有能信賴的夥伴。
有間低下頭,強忍着笑意。
「父國主恐怕連這樣都無法接受吧,他相信我必死無疑,所以直接宣佈了我的死訊。他連暫時讓我當國嗣都無法忍受嗎?我早就知道他討厭我,沒想到討厭到這種地步。」
有間一聽就笑了,壹岐很高興能把兄長逗笑,也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大蓋城是國主的城池,屋人的住所。聽到有間說要去那裏,壹岐、郡掾和郡目都驚愕得直起上身。
「就算不先派人通知也一樣吧。」
壹岐的職位是郡介,在郡家的權力僅次於有間,雖然他年僅二十四歲,但他可是國主之子。壹岐既然是國主之子,應該要像兄長們一樣被任命爲郡主,但他只被任命爲郡介,這是因爲他的生母身份低賤,所以屋人很看不起他。
「父國主本來應該是想等到殺死我之後再公佈消息的,但御前衆要求舉行合議,一定讓他很不開心吧。」
在地穴待了十年的憤恨和絕望都在熊熊燃燒,有間並沒有感受到得救的喜悅,只有這個強烈的念頭燒灼着他的心。
「這有什麼好笑的?父國主可是想要你的命耶。」
「竟然要去見想殺你的國主大人!」
郡家三位政要的眼中都寫滿了決心。
「是。」
「十天前,御前衆派人來通知,說兄君遇上海難而身亡。聽說是進出北門津的船隻通報的,透谷兄君把消息呈交給父國主,父國主再正式告知御前衆。」
不只是這三人,他的屬下也可以信賴。有間如此判斷。
壹岐詢問「這是什麼意思?」,有間叫他稍安勿躁,接着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聽到決心一詞,壹岐、郡掾和郡目都繃緊背脊。他們猜到了有間打算對國主做什麼。
御前衆沒有固定的人數,但最少要有一人。
「小姐,不可以!」
郡掾呻吟似地說道,有間面帶笑容地望向郡家的三位政要。
決定命運的關鍵,在於身邊有多少能信賴的人。有間在地穴裏早已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如果國主不喜歡御前衆的建議,就算不遵從,也不能完全不理會。
此時這位弟弟正在問他該怎麼辦。
既然屋人和透谷已經做出實際行動來謀害他,那他就得努力存活下來,當上國主。如此一來,包括壹岐在內的奧瀨柵所有人都會被拖下水,但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這是有間被救出地穴、在接觸到外面空氣的那一瞬間點燃的決心。
「兄君,你是要自投羅網嗎!」
有間一喊,就有個不安的聲音叫着「兄君」。壹岐聽到那稚嫩的聲音稱有間爲兄君,詫異地轉頭問道:
「兄君?剛纔那孩子是這麼稱呼有間兄君的嗎?」
「是我要她這樣叫的。與理賣,過來。」
與理賣很在意大人們全都盯着她看,戰戰兢兢地走進來,蹲在有間的背後,把自己藏起來。她的左手緊緊抓著有間幫她做的玩具弓箭,像是把那東西當成護身符。
「我來介紹吧,這孩子叫與理賣。因爲某些理由,龍之原的皇尊請我幫忙照顧她。」
郡掾一臉困惑地看着從後方抓住有間袖子的那隻小手。
「這孩子就是皇尊託付的遊子小姐嗎?那個……有間大人把她帶回來了啊?」
遊子幾乎都是在離開龍之原前就被解決掉了,偶爾會有奇怪的國主真的把遊子帶回國,不過反封洲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龍之原已經廢除了把遊子小姐賜給八洲的法令。這孩子雖是遊子,但皇尊把她交給我是出自其他的原因。」
「法令廢除了?」
郡目睜大了眼睛。
「是啊,過陣子應該就會收到龍之原的正式通知了。與理賣,這些是管理城柵的人,妳跟他們打聲招呼。我的弟弟也在其中。」
有間回頭說道,但與理賣只是搖搖頭,不肯出來,她大概是不習慣陌生的環境,所以不敢離開有間吧。大路在門外擔心地看着她。
有間不可能總是陪在與理賣身邊,爲了安撫與理賣,他拍拍抓着他袖子的那隻小手,一邊思索有沒有人能幫忙,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人選。
「壹岐,你去叫美矢比過來。美矢比一定比較瞭解要怎麼和小女孩相處。」
聽到兄長的吩咐,壹岐神情黯淡地搖頭說:
「美矢比不在這裏。」
「她去哪裏了?」
「大蓋城。」
有間拍着與理賣的手停了下來。
「我答應妳,六天以後一定會回來。相信我,我不會騙妳的。就是因爲我不會騙人,皇尊纔會把妳交給我。如果妳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那就相信和龍成爲朋友的皇尊吧,皇尊一定沒有違背過答應妳的事。」
