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與人 1
《鬼人幻燈抄》 · 中西モトオ · 2.5萬 字

那是吹着薰風的夜晚。
四散飛舞的花瓣纔剛在春天的尾聲點綴季節,萌芽的嫩葉轉眼間又將街道染上翠綠色彩。初夏的葉櫻景緻,有時甚至會醞釀出神祕感。新綠葉片取代薄紅花朵,令夜晚微微飄散出夏季氣息,天色也隨之略微顯重。然而鑽過綠葉縫隙的風卻莫名寒冷,依舊殘留着春意。
樹梢搖曳,綠葉飄香,抬頭即是星空天幕。之所以會在舒暢夜晚感受到寒氣,不全是因爲冷風的緣故吧。今宵隱約帶着金屬感,觸感既硬且冰冷至極。
青年在這樣的鐵製夜晚佇立着。從江戶延伸至此的街道上,在其中一座一里冢旁,青年背靠着種在此處的櫻木,一邊用銳利目光瞪視黑夜的暗暗。
青年名爲甚太,年方十八卻擁有將近六尺的巨軀,淺蔥色和服下方有着千錘百煉的痕跡。腰際插着一把二尺六寸的長刀,並且收納在鐵製刀鞘內。纏帶在青年身上的氛圍無疑是一把利刃。
「欸。」
青年忽然被搭話。
斜眼一瞄,只見那兒佇立着一名妙齡女子。
「您知道葛野這個地方嗎?」
女人緩緩一笑,那是與年輕女孩不相稱、令見者爲之神迷的妖豔笑容。
「那邊正是我居住的村落。」
回應的是不帶情感、又硬又冷冰冰的金屬聲。然而,女人卻有如鬆一口氣般垂下眼皮。
「啊啊,果然沒錯。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帶路呢。」
「喔?有事要去那邊嗎?」
青年一邊詢問一邊向前踏出一步,用不會被察覺到的緩慢動作微微壓低腰部,擺出側身架勢,左手已經輕放在腰際的傢伙上面。
「嗯嗯,我那出嫁的妹妹就在葛野,所以我正想說要去打個招呼。」
「是嗎……」
話音一出,甚太就動了。
他用右腳大步踏出步伐,一口氣縮短自己與女人之間的距離。雙足緊咬地面,行雲流水地推開刀鍔拔刀使出逆袈裟斬,沒表現出絲毫猶豫地斬裂女人的身軀。
「咯……」
「……嗯,我明白。」
清正露骨地皺起眉心。甚太雖然臉色不變,卻也對這名男子感到不悅。險惡氛圍依舊持續,沒有半個人插嘴。
甚太當然對巫女守這個職務感到自豪,然而他對鍛造與制鐵業也有着憧憬。也許是因爲這樣吧,他無論如何都會輕看只會殺戮卻無法生產出任何事物的自己。這就是存在於甚太心靈深處的自卑感。
巫女守顧名思義是守護齋姬的工作———也就是護衛。原本擁有姓氏腰際佩刀是專屬於武士的特權,然而葛野是提供製品給達官貴人的地方,因此選出來的巫女守有權佩刀,就算不隔着竹簾也能跟齋姬說話。
雖然話中帶刺,甚太卻無意、也無法否認。那句謾罵之辭同時也是他對自己的評價。不論如何粉飾,甚太都只是一個除了揮刀外就一無是處的男人,事到如今就算如此指正也是多餘之舉吧。
「真是的,吾等的巫女守真謙虛,這可不行。就算在江戶也沒有你這種程度的劍士,明明可以覺得更自豪的說。」
「也……是呢。」
「化爲人形試圖入侵葛野。」
是察覺到他的心情吧,白夜推進了話題。甚太領會到她的心意,硬是拉起消沉心態堂堂正正地回答。
對葛野人民而言,齋姬是信仰核心,精神上的支柱。此種存在受到威脅的事實讓衆人忐忑不安。
她回答得有些僵硬,那不是面對襲擊的恐懼使然,而是猶豫———不,應該近似於困惑吧。就算沒有直接看到臉龐,甚太也能感受到她的緊繃。
「齋姬代代傳承至今的寶刀,對鬼來說也是很有價值的事物吧。」
甚太閉上眼,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才叫我改變語氣,我可做不到喔。」
由於戻川流經附近、而且可從中採集到優質鐵砂之故,這裏自古以來就做爲冶金處所繁榮着。葛野的制鐵工業以精湛技藝爲豪,在鍛刀領域中素有「葛野的太刀連鬼都能斬斷」的贊喻,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鐵匠村。
「甚太……這次有勞你擔任斬鬼人了。」
「在神面前爭執不值得讚許。」
「……是,萬分抱歉。」
「唔……目標恐怕是公主大人。」
村子北側是高臺地形,就算河川氾濫危害也不大,因此蓋着與其他民宅大異其趣的紅漆神社。神社裏則是常駐「齋姬」———向葛野信仰的土地神獻上祈禱的巫女。
清正是村長的獨生子。雖然有學習村莊管理者———身爲其繼承人的教養,但劍術本身卻不怎麼樣,因此他雖然是巫女守卻沒當過斬鬼人。頂多只能在甚太離開葛野,或是因某些理由無法派護衛時,做爲替補者負責保護神社罷了。
「是。」
「……嘖,真是無聊的男人。」
距離葛野村落還有一小段路。
巫女守是光榮的工作。由於甚太本人不喜歡的關係,村落代表們並不會對他說敬語,但原本在葛野這裏,巫女守的權威僅次於村長跟齋姬而已,因此許多人都會滿懷敬意地跟甚太這名巫女守相處,也有很多人會對他加上敬稱。
這一邊絲毫沒有隱瞞內心的不滿,面對過於隨便的態度,就算是白夜也微微發出嘆息。
齋姬是爲了葛野繁榮而獻上祈禱的巫女,而守護她的巫女守也就是不折不扣的葛野守護者。
此外,巫女守除了擔任護衛外,也會被給予「斬鬼人」的工作。在古時候,只有星星與月亮會照亮黑夜的那時,怪異是做爲實際的威脅而存在的。因此就像生病要找醫生、火災找救火員一樣,面對怪異時也設置了專門對付它的職務。所謂的斬鬼人如同文字所述是斬鬼———也就是在怪異存在危害村落時將它除去的職務。
天保時代雖然沒有信仰到這個地步,齋姬卻還是居住在神社內,不在俗人面前拋頭露面。火女幾乎不會走出神社,在竹簾另一側隱去身姿,做爲純粹的神聖存在立於村落的中心。
「……因爲我沒有身爲葛野之民的才能。」
「鬼要御神刀……夜來是窮究葛野技術精華打造而成的刀,據說也是歷經千年的時間考驗也沒有腐朽的靈刀。意思就是說,或許鬼也想要那股力量。」
「嗯嗯,我沒期待這種事。只不過你那多餘的發言導致了這次的爭執,今後———」
「不,我只是盡了身爲巫女守的本分。」
村長扭曲嚴肅臉龐,目光也變得異常銳利,然後一邊用左手摸下巴一邊「唔」的一聲點點頭。
村長訝異地皺起眉。
而在同時,這也會導致妒忌心受到煽動,而且年紀愈大就愈明顯。如果來路不明的年輕小夥子被當成村莊守護者大肆吹捧,對村裏的權威人士來說,這件事就會變成難以接受的事實吧。
「今後也會有鬼出現盯上葛野之寶———公主大人與夜來吧,請你賭命達成身爲巫女守的職責。」
白夜從容不迫地陳述後,衆人略微冷靜了下來。
甚太有着身爲巫女守的立場,因此並不會涉足制鐵或是鍛造的工作,然而話說回來,他也並沒有什麼身爲工匠的才能。幸好他劍術高超,並且在白夜一聲令下有了如今的地位。然而,如果無法成爲巫女守的話,恐怕就只能做爲村裏的拖油瓶活下去了吧。正是因爲可以輕易想像到這個畫面,所以就算劍術受到誇獎,不論斬殺多少隻鬼,甚太都無法從中找到價值。
「即使面對凶神惡鬼也絕不退縮,很高興你有這種奉獻精神。」
葛野村位於距離江戶有一百三十里遠的深山中。
外貌已非人形,籠罩着憎恨的赤紅眼眸緊盯甚太不放。女人身軀隆起,肌肉異常地發達,肌膚也漸漸變成藍白色。鬼正打算變回原形吧。
「甚太啊。」
———爲了成就自我只能不斷斬殺,不像葛野的同胞那樣擁有生產技藝。
「要變成人是可以,不過重要的眼睛還是紅色的……鬼啊。」
這次對方甚至沒發出呻吟聲,鬼無法現出原形,混雜着人形與異形的醜惡姿態曝屍在地上。屍骸開始冒出白煙。不,與其說是煙,用蒸氣形容比較正確吧。鬼那逐漸消失的身軀就是冰。
「雖說是巫女守,我也只有擔任妳的護衛而已。」
「遵命。」
以陸奧國跟出雲國爲中心開始的大饑荒雖出現大量死者,卻也因爲寒害平息而姑且迎來結束。然而日本人民在漫長歲月中飽受折磨,人心也變得動盪不安。就撫慰人心而論,時間還是有點不太夠。
「你想說什麼?」
斬殺惡鬼,移步造訪神社,向齋姬與村長報告結果後,所有人都無可挑剔地認可了甚太的工作。
這樣真的算是巫女守嗎?不是因爲村長老來得子寵溺小孩才選擇他的嗎?雖然也浮現出許多類似的疑問,卻也持續着無人敢公然反對村長的現況。
「您能理解就好。公主大人是葛野不可或缺的貴人,也是吾等的支柱。然後,關心齋姬與葛野的未來則是我這個村長的責任。既然如此,在某些場合上我也得偶爾提出諫言纔行,請您見諒。」
短暫停頓一瞬間後,至今都未曾發言過的村長髮出沉吟。
