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接龍】(3)十字路行
《青嵐之夏作者羣活動作品集》 · 青嵐之夏_Official · 4322 字
正文;
大巴前,有個男人手上捧着某人的遺像,緩步向前,他的身後跟着沉默的人們,黑壓壓的一片。
在某個並不富裕的人家,某個並不出名的人死去了。
男人強忍着回頭看身後隊伍的衝動,緩步往前走。
我敢打賭他並不悲傷,也不害怕,反而非常興奮。能帶領一大羣人往某個地方走去,誰不會興奮呢?遺像上的人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她究竟是是在爲有人送行而感到欣慰,還是在嘲弄着爲自己送行的人,這誰能知道呢?
大巴揚起塵土,往某個墓地駛去。
門外的人呼喚着我。
我從黏糊糊的椅子上站起來,打開房間的門。
沒有臉龐的男人對我說,家裏的醬油不夠了,讓我去買一瓶醬油回來。
啊,醬油。
“最近口味比較重嘛。”
男人搓搓手,粗糙的手掌相互摩擦,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響,像極了用貓爪子摳沙發的聲音。
“行行行。”
我穿上好久沒穿的運動褲,帶上鑰匙和錢包,往樓下走。
直到我踏上柏油路時,我才發覺,自己連鞋都沒有穿。明明我不常出門,光腳走路卻一點也不疼。
回頭看看自己住的公寓,灰暗的高樓投下長長的黑影,令我不禁感嘆:好高啊!假使我要回去穿鞋,就又得再爬一遍這高高的樓,太不划算啦。
光腳也好,穿鞋也好,都無所謂了。
雙馬尾的小女孩衝着我叫了兩聲,隨後拋來一頂漂亮的花冠。
店主對我說:“傻姑娘,今天怎麼出來了?”
少女們丟出的東西當然是有魔力的。
“可是,叔叔的醬油該怎麼辦呢?我還沒找到超市哩。”
少女們有的會從自家後院找來小推車,綁上一串串漂亮的燈珠,在車上擺滿貨品。
烏雲般的鴉羣之上,是廣闊無比的虛空。
哄小孩的魔杖、過家家的披風、漂亮的頭飾與冠羽。
飛起的小魚匯成巨大的魚羣。轉瞬間,魚兒們融爲一體,肌肉與鱗片在嶄新的個體上慢慢出現,彩色的魚鱗發出奪目的光。
不知是誰開的頭,從十幾年前起,未熟的少女們開始在這個十字路口定期舉辦集會。女孩們會從家裏拿出一些寶貝,以透明的無色花爲貨幣,彼此交易。
“爺爺!我們每年就看見你,你每年都說一樣的話,我們有什麼地方可去呢?今天那麼開心,真想在這過一輩子呀。”
我沒好氣地說:“爺爺,我早就不跟這羣孩子們過家家啦。”
循着前人的足跡,往超市走去。
“那我叫你小藍吧。”
掃帚一飛沖天,空中的烏鴉騎士們爲我留了一道出口。
太陽從我來時的道路追來,將星辰的光芒掩蓋,月亮一下子飛到世界的另一頭去了。
“水呀!謝謝你!”
那是老爺爺的聲音。
難不成我還要叫對它的名字麼?
一個女孩一不小心,絆了一下,打翻了身邊的花籃,一束無色之花跌落在地,花瓣綻裂,鮮紅的花汁滲進柏油路,白骨小魚們從柏油中飛躍而出。
“飛吧!飛吧!”
氣球受到了什麼感召,一口氣衝上天去。扎氣球的繩子鬆脫開來,其中的星辰終於衝破牢籠,散落滿天,巨大的銀河在夜空中流淌。而我的氣球朋友則悄悄地停在天上,變成了熟悉的月亮。
其他少女跟着喊:
我不斷地朝前走,卻發現自己無法離開這個路口。
“哎,你也想多待一會嗎?”
錦鯉在空中盤旋兩圈,側目觀察着十字路的少女們。它在空中生出人類的身體,可頭還是錦鯉腦袋,長長的鬍鬚劃出漂亮的軌跡。他落在地上,用手捻着鬍鬚,對少女們說:
“姐姐,這是鼓勵獎!”小女孩哈哈大笑,“就算不買,大家都會送你鼓勵獎呦!”