「爲什麼?她何時去的?」
又過了五年,壹岐被任命爲奧三郡的郡介時,美矢比也跟着他一起來到奧瀨柵,自作主張地賴在有間身邊。
壹岐故意裝出了苦瓜臉。
壹岐的視線盯着木質地板,表情像是承受着痛楚。
跟有間一起去大蓋會引發的各種後果令他相當不安,同時又十分興奮和緊張。
他盯着壹岐問道:
過了兩年左右,她開始跟在有間身邊打轉,動不動就找他說話,有間覺得很奇怪,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收到有間兄君訃聞的隔天,她就去大蓋城了。她不相信有間兄君已經死了,說要直接去問國主大人,到現在都還沒回來,也沒有送回隻字片語。」
「胡說什麼,你去年夏天明明爲了釣溪魚而露宿五天,柵裏的人都一直擔心你會被骨喰咬掉腦袋呢……不,是會被宮魚吞進肚子裏。」
抬高下巴、用挑釁眼神仰望著有間的少女有着雪白細緻的肌膚、雙眼皮的大眼睛。雖然她美得不像個孩子,但她說的話更令有間喫驚。他心想「這女孩是在說什麼夢話啊」。
有間要前往龍之原的時候,美矢比到柵門前送他,眼中滿是淚水。
「我和壹岐不在時,這裏就交給郡掾和郡目了。」
與理賣緊緊握着玩具弓箭。那句簡短的「兄君也」透露了她幼小心靈的傷痛。有間曾經聽大路說過,與理賣的父母拋下她離開了。
「能相信別人的纔是強者。妳今後一定會越來越強悍的。」
但他還是有信賴的家人,只有壹岐值得他信賴。擁有一個值得信賴的家人已經很幸福了,總是好過沒有任何人可以信賴。
一起出來送行的壹岐在美矢比身邊低下頭去。就像透谷和敬谷一樣,壹岐也一直愛慕着這位表妹,但是美矢比彷彿對壹岐的心意渾然不覺,竟當着他的面說出這番話。
有間站了起來,拉着與理賣沒有拿弓箭的右手,讓她也站起來。
被迫離開奧三郡讓有間不滿又擔心,前往龍之原的路上不知道會遇上什麼情況,回國之後還不知道有什麼事在等着自己。要煩惱的事情太多,有間根本沒有心思去想美矢比的事。
有間帶着壹岐和三位屬下一起騎馬奔向大蓋城,他們騎的是最快的馬,隨從都是挑選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爲了迅速行動,必須儘量減少人數。
有間找不到理由趕她走,只好由她去。到現在已經六年,她早就在這裏住慣了。
他換了一副肅穆的表情,宣佈:
年幼的與理賣似乎還思念着拋棄她的家人,但有間並沒有這種心情,他對父親只有恨意。
—我喜歡你,有間。你知道吧?
雖然不會用到太刀長槍或弓箭,但這確實是突襲。
與理賣一直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點頭,表示相信。
有間默默點頭,然後轉頭看着與理賣。
(美矢比去了大蓋?)
到了十七歲,有間被任命爲奧三郡郡主的消息公開的那一天,當時才十二歲的美矢比對他說:
「這樣啊,美矢比去了大蓋啊……」
她神情堅決地說出這句話。
聽到兄長反脣相譏,壹岐裝出縮頭縮腦的心虛模樣。每當他耍嘴皮子或胡鬧時,就代表他的心情很緊張。
有間沒有回答美矢比,而是鼓勵壹岐「這裏就拜託你了」,然後騎着馬朝東而去。
(我會想要照顧與理賣,或許是因爲我也被親人拋棄了吧。)
「美矢比是父國主疼愛的妹妹遺留下來的女兒,她在那裏不會受到虧待的。」
「大路會陪着妳,還有我的年輕屬下,和妳一起從龍之原回來的夥伴。他跟妳比較熟,我會把他安排到妳的身邊。」
「明天天亮以前出發,要先做好準備,儘快到達大蓋。我們要悄悄趕路,所以不能投宿,到大蓋之前的兩晚都要露宿,你可別忘了帶驅獸用的蠟藥喔,壹岐。」
兩人果斷地回答「是!」。
「不只是父國主,透谷兄君和敬谷兄君從小到大都得看美矢比的臉色。不過兩位兄君從小就想娶美矢比爲妻,而且透谷兄君已經被正式冊立爲國嗣……希望美矢比不會因此遇上麻煩。」
聽到有間的喃喃自語,壹岐趁機要求:
—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所以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你回來以後,就娶我爲妻吧。
「可是兄君還是要走吧?」
美矢比一開始很害怕從地穴裏被救出來的有間,根本不敢接近他。
「兄君,我們順便去找美矢比吧。」
「與理賣,我明天天亮以前要出門,大概六天就會回來,快一點的話只要五天,妳要乖乖待在這裏。」
「兄君也要丟下我嗎?」
「像我如此細膩的人實在不適合露宿哪。不過我既然要跟隨像草繩一樣粗獷的兄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