「甚太,還有清正。巫女守是齋姬以及村落的守護者,你們爭執也會造成村民不安吧。」
「這次的鬼如何呢?」
被齋姬如此訓斥,甚太甚至沒有半句反駁低頭道歉。是對率直的應對感到開心嗎?黑影在竹簾另一側微微搖晃。
空氣從嘴裏漏出,鮮血漫天飛舞。
然而身爲當事者的小夥子雖然劍術高超又葬送了無數惡鬼,卻對自己等人擁有的鍛造冶金技術感到欣羨,跟他人相處又很有禮貌。甚太的態度滿足了村裏的男人們,因此他才能不被疏遠地一直當着巫女守。說來奇妙,守護甚太的正是自卑感。
「你也是,清正。」
有數種手段可以區分出鬼跟人類,不過最單純的方式還是瞳色。鬼的眼瞳全是紅色的,但高階的怪異存在一旦化爲人形,就連眼睛色彩都能隱藏。然而對於沒有力量的鬼而言,要做到此舉似乎有難度,所以就算化爲人形,大多也會殘留着赤紅眼眸。換言之,女子是非人妖物。
「公主大人嗎……」
對山中居民而言,鬼、山姥、天狗、猴妖等怪異是實際存在的威脅,男人們全部繃緊表情認真傾聽。
明明是初夏,鋪着木板的神社大殿還是可以隱約感受到一股寒氣,其深處掛着竹簾,齋姬則是坐鎮在另一側。鋪着木板的和室中有村長,而在村長身旁有一名年輕男人,還有刀匠領頭,以及制鐵師代表等等,在村中有權有勢的數名男子齊集於此。
鬼原本就擁有超過千年的壽命,但據說只要生喫巫女的肝就能長生不老。民俗故事跟傳承中經常可以看到這種記述,雖無從得知是真是假,但其中也會有鬼深信此事而採取行動吧。事實上前代齋姬「夜風」就是幾年前被鬼喫掉而殞命的。
「嗯嗯,我覺得有此可能。」
葛野是產鐵工業維持的土地,而火則是打鐵時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其信仰對象也自然而然地變成火神。司掌此火的女神被稱爲「真晝大人」,一般相信祂會在火爐0;制鐵爐1;內點燃不滅之火,替葛野帶來繁榮。齋姬則是向真晝大人獻上祈禱,禮敬制鐵之火的巫女。也就是說,在葛野所謂的姬即是火女。身爲制鐵人民,對火神抱有敬畏之心是極其自然的結果。鐵維繫日常生活,巫女則是跟母火互通,因此在古代被視爲是跟神一樣的存在。
「你這,傢伙。」
「當然,你也是巫女守吧。」
人心一旦紊亂,羣魔就會亂舞。
嘲諷是坐在村長身旁的年輕男人發出的。雖然長相清秀五官姣好,臉上卻掛着下流的奸笑,因此並不怎麼威風凜凜。身材比甚太還小上一圈的那名青年名喚清正。
「也是啦,畢竟你也只會做這件事。」
領頭們的體貼讓甚太率直地道謝,深深低頭行禮。他深深的謝意裏沒有虛言,而這也撩撥了村落男人們的自尊心。
打破這個氛圍的是,白夜靜謐的叱責。
「我也是啊?」
鬼開始會不時出現在人的羣居之處,有如戲耍般玩弄人類。
「說這是什麼話啊,甚太用的刀由我們來打造。」
回答一如往常,不論葬送了何種鬼,甚太的發言幾乎都是一成不變。這並非謙虛,而是他認爲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甚太住在制鐵村,卻與制鐵毫無關係。他是這村子裏僅有兩人的巫女守之一。
這樣也已經太遲了。甚太一口氣收回剩下的左腳再次踹向地面,高舉刀刃灌注絕殺意念揮向鬼的脖子。
「不,或許是『夜來』也不一定。」
村長不在意地繼續說話。老奸巨猾的他不是沒察覺到這件事,而是雖然知道卻視若無睹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揮刀外你毫無才能喔。」
———時間是天保十一年0;西元一八四○年1;。
「沒錯。老夫等人雖沒有斬鬼的技術,卻能打造出斬鬼的刀刃。你雖然打造不出斬鬼的刀刃,卻有着斬鬼的技術,這樣就足夠了吧。」
「喔……?」
見證完這一連串光景後,甚太果然還是毫無感觸,就這樣在街道上邁開步伐。
隔着竹簾軟聲搭話的人是當代的齋姬白夜。雖然隱身於竹簾之後看不見面容,其影子卻心滿意足地點着頭。
刀匠領頭豪邁地大笑,甚太回應時的表情卻是暗淡無光。
有如責備白夜般的口吻令甚太反感,不過既然她本人都認同了此舉,此時槓上村長也無濟於事。甚太簡短地回答後,是對這種服從的態度感到滿意嗎,村長緩緩點了頭。
甚太對那幅光景毫無感想,只是平靜地眺望鬼臨終的下場,揮刀甩去鮮血緩緩收刀入鞘。「叮」的一聲,刀鍔卡回原處的輕盈聲音響起時,鬼的屍骸已經完全消失了。
當時的巫女守元治,也是跟那隻鬼戰鬥而喪生的。想起昔日的慘劇,男人們大感狼狽開始譟動。
所謂的夜來,就是供奉在神社裏的御神刀。這把太刀從戰國時期傳承至今,同時也是代表火神的塑像,因此被選爲管理者的人———也就是齋姬會按照習俗改名爲帶有「夜」字的名字。而她這名當代擁有者,也以不同於本名的「白夜」稱呼自己。
白夜如此回答後,村長恭敬地表示敬意。他看似虛僞無禮,忠心卻是無庸置疑的。村長是真心渴望着葛野的安寧與繁榮,村裏的人都曉得這件事,因此白夜也沒有提出告誡。
「鬼果然是……」
對甚太來說他相當於同事,也就是這座村莊中僅有兩人的巫女守的其中一人。然而選擇他的人並非白夜,而是半年多前被村長硬塞進來的。
即使甚太用鋒芒畢露的眼神看過去,清正仍是不當一回事般輕佻。兩人雖然擔任同樣的職務,但說好聽點也稱不上是感情和睦。自從擔任巫女守後,清正就一直是這種帶刺的態度,甚太也對這個明顯靠村長的權勢才當上巫女守的男人頗有意見。
屏住呼吸的聲音傳出,現場流動出一股討厭的氛圍。
隔了一個呼吸後,村長注視甚太。
「你還是一樣呢。」
「不過,實際上這也會成爲公主大人本身被盯上的理由,請別忘了這一點。」
白刃斬裂女人的肢體,結束在旁人眼中是兇惡行徑的一連串動作後,甚太用毫不動搖的金屬質嗓音撂下話語。
「原來如此,確實正如你所言。既然如此,我就用刀向公主大人盡忠吧。」
如此一來再也無人發言,就在衆人心想差不多要解散時,忽然跳出一句惡意強烈到不合時宜的揶揄話語。
「是,曉得了啦。」
清正不耐煩地撂下話語,隨隨便便地結束話題。是因爲村長兒子的身份使然嗎?無人對這種應對態度表示責備,就連白夜本人似乎也沒覺得不悅。不只如此,她甚至還挺開心的,硬邦邦的聲線也在不知不覺間取回了柔和感。
兩人的對答讓甚太感到胸口微微一痛,因爲他在白夜與清正之間感受到不少親密感。那傢伙也是巫女守,所以當然會跟齋姬走得近。雖然充分地理解到這個事實,痛楚卻沒能因此消失。
「雖然應該要處罰清正的態度,但公主大人認可,我也無話可說了啊。」
就連想法一板一眼的村長都很寵兒子,別說是叱責,他甚至還放鬆臉頰露出笑意。略微過了一會兒後,村長態度一轉收斂神情,用嚴厲視線望向周圍的男人們。
「那麼,這次的會就開到這裏。甚太,你就繼續保護公主大人,其他人各自回到崗位上。」
幾乎所有人都依令向白夜行禮後離開神社。清正在那瞬間朝這邊狠瞪一眼,卻也什麼都沒說地跟着村長離開,本殿只留下甚太一人。
「現在在場的人只有你嗎?」
「是,大家都離開本殿了。」
人羣散去取回靜謐後,白夜的聲音在神社大殿上也變得響亮起來。甚太如此回答後,竹簾另一頭傳來某種聲響。甚太望向影子,看樣子那人似乎是起身了。她有如搖頭般朝周圍張望了一、兩次做好確認後,竹簾輕輕地搖晃起來。
「那麼,已經沒問題了吧。」
一名少女一邊這樣說,一邊現身。
那是披至腰際的豔麗黑髮輕輕搖擺,眼角略微下垂醞釀出稚氣感的瘦臉少女。是長期在神社生活害的嗎?沒曬到太陽的肌膚很白皙,纖細身軀令人聯想到一碰就會壞掉的陶瓷。少女緩緩邁出步伐,她身穿緋絝配上白色羽織,身上佩帶着用來點綴的金飾。
「公主大人?」
就算如此呼喚也沒得到回應,究竟是怎樣了呢?甚太還沒來得及丟出疑問,她就站到了自己眼前,然後彎腰捏住甚太的雙頰。
「空啾大輪?」
難以想像葬送無數惡鬼的劍士會做出這種傻氣反應。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反抗身爲護衛對象的齋姬,因此甚太也只能任憑對方擺佈。白夜有如玩玩具般玩弄了一會兒臉頰,又在最後使勁拉撐了一下後總算將手鬆開。
「欸,甚太。我講過好多次了,爲什麼要用這種口氣說話啊?」
先前那副巫女的廉潔姿態已不復存,如今在這兒的是跟普通女孩沒什麼兩樣的少女。
「不,我說,果然還是有所謂的立場……而且公主大人,您現在的這種語氣果然還是不恰當。呃,與其說身爲巫女,不如說身爲女性———」
