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鼠追逃】@ケレル

——幻形妖視角——

我翻動你忘記帶走的日記，紙張邊緣微卷，觸碰那些凹陷的筆跡。——幻形妖視角——

當時，「看好了。」你教得那麼仔細。

我對着浴室鏡子練習你的微笑。

鏡中的臉是你的臉，眼神卻是我的。

然後我笑出聲，笑聲在瓷磚間碰撞：「哈哈哈哈哈……」

究竟是你的臉在笑，還是我的眼在笑呢？

7月10日下午

我們都計劃好一切了，我沒想到會同一天寫下兩篇日記，不敢想被艾琳抓住的後果。前往機場之前，我記下計劃每一個環節。爲了現在，也爲了將來，我能依循這些字句，找回之前的決心。

我的三對翅膀已被斬去，相位漂移的能力也遭剝奪。這一切，都源於哥哥生前的安排。爲了禁錮我，他確實費盡了心思。

我失去快速移動的能力，想到逃離，只能依靠一切的交通工具。

幸好，我早早備好了簽證，這本是爲了更尋常的遠行，而它，幻形妖，竟也在此地出現。

易形、分身、移形換影……它的能力，或許是這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我將從東京成田國際機場出發，乘機前往西班牙，最後前往皮庫島。

幻形妖則扮演我留在這裏，應對艾琳可能的突然歸來，麗雅會監督它完成必須的掩飾，麗雅給我的信物可以充當座標，讓她通過彩虹橋來到我的身邊。

——幻形妖視角——

計劃詳實得令人窒息。

簽證、航線、替身方案……

麗雅開始監督我。

起初她冷淡的說：

艾琳沒抬頭，刀刃節奏不變。「皮削得再漂亮，果肉的味道也不會變。不過……」她終於削完，將光潔的蘋果放在盤子裏，刀尖輕點，「有時候連喫的人自己，也忘了蘋果原本該是什麼味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百葉窗，在她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我該不該充當告密者，讓艾琳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來保證安全呢？

……

「不對！不對！」

明明就和你說得不一樣，完全、完全不一樣！害得我白害怕半天。

冰鎮的飲品隨時備在冰箱裏。

她又說:「但這兩個丫頭，一個比一個精。」

「這裏錯了。」她把下巴擱在我肩上，手指覆蓋我的手背，引導攪拌的動作，「像這樣。」

我以爲是多麼可惡的人呀！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着艾琳細緻地切土豆。土豆在她指間旋轉，薄片堆疊，再被推平成整齊的隊列，然後刀刃開始橫向移動。她的刀工很好。

而艾琳毫不驚訝。「多大的人了，還搞小孩子的把戲。」

可她只是看着無聊的肥皂劇。

「走路時肩膀放鬆些。」

「那好吧！」

「笑一下。」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在教導一個替身，還是在透過我觸摸某個遠去的身影。

我看着艾琳削蘋果。果皮連綿不斷。

這一切過於平常，平常得令人不安。

我還是把你的筆記給艾琳看了。

「刀工真好。」我聽見自己用你的聲音說，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太刻意。

可見，她很喜歡喫蘋果。

她是否真將我視爲了這個家庭的一部分？

這個畫面和日記裏那個的監管者格格不入。我又被你戲耍了一遍。一想到你孤身一人，飛躍整個歐亞大陸，去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危險呀！

她看了半天，又打斷我，親自削起來。

我渾身僵硬。

艾琳並未急於追捕那兩人。

溫熱的三餐準時擺在桌上。

我聽不懂，我只知道她每天都喫蘋果。

我曾想象過無數種與艾琳對峙的場景。

她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怎麼一個二個都用敬語呢？」她又說:「說不清。」

麗雅忽然從身後抱住我。

……

我無從知曉。

如果我破壞了你的計劃，你會怎麼看待我呢？

但某天傍晚，我正在廚房模仿你泡茶的方式。

日復一日，她仍讓我按時上學，照例吩咐我削蘋果。

她的氣息拂過我耳廓。

你口中的艾琳回來了。

恰到好處的土豆絲被放進水裏防止氧化。

她待我的方式與對待你的方式如出一轍——彷彿我便是你。

我聽不明白，「您能解釋一下嗎？」

她的睫毛很長，垂落時，在眼瞼下方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金色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鬆垮的髻，幾縷碎髮垂在頸邊，隨着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應該渴了，走向冰箱，取出一瓶可樂，擰開蓋子。瓶身凝結出細密的水珠，順着她的手指蜿蜒而下。

