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毋論【魏令笙】
《青嵐之夏作者羣活動作品集》 · 青嵐之夏_Official · 1415 字
宮村聽到不知道第幾次的噩耗時,已經沒了以前的急切:那個人總是想法子死,又總是命大的不死;而要是有和他一起的人,總是死光了,連衣服都不剩,還總是女人。淫賤啊。宮村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按理來說死神無情,也不會獨獨眷顧他一個人。但是這小子命好的異常,宮村想,推開掛着着“津島修治”姓名牌的房門,看向那個瘦削的年輕人。
他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身上穿着棉布病號服,對襟不知怎的疊反了,和死人穿衣一樣——衣服。宮村想到:和他一塊死的女人不是連衣服都不剩的,第一次跳海時,他們兩個人稱得上規矩的把借來的衣物放在岩石上來着。年輕人看向他。蒼白的面孔中近乎毫無血色。
“好久不見。此番前來是因爲你父親。哪怕你再怎麼任性,你的父親也不會真的放棄你的!可是,這次你可是實實在在地傷了他的心啊,知道嗎?”
宮村並不是特意代表他的父親,只是作爲多年好友,順便受其父親所託來到海邊來看望——父子間的關係已經走過爆裂緊張的矛盾期,進入老死不相往來的階段。充其量只是說辭,只是客套,只是發泄知曉其頹廢至此後的無奈與憤恨——宮村其實心知肚明。
年輕人空洞的眼神中並無波動,但是微微頷首,算是應答。他想必早知道自己這話半假,宮村想着,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向旁橫插一步,以掩飾看到那雙空無一物的眸子的驚慌。縱使僅餘空殼,他仍給人一種攝人心魄的印象。而那雙無神的雙眼徜若直視他人,更叫人心悸。
趁着思想的空隙,先前中斷的關於衣服的回憶又鑽入腦簾:他借的是披風,她借的是腰帶,兩人貼心地放在浪打不到的地方……宮村慌忙開口說話,結束腦內這種突然孽生的無用思考——帶着一種不敢推敲其人生如何的隱憂與恐怖。宮村換下傳話筒的口吻,而用對朋友的語氣低聲說道:
“現在一切已經十分緊張,你知道的。小林先生已經被那幫‘狗’殺死了,我到了他的葬禮。他的母親沒有哭,而是很堅定的說了振奮人心的話……你曾經也寫過的,《蟹工船》一樣的作品。但是你現在——”
“消失了。”
“什麼?”
話語一時凝滯,宮村被沒頭沒腦的這樣一句話噎的摸不着頭腦。
——這還是那個寫出各種佳作,在同人雜誌中如魚得水的才子嗎?——這樣的語句循着年輕人兩汪死水的雙眸,傳給了宮村的大腦。雖然聽說他酗酒、麻藥濫用,但幾年來未見一面的宮村仍不敢直視他的臉龐——縱使最近剛看過他的三張照片,那三張中,成年時的他已如鬼魂。
明明寫的東西廣爲流傳,在一衆吵吵嚷嚷要大吵大鬧的學生間也尤爲優秀,做了他們“文學實踐的偉大先例”,現在卻徹底跟連環畫裏的白麪賬房先生一樣。帝國大學的才子呢?這顯然不是用一句“消失了”就可以解答的,而是麻煩的不行的詭異問題。宮村並不知道答案,但是眼前的情況又似乎可以用這樣一句“消失了”來概括。
消失了。
有什麼真的消失了。
“《蟹工船》……”宮村吐出一個詞,僅僅只是腦中空無一物時嘴巴幫忙做的記憶回溯。然而這東西最後也是會消失了的,宮村想,會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見,而化作不曾存在的記憶,如同晴空下雪、冬日櫻花。
他只得轉過憋紅的臉,別過微微充血的雙眼,而不去與那消失的事物再次對視——啊啊,這個人確實是消失了啊,我們的太宰治,我們那昂揚的太宰治。
而一切都會消失的,一切總會消失的,這片海灘不會知道往後被迷惑的青年,如鳥般升空而如鷹般衝向巨獸,但他們無可奈何,但他們罪不可赦;他們不曾思索,也無法思索。
他們也不會知道眼前人的心已經落在玉川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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