甚太試圖想像,卻又一刀斬下揮去這種思緒。他不同情、也不能同情。白夜———白雪是爲了守護葛野人民而自願選擇了那條道路。
「只差一歲吧?而且因爲我比較可靠,所以纔是姐姐啊。」
在纏帶如此莊嚴氣息的御神刀之前,而且說起來方纔村裏的權威人士還聚集於此,卻有一個女孩宛如渾然不知般、沒發出鼻息地在榻榻米和室邊緣熟睡着。看起來才六、七歲的少女有着帶有茶紅色的頭髮,右眼纏着繃帶,露出一副看起來真的很舒服的睡臉。
「不行呢,明明都決定好要成爲齋姬的說,卻還是一直在依賴甚太。」
「不,沒什麼。」
「這次也辛苦了,總是讓你勉強自己呢。」
臉龐熱辣辣的,在這時間點內心就已是表露無遺,甚太卻還是做出頑抗,不悅地如此回應。這個反應實在滑稽,白夜不由得噗哧一笑。
「可靠?說自己也要成爲巫女守讓雙親頭痛,試圖捉魚而跳進河裏結果溺水……啊啊,這麼一說,妳也跟鈴音一起去『禁忌森林』探險過,結果迷路哭個不停。喔?可靠啊?」
該說什麼呢,真虧她沒被任何人發現。
好險,再晚一點點就要跳出致命性的發言了。
鈴音,曾經跟甚太一同離開江戶的妹妹。那張睡臉實在過於安穩,甚太不由得發出夾雜着愕然的嘆息聲。
「……嗯,啊,哥哥早安。」
被如此指正後,甚太略微心安。這次擔任斬鬼人他離開了葛野兩天左右,過去雖跟尚未成爲齋姬的白雪還有她父親元治一同生活,如今卻是兄妹兩人相依爲命。甚太離開村子時,鈴音無論如何都得獨自生活。年紀尚幼的妹妹不可能不感到寂寞。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白夜沒有悲嘆,也不打算重新來過吧。即使如此,仍能窺見她眼底微微搖曳着沒能徹底處理的情感。
答得雖然乖巧,但究竟會有多少效果就不得而知了。就算曉得不能這樣做,鈴音大概還是會立刻過來吧,甚太可以清晰地在腦海中想像出這幅光景。
然而,難以言喻的寂寞感卻掠過胸口。現在雖然像這樣相視而笑,但成爲齋姬的白夜卻不能外出做出年輕女孩般的行爲。神聖的事物就得保持神聖纔行,少女被關進神社成爲非凡之人,其孤獨究竟有多強烈呢。
「那麼鈴音,我講過好多次了,這裏是禁域不能隨便接近,基本上是不可以進入的場所。」
嗯嗯,真的一點也不如人意———甚太發出苦笑,卻也覺得這樣並不賴,所以輕輕吐出氣息。
搖了幾下後,鈴音一邊翻身一邊小聲地發出呻吟。她似乎只是淺眠,光是這樣就足以清醒了。
「白雪。」
「真的呢。」
「……嗯,謝謝。」
「還有,歡迎回來!」
甚太那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淡語調聽起來應該很冷淡纔是,但白夜卻滿足地點着頭。
那是御神刀夜來。
「不過,規矩非遵守不可。」
八年前,前任巫女•夜風殞命後,其女白雪就繼承齋姬的身份,同時成爲寶刀「夜來」的管理者。她根據習慣捨棄昔日的舊名,天真無邪嬉鬧着的青梅竹馬白雪,選擇了做爲齋姬祈禱葛野繁榮、做爲「白夜」活下去的道路。
白夜一邊說一邊走回榻榻米和室,然後朝這邊招手。甚太在她的招呼下踏步入內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小祭壇。那是左右兩邊配置榊木瓶,上面再擺上燈火的簡樸陳設,其中心供奉着一把刀。
「因爲這種回憶我有一大堆。」
「記着的全是討厭的事呢……」
她露出靦腆笑容的模樣,一如當時那個令人懷念的少女。白雪變成了齋姬,即便如此,曾是白雪的童年時光對她而言仍是無法徹底割捨的事物。也就是因爲這樣吧,白夜纔會決定跟甚太兩人獨處時不是當「齋姬」,而是當「甚太的青梅竹馬」。對於脫離俗世的她來說,能跟舊識說話是爲數不多的寬慰。
甚太不經意地沉浸在這種思緒中,察覺到此舉毫無意義後便停止了思考。白雪是在自身意志下成爲齋姬,甚太也是爲了守護這個信念而決意成爲巫女守。既然如此,描繪出其他可能性就是在污辱她———還有自己的決心,所以那個答案用不着想出來也行的。
如果那個童年時光能不要改變地持續下去,如今兩人也依舊是甚太跟白雪的話,雙方的關係會變成怎樣呢?
大刀長約二尺八寸,並且收納在鐵製刀鞘內,即使歷經千年也沒有生鏽腐朽,因此被稱之爲靈刀。它雖然被視爲信仰對象,卻完全沒有多餘的裝飾,因其鐵鞘之故,給人一種樸實無華的印象。然而,葛野太刀的特徵就是厚實的刀身跟它的鐵鞘,因此夜來的樸實反而很適合做爲真晝大人的象徵吧。被安置於此的刀就是有着讓人如此聯想的莊嚴感。
白夜無意隱藏滿溢而出的喜悅,亂搔甚太的頭髮撫摸他的頭。
「本來就?」
「好!」
「總之以後妳要注意,這也是爲了妳好。」
「差不多該叫醒她了吧?」
「嗯,謝謝。」
「這麼一說,今天鈴音也有過來呢。」
「真是拿甚太沒轍呢,畢竟沒姐姐在身邊你就什麼都做不到嘛。」
沒有意義的對答令白夜身上的氛圍爲之一緩,先前看到的寂寞神色消失,流露的笑容中夾帶着近似於鄉愁的某種思緒。
「白雪。」
是把心事寫到臉上了嗎?白夜果然還是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就算將思緒拉回現實,甚太也在那一瞬間聽不懂對方說的話。
齋姬如今的神性雖然式微,但在古時候可是被當成神一般的存在。就算身爲巫女守,齋姬也絕非可以輕鬆相處的對象。然而,這正是白夜所要表達的不滿之處。
被摸頭後,鈴音像是很癢般扭動身軀。面對天真無邪的妹妹,甚太一時甚至忘記這裏是神社,平時那鐵一般的堅硬表情也變得柔和。
「當哥哥真累人呢。」
就算開口否認取笑、也無法堅定地否認到底着實難受。彼此都是唯一的家人,當然會自然而然地寵溺對方,這一點甚太還是有自覺的。
「再叫一次?」
「因爲巫女守是我的職責。」
甚太在中途停下差點就吐露出來的真心話,就算是他也說不出「我是爲了守護白夜才成爲巫女守」的這種羞死人的話語。然而就算沒化爲言語,心情似乎也傳達出去了。
甚太與白雪,還有鈴音,三人小時候總是形影不離,然而懷念的日子只存於記憶中,如今的她只能孤身一人待在神社裏。
「我覺得這樣想的人大概只有你一個喔,畢竟你以前就很寵她了。」
原本能跟齋姬直接見面的人就只有村長跟巫女守,這可是一旦被他人發現、就算被一句「對齋姬大不敬」然後斬殺也不能有怨言的狀況。這孩子的輕率讓甚太頭痛了起來。
白夜戲謔地點點頭,這副模樣莫名稚氣,甚太自然而地垂下眼尾露出笑意。
「欸,可是哥哥明明會過來的說。」
雖然知道不可能,白夜仍是如此低喃。
「你又說公主大人了,我說過在沒人的時候用以前的名字叫我吧?」
「嗯……」
從立刻說出歡迎回來這一點來看,就算再不願意也能理解就算只有兩天對這孩子而言也很漫長。被這種態度迎接,根本不可能生氣。
「我明白這個要求會讓你有所排斥,不過至少在兩人獨處時叫我的名字嘛。畢竟現在肯這樣叫我的人也只剩下甚太了。」
是在何時同流合污的呢,白夜跟鈴音相視發出輕笑。明明打算要叱責,但不知爲何反倒變成被取笑的立場。甚太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嚨,試圖繼續說教。
「這傢伙……」
「欸,對我怎樣啊?」
「真是的,真拿甚太沒轍。」
對答宛如雞同鴨講卻又合拍,這種距離感很舒服,甚太不繼續拖下去地結束話題,彎下身軀抓住鈴音的肩膀搖醒她。
「說這是什麼話。我是巫女守,巫女守就是守護齋姬的存在吧。」
甚太想出言反駁,卻被白夜的表情所制止。雖然依舊掛着笑容,眼瞳卻有如難掩寂寞般搖曳着。甚太記得自己也見過這種眼神,所以纔會覺得不能繼續用巫女守的身份面對此人。
「我並沒有這種打算。」
「不,沒什麼。」
白夜瞬間一愣,隨後笑意漸漸染遍臉龐。
「那就好。」
「真的呢,是怎麼進來的啊,正門明明有站人的說。」
「哥哥是害羞鬼呢。」
「見我?」
「嗯……」
白夜有如想起來般回頭望向後方,走近竹簾那邊。
「誰是姐姐啊,妳才比我小吧。還有,妳摸過頭了。」
他說出許久不曾使用過的青梅竹馬的名字。
「就我來說,她像這樣隨興地過來我比較開心就是了。」
鈴音微微睜開眼皮,一看見甚太的身影就綻放出輕盈笑容。她有如撒嬌般眼帶水光,由下而上仰望這邊緩緩起身。
不能讓她再說下去,甚太迅速堵上鈴音的嘴。
成爲巫女守後自稱詞從「我」變成了「在下」,口氣也如同現在般變得一板一眼。然而就算用字遣詞有所改變,甚太仍然跟以前一樣有如理所當然般接納她的任性。這件事似乎讓白夜感到很開心,所以她懷念地眯起雙目。