「你也要喝嗎？」

拋物線穿過安靜的空氣。

我接住的瞬間，感到冰涼的潮溼。

她重新陷進沙發，對我的審視毫無迴避——甚至，毫不在意。

懶散的艾琳也好好看，你們一家怎麼都這麼好看？

爲美女服務不錯。不行！

被美女服務也不錯。這樣更不行！

過不久，艾琳帶着你和麗雅回來了，不知理由，她把剩下的筆記給我，我也只好繼續讀下去。

7月11日下午

我已經坐上飛機了。

可惜，之前的日記本弄丟了。

迫不得已，我只得在新的本子上續寫日記。

我隱隱不安。

飛機正飛往西班牙，橫跨整個歐亞大陸。

穿越大陸本身並不令我畏懼，真正讓我屏息的是下方那片廣袤無邊的歐亞大草原。

艾琳最愛草原——尤其是這一片世界最大的草原。

她怎會不來？

每當機翼掠過草原上空，我總抑制不住地幻想——她會突然出現在舷窗外嗎？

沒寫日記的時間裏，我一直陪着麗雅。

指尖忽然觸到封皮內側微微的鼓起——哎？前面有幾頁紙，怎麼被仔細地疊塞進了夾層裏？

7月7日黃昏

誰猜得透她的心思呢？

此刻，飛機大概正經過某個斯坦國的上空。

皮庫島——最像故鄉的地方！

但若這樣能讓她開心。

聽麗雅講，艾琳已經回來了。

歷經25個小時的顛簸，我終於到馬德里了。

便將乘高鐵奔赴里斯本，再轉渡輪，航向最終的終點——亞速爾羣島，皮庫島。

皮庫島！我來啦！

麗雅也成功傳送到皮庫島。

我轉着筆，無意識地翻弄手中的筆記本。

歐亞草原太廣闊了，廣闊得令人心慌。

我終於不用整日擔心——長久鋪墊的計劃，終於扣上了最關鍵的一環。

這樣的事，她並非沒有做過。

我按例給麗雅報平安。

我幻想着未來的場景。

只是我實在提不起興致。

7月15日上午

7月20日下午

麗雅總讓我寫日記。

坐在桌前，思緒總被窗外的海鷗聲牽走，筆尖懸在紙面，遲遲落不下去。

而我，在這裏首次登場——「它搶走了我們的薯條。」

攜手在瀉湖側，共舞於餅乾地，交杯葡萄酒，登臨盾狀火山頂。

7月12日凌晨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

爲什麼呢？我始終想不明白。

7月25日上午

日子像被海水浸透的沙灘，踩上去深深淺淺，卻留不下清晰的印記。

鹹鹹的海風裏，有麗雅就足夠了！

心中的重石終於落地。

但願如此。

按艾琳最近的動向，應仍在波羅的海沿岸。

該寫什麼呢？

我必須要抓住昨天的那隻幻形妖——它搶走了我們的薯條。

航線應當不會經過她的頭頂……

也是這次出逃的直接原因——類似家鄉的皮庫島景色能否喚醒麗雅的記憶？

雖然比想象中遲一點，但一路無事。

不論如何，計劃已經成功一大部分了。

這就是你的生活嗎？

那就寫吧。

可艾琳什麼也沒有懷疑。

……先記下這發現再說。

難得有點可寫的事，等會兒再細看，免得忘了。

艾琳

——幻形妖視角——

可後續的日記變得簡短，就像例行公事。

我讀不出其中有什麼重要消息。

對比之下，而開篇的段落，卻顯然是爲了被閱讀而精心書寫的。

我不敢去找你對話，生怕你知道我是告密者。

這個家屬於你們，不屬於我。

我悄無聲息離開。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在街上閒逛，慵懶地曬太陽。

原本那段故事被我遺忘，直到我被麗雅找到。

當時，我變成貓咪，正在高牆上散步。