道路兩旁的樟樹上了年紀,粗壯無比,樹冠不斷地往天空伸展,枝葉在路的正上方圍合起來,滔天的綠葉將天空阻攔,陽光自其中投射下來,在地上映出薄薄的光斑。
忽然,碧藍泛光的潮水從下水道湧出,逆流而上,似有生命一般,沿着馬路一直前行,其中的一小灘水發覺我沒有穿鞋,好心地湧到我的腳下,每走一步,它便精準地匯聚到落腳的地方,將我托起。
小藍扭動身體,好像有什麼話想跟我說,我蹲下來,它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
“未熟的少女們呀。”
十字路口像黑洞一般,光都無法擺脫它的引力。
無數的推車、貨攤、花瓣與幻想齊聚於此,將這個路口變得燈火通明。
我這纔想起來,今天是十字路集會的日子。
小藍飄了起來,在他的頭上甩了幾滴水花。
“飛吧!”
說着,店主將一隻氣球分給我。
“姐姐,十字路有星星啦!”
小藍湧起小小的波紋。
爺爺後退兩步,周圍的少女衝他笑了起來。
“你是要我稍微逛一會嗎?”
我大聲地感謝這灘水,它卻毫無回應。
那是一條錦鯉。
“姐姐,你想離開十字路嗎?”
就這樣走吧。
“唉呀~”
原來黑夜還在這裏。
當走到路口的一頭,再向外邁出幾步,身體忽然陷入黑暗,只過了半秒,華麗無比的十字路又出現在眼前。
周圍的孩子們紛紛效仿,向我拋來各式各樣的禮品。
遠處的店鋪在販賣着氣球,五顏六色的氣球中包裹着星晨,走近一看,氣球中包裹着漂亮的星座,我不懂天文學,認不出其中的星座。
“飛向世界的盡頭!”
“姐姐,你沒有花呀!”
腳下的柏油不似柏油,倒像夏日的淺灘,腳底的觸感溫柔而綿軟。
雙馬尾的小女孩高喊着:
她們喊着,蹦着,圍成圈跳起了舞。
我向着出口飛行。
哄小孩的魔杖飛到我的手中,過家家的披風圍在我的肩上,眨眼間我就成了一副魔女的樣子。
“不對,不對,女孩就是女孩。這地方只有未成熟的女孩們才能看見。”
我腳下的小藍忽然奮起,身形愈發膨脹。她一路向高空飛去,化身成爲巨大的藍色穹頂,將整個世界囊括其中。她喘了幾口氣,高空的寒冷將她的氣息凝結,降落下來,形成了潔白的雲。
未熟的少女們站了起來,齊刷刷地盯着飛翔的笨女人。她們鼓起掌來,喊着:“姐姐好厲害!姐姐好厲害!”
我拖着氣球,在道路上繼續前行。
少女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這位爺爺在說誰。
“我們有一位離羣的朋友。”錦鯉爺爺說。
“那你騎上掃帚吧。”
一個梳着妹妹頭的女孩跑過來,遞給我一把掃帚。
錦鯉爺爺喊:“那就這樣吧!別把花弄丟了,我老人家還得午睡!別忘記回家的路!”
“是誰呢?是誰呢?”
前面的天空在一瞬之間暗了下來,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大羣烏鴉在天上飛行,每一隻烏鴉的背上騎着綠眼睛的黑貓,貓和烏鴉的腦袋上戴着巫師帽,他們是少女們的朋友,也是黑夜的使者,爲這個世界帶來美麗的每一夜。
在十字路口來回飛馳,做了幾個漂亮的空翻,明明是第一次騎,卻熟練得彷彿爲此練習了數十年。
“哦哦,還挺有脾氣呢。”
少女們又嘆起氣來。
他不會是在說我吧?
說罷,錦鯉爺爺飛身而起,散作無數小魚,回到柏油路里去了。
“醬油啊……嗯,那還要走好一段路嘞。”
如此往復幾回,一點閒逛的心情都沒有了。
氣球閃動兩下,閃轉騰挪,在我頭頂輕輕敲了一下。
低頭一看,烏鴉騎士們早已散去,孩子們正看着在空中盤旋的我。
少女們齊刷刷地看向錦鯉爺爺。
沒辦法啦。
我與小藍攀談着,走了幾分鐘,氣球先生髮覺了什麼事,默默降了下來,停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光照亮我的身前,前方便是十字路。
“漫漫長夜,星晨指路。”
“直上雲霄!衝破天際!”
“要是她合羣,早就來到此地啦!她肯定是因爲害羞才遲到了。”錦鯉爺爺提醒少女們。
我騎上掃帚,只聽“譁”地一聲,雙腳離地,飛了起來。
“老哥要我打醬油。”
少女們的集會又恢復了剛纔的模樣。
“你也是離羣的少女嗎?”
