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蔷薇】
《青岚之夏作者群活动作品集》 · 青岚之夏_Official · 4265 字
男孩沿着铁轨漫步,身上背着一只不起眼的蛇皮袋子。
铁道周围是一片望不见边沿的灰色,草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空气也是灰色的。
男孩一步,一步,一步。
刚下过雨,空气中的尘埃被没有灵魂的雨水冲刷在地,本应是难得的清洁空气,可男孩的每一次呼吸,都好似在水底张开嘴巴,水涌进肺中,咕嘟咕嘟,再一口喷出。
蛇皮袋子晃啊晃,远方的地平线模糊而失衡。男孩每走一步,蛇皮袋子便晃一下,天与地的交界处便颤抖一次。
我是立于天地之间的男人,男孩想。
男孩沿着铁轨走了半天,总算能看到远处的村庄了。
即便村庄离自己非常非常遥远,男孩的脑中也不住地响起村内的喧嚣。孩子追着孩子,孩子缠着父母,父母谈着明天。哦,门前的小架子上晒着风干肉,一边的小摊子里买着新鲜而漂亮的水果,男孩若是能讨来一些吃,这几天的痛苦便都不是痛苦了。
他心受鼓舞,迈步前行。
村庄在男孩眼中的模样始终没变。
听大人们说,近大远小,太阳除外。远处的村庄却并未变大,他越是走,越是觉得奇怪。
我真的在前进吗?男孩问自己。
他想用蛇皮袋子里的东西照一照前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不行。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略感迷茫,踱步向前。
铁轨传来震动。
男孩清楚地感受到,有一辆火车从他身后驶来。他跳下铁轨,转向身后,一辆蒸汽列车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
从车里走出来一位穿着海军制服的男人。
海军大将,男孩心中默念,无论这男人如何自我介绍,孩子永远会在心里叫他海军大将。
大将说:“现在还有苦行的孩子么?”
也许就是因为太长了,这辆列车才开不快的吧,一定就是这样。男孩看着车窗外摇摇晃晃倒退着的灰色原野,又望了一眼依旧遥遥无期的村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说不定,这就只有月亮才知道答案了。
大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男孩循着方向抬起头,只看到了仓鼠将小小的脑袋探出车窗,正朝他挥着手。于是男孩也试着做了相同的动作。
“是什么?”
背后的蛇皮袋子却恰好在这时候不安分地剧烈扭动起来。
他面前是一颗折断了的树木,没有枝叶,树干上、裂口处刻画着杂乱的纹路。旁边是一截火车车厢,看起来废弃已久,灰褐色的藤蔓从车旁生长,蔓延至覆盖了车厢的大部分。
“月亮。”男孩突然间停住了 身体以近乎诡异的方式扭转,看向天边的月亮
“您在虚构远方的月光。”男孩说。
云雾轻轻地笼罩着月亮,它仿佛在笑,明晃晃而模糊地勾勒出笑的嘴角。
“能到的时候就会到啊,我的小主人,村庄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但是列车上没有人,男孩也找不到机会问路。
大副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小节玉米,扒下来几粒丢进了自己的嘴里,很是满足的样子。
“请进。”
男孩在惊讶与无奈中轻轻地拍了拍背上的袋子,手心传来粗糙而冰凉的触感,却反而更令男孩安心了
列车摇晃着前进,男孩也摇晃着前进。
男孩有些讶异地重复了一遍仓鼠的话。
“不,应该,呃,应该是一样的,”大将踌躇着说,“我要去没有文明的地方。”
男孩转过头,眼前是一片连绵的房屋。
月光透过残破的铁皮屋顶,照在那里。
“小主人,到站了,下次再见吧!”