不知道她怎麼認出我的。

她仰起頭，避免被寬檐帽遮住眼睛，說:「你記得我們的故事嗎？我還是想解釋一下。」

我沒興趣搭理她，想要溜之大吉。

「你就不好奇日記通篇提及你都是『它』嗎？」

她的提問刺痛了我的神經。

我躍下高牆，「爲什麼？」

「因爲日記是我寫的，除了最後一篇，就是爲了激怒你，再促使你交給艾琳。要不然，我也不會花大篇幅描寫我和貝爾的私密時刻。」

兩位女主人公出海，逃至帕姆拉卡島後，便再無下文。

這不止是爲了出一口惡氣，更爲了瞞天過海。

「就爲了讓我嫉妒？」我抬起頭，聲音尖了起來。

其實我還想說，有一點，你說錯了，我根本沒有戰鬥的能力。

「萬一艾琳認爲你在挑釁呢？」我不死心。

騙你的。私人日記怎麼可能輕易給人看？

「我就是我。」

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艾琳怎麼對待你這個告密者的呢？」

假期還沒到來，我仍提不起絲毫去上課的興致。學校大抵不會拿我怎樣。只是艾琳接了指令，監督我回課堂上課。

我重複着她的言語：

還是她的媽媽，也就是現在的話事人——我的大嫂？

她蹲下身體，攏起裙襬，用膝蓋內側夾住，避免走光。「是的。可老婆的字也太醜了，我用左手寫字也比她漂亮。你猜我是不是左撇子？」

反正，艾琳不在，我便自由。

雖然我不是由於嫉妒告密，但是被猜透心理實屬羞愧。

他有着極其普通的相貌，幾乎沒人能記住他的臉。

讀到這裏的讀者，不妨猜猜看，從哪一句起，是我藉着貝爾的口吻敘述？

故事極好，撩動心絃，只可惜，竟還是個未完結的篇章——就像我眼前的生活。

我終日與麗雅玩樂。

小說中，那位女主角說話的口吻着實耐人尋味——「騙你的！」

我沒有理會她的吐槽。

她直起身，嫣然一笑，「對呀，我這個作者憋壞了，太想和別人分享了。」她朝遠處退了幾步，「多謝你這個讀者和參與者了。」

可是，絲毫找不到它的蹤跡。

且容我也玩個文字遊戲吧！

「等等，」我低下頭，怒火忽然消散，只剩滿滿的困惑，「你這樣就像故事快要結束了，作者擔心讀者解讀不了，安排解釋劇情。」

他總坐在窗邊的位置，偶爾抬頭，目光掠過街道，看向對面那棟房子亮着燈的窗口。

我也想去看看——看看海那邊的故事。

是早已離世的哥哥？

「真彆扭呀！」

艾琳究竟奉了誰的命令呢？

幾天後，貝爾家對面的書店，新來了一位沉默的兼職店員。

「雖然我失去了記憶，但我還是我呀。我可不想被貝爾和艾琳認爲是花瓶。我想告訴貝爾，我不想單方面被她保護。我想告訴艾琳，我能陪着貝爾瘋，我也有能力替貝爾兜底。即使她還不足以擔當家族，也不用急着糾正她的錯誤。讓她再瘋一會兒吧！」她一口氣說完，目光清澈而堅定。

「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又爲了什麼？」我不管不顧發問。

「爲了應付鬼靈精怪的貝爾，她的哥哥會安排很笨的人嗎？」

貝爾爲什麼喜歡她。

我有太多不解了。

他是誰呢？

「還有你生氣，我可不想被你抓傷！只好趕緊說完！」她跑遠了幾步，回頭喊道。

「萬一艾琳猜不出你的心思呢？」一切都被她算計，我想要扳回一次。

我抬頭看過去，她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寫日記之前，麗雅陪我讀完了那本異國的百合小說：《伊田的煩惱》。

