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届接龙活动 【永生】
《青岚之夏作者群活动作品集》 · 青岚之夏_Official · 1.6万 字
永生
引子:走在开端地消亡
世界是割裂的,是轮转的,在毁灭与新生中徘徊,永无凋零之日——圣约
卡尔自诞生之日起,便生活在索多玛小镇上,从出生起,他就被标上了:处刑人的身份标签。
当他在金碧辉煌的教堂祷告时,当他在家中随父亲学习《圣约》时,当他在日复一日的刑场上眺望落日时……他都会想到刚开始拿起斧刃时听到的教诲。
【毁灭纪】是绕不开的命题,这关乎到他生命历程的方方面面。
“卡尔,你们这一代的命途很特殊,神谕中,毁灭与新生就在眼前……“木桌上摆设的油灯摇摇欲坠,卡尔想开口告诉眼前垂垂老矣的男人,但是他无法开口。
“你的一切会消散,然后在死寂的烈焰当中重生,这是你既定的未来,每一任处刑人逃避不了的过去。“老人的声音很沉,慢慢悠悠的,像是在唱一首歌谣。
“我知道的,爸爸。“卡尔将灯丝挑断,开始往其中添加新的煤油。
卡尔无法开口反驳老人的话语,因为他们父子的关系,更因为老人上任处刑人的身份。
“你知道的,卡尔,神赋予我们一切,给与我们选择的机会,祂无时无刻不垂怜着大地上悲苦的人们……“
他知道的,《圣约》上第三段便有关于“创世“的记载,祂将祭神的血肉化作大地连绵的褐红,给予人们选择的权力。
卡尔仰起头,直视着天边缓慢落下的三轮太阳,它们庄重地沿着既定地轨迹缓缓移动,仿佛在完成使命。
“天空中的人们呢?……他们……也会受到祂的垂怜吗?”他放下染红的长刀,转身走向了山坡下炊烟升起的木屋。
这个世界,由地面与天空构成,两处的人们长久地分离,进化出了两条截然不同地生存方式。
地面上地人们分化出各种职业,每种职业都有特定地使命和能力。而天空中地人们则搭建了浮空岛,发展出来了枪炮科技。
但是,两者地终点和起点,都不受己身地随世纪更迭而循环着,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卡尔小哥~今天处决了几个异界的鸟人啊?~”粘稠恶心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引得卡尔皱起了眉目:
“纳哈什,别让你那恶心得腔调传入我的耳朵,滚一边去。”
“-嘶~别这么说嘛,我走……就好了…”跳动的声音意外的逐渐远处了
“孩子,还记得我说的吗?祂早就为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了安排。”老人咳嗽了两声,“或许作为最特殊的那一位,你的命运比我预估的还要坎坷。”
汗水顺着他黝黑地额头划过颤动地脸颊,一个可怕地念头随着断片的思绪逐渐浮现: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很新,而且不同于那些罪人。”年迈的处刑人看向青年,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处刑人卡尔,蓄意谋杀商人那哈什......”
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卡尔只能决定赶快赶回家中,寻求父亲的帮助。
“跑吧,孩子,去一个命运都追不上你的地方吧。”
阴影缓慢地笼罩了卡尔模糊的视线,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去的吉尔伽美什无法挡住来着天空的【神罚】了,先生。我们终将迎来【复苏】。”
一切都诡异地像是按下了清除键,目标是卡尔身边地所有人。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圣约
第三棒浅浮此岸
(第二棒——黎幻)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啊呃……”
卡尔沉默了,如果被政府抓住,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杀了那哈什的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可明明往常的自己即便如此也会伏法的啊......