「給我等一下,神社大殿應該是禁止進入的吧。」
「騙你的,開玩笑的啦。」
「不會啦,我纔是呢,對不起說了任性的話。」
「那種程度的鬼,不算在勉強的範圍內。而且我本來就———」
觸及過往的懷念讓兩人自然而然垂下眼尾流露笑意。在許久以前,還能不被立場束縛,而以甚太跟白雪之姿存在的那時,兩人確實很幸福。雖然不打算將自己好不容易纔走到的現在稱之爲不幸,卻還是偶爾會做這種白日夢。
「這樣雖好,不過也希望你能對我再溫柔一點。」
「抱歉,白雪。我應該再體貼一點纔對。」
「你兩天不在了,所以她想早點見到你不是嗎?」
如此說道後,她輕輕吐出舌頭,這副模樣表現出「請當作沒聽見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因此甚太決定假裝自己沒察覺到她的寂寞。
「嗯嗯,我回來了。」
「小鈴年紀還小,我想她沒辦法忍到甚太回來爲止吧。」
這次他重新轉向鈴音那邊,筆直地注視她。怒意雖然消散,卻還是得好好告訴她以後不可以偷偷溜進神社纔行。
「又來這套了,我是知道的唷,哥哥對公主大人……」
「別這樣說嘛,小鈴是過來見甚太的。」
「甚太就只寵鈴音一人呢。」
神社大殿裏充滿原本不應該有的開朗氛圍,眺望白夜跟鈴音的對答,甚太的表情也自然而然地變柔和,那幅溫馨景色宛如回到童年似的。
「鈴音,起來了。」
「可是———」
白夜紅暈上頰一副滿臉欣喜的模樣,別說是隱藏了,自己的心意根本就是一覽無遺。話雖如此,重新把話說出口果然還是很丟臉。
「嗯嗯,這樣啊,我會注意的。」
———因爲我喜歡母親守護的葛野。
如果我能爲衆人犧牲,那這樣就行了。
甚太記得昔日那虛幻又有力的誓言。他覺得那樣很美,所以纔想要守護。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心生同情,輕率的憐憫等於是在輕賤她的決心,以及與其相鄰的現在。然而,他也希望對方有最低程度的安心感。
甚太爲時已晚地體會自己成爲巫女守的理由。青梅竹馬爲了他人而捨棄自身幸福,所以自己要守護她那稚氣卻又高尚的決心。正是因爲相信她描繪的光景很崇高,自己才下定決心揮劍。
「……哥哥,公主大人,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鈴音望着甚太的側臉,不知爲何聲音有些陰鬱。
「已經要回去了?機會難得,明明可以再多待一會兒的說。」
「不了,畢竟被發現的話就慘了,而且我也見到哥哥了。」
鈴音沉穩地拉低眼尾露出笑意,那副模樣一反她的稚氣外表,看起來很冷靜。纔剛這樣心想,她卻又流露出天真無邪的氛圍。
「那再見囉,哥哥。要快點回來唷!」
「不,妳一人被發現的話———」
「我有好好地走小路,所以沒事的!公主大人也是,再見囉。」
重新調整好右眼的繃帶後,鈴音小跑步地朝出口移動。看樣子似乎有一條只有她才曉得的小路通往神社,這就是她能不被任何人發現抵達榻榻米和室的理由嗎?甚太有些安心地目送嬌小背影離去。
鈴音在最後又回了一次頭高高地揮手,然後就這樣離開神社大廳。
「讓她費心了嗎?」
鈴音的做法很明顯,那孩子大概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體諒哥哥,讓他能跟白夜兩人獨處吧。連依舊年幼的妹妹都完全看穿自身心意,而且還做出體貼之舉,這讓甚太感到無地自容。
「唉……小鈴真是乖孩子呢。」
白夜深有所感,很佩服地發出嘆息。甚太雖然也有同感,卻也在心中的某個角落無法盡情誇獎她。
「就我來說,希望她能變得稍微任性一點。」
「太乖也擔心嗎?」
如今耳邊也能聽見取笑般的聲音。
如果是白雪的話,會再加上一句「抱歉囉」吧,然而白夜並未道歉。與神聯繫在一起的火女一旦向俗人道歉,就會貶低其神聖性。因此不論心中怎麼想,白夜都得把甚太當成不如自己的下位存在對待。她既然身爲齋姬,就不能是青梅竹馬。
打從那一夜起,對鈴音而言重要之物就只有甚太一人。只要待在他身旁就心滿意足了。就算被父親拋棄也無法跟朋友在一起,只要你肯碰觸我就很幸福了。
「……是,嗎?」
「甚太,你退下吧。」
「甚太,可以請你稍微出去一下嗎?」
「我滿足了,守住了同胞的未來呢……」
「甚太。」
到頭來,自己打從最初就沒有棲身之所———深深體會到這一點後,鈴音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你會憎恨我們吧。不過,鬼神會在遙遠的未來守護同胞。如此一來,我們再也不會畏懼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人之光了。」
———不過,我深信至今的事物只是幻影。
甚太抽出手臂後,鬼女失去支撐有如崩塌般倒在地上,如今身上也冒着白色蒸氣。鬼女的生命正在走向終點。
這就是答案。
然而,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沒有人……沒有,人。
甚太就這樣讓手滑向背部緊緊擁住她。累積在胸口的血液觸碰肌膚,那是冰冷又炙熱的奇妙感覺。甚太沉溺在她的血透過傷口溶入自身般的錯覺。
說到這邊後,鬼女注視甚太。
她的頭被扯掉,胸口插着夜來,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如此心想後,甚太拔出夜來將它丟開,接着單膝跪下抱起橫躺在地上的她。如今已經無法感受到她的香氣了,取而代之鑽進鼻腔裏的是血腥味。
確認鈴音離開後,「遠見」鬼女總算是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好險,鈴音再晚一點回去就會撞見村長,看樣子是以毫釐之差避開了最糟糕的情況。
賭上性命爲了同胞的未來而戰的高尚存在,至今爲止都被甚太當成無名雜魚加以斬除。
「失禮了。」
鬼女有如發狂般大笑,一邊高聲誇耀勝利令人感到不悅。甚太無法壓抑沸騰的衝動,就算明白自己在遷怒,仍是惡狠狠地撂下話語。
方纔的輕鬆感瞬間消失,白夜慌慌張張地端正坐姿,甚太也回到木板和室整理好儀容。神社回到靜寂,曾是青梅竹馬的兩人變回齋姬與巫女守。過了一陣子後,大殿外的架高走廊上傳來聲音。
遙遠的雨夜裏。
「人跟國家都是,我要毀滅存在於現世的萬物。不這麼做的話,我哪裏都去不了。」
「不,我想最後再確認一下以前討論過的事。」
鈴音之所以停步,是因爲最後的留戀嗎?鈴音有如被鬼壓牀般全身僵硬,然後她閉上眼睛,有如細細品嚐曾經有過的幸福般做了一個深呼吸。
「今後葛野也要拜託你了。」
被聲音叫住後甚太回頭望向後方,他不曉得她在竹簾另一側露出何種表情。聲音也不帶抑揚頓挫,無法從中判讀情感。
村長沒等回應就踏進大殿,對村長來說是少見的失禮行爲,那個重要話題足以讓他忘記最低限度的禮節嗎?從村長朝這邊瞥一眼的銳利眼神,就能感受到那件事的重要性。
距離竹簾約三間※,然而近在咫尺的距離感覺上卻莫名遙遠。甚太讓表情有如鋼鐵般堅硬,努力裝出平靜再次邁開步伐。
「是,我會以巫女守的身份做應爲之事。」
自己被捨棄。
「嗯嗯。」
纏帶在白夜身上的氛圍讓甚太對離開感到猶豫,雖然試着盡力做出反抗,否定話語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發出。
被留在神社裏的只有甚太一人。
在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呢。
鈴音覺得自己的真心一定無法傳到對方心中。
然而她卻沒有回頭,完全消失了身影。
注1:五公尺左右。
「……遵命。既然如此,我在神社外待命。」
白夜的態度冷靜又能感受到威嚴,先前青梅竹馬的玩鬧姿態蕩然無存,在那兒的就只是一名火女0;公主1;。
「畢竟是哥哥,當然會希望妹妹幸福吧。」
「白……雪……」
地板被踏緊發出咯嘰聲響。
「因爲規矩如此我才叱責她,不過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同意她來神社遊玩,畢竟這樣對鈴音比較好。」
製造出這種無聊慘劇究竟有何意義?
