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毋论【鸢月鵩】
《青岚之夏作者群活动作品集》 · 青岚之夏_Official · 1764 字
博士:
很抱歉拒绝了您的访谈。还请不要误会,我本人是一向仰慕您的,对于您的新作,我也希望能为之献上一点力量。不过,思来想去,还是通过书信的方式,把我想说的事情写下来为好。起码我可以借此捋一捋思绪,万一落泪,也好不让您见笑。
那么言归正传,我想谈一谈她的事。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已经躺在了医院,其实任谁都知道,连她自己也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只有死路一条。
我待了好长时间才见到她,不是因为排队什么的,当时医院已经没几个人了,我单纯是在门口徘徊,浪费了好多时间。
我害怕见她。
那时正值隆冬,风吹打着,我的脚被冻得很疼,幸好身上有件棉衣裹着,不至于毙命。
我朝着黑黢黢的医院走廊挪着,老实说没什么用,医院早就没了暖气,我还是冷,冷得要命。也饿得要命。
于是我的注意力又集中到手里面的饼干上。
那当然是偷来的。那时我们虽不是「燕子」,却也差不多。盗窃是我惟一的生活方式,连我身上的棉衣也是偷的。
卖饼干的大婶我认识,她家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算是家里成分最差的,因此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也是最没顾忌的。她丈夫还没饿死时她就干,干了有几年了。
我偷了两块,一块给自己,已经吃了,另一块打算给她。
要说起来,我们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只有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没饥荒的时候,我们一家住在口琴式的连排房屋里,她家和我是邻居。隔着一堵墙,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从小就听着那边的声音。
她说话很好听,像小鸟一样,偶尔我会听见她唱歌,没有新鲜的言语,都是学校教的老一套,但我就是喜欢听,我想着,她是怎么样唱着呢?是边唱边跳舞呢?还是坐在地上、靠着墙唱呢?
我就这样想啊,想啊。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个相当害羞的孩子,我和她虽说每天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打量过她,只有在那面墙后,我才敢欣赏那嗓音。
有一次,我情不自禁了鼓了掌。
她好像被吓坏了,马上噤声,那时已入夜,阔大的黑暗与寂静让我怕得紧。
她递来一把煮熟的米和杂草混合物。
想到这里,我彻底的为我想吃下饼干的行径愧疚。我要赶紧让她吃下饼干,以断我的念头。
很久以后,我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了那一家的情况。她成分不好。不止是不好,简直是相当差。所以白瞎了一副歌喉,只能谨言慎行。
至于最后,她饿死了,而我逃亡了,就这么简单。
大饥荒来了。
「饼干!」我凑过去,递上那一块味道相当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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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他妈的这个时候了……」我发起抖来,却不是因为寒冷——我掰开她的嘴,把饼干塞进去。
她哭着,只是哭着,明明是那样美妙的嗓音,只剩了呜咽。
搬运:Staff_CC
没有奇迹,也不感天动地,我和她就这样潦草的结束了,没人记得,和许多人一样。
我认得那声音,那久已不闻的鸟儿般的喉咙。
有人影晃来了。是我过世的妈妈来接我了?不,不是,太小了。
可歌声仍未响起。
她躺在病床上,只是躺着,医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进来时她也不看我,只是躺着。全身像秸秆。
祝您的研究顺利。
但,第二天,她又唱起了歌。曲毕,她敲了敲墙,似是希望我有所表示。于是我又鼓起了掌。
我趴到墙上,说了声,「对不起。」
「给你。我从家里偷来的。」
她摇头。就像过去的任何时候一样,她觉得她不配,因为她在这个人人平等的国家中,是「敌对阶段」。
配给没有了,工资没有了,工厂的烟囱沦为摆设,田地没有化肥,又加上大旱和洪涝,颗粒无收。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一切都会好的,少吃两顿饭熬一熬就过去了,直到整个国家都瘫痪,直到有人饿死,才渐渐发现事情不对头。
父母为这事打了我好几回,骂我:「你要造反呐?」但都没用。我渐渐变成了他们眼里的枪毙鬼。
我本来以为我的好运气从此结束了,那样美妙的歌喉,我何德何能消受呢?她应该在国家的庆典登台,而非在北境的口琴里屈居。
爸爸被抓了,妈妈饿死了,冬天也到了,我瑟缩在家里,静候死亡的临近。
不过当时我只是觉得,她们家说话不多,除此以外非但没想什么,反而为自己有了玩伴而兴奋。她继续唱,唱讴歌国家的文句,每每都似即将潸然泪下,而我鼓掌。我实在不觉得歌词有多美,有多隽永,我单是喜欢她的声音罢了。
我听不到歌声了。其实无所谓,正好我饿得连掌都鼓不了了。开始只是饿,满脑子飞来飞去的是吃的,眼里边飘来荡去的是吃的。到后面连饿都没气力饿了,我只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