披上斗篷,卡尔将从那哈什身上夺来的长枪藏入怀中,在背后插上崭新的斧刃,偷偷溜出后门。来到村子门口,他却发现明明夜晚已至,这里却灯火通明,几个整装的骑士正张贴着不知什么东西,走近一瞧,旁边还有人在读着上面的文字:
当他走进大街地时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太安静了,太过沉默了。
“对,老爹!老爹……一定还有办法的!只要……”声音咆哮般从卡尔的咽喉中蹦出,却又卡在了半路,被更加沉重的血液挤回体内。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人潮不知何时已全无踪影,诡异的是,道路两侧的摆设还是和日常相同的:雅威的水果摊依旧果蔬盈盈,米亚斯尼克的肉摊上倒挂着一扇鲜嫩的猪肉,卖报的米格经常驻留吆喝的地方散落着满地报刊……
我不应该被卷入【毁灭之舞】了吗?先前濒死的绝望感还停留在卡尔脑中,但自己竟然还是活着......他翻过手掌,粘稠的鲜血糊满了手心。
卡尔明白了,那哈什第一次出现,是在确认他处刑后的状态,而现在……
处刑人一家的住所不大,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老人正坐在桌后,就着那盏微弱的油灯,默默地擦拭着斧刃。
“那哈什掌握着黑市与政府的联络网,他死了政府必然会来追查。”老人沉吟,他流露出的不是恐慌或责怪,而是—一股释然。
“原来是这样......”那哈什吐出最后一句话,便再也没了动静。
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卡尔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先前还郁葱的树林仅剩扭曲的残缺树干,喷溅状的血迹以自己为中心溅射出去,而他的斧刃手柄脱落,刃面则牢固地卡在树上。
那哈什哼哼了几声,低声吟着:“那一千年完了,它必将从牢里释放,迷惑世人,使叛者多如海沙。”
“对啊,只要你能找到吉尔伽美什,一切就解开了嘛~”恶心的语调再度回荡在耳边,这次却同时带来了象征死亡的子弹。
把身上的血衣脱下,卡尔简单处理了身上的痕迹,快步赶回家中。先前仿佛被删去的人们又回归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也希望先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但那显然不可能。
卡尔看着黑市商人的残骸,带着数不清的疑问,但他杀了人确是不争的事实。告发那哈什是岛上的细作?可自己完全没有证据,何况留下了这样狰狞的场景,王国恐怕会花不小的力气来追查吧?
卡尔开始大叫,疯狂的撕扯自己的脸皮与身躯,全身健硕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他整个人马上就要炸裂开来了。
卡尔莫名地烦躁,此刻他有满腔疑惑想要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我被那哈什卷进了【毁灭之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杀了。”
“【毁灭之舞】现在……就开始了吗?!…”声音嘶哑,惊起了卡尔脚边正在啃啄皮鞋的野猫,杂色的野猫刹那弓身,而后窜逃向了茂林。
那哈什的下半身自斧刃处滑落,曾经被隐藏起来的翅膀断了一只,落在旁边。他的喉咙中徒劳地发出空气的刺耳摩擦声。怨毒地盯着卡尔,那哈什说道:“怪物。”
“卡尔先生,你罪恶的猎刃,无法再度抵挡我的子弹了……”
哪里不大对。纳哈什是镇上最贪得无厌的黑市商人,为了卡尔手下每天十几只的【鸟人】可以不顾情面地缠在他身边数个小时——今天,很不对。
该死!这才过去多久?卡尔的额头滑下冷汗,摸向背后的斧刃。看来想出村子也没那么简单啊。
意识由黑暗中回归,落日的余晖映入卡尔的眼中。背靠着大地,他只感到身上一阵虚脱,仿佛力量都被抽空了。带着疑惑与后怕摸着全身上下,卡尔却发现毫发无损。
“没想到,你原来是从天空来的......奸细。”卡尔复杂地说道。
像往常那样,卡尔合上门,刚走近,父亲的声音颤巍而清晰地传来:“你......杀了人。”
他的能力开始失去控制,象征绝对正义的斩击躁动地挥向了身边地一切
或许自己身上有什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了——卡尔早已重获新生。
卡尔没有多想,依旧沿着小路走向已露出小半截屋檐地城镇,就快要到了,买完生活必需品,就回家照料父亲,明天再去刑场……
刺啦——
卡尔的眼神一颤。
这显然不太像是他的。
1
在发动【斩击】能力前,我凝望着骑士的背影陷入思考。
说到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尸体并通缉是几乎不可能的,再结合纳哈什那看似蓄谋已久的行径来看,很有可能是某种势力委托给纳哈什某种任务,由于任务没有完成,委托人那边才能第一时间开始调查。
(说简单点,就是内应。而毫无疑问的,委托方就是我们的政府。
别开玩笑了……地面人的政府要委托纳哈什杀掉地面人?)