甚太再次環視四周,白夜倒在暗暗中的身影停留在視野中,甚太腳步虛浮地接近至她身邊。
鬼無法逃過身爲鬼的自己。一旦決定要做的事,不論發生什麼都會去做。跟那隻大鬼一樣,鬼女也是這種生物。既然如此,雖然會心生憐憫,卻不會有任何迷惘。結束一切後的現在,鬼女臉上只剩下暢快感。
是剛纔回去的村長。
所以纔會促使鈴音做爲鬼而覺醒,準備好舞臺讓甚太變成鬼。
聲音很冰冷。不,那是刻意讓聲音聽起來冰冷的硬質語氣。甚太與她有着長久交情,所以可以明白這件事。現在即將要進行的是她不想被聽到的話題,而且不是對白夜、而是對白雪而言。
只要有你在就夠了。
雖然覺得同情,卻也無法停手———鬼女如此訴說。
鬼是這樣說的,破壞妳憎恨的事物。不是那個鬼女,而是因憎恨而墜入鬼道的自己本身在如此大吼。白夜死去的現在,自己應該憎恨何物呢?鈴音尋找要去憎恨的對象。思索半晌後,她察覺到那件事而皺起眉心。
口吻很沉穩,卻反而能感受到像是決心的強大。鬼女身上的氛圍出現變化,甚太感到困惑,或許用被對方震懾住來形容更精確吧。他們的所作所爲不可原諒,然而怒火卻在不知不覺間銷聲匿跡,自己也變得無法插嘴。
「告訴你我看到的光景吧。在距今一百七十年後,那個小妹妹會成爲毀滅所有人的災厄。你在歷經漫長時光後會抵達那女孩的所在地,然後你們兄妹會在這片葛野之地再次廝殺,在最後……永遠統治黑暗的王———永遠守護我們的慈愛鬼神會就此誕生喔。」
你真的很重要。
「因爲那傢伙太壓抑自己了。」
哥哥牽起自己。
「你們要成就的事物就是這個嗎……就是這種東西嗎!」
甚太總有一天會比鈴音早死,如此一來那個女孩就會變得孤零零的了。如此一想的話,不如說她主動走出家門是一件好事。不過既然她違反了規矩,自己就不能肯定這種行爲,老實說甚太感到心情很複雜。
這個事實比想像中還讓自己深受打擊。
哥哥果然也拋棄了自己。
鬼女在笑,不是先前那種充滿瘋狂的笑聲,而是老人心滿意足走完人生的那種沉穩。
鬼女抱着對遙遠未來的希望,屍骸溶化消失了。
———哥哥,小鈴我呀,只是希望哥哥能面帶笑容而已唷。
甚至知道白夜在竹簾後方僵住了。雖不知以前討論過的事是何事,但應該不是太開心的話題吧。
「你考慮得挺多的嘛,該怎麼說呢,有點意外。」
「啊哈哈,嗯嗯,是呢,雖然對你們很抱歉就是了。」
怒火已絲毫不剩。如果此話當真,這些鬼打從最初就不是受慾望驅使,而是爲了重要事物而行動的嗎?如此一來,人與鬼究竟有何差異?
白夜總是擺出一副年長者的態度,但那慈愛又溫柔的聲響就像姐姐似的。甚太自然而然覺得心裏癢癢的,所以扭頭避開她的視線。連這種隱藏害羞的行爲都被看穿,白夜開心地笑了起來。
「不過呀,我們這些鬼卻跟不上進步過快的時代潮流。被過度發達的文明淘汰,其存在漸漸消失。在人造的照明下,妖物會被奪去棲身場所。就這樣,我們總有一天會變成故事裏纔會被講到的存在喔。」
「等等,鈴音!」
其實甚太想在最後對她說些什麼,然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雖然想叫喚她的名字,卻察覺到自己並不曉得她的名字。如此一想,甚太也不曉得剛纔在洞穴斬殺的鬼叫什麼名字。
既然如此,在遭到一切背叛的現在,她決定了要憎恨的事物。
「有什麼事嗎?」
感覺那道聲音讓清冷的神社大殿變得更加寒氣逼人。年,鬼就會覺醒固有的力量。如果是妳的話,或許會更快到手也不一定。之後再重新破壞妳憎恨的事物就行了。」
收下簡短回答後,甚太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向大殿外。此地無人阻止他的腳步。
「呵呵,是嗎?當哥哥真的很辛苦。」
最後,她將哥哥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處。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喔!成功了……我成就了應爲之事!」
雖然懊悔,但自己仍是按照這些鬼設想的去行動了。
「公主殿下,現在方便嗎?」
在柔和惡意的推波助瀾下,鈴音總算採取了行動。她通過甚太身邊,拾起曾一度扔掉的白夜的頭顱,接着打算離開神社大殿。
「……不要忘記,不論時間經過多久,我都會再次前來見你的。」
「安靜,有人來了。」
「不過我是巫女守。如果是接下斬鬼任務的話也就算了,平常離開的話———」
吐出這番心願的人並非青梅竹馬白雪,而是齋姬白夜。而「拜託」這句話語同時也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謝罪。既然如此,必須做出回應的人就不是青梅竹馬,而是巫女守。
「我的力量是『遠見』……所以,我可以看見喔。之後的未來,這個國家會接受外來文明持續發展,得到人照之光後,人類連黑暗的夜晚都能照亮吧。」
眼角帶淚地笑了好一陣子後,白夜總算是冷靜下來。兩人這樣輕鬆閒談,然而木板地面發出的輾壓聲卻有如要打斷和睦氛圍似地傳入耳中。
「我恨你,所以我要破壞一切。」
搖曳的情感輕輕乘上風兒。
白夜死亡,甚太變成鬼跟鈴音廝殺。
憎恨一切的話,自然是要破壞一切。
「不過,我無法認同這種事。不想默不作聲被淘汰喔。」
鈴音做爲鬼神,自己則是做爲獻給她的祭品。
那個人的手曾是一切。
就算緊咬牙根到臼齒會碎掉的地步,鬼女仍然毫不介意甚太揮灑而出的激烈情感。
「啊……」
離去之際,有如在舌尖滾動般低喃的思念,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
是因爲出身的關係嗎?鈴音對會周遭之人感到自卑,所以纔會這樣吧。鈴音無法跟甚太還有白夜以外的人好好說話,沒有特別的事她幾乎都在家中度日,這種現況讓身爲哥哥的他感到無比掛心。
「妳……」
到方纔爲止還在哈哈大笑的鬼女,如今卻是靜靜嘆了一口氣。嘆息中有着既疲累又寂寞、難以言喻的風情。眯起的雙目一定在眺望遙遠的彼方吧。
沒錯,我……我什麼都做不到。
沒她在身邊,就什麼都做不到。
之所以開始使用這種嚴謹的語氣說話,也是希望自己儘可能不要被成爲齋姬的白夜比下去才逞強的。之所以鍛鍊到足以打倒鬼,也是因爲白夜雖然幼小卻仍是爲了守護葛野而決心獻上自身,所以自己纔會想要配得上她的力量使然。甚太沒能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然而支持着這種生活方式的思念卻只有一個。
「我,喜歡過妳。」
僅是如此而已,這件事就是甚太的真實。真的很喜歡她,比任何人都還要珍惜她。如果心願能夠成真,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白雪…………」
然而,現實卻是冰冷如斯。
什麼巫女守,什麼誓言。我做到了些什麼。連自己迷戀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親手傷害了重要的家人。
———我,什麼都守護不了。
淚水宛如決堤般溢出,甚太只是一股腦地發出吼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的慟哭迴響在黑夜裏。
只能緊抓白夜亡骸的自己實在太過窩囊,然而甚太也不曉得該如何停下來。
9
做了夢。
這是早晨時分,安穩的時間,陽光的惡作劇。
「早啊,甚太。」
「白雪,早安。」
不經意的招呼令人開心,他輕輕微笑。
「不過還真不習慣,一早起來就看見妳的臉。」
「爲何?我們是夫妻,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想要守護的事物消失,殘留下來的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自己畢竟是一個除了揮刀外什麼都不會的男人,就只能做到這種生活方式。
覺得是致命傷的腹部傷勢已經開始癒合,沒多久就會完全痊癒吧。
