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接龍】(1)煙燼
《青嵐之夏作者羣活動作品集》 · 青嵐之夏_Official · 2801 字
來自N的提示:“吸菸有害健康,未成年人不要吸菸”
正文;
少女嘴裏的煙掛着長長的菸灰,像將折未折的樹枝。她凝視着那節菸灰,卻沒有撣下去。
「還有幾根?」
彷彿聲速突然變慢,在少年發問後許久,她才緩緩吐出了一口煙:「最後一根了。」
煙霧沉沒在一片黑暗中。
「本來我還想抽一根呢。」
聞言,少女將嘴裏的那根遞了上去。
「不用了。」
他想到兩人從未接過吻。而她也重新把煙叼住。
「冷嗎?」
「還好。」
他們此刻正躲在一個廢棄的地下商場裏。硬質的牆面與地板令腰與臀部都疼痛不堪。
「幾點了?」
「不知道,手機早就扔了。」
「我也是。」
他們的生命裏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被這塊方格拘束着的。爲什麼會做出這個決定呢?少年懶得去想,現在他更願意睡上一覺。
和少女依偎着睡上一覺。
但其實,他害怕睡覺。閉上眼晴卻又未徹底入夢的那段時間讓他難以忍受。他直到初二才自己睡一個房間,並且一定要開着燈。——但他不是怕黑,更多的恐懼在於自己。
他嗅着少女身上的煙味,雖說並不喜歡,卻總能安下心。
「你哭了?」他伸出手去拭去他臉上的淚。
他和她都沒來過這裏,只是憑藉招牌隨意挑了一家麪店。一人一碗麪,少年又額外拿了瓶酒。他想着要不要和別的朋友說一下,或者告訴媽媽,但到底是拿起手機又放了下來。少女就這麼看着他。
「嗯。」
雷聲越加頻繁,頭頂上已傳來雨滴打在地面的聲音。他以往此時都蒙着被子睡覺。
他到春天時才和少女第一次見面。那時他們已是每天都會聊天了。少年的朋友多了起來,對這段關係的重視程度也在下降。又或者他只是想要一個垃圾桶呢?——總之在這樣的背景下,少女發過來一張照片。
「反正沒有人找。」
「我只有你了!」她突然把臉湊過來,嘴脣迫近,然而他卻害怕起來。他在熄滅的燈影裏見着一條線,一旦跨越就永無回頭之路。他此前一直被吸引着,但現在他猶豫了。
她現在沒有抽菸,而牽着他的手,晨光溶解在河裏,一片晶瑩。
能有什麼事呢?他的事是雞毛蒜皮。就算有沮喪心情的添油加醋,也是無聊的小事。
她不停點着打火機,火光映出兩人的影子。
「不可以死!」對面發來這樣的話。「有什麼事嗎?可以和我說一說嗎?」
她的胳膊上有數道傷口,正淌着暗紅的血。
「什麼?」
少女就是那時闖進他的生活的。
「早安。」
「喫東西嗎?」
少女低着頭,幾滴淚水打在桌上,哽咽着:「讓我……忘卻吧。」
「好。」
「吶,你想要去什麼地方呢?帶我一起去吧,這樣,月亮就不會孤獨的等待日落了。」
「你的手機……」
「現在是第幾天了?」他問。
「……嗯。」
「少喝點,對身體不好。」
「嗯。」
他想知道家裏的反應,但他清楚要是聊這樣的話題,少女會難受。他就不再說話,那股煙味在暗而混沌的腦中揮之不散。他感覺到少女把手放到他的手背。
自那之後,數着天數過日子就失了意義。總之,或許三天,或許四天,他們窩在了這個廢棄商場。
現在的天氣露宿街頭是無所謂的,少女買了幾包煙,問過少年需不需要酒,他拒絕了。雖說其實在公園長椅上陪她抽時也有些後悔。
「買包煙?」
「去喫飯?」
——不談過去,不談將來,這是他們定下的契約。此外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他們都沒問彼此的名字。畢竟兩人的名字,都是自己厭惡而羞於啓齒的。
「嗯,好啊。」
在不知是何方的車站下車,天色已經黑了。
「沒了。」說着,少女把菸頭在地上按滅。整個商場也就徹底黑下去。
空氣潮溼,但是乾淨。他們站在臺階的頂端,凝視灑下的朝陽。
……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在幹嘛?」
「可你也天天抽菸吧?」
少女的手摸索着,點亮了打火機,卻發現煙已經抽完了,於是把火熄滅。她討厭下雨,因爲小時候被丟到暴雨裏一直澆。她哭着喊着,以爲沒有人會要自己了。