“没有文明的地方,就有月光么?只要没有灯光,到了夜晚,哪里都是月光啊。”男孩说。
男孩觉得,他需要那个东西。更具体一些:月亮需要那个东西。
不过月亮应该是知道的,月亮什么都知道,连仓库在哪都会知道。男孩想着,又用手碰了碰腰间的蛇皮袋子,像是在担心它会消失不见。
“算了,总比我自己走来得轻巧。” 男孩甩了甩头,接着又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大副,车上有什么吃的吗?比如肉干、水果之类的。”
“不对,有什么不对。”
突然间仓鼠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男孩发觉自己的手里多了什么东西。
适应了一段时间的黑暗,男孩恍然发现眼前并不是漆黑一片,唯一有光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就算继续问下去,大副大概也只会回答 “仓库就在仓库在的地方” 吧。虽然确实是那样没错。
比如铁轨吧,男孩想着,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碑前有一支腐烂的花,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花了,花杆像是烂泥一样摊在地上。
男孩压抑住内心的不安与躁动,回过头,闭着眼走入下一个地方
“那仓库又在哪呢?”
男孩犹豫了一下,推开了离他最近的一扇门,同时,他手中握着一根捡来的大木棍。
男孩轻声一笑,走到驾驶席边,问仓鼠:“你想跟我走吗,大副?”
“还好你没有长腿……”男孩似乎毫无意义地呢喃了一句
地上是一摊早已凝固而发黑的血迹,以及一只死去多日的老鼠,还有一副墨镜。
“嗯,我不知道。我是驾驶员,所以除了这个管理室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能离开管理室的话,谁来告诉列车要朝着哪里前进呢?”
这趟旅行还将持续下去,男孩这么想着,又要到下一节车厢了,也许这次就能到仓库也说不定。
不知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十来分钟,男孩再次停下了脚步。
缓缓步入小村,四下静谧,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土壤的气息,混杂着奇怪的腐烂味,飘荡着。
月亮,是黄色的,散发着温和的光。
是这样吗?应该是的吧。男孩思索了许久,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出了怎样一个结论,不,也许本来就没有结论也说不定。
【铁轨……仓库……!】
男孩摇晃着前进,和蛇皮袋子一起摇晃着前进。
蛇皮袋子没有动静。
四下黑暗无光,这里是——仓库。
“不知道?”
“村庄还远呢,”大将说,“要喝茶吗?”
男孩想了想,拿不知何处得来的小刀在树干和车厢上分别刻下了几个符号,然后轻巧地绕过它们,继续前行。
但是, 男孩缓缓收回目光:石碑,很碍眼,他觉得,必须处理掉。
此时,蛇皮袋子突然剧烈地扭动了顷刻,机打了几下男孩的背部
仓鼠大副说:“没问题,小主人。我会带你到村庄去的。”
男孩觉得自己的头颅要炸开了,那轮月亮散发的光直直的穿过他的头顶,照得他的灵魂无地自容。
列车缓缓前行,比想象中的速度要慢得多。尽管男孩不知道列车究竟以多少时速前进,也看不出窗外景色的区别,灰色的荒原上什么也没有。他扒住窗户,头探出去,看前方的村庄,位置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男孩理所当然地再次推开了挡在前方的、灰色的铁皮门,于是,男孩从列车中掉了出去。
大将眼里全是月光的倒影,大脑一片混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进。他成了一具空有外壳的身体,因恐慌而无法活动,随后昏厥过去,陷入长长的睡眠。
已经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节车厢了呢?男孩不知道答案。为什么仓鼠和海军大将两个人要坐这么长的列车呢?男孩也不知道答案。
仓鼠两只小小的爪子纠缠在了一起,看起来很是困扰的样子。
他看到角落的椅子上,有一只手,和椅子本身一样,残破不堪。
大将笑了笑,往驾驶室走去,在发动列车前,大将对坐在座位上的男孩说:
“海军大将为什么要去没有文明的地方呢?”