「我就是我！」

從頭到尾，都是我——貝爾寫的。

麗雅纔不會這樣寫吶！

騙你的，你猜？

——幻形妖視角——

7月7日那頁，你用那種俏皮的語調寫道：「騙你的！」

我幾乎能看見你寫下這句話時嘴角的弧度。

我不自覺摸向這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

你知道這本日記可能被看見。

你猜對了。我在看。

7月9日深夜

睡前，我正對着鏡子拍爽膚水，等待它慢慢軟化角質。

鏡面一角，映出麗雅在書桌前打開電腦的背影。

她窸窸窣窣地搗鼓了一陣，忽然，音響裏傳出「啪！啪！啪！」的脆響。

起初我沒在意，直到從鏡中對上她一直望着我笑的眼睛，彎彎的。

我立刻覺得不對，三步並作兩步，順勢坐在她的身上，截住她想逃的勢頭，一隻手將電腦屏幕轉向自己。

畫面裏，一隻圓滾滾的海豹正躺在冰面上，用鰭悠然拍打自己厚厚的腹部。

音響中傳來解說聲：「……脂肪層越厚，拍打的聲音就越渾厚。」

麗雅在我身下笑得發顫，氣息軟軟地拂過我耳邊。

「王朝的公主要放棄身份去當海的女兒……」她聲音裏還浸着未散的笑意。

「壞丫頭。」我伸臂關掉電腦，徹底轉過身，面對面跨坐在她身上。

我即將遠離這裏，麗雅也會緊隨其後。

筆尖一頓，我也回憶完剛纔的甜蜜。

「還不是你把我帶壞的！」她不服氣地扭動，像一尾想溜走的魚。

……

它寂靜的瞳孔裏，漸漸浮起我的輪廓。

椅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們好甜蜜呀。」

每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每一次轉身時衣角的弧度，甚至疲憊時肩頸微微傾斜的角度……我都緩慢而仔細地呈現。

這個叫麗雅的女人真讓人嫉妒。

麗雅還未從睡夢中醒來，我便早早出門晨跑。

7月10日上午

我壓住她亂動的手腕，慢慢俯身靠近。

「壞蛋！壞蛋！大壞蛋！」她立刻睜眼，羞惱地嚷起來，椅子跟着她的動作猛地一晃。

她撐在我上方，靜靜看了我一會兒。

我們倆一起失去平衡，跌進旁邊的牀鋪裏。

我讀得臉頰發燙。

我對着空氣低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消散。

我的計劃很簡單：先把它帶回家，再讓它替代我。

我的手指撫過「她撐在我上方，靜靜看了我一會兒。」那句。

「你明天……就要走了嗎？」聲音裏的溫度悄悄沉澱下來。

她已經安然入睡了。

我擱下筆，去看讓我分神的身影。

時間尚早，旭日還沒有升起，整個世界都被鍍上一層藍色，風穿過巖隙，發出低低的嗚咽，我撩起白色的長髮紮起高馬尾，盤山公路將我引向一處隱匿的拐角。

她的笑聲漸漸停了，睫毛垂下來，臉頰透出淡淡的紅暈，嘴脣微微抿着。

回到房間，我展開雙臂，讓它看——看我的姿態，聽我的呼吸，捕捉我眉宇間最細微的紋路。

房間裏只剩下我們交錯的呼吸聲，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寂靜的沙灘。

我在幾乎要觸碰到她呼吸的距離停住，然後——倏地抬起了頭。

那些關於你的描寫——惡作劇，視線，跌進牀鋪時交錯的呼吸。

她趁機翻身按住我，長髮散落在我肩頭。

鬧騰忽然停了。

「嗯。」我撫過她垂下的髮絲，「明天就開始。我已經抓住它了。」

它就在那兒——那隻被禁錮的幻形妖早已知曉我的到來。

——幻形妖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