「別糊弄我……不過,我很幸福,有妳陪在身旁。」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村裏的權威人士在弔祭遺體後,開始討論下一代火女該如何是好。
祈求葛野繁盛的巫女死亡讓衆人大受打擊,原本齋姬就是由白夜的家系一手包辦的職務,再加上她並未生下後繼者,因此造成的動盪也很大。
原來如此,的確正如她所言。在最後的最後,比起對某人的情感,更會優先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就是這種不知變通的男人,恐怕今後也會這樣活下去,而且直至今生最後一刻都不會有所改變吧。
腦袋纏帶夢境餘溫,朦朧的意識逐漸覺醒。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意識,在神社裏哭倒就這樣睡着了。
一如往常,跟以前一樣,兩人確實地理解彼此。
他穿上平常的和服,還有布手甲,纏脛布跟竹斗笠,以及擋風用的合羽外套。隨身竹籠※裏有手巾跟數根麻繩,還有少量像是扇子或筆墨工具等等的小東西。甚太也準備了替換用的和服跟草鞋,還有藥品類跟紗布,以及旅行用提燈跟蠟燭,還有打火石等物品。將所有財產放入懷中,也放了一些鐵製小玩意兒以備路費不足之需。葛野的鐵製品可以賣不少錢,應該暫時可以勉強度日吧。
對甚太來說,白雪是起始也是路標。
明明看到這身打扮就會曉得卻還是故意如此詢問,是爲了知曉自己有多少決心吧。因此甚太毫無動搖,間不容髮地如此斷言。
甚太拋開無聊的感傷,打開拉門離開自己的家。此時,村長正好從前方走向這邊。他左手拿着刀袋,神情肅穆地接近甚太。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會停步吧?」
待起來很舒服的日照處,能互相碰觸的距離。不過,一定還是……
甚太有如不被他人看到心中迷惑似地靜靜閉眼,昔日面容就在眼皮內側,他選擇了踐踏它的道路。
「鬼說在一百七十年後,葛野之地會出現統領黑暗的鬼神。然後,鈴音說她要毀滅現世。」
「不是隻有今天,其實不管何時我都想觸碰妳。」
臉頰染上紅暈,臉龐發燙,所以胸口暖暖的。
不過,甚太無法選擇這種幸福,小小的心願沒有實現。
鈴音殺掉白夜的事,自己也變成鬼的事,還有鬼口中的未來。
「那麼———」
雖然感到猶豫,不過整合村落的村長是有權知道內情的吧。甚太毫無隱瞞,開始喃喃說出一切。
「幸好吾身爲鬼,壽命有千年以上。所以我要走,爲了阻止總有一天會在此處降臨的鬼神。」
「你就去做自己應爲之事吧。」
「沒事的,我的思念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手掌疊合,然後不約而同移開,心卻是接近的。
「嗯嗯,這種日子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這樣好嗎?如果你所言屬實,那個鬼神就會是……」
「抱歉,我去去就回。」
「……我得做一個了結纔行吧。」
兩人不論何時都是如此,像這樣走至今日。
淚水已乾。
不過思念卻是流轉不息,總有一天心會迴歸這個懷念的場所。
一邊被射進樹林縫隙的陽光搖晃着。
甚太將兩個竹籠用繩子綁在一起,將它們掛到肩上。如此一來都準備好了。本來還會在腰際插上愛刀,不過使用至今的刀已經碎裂,所以得去弄一把新刀纔行。
甚太低喃沒能守護住的心愛人兒的名字。
意識溶入白色,在像是要脫落四散的光輝中,眼前光景漸漸模糊。
笨拙又不中用,卻拚命地逞強着。
聽完這番話語後村長猶豫了半晌,最後態度一轉筆直地望向甚太。
「嗯嗯,惡夢。」
「不過,我讓妳死掉了。重要的家人,應該要守護的事物,揮刀的理由,我手中一個都沒剩下。」
或者說如果選擇了不同的道路,或許也會有像這場夢一樣成爲夫婦幸福度日的未來。
「發生什麼事了?」
「是一個妳不曉得跑到哪裏去的夢。」
換言之,就是要跟妹妹對峙。
吐出嘆息後,甚太迅速地起身。
「怎麼了甚太?今天很撒嬌呢。」
「昨天的事,我聽清正說了個大概。」
「你不是會一直待在這裏的人。因爲事情就是這樣吧?甚太跟我一樣,是那種比起自己對他人的情感,更會將自己的生活方式放在前面的人……所以不會止步不前,也無法扭曲自己貫徹至今的生活方式。」
做着遙遠的、昔日的夢。
「也讓我聽聽你的講法吧。」
白夜的亡骸,以及殺掉她的夜來就在旁邊。
這並不是衝動之舉,而是下定決心非這麼做不可。一切都是爲了有朝一日會造訪的未來,以及與妹妹再次相會的那時做準備。如今即使要捨棄故鄉,自己也非前行不可。
「村長……」
鈴音,光是說出這個名字,漆黑情感就會捲起漩渦。
「是啊……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
清醒不經意地造訪。
這雖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甚太仍是感到有些寂寞。
「不,只是……做了一個夢。」
然而,她卻在夢中這樣說。
遠去的死亡讓甚太不得不體會到自己真的不再是人類了。就算變成鬼,胸口的痛楚一樣難以忍受。甚太一邊品嚐苦澀,一邊環現昏暗的大殿,現實就滾落在附近。
無法一直做夢下去。
做好準備後,甚太走向玄關。
所以,甚太離開了神社。
「我也是,能跟甚太在一起很幸福喔。」
「夢?」
明明曾經如此重要,卻又這麼可恨。
他如此祈願,卻沒有實現。景色朦朧地搖曳。
「爲時已晚了。」
甚太在短暫的片刻間沉浸於與家人一同度過的幸福時光中,然後嘆了一口氣同時吐出鄉愁。
就這樣再次入眠。
「離開葛野。」
做了一個夢。
「哇啊,羞死人的臺詞。」
啪嘰,如水泡般的時光破裂,然後消失。
「不,不是的。你現在只是迷失目標而已。別這麼害怕,甚太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昔日的景色,半夢半醒的日子,掠過胸口的空虛。
「白雪……」
令他們嘆息並非白夜之死,而是祈求葛野繁榮的齋姬缺位的事實。換句話說,失去生活支柱的不安纔是人心動搖的真面目。
只要有她在,甚太就能毫無迷惘地前行。而如今就像在沒有燈火的情況下被扔到夜路上一樣,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在他眼中大概什麼都看不見,然而憎恨卻燃起燈火取代了路標。
她握住手,他反握回去,溫暖感受令他熱淚盈眶。
所以甚太不覺得寂寞。
離去時,鈴音說她要「毀滅一切」。
「對我來說是最可怕的夢。」
「白雪。」
到此結束。
穿上草鞋起身,在最後回頭望向後方。
「這算是惡夢嗎?」
是娶了某人爲妻,過着安穩生活的夢。
甚太失去了一切,也不曉得揮刀的理由。即使如此,如果那東西要毀滅現世,自己就得跟它做一個了結纔行。寄宿在胸口裏的憎恨製造出災厄,那麼自己就得成就應爲之事。
在神社有如崩潰般度過一晚後,甚太先是返回家中換好了衣服。
你不是會一直留在這裏的人。
這是自己主動放棄的幸福。雖然不能懷念,卻覺得空無一人的家中仍殘留着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與此同時,也有漆黑色的某物在胸口蠢動。
站到正面後,村長沒有開場白地直接切入正題。他似乎已經知道鈴音變成鬼的事情了。然而他的表情並不嚴峻,而是給人有點寂寞的印象。
從睡着後算起大概過了一刻鐘左右吧。現在天還沒亮,身體因爲直接躺在木板鋪面上而冰冰涼涼的,然而不知爲何卻覺得很暖和。
注3:就是現代說的旅行包。
「我會先前往江戶,我眼中的景色很狹隘,武技跟心靈也很青澀,所以現在想接觸許多事物,再次重新磨練自我。」
天色已亮,齋姬的訃聞在村裏傳開。
聲音很空泛,因寂寞而消沉。回應的笑容也很稀薄。
村長默默傾聽荒誕無稽的話語。
這是曾經跟元治還有白雪,以及鈴音一同生活過的家,裏面有着數不盡的回憶。
擠出喉嚨的聲音中滲出情感。
村長用不允許說謊的認真表情詢問。
「不過,在這裏面的情感並非忠義之心吧?」
與毀滅人類的鬼對峙。
原來如此,講起來雖然好聽,但在最深處的事物卻是單純的憎恨。
你只是在憎恨鈴音不是嗎?