蛇皮袋子安静了,男孩也安静了。
男孩下了座位,轻轻敲了敲驾驶室的门。
”不知道。”
“嗯,仓库里说不定会有,不过具体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有这个就好了。”
“大将,月光就是这样的东西。”
“不知道。我在几周前就看到那片村庄了,”大将扳着手指,盘算起来,“想来也是意料中的事,仓库里还有好多粮食可以吃,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不是苦行,这是某人拜托我的。”男孩说。
【火车……海军大将……会说话的仓鼠……墨镜……】
男孩停止了,他睁开眼时,已经看不见月亮。
前方,一个小村庄模糊的轮廓逐渐显露在男孩面前。
虽然朝着村庄的反方向前进让他不太舒服,但想到列车会载着他向前,他也就释怀了。
“您是想往回,还是想往前?”男孩问,“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不一样的。”
大将一把抓住孩子的衣服,像拎小猫一样将他提起,把男孩带到了车上。
“因为城里看不见月光。”大将说。
“大将,其实,我有一样东西,可以给您看。”
于是,男孩把石碑撅了,挖开后,下面是一具棺材。
驾驶室的面积远比外面看上去的要大,海军大将坐在一把沙发椅上,喝着红茶。掌舵的是一位带着小墨镜的仓鼠。男孩觉得,这只仓鼠应该是会说话的。
“吱嘎——”柴门发出刺耳的噪音:没有人
男孩拿出蛇皮袋子,松开袋口的绳结,里面泛出昏黄的光。
也许还会遇上别的什么人,列车上总是会有别的什么人,像是山羊、牦牛之类的,不知道问他们肉干的事他们会不会生气。男孩想着,没有笑出来。那样的话只问他们仓库的位置就好,作为交换让他们看一眼月光吧,大家都喜欢月光的。
男孩皱了皱眉,转身离开,继续走向村庄深处。
“想坐一段吗?苦行多辛苦啊。”
“到了。”男孩没有波澜地想到
“那就好,” 男孩说着,又抬头望了一眼仍然遥遥无期的、被灰色所环绕的村庄,“那还要多久呢?一天?一个月?还是说一年?”
什么时候拿到的呢?就算想提问,列车也已经载着大副远去了。
“这是月光,”男孩说,“我的好朋友采的,让我带到村庄去。”
没有受伤,所以没有疼痛,本应铺着铁轨的松软地面像柔软的床铺一样,温柔地接住了男孩和他的蛇皮袋子。
下面是褐色的沙石,沙石上是黑色的石碑。
月亮会告诉我为什么的,所以没关系的。
男孩逐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血液在燃烧,胆汁像是翻滚的海水在体内横冲直撞,脸颊仿佛被火灼烧着。
“不,”男孩摇摇头,“我们真的在前进吗?”
列车依旧咣当咣当地前进在仿佛无尽的灰色之中,至于它原本要去向何方,大概只有仓鼠会知道,不,也许连仓鼠都不知道,那样的话,大概连神明也不会知道吧。
“啊!我的墨镜!”
仓鼠大副理所当然地答道。
“我们都是做梦的人。”
没有人因为他的到来而出现,甚至没有活物出现在他面前。
“月光不是月光,”大将轻轻地将男孩放下,“月光又是月光。”
于是男孩只好自己去寻找。
月亮懒洋洋的躺在天穹上,身边环绕着几朵有些发暗的云雾。
棺材是打开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项链。
没有多想,他捡起那个项链,冰凉的触感令他安心。
他缓缓走向角落的椅子,像是进入村庄时一样。
他刻意避开了月光照射的地方,即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近了,很近了……
他想得到它,他可以看清那只断手上的老茧,楞次分明的轮廓,男孩觉得它很优美,像是月亮一样,诱人遐想。
他握住了那只断手,刹那——
月光笼罩了男孩和那只断手,背上的蛇皮袋子中伸出了一截粘稠的肉丝,像是人的肠道。它尖叫着,在月光中灼烧,通红而冒着黑烟。
那只断手猛然扣住男孩的咽喉,将他摁在地上。
男孩想起了他在列车箱和树上刻下的字符:§
他最后一眼看到了月亮,月亮是黑色的,散发着灿红的光。
男孩笑了,月亮也是。
这才对嘛。
那截蠕动的肉将男孩拖入了蛇皮袋子,袋子最后挪动了几下,又陷入长久的静止。
月亮是黄色的,金灿灿的,很好看。
他在等,等列车上下一位旅客,带它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