柏油中有小小的,白色的魚,仔細一看,原來它們僅剩白骨,無血無肉。小魚們全無目的地漂游着。我和魚相互注視着,將對方的樣子記在心中。可轉念一想,魚的記憶力還不如我,幾秒後就會忘記這一切吧。
只走幾步,本來暗淡的世界立刻變得華麗無比。
只見爺爺咳嗽兩聲,緩步向我走來。
“哎呀,各位,這裏可是十字路呦?你們在這裏集會,有想好什麼時候走嗎?”
花冠準確地落到了我的頭上。
錦鯉爺爺蹲了下來,對着我腳下的小藍說:
“我當然想呀,有人要我打醬油呢。”
“姑娘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該早點來呀。”
小藍輕輕泛起幾道漣漪。
“是天空!”少女們叫着,“姐姐是英雄呀!”
我在高空懸停,環視着這個世界。
從這裏看去,十字路口的盡頭並不遠,幾乎能看見那一側的超市。
我本想就這麼飛過去,可掃帚鬧起了彆扭,不聽我的指揮,慢慢落到地上,我猜它是希望我能和十字路的少女們告別吧。
我親吻了每個少女的額頭,她們之中有的個頭比我還高,我不得不掂起腳尖來。
她們每個人都喊着:“姐姐萬歲!”
我將掃帚還給妹妹頭少女,說:“你還得騎它回去吧?”
她點了點頭,拿出一支簽字筆,遞給我,害羞地說:“請姐姐簽名。”
我在掃帚杆上簽下“永遠年輕的女孩”。
她又說:“爲何不籤你的名字呢?”
“因爲大家都很了不起呀,我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朝她們揮揮手,向超市走去。
邁進超市裏,問門口的店員大媽:“醬油在哪?”
大媽從貨架上取下一瓶醬油,是我熟悉但說不出名字的品牌。
“你叔叔還在等你吧?”大媽雙手叉腰,“他居然叫一個小姑娘打醬油,你可別太聽話啦,再多逛一會唄?”
“不用啦。”
“嘿,那你該怎麼回去呢?出門之後,又要沿着十字路走,但十字路口的每一條道路都不會通向過去。
它們只會通往未來。”
“不對,”大媽抱住了我,“不對……”
男人騎上車,輕踏地面,靜靜地離開。
超市的大媽看了眼電視,說:
“傻孩子,人要是傷心起來,會忘了怎麼哭的。”
“是呀,我不習慣晚起。”
“我沒什麼了不起啦,騎騎車也好,以前家裏小孩口味重,害得我也喜歡加醬油。”
走出超市,面前的景色又變了副模樣。
“你賦予了他改變世界的力量。”
“你可是上了電視的童話作家,居然還要自己買醬油?”
“等下,姑娘,”大媽從櫃檯後面拿出鞋襪,“穿上吧,就當我送你的。”
“可他根本沒哭耶。”
“爲什麼呢?”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世界。
男人走進超市裏,買上一瓶醬油。
“是麼?你也不年輕啦,當心身體。”
騎着自行車的男人從遠處駛來,在超市門口停下。
她用平和、溫柔、振聾發聵的聲音說:
“你爸媽早不在了吧?沒有親人的你,只能投靠遠房的叔叔……他到底是個心軟的人,你離開後,他捧着你的遺像走了一路。”
他們向每一日的十字路駛去。
“知道啦,姨,我先走啦。”
我的眼淚輕輕流了下來。
我推開超市的大門。
“這就是未來呀,小姑娘,”大媽從店裏走出來,“無論到哪裏,家都已經不在啦。”
“可是……”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已經沒有家了呀。”
“姨,這麼早就開門啦?”
永遠年輕的女孩坐在後座上,手上牽着氣球,吹着口哨,哨聲傳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店內的電視上播報着訪談節目,標題爲《新世紀的童話》,一名教育專家正高談闊論,說着“我們的孩子需要幻想”之類的空話,而圓桌的另一頭,是一位沉默寡言的男人,他與打醬油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
“十字路本來是很美好的地方,孩子們經常在那裏玩呢,”大媽說,“可不知從何時起,黑色的夜晚漸漸吞噬了一切,孩子們爲了逃避,就創造出了十字路集市。你是解救她們的英雄。”
“沒事啦,我肯定能回家。”
“謝謝你啦,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