看透內心的辛辣說詞之所以會讓自己心痛,就是因爲它是無庸置疑的真實。
「……或許吧。」
就算故作平靜,也無法掩飾僵硬感。心裏有無法抹滅的恨意,如果要說它是私怨的話,那也只能是這樣吧。
「委身於憎恨斬殺妹妹。甚太啊,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就算試着用對峙這種說法矇混過關,到頭來還是這麼一回事。如果鈴音說自己要毀滅人類的話,挺身對抗就等於是要斬殺她。
你有何想法———村長以強硬語氣如此逼問,甚太卻不合時宜地輕輕微笑做出回應。
「我也不曉得。」
甚太率直地回答。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卻一無所知。
風兒吹過,初夏薰風輕撫肌膚,然而這種舒暢感卻沒能抹去鬱悶的心情。
「鈴音是重要的家人。不過我跟她之間卻有着殺掉白雪……公主大人的仇恨。憎恨如今也驅使着我———不斷催促要我殺掉那個女孩。」
甚太有如探尋風兒去處般仰望遠方。
流動的雲朵與高高的天空。就算眺望晴朗藍天,染上胸口的色彩也不肯消失。
「所以我不覺得揮出去的拳頭是錯的。可是,不覺得有錯也讓我有些感到後悔。」
雖然白夜被奪走自身又慘遭踐踏,思念鈴音的心也絕非作僞。然而,憎恨卻無止境地湧出沸騰,讓甚太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斬殺之舉。所以甚太避開了自己心中那個「討伐」的明確表現,轉而使用「對峙」的說辭。雖然理解不能放着那個東西不管,甚太卻也無法決定自己的定位。
甚太甩頭趕走奇妙的妄想。事情都過去了,如今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
是感觸良多嗎?村長緩緩點頭,從刀袋裏取出一把太刀。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村長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嗎?……那麼再次相會時,如果鈴音已經徹底化身爲鬼神的話,你會怎麼做?」
「我……就必須討伐那個女孩吧。」
早就知道此事了。身爲哥哥,身爲同墜鬼道的同胞,不論是救是殺,最後都得由自己親手閉幕纔行。
「嗯,下次再一起……所以,路上小心。」
「這個你拿走吧。」
看樣子自己的想像似乎並未落空。村長有如要率直地表達出真心般,深深地低下頭。
「……甚太哥會回來嗎?」
「這樣做,公主大人也會開心吧。」
甚太初次看見咯咯發笑的村長,連嘴裏說的都是有如玩笑話般的內容。然而村長神情一轉,變成了認真的表情。
這位也在戰鬥,爲了自己重視的某人而戰。
這裏面沒有善良也沒有邪惡,所有人都爲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而揮刀。其中只有甚太一人爲了憎恨而揮刀,而且割捨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人。或許真正應該稱之爲鬼的存在,就只有爲情所困、四處散佈憎恨的自己一人吧。
多麼的難堪啊,然而自己現在非走不可。甚太壓抑動搖的心邁出步伐,其前方是———
該不會鬼女跟甚太打倒的那隻大鬼都無意殺掉任何人吧?到頭來危害這座村子的人就是———
「甚太大人……」
是在這裏等自己吧,他的眼神筆直地射穿甚太。
「神社的名字嘛……就叫做甚太好了。唔,就這麼辦。甚太神社———念起來雖然不順口,不過這樣也不錯吧。」
即使現在變成了鬼,卻還是無法徹底捨棄人心。
甚太無意定下自己無法遵守的約定。
就算你在漫長歲月的彼端能夠原諒鈴音,能夠打從心底想要拯救她好了,如果她依然渴望毀滅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村長腦海中一定浮現了村落的終點吧。甚太看不見那幅光景,連一寸前方都是那麼地不踏實。他完全無法想像百年後的景象。
沒錯,什麼都不懂。
「如果是夜來的話,就不會遜色於半吊子的鬼。唔……如此一來你就是夜來的正統持有者。既然如此你就按照慣例,今後以甚夜自稱吧。」
村長眼中仍殘留着濃厚的後悔色彩,甚太有如要將它拭去般搖搖頭。
不是「討伐」而是「對峙」。這是最後的希望,或者單純只是藕斷絲連?如今的甚太什麼都不懂。然而,他卻想要相信。或許有着阻止鬼神,拯救鈴音的未來。雖然如此憎恨,卻還是緊緊抓住淡淡的夢想不肯放手。
厚實刀身沐浴在陽光下發出沉重光輝,刀紋是直刃,鋒利度當然是以耐用性爲重點打造而成的。它雖然被當成御神刀安置在神社內,卻絕對不是擺飾品,而是爲了用在實戰上而鍛造的刀。
鐵製刀鞘擁有葛野刀刃的特徵,收在鞘內的是一把太刀。它是從戰國時期傳承至今的寶刀夜來。
看到它後,甚太全身一僵。
「是我把她逼成這樣的。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做出了結。」
「夜來是歷經千年也沒有腐朽的靈刀。雖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不過你將要超越漫長時光活下去,所以剛好可以用來當作你的武器吧。」
由齋姬代代管理的這把太刀是真晝大人的象徵,對村落而言,跟火女一樣是精神支柱,不論情況如何都不是可以外流的物件。然而,村長卻一臉沒事地試圖把它交給自己。
「不過,我不能拿走它。」
「是的,自己要斬去何物,我想花費一百七十年找尋答案。」
要說心中毫無迷惘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正是因爲如此,甚太纔有如要將曖昧決心描上輪廓般清楚地說出口。
這裏是五歲飄流至此、如今成爲故鄉的場所。然而自己不但沒能報恩,甚至還引發最糟糕的情況,還有如逃跑般地離去。
因爲白夜死去之故,村裏亂成一片。不時擦身而過的人們都講着悄悄話,一邊用陰鬱表情看這邊。他們大概在侮辱自己是可悲的男人,無法保護應該要守護的事物吧。
「一切照舊囉,以村長的身份守護葛野就是老夫的使命,這也是爲了弔祭公主大人吧。只不過……」
話說到這裏時,村長眼中的後悔淡去不少。相對的,他有如想到某事般,壞心眼地扭曲了嘴角。
甚太之所以對收下夜來一事感到遲疑,並不是因爲它是寶刀的關係。這把刀奪走了白夜的生命。如此一想,心中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忌諱。
「是包含這個在內的了結嗎?」
沉澱在胸口裏的憎惡,有手段能將它除去嗎?
心愛之人,重要的家人,應該要守護的事物,揮刀的理由,自己本身。
「清正……」
不過,村長似乎也無意退讓。甚太無法否定對方的好意,略微迷惘後緩緩握緊夜來。
村長鬆一口氣的嘆息讓甚太移低視線,出現在那兒的是初次見到的柔和笑容。
所以甚太無法推敲出村長的意圖,村長離去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清正用三角巾固定骨折的手臂,就這樣站在那兒。
人跟景物都無法像鬼那樣歷久不變。
「不過如果能實現的話,我想尋找斬殺以外的道路。」
就算自以爲露出笑容,臉部的肌肉卻很僵硬,變成扭曲的自嘲。既然要逞強,有再做得順利些就好了,真是不盡人意———甚太如此心想而吊起嘴角。
要再次斬殺重要事物。如此一來,也不能說自己是活着的了。就在她墓前獻上這顆腦袋做爲弔祭吧。
「鬼它們也是擔憂同胞的下場才戰鬥的。大家都只是爲了自己應該要守護的事物而揮刀,這不是孰是孰非的問題。」
「真重呢。」
「抱歉,我知道你跟公主大人情投意合。不過,清正同樣喜歡着公主大人。老夫疼愛自己的小孩,所以推進了清正與公主大人的婚事。以葛野的未來爲幌子圖利自家人……是我引來了這樁慘劇。」
「呃,公主大人的事,那個……」
「我什麼都沒守護住,所以沒資格被妳這樣稱呼。」
雖然後悔,但選擇卻絕對沒錯,即使那是疼愛小孩才採取的行動也一樣……就算傷了甚太的心,爲了某人而做出來的行爲應該也沒有錯纔對。
「我放心了。」
「無妨。既然齋姬的家系已經絕後,那它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與其擺在神社裏積灰塵,被你拿去用要好多了。況且……」
元治過去也跟村長一樣說過這種話語,但甚太至今仍然無法完全理解它的含意。
「我以爲墜入鬼道的你會肯定殺戮行爲。不過,看樣子你身上似乎還殘留着一些人性呢。」
雖然感覺到注視背部的視線,他卻沒有停步。
語調像是要懺悔似的,甚太總算察覺到村長前來造訪的理由了。不是做爲村子的負責人前來盡責,單純只是擔心甚太的將來纔過來的吧。
眼神過於率直,甚太不由得錯開視線。現在的他,無法忍受他人露出擔心自己這個窩囊廢的神色。
眼瞳溼潤。路上小心。甚太明白對方在期待有朝一日會傳回與其成對的話語。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他什麼都沒說地轉過身,輕輕舉手代替回應。
「是啊,既然你說自己會在漫長歲月的盡頭迴歸葛野,那老夫就來蓋一座神社吧。」
夢就是夢,無可奈何的現實被硬生生擺到眼前。
是這樣子、的嗎?
