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毋論【晨夕-沉曦】
《青嵐之夏作者羣活動作品集》 · 青嵐之夏_Official · 2590 字
迎面走來或被推着來的人們,臉上的神色總不那麼明朗,我下意識皺了皺眉,本能地扭過頭不去看他們,加快腳步穿過滿是迎來送往的醫院大廳。
印象裏的醫院總頂着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似乎和好事沾不上邊,刺鼻的消毒水味瀰漫在空氣中,無孔不入。
一路走來,病人或家屬的臉上幾乎逃不開隨處可見的滿面愁容,讓人不忍直視。
單調的景物,單調的白,若是遇上陰天,病房裏簡直是密封的高壓水倉,即使豔陽高照,陰沉的氛圍也不見得消去幾分。
出了電梯,我順着走廊數着房間號,最後停在一間不起眼的病房前。由於不是單人間,似乎沒有敲門的必要,在病房外有些躊躇地站了一會兒,我嚥了咽口水,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兩張再樸素不過的病牀,落地窗的窗簾拉了一半多,半掩着,只留出一個略顯明亮的角落,裹住牀頭的一角,靠窗的那張牀上坐着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藉着透窗而過的微弱光亮“鑿壁偷光”。
“你來啦?”
“嗯………”
從摩娑着的書頁中抬起頭,梓由的話裏捎帶了些許的驚訝,我藏在餘下的大部分陰影裏,注視着處在亮處的他,簡短地做出回應。
我想,黑暗中,他應該看不出此刻我臉上的表情。
稍作停頓,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順手搬了把椅子到他的牀邊,背對着窗口坐下。
“你今天怎麼有時間來看我?” 梓由還是慢悠悠地翻着他手裏那本書。
“你忘了嗎?今天可是週六啊!” 我嘆了口氣。
“原來這麼快就到週六了嗎?”
他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微笑着說。
“抱歉,在這裏呆久了,對時間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你的病………好點了嗎?”
隔壁牀上睡着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不知是睡着了還是仍在昏迷中,我儘量壓低自己的音量問。
坦白說,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甚至壞的不能再壞。
梓由是我的發小,也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半年前,他被診斷出得了一種罕見的絕症,可是,這種病的多發羣體明明是老年人,那之後,他離開學校住院治療,我則偶爾像現在這樣來看望他。
我此時已經完全顧不上近在咫尺、仍在昏迷中的老人了。
“他們現在已經焦頭爛額了,我不想再去火上澆油。”他還是搖頭。
梓由耐心地聽我把所有話說完,看着我,輕輕搖頭。
自從住院後,他一頭紮在書堆裏,看了很多的書,包羅萬象,好像除了治病,他的人生就只剩下看書了。
發呆時的思緒斷了,繞成一團亂麻,心不在焉的我不知如何回答。
隔壁牀的老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打斷了我要說的話,待到咳嗽聲漸漸停息,我有些心虛地偷偷瞥了眼呼吸逐漸趨於平穩的老人,聲音不自覺小了下去:
“可是………”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
我驚訝於他能夠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句話,而沒有一絲死期將至的恐懼與絕望。
我的聲音又高昂起來,然後底氣不足似的跌入谷底。
他的嗓音和剛纔一樣,很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
他合上書,叫我的名字,瘦削的臉上鋪滿了蒼白的莊重。
“你要自殺?”
長期與病魔的鬥爭摧殘着梓由的身體,他的聲音略顯沙啞。
“可你要是死了!”
他像是早就準備好答案了似的,一字一句地陳述着。
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高昂起來。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迄今爲止多少次從嘴裏吐出這兩個字了,平時能言善辯的我早已不知所蹤,經過剛纔一股腦的傾瀉,勸解之言就再想不出,只能茫然地擠出兩個無力的音節。
一邊說着,他傾斜着身子,把剛纔看的書擱在牀頭的小櫃子上,是太宰治的《人間失格》。
“可是你還年輕!本應該有大把的青春等着你去揮霍,而不是像遲暮之年的老人一樣躺在醫院裏等死………”
“感覺比以前好多了。” 梓由又翻了一頁書。
而且,我聽父母說,梓由剩不了多少時間了。
“智旭。”
“你的父母………他們要怎麼辦?”
“那就好………” 我心虛地說。
“仔細想想,你還有那麼多地方沒去過那麼多事情沒做過,明明還有那麼多遺憾不是嗎………”
“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不。”他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我有預感,這恐怕假不了。”
我一言不發地看着梓由,小號的病號服像袍子一樣掛在他身上,枯瘦的手臂像竹竿一樣伸出來,骨節分明。
梓由的家裏本就不如何富裕,高昂的治療費用,像無休止的龍捲風,一點一點地颳走,房頂上的瓦片,直至現在,風雨飄搖。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更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們,這一點我無能爲力………”
“我想,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已經作爲一個人,實實在在地活過一次了,遵循自己的意志,沒有任何人的思想或所謂世俗觀念的束縛,我所經歷的人生,完全是屬於我的。”
“有件事你可能理解錯了,我並不是想要自殺,更不是放棄了活着希望。”
“抱歉。”
梓由垂下眼,只有在這時候,他才流露出些許的悲傷。
“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或事情可以殺死我,或者說,使我產生自殺的想法,肉體上的折磨不行,醫院裏漫長的煎熬也不行,但是如果死亡註定要如約而至,我應該坦然接受它,而且沒有怨言。”
“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我看着他的樣子,不知爲何就忽地生出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覺了,“爲什麼現在就放棄了?”我大聲說。
“嗯。”
語調越來越快,我越說越急切,彷彿一個迫切地想要從身邊留住什麼的小孩。
他用比剛纔還要低的聲音緩緩說着,細若蚊吟。
“你的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我已盡了我最大的努力活着,至於意外,它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我全程默默地聽着,找不出任何適合在此時發表的見解,風透過窗戶吹進來,拾起他所剩不多的頭髮。
“其實這沒有什麼。”
他看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是經常跟我說,人總是要死的,沒必要這麼執着於身外之物嘛。”
“可是我還告訴過你!只有一次的人生要過的有意義些!”
這是我今天下午最後一次吶喊了,歇斯底里的,漲紅了臉,可難免有些底氣不足,我聽不出梓由剛纔那番話是說給我聽,還是給自己聽的。
“現在看來,其實是我贏了,無論什麼樣的困難和挫折都無法令我自己走向死亡,當死亡向我走來時,他看不到我的恐懼或是絕望。”
“哦,死神,除了既定的死亡,他從我這裏得到任何東西。”
這之後的整個下午,我們都再沒說過一句話,而只是面對面坐着,徵徵出神,誰都無法得知對方在想些什麼了。
光影隨着時間的流逝在病房內推移變換着,直至天完全黑下來,我默默離開了病房。
葬禮上,我突然想起了歐•亨利的短篇小說《最後一片樹葉》,很遺憾,這裏並沒有什麼歐•亨利式結尾。
梓由死了,在我走後的第二天,遺照上,他笑得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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