只是虛幻的空談,只是幾句「抱抱」「貼貼」之類的東西,他也覺得,至少自己仍在被人看着。他沒有才華,只有曝露那不足掛齒的傷口換取憐憫。
四月,花開時節。
「你……爲什麼?趕快去包紮,你那有酒精嗎……」少年的心中滿是慌亂。
深冬,傍晚,在河邊打轉,在羣組裏說着「好想死」,可其實自己知道自己沒那個膽子。手機熄屏,他猛灌了一口啤酒。
他們不知道明天去哪,但是今天他們去買了包煙。
「白貓?」
該去哪裏呢?他們都不知道。只是坐上巴士,漫無目的地穿梭。
少女落寞地坐在他對面,一言不發,從兜裏掏出一根菸,又注意到這家店是禁菸的,便收了回去。他盯着少女的影子,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離座找到老闆,不久又回來了。她投來了些許好奇的目光。
這時手機振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發現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白貓」也是羣裏的活躍成員,經常聊煙的話題。他點了「同意」。
在網絡中攫取「愛」,已是他唯一的生存價值。畢竟他總不能讓自己一年見不了幾次的爸或者沒什麼好臉的媽疼愛自己。
但他們還是依偎在一起,而雨也仍在滴落。
他們是網友。剛剛接觸她時,少年處在人生的低谷,整日在網上散發着陰鬱的氛圍,所以博取了許多的同情。他的故事,說起來是平淡無奇的,也無需浪費時間一談。
「算了。」
「嗯……酒喝太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答應。可能單純是報恩,可能是同情,可能是爲了擺脫自己的生活,又或者,是因爲少女是第一個對他表示需要的人。
「我把手機裏的錢換成現金了。」他說,「這個,不需要了。」
他感覺到她的惶恐,於是靠近了她。但他也在發抖。因爲今夜實在太暗了,伸手不見五指。他的家少有這麼黑的夜晚。
她喜歡煙,一如他喜歡酒。自從他們認識起就如此。她說自己每天至少會抽一包。他從來沒有求證過,但確實沒有懷疑。
和在網上不同,他們在現實裏都是少言寡語的類型,所以一路上都沒說話。只是在經過那個噴着濃煙的大煙囪時,少女的眼中閃爍着些許光芒。
但她顯得很着急,發了許多的消息。少年看着跳動的通知,飲盡了被凍得很涼的酒。
「秋月很貪睡啊。」秋月是我的網名。
他盯着這個問候發愣,已經是第二天上午,「白貓」爲什麼要對他說早安,他至今也沒懂。不過既然對方打頭,他也就回了句「早安」。
「不知道……」
雨不知下了多久,地面滿是積水,但總歸是停了,看樣子這幾天也不會下了。他們站了很久。
外面響起了一聲雷,她顫抖了一下。
「好啊。」
少女是個容易傷感的人,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她在安慰少年,但他也能感覺得到。這種敏感讓少年有了某種責任感,在被關注的同時,他也在關注着她。
「無關緊要。」
「會下雨嗎?」
「三天。可能是四天。」
乘着火車到達未知的市鎮。他見到了少女,抽着一根菸,穿着長袖。
——他推開了她。黑夜裏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他們沒有睡着,一直坐到天亮。樹葉與繁花後透出薄薄的天光。他們沿着河走,他不確定這是不是流經自家附近的那條。
「扔了。在車上。」
「沒關係嗎?」
他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到家,也不知道家裏會怎麼看。正如她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該怎樣生存。
「剛醒。」
她記得,不該談明天,卻還是握着他的手:「再買幾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