人云它是千年不朽的靈刀,其存在讓甚太強烈地意識到接下來自己要迎接的歲月。
甚太給了一個不算是答案的回答,只能如此回應的自己讓他真心感到可悲。然而,千歲卻大大地點了頭。是理解了這句話的含意吧,她表現得很堅強。
「你不想殺掉鈴音吧?」
與村長別離後,甚太邁步走向村落的出口。途中通過茶屋前方時,千歲叫住了他。甚太一聲「怎麼了」冷淡地回應後,她垂下臉龐。
甚太按照吩咐推開刀鍔拔刀。
———到時候就由我守護妳。
他低下頭一動也不動,其舉止滲出打從心底感到歉意的心情。
「恨意不會消失,但心是會變的。就算現在做不到,或許有朝一日能夠原諒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再暫時保留一下答案不回答。」
將它納入掌中後,不可思議是並未湧現厭惡感。太刀傳來沉甸甸的重量,它應該很冰涼纔對,實際上金屬的冰涼感也觸碰着肌膚,但不知爲何卻覺得它溫溫熱熱的。
甚太望向前方,無法退讓的事物就在那兒。
自己失去了一切,還憎恨妹妹試圖斬殺她,會如此心想的男人根本不會殘留着人性。如果有東西殘留的話,也只有淤泥般的憎恨。
「而且,白雪也希望葛野人民安寧,所以才接受這個安排。清正也用他的方式愛着白雪,這裏面一點錯都沒有。」
「時代的潮流很殘酷。百年之後這裏就不是你所知道的場所了。人跟景物都無法像鬼那樣歷久不變。」
甚太用像是要出門散步的輕鬆態度道別,是過於隨興讓人感到不踏實嗎?千歲不安地望向甚太。
嘴上說非阻止鬼神不可,卻連該不該斬殺都下不了決心。
「拔出來看看。」
「抱歉。」
「我果然還是無法回答。現在的我無法原諒那個女孩,但心中卻也有着猶豫。再次相見時自己如何纔好,就連恨意的去處跟揮刀的理由都一樣,其實我什麼都不懂。」
「如果在旅程的盡頭,鈴音成爲渴望毀滅的鬼神……」
……是殺掉白夜的刀。
吞下去的真實令刀變得有些沉重。
雖然可悲,但明確的答案並未出現。甚太渴望當鈴音的家人,卻又一股腦地想要殺她。不論是哪一邊都是他的真心話,矛盾情感令甚太緊咬脣瓣。
沒有半片陰霾的謝罪讓甚太有所察覺。
「都已經過去了。別說這個了,村長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不過,就算是轉瞬即逝的生命也能留下事物。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歉意。當你有朝一日再次造訪這裏時,我會讓你至少流下一滴淚的,好好期待吧。」
「請抬起頭。您希望兒子幸福,就只是如此吧。」
她似乎耳聞了白夜的訃聞。這是一座小村莊,說不定鈴音消失的事情她也已經聽說了。千歲露出雙手亂揮的慌張模樣,結結巴巴地繼續說話。爲了讓她冷靜下來,甚太故意發出輕笑聲。
「不好意思,我要稍微離開一下子。」
老實說,甚太沒想到村長會做出這種行動。
被獨自留在原地後,甚太下意識地將視線落至自己緊緊握住的夜來。
甚太從村長口中得知清正與鬼女戰鬥然後敗北了。然而,鬼女並未殺掉他。甚太不知這是爲何,爲什麼殺掉其他人卻獨留清正一命呢?
「神社嗎?」
甚太這種曖昧的態度、無法斷言自己會痛下殺手的迷惘反倒令村長喜悅。
「下次再請我喫磯邊麻糬餅吧。」
「甚太大人!」
「你要離開嗎?」
是還會痛嗎?清正語調雖然冷淡,說話卻是有氣無力。或許清正很疲累吧,只要看一眼就曉得他很沒精神。
「嗯嗯。」
「要去哪裏啊?」
「這個嘛……先前往江戶,聽說江戶那邊有鬼出沒。我打算一邊討伐它們,一邊重新鍛鍊自己。」
「爲了斬殺鈴音嗎?」
甚太噤聲。
他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像是在說謊,所以沒能回答這個問題。
「別到處亂走,會傷身的。」
甚太有如要轉移焦點般留下這句話就試圖從旁邊通過,卻被清正用身軀堵住去路。
甚太打算出口抱怨,卻變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清正在哭。連淚水都沒擦拭,就這樣流着淚。
「……我討厭你。既強大又冷靜,連鬼都能輕易擊敗。明明沒後盾卻被衆人認可的你,更重要的是……被白夜喜歡的你讓我討厭至極。」
話到途中雖然語帶哽咽,卻還是擠出了真心話。清正毫不在意他人目光,一邊哭泣一邊訴說。
「不過,我並沒有想要從你手中搶走白夜。我、我只是喜歡白夜而已……覺得能待在她身邊就好了,覺得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然而,我……我卻……」
啊啊,是嗎?
其實這個男人也沒有想要跟白夜結合。清正單純只是喜歡白夜、很珍惜她而已。純粹到光是放在心裏想一想就感到心安的地步,只要在她身邊就很幸福。就算這份感情無法得到回應,對白夜的戀慕也會隨着時光流逝而變成美麗回憶,就這樣埋沒在記憶之中。大概光是這樣清正就很滿足了吧。
然而,清正是村長的兒子。與本人的意志無關,他的地位高得足以觸碰到齋姬。只要伸出手就會真的碰到她。諷刺的是,對這個男人而言這正是他的不幸。
「我也是,清正。」
「欸……?」
雖然成鬼,卻無法徹底捨棄人性。
「或許會用朋友來稱呼你吧。」
甚太使勁瞪大眼,注視前方。
「所以……拜託你,只有這件事不要忘記。」
是何時的事情呢,鈴音笑着說只要能在一起就行。在遙遠的雨夜裏,自己被這句話拯救了。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幸福,就算是現在,甚太也能自信地說那個女孩很重要。他覺得她是心愛的家人,然而曾經疼愛過的那個天真笑容浮現心頭時,憎恨也會同時湧現灼燒胸口。
雖然模糊了焦點,卻同時也是真心話。兩人抱持着同樣的情感共享相同的痛楚,所以應該能互相理解纔對。
「一百七十年嗎?」
是在鬼與人的夾縫間搖擺不定的鬼人之旅。
在胸口裏的是曖昧的憎恨。
———我就是這種鬼。
遠方傳來聲音。
這句訴說讓腦海中映照出妹妹的身影。
「甚太!」
甚太曾認爲鈴音是重要的家人,然而鈴音的情感與甚太的情感並不相同吧。如此一來就只是自己沒察覺到而已,打從最初兩人就當不成兄妹了吧。
在葛野發生慘劇之後,青年離開村落,其下落無人知曉,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青年宛如漂浮在河川上的樹葉般飄泊着。
最後看到的表情是這種開朗事物真是太好了,託此之福,甚太覺得身體略微輕盈了些。
甚太眺望因搖晃而模糊的道路盡頭,一邊遙想比江戶還遙遠的那個尚未成形的未來。
甚太也一樣,不論是何種形式,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對他而言就很幸福了。
「少說蠢話了。」
「那就這樣啦,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不,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
德川的治世漸漸衰敗,現世羣魔亂舞。
甚太懷抱着曖昧的恨意,帶着旅伴夜來離開葛野之地。
這次甚太真的離開村子,走上通往江戶的街道。幼時流浪至葛野之地後,這裏在漫漫歲月中不知不覺變成故鄉。要說自己毫無留戀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雖然對懷念的日子感到依依不捨,甚太卻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相同的,他的旅途也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甚太輕輕吐了一口氣。就算跟清正談話他也不感到焦躁,不如說甚至還產生了某種安心感。
甚太硬是揮去在不經意間跳進腦海的困惑,那裏面一定潛伏着不能察覺到的事物。之所以不停邁步,或許就是自己試圖逃離掠過心中的不安吧。
甚太———甚夜就這樣開始踏上漫長的旅程。
就算耳中聽着對方拚命的懇求,甚太也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回話。他做不到。甚太沒打算要了解鈴音的情感,而且他自己有何看法也無濟於事。不論過去如何,如今兩人都互相憎恨墜入鬼道。到頭來這就是一切吧。
或許就不會出現這種結果。甚太想要這樣說,但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畢竟這種事只是在做白日夢,也只會是在責備清正。
「鈴音跟我一樣……就像我喜歡白夜那樣,那孩子也很喜歡你喔。事情雖然變成這樣,但那孩子就只是喜歡你而已……」
然而,從歷史這種大潮流的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件。區區一座村莊的興衰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件。
到時候自己會怎麼做呢?
雖然口出惡言,即使一邊哭泣,表情看起卻有點釋懷。
有人從背後大聲喊話。淚水不止,聲音依舊發顫,是極其孱弱卻又是打從心底擠出來的叫聲。
「路還長得很呢。」
「以前有再多跟你說說話就好了,如此一來……」
鬼有說過。
這已經不是情感而是一種機能了。憎恨鈴音化爲鬼的這副身軀無法逃離憎恨,就像心臟會跳動般,如同呼吸無法停止似的。不管有多麼愛着那個女孩,無論有多麼珍惜她都一樣。
此事無從對他人訴說。
如今成爲異形後,甚太才真正理解它的意義。
有朝一日會再次於葛野之地與鈴音重逢。
時間是天保十一年,西元一八四○年。
爲了自己而存在下去纔是鬼的天性,鬼無法逃離身爲鬼的自己。
「人啊,你爲何揮刀?」
絕對不會在歷史上留下名號。
又長又遠的街道在眼前展開,目的地江戶還看不到影子。
「我也只是想待在她身邊而已,就只抱着這種願望……這樣就、足夠了。」
距離江戶一百三十里遠的葛野之地,在一夜之間發生慘劇。在鬼的襲擊下被稱爲齋姬的巫女一族就此斷絕,村裏因此悲痛萬分。巫女是向火神獻上祈禱的火女,失去與崇拜的火神聯繫的方式後,葛野也會緩緩走上衰敗一途吧。
是做爲鬼懷抱着這份恨意斬殺鈴音嗎?或是原諒她然後變回人類的日子會到來呢?如今甚太什麼都不曉得,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這趟旅途的終點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