这背后一定有更多黑暗的事实。
而我,是处刑人,是命运潮流中的一粒水滴。我不可能会允许自己,或是其他人流往错误的支流。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
「能力发动——【斩击】!」
瞄准的对象是一人的头颅和另一人的惯用手。
鲜血爆炸的下一秒,我用斧头压住幸存的骑士摔倒地上: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拷问无果,这名失去战斗能力的骑士根本不知情,通缉我只是他们被安排的工作。结果并没有出人预料,想要得知真相果然还是要直接去质问政府。
我把身下挣扎的骑士砍死,从他的衣服里翻出令牌,上面记述有他的个人信息和所属政府分部——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不是投靠自己依存一生的政府,而是去揭露披在那上面的虚伪面纱。
2
政府离村子并不远,我马不停蹄地赶路,在黎明时分就看到了那象征正义的圣剑标志。
贸然闯入肯定是无谋,所以我事先将荒郊的尖牙狼首领斩死,引着无头苍蝇般的狼群在镇上大闹。
镇上的人们都还健在,这样来看:【毁灭之舞】大概是只在我的村子里发动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暴动使得政府把兵力集中在住宅区,我溜进政府中走到执行办公室的门前,却发现大门敞开。
「呀,卡尔君。真亏你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那是一位消瘦的青年,那稀薄的头发和瘦骨如柴的虚弱体态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他好像只会摆出那张濒死的脸。
卡尔能明白,那是和处刑人类似的【天罚】,被抹去的村民已经无法再【新生】中复活了。
长矛的尖头已经对准青年的头颅,这样的威胁却丝毫没有奏效。
法尔斯特发动『断罪』的能力,让曾经犯下『罪孽』的敌人们受到枷锁的束缚,这是一种弱化的能力,却会因为使用者对目标对象罪恶的主观评判而改变效果。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我并没有感到多震惊。
「就是有啊~像我这种明明背负着宿命却追求自我的能力者。」
「你身边的那坨家畜就是内应。」
「我要杀光天上的那群死鸟。让他们体会被夺走一切的痛苦,让他们无法前往【新生】,重来的世界里只要有地面人就够了。」
斩断骑士坚硬的盔甲,我打响反击的第一枪,身后无数人马涌上,市中心沦为一片狼藉。
「卡尔,我要说的就只有一句:如果你想探求世界的真相,就应该和我合作。起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政府的肮脏勾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打前线的哨兵呐喊道。
然而,正当『特拉』的攻势愈发凶猛之时,天空中射下一道强光束。
「你到底是谁……」
而一切的一切,一定都和纳哈什所说的【复苏】有关。
我的语气有些冷淡,弱不禁风的法尔斯特是如何凭一己之力杀死执行官的?更何况,那具中年人的尸体上根本就没有伤痕。
他们毫无疑问掌握了比我们『处刑人』更为残无人寰的招数。
「比起那些,我更在意你的真正目的。」
血腥味弥漫在战场,死亡的气息愈发靠近,我压住狂跳的心脏在城墙上发动能力。
法尔斯特对那群羽翼痛之入骨,它们每个人都逃不过仇恨的锁链。
那之后,我们又召集了许多能力者。
3
「然后询问总执行官无果,就把他杀了吗。」
如果完全消灭地面人就是鸟人的目的呢?
不少有志之士追随着我们探寻真相,旅途期间,我们多次遭受鸟人的袭击。法尔斯特认为地面的政府被鸟人控制,鸟人为了实现某种目的使用了特殊的手段消灭地面人。
「我的村子被提前降临的毁灭抹去了,你又是如何发觉世界的异变的?」
「斩击!」
突如其来的真相令人为之一颤,而眼前这股危险的气息让我无法放松警惕。
「终于来了啊……你们这群废物翅膀……」
「我是『断罪人』。那边的猪肉是内应,我的质问使我成为了众夫所指。这是正当防卫。」
4
我虽然很想质问他为什么我的村子会被毁灭,但他不是政务执行官,不是我要找的人。
这是攻城战,经过两年的不断奋斗,我们从边境开始慢慢统一地面势力,今天只要能打赢中央政府的攻城战,我们就彻底统一了地面人。
事件正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保持清醒的人理应要团结起来。我不是想相信法尔斯特,而是必须要这么做,否则就无法战胜更为庞大的力量。
我虽然擅长思考,却不善社交,有了法尔斯特的不烂之舌,我们得以将「毁灭之舞提前降临」的事实传播给更多人。
《圣约》上说,世界处于【毁灭】和【新生】的循环当中,而【复苏】是毫无根据的,倘若鸟人想要通过进入复苏来彻底消灭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世界的变动。
「『提前降临的毁灭』……?原来如此……委托边境的商人是为了发动毁灭之舞吗……抱歉,我还是先回答你的疑问吧。首先,我在这之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黑市商人,通过市场的独特情报网,我第一时间察觉到经济流动中插入了政府的手脚,经过调查后,我把异变的源头定位在我的竞争对手纳哈什身上。透过那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我查到了现在这所政府。」
「全员警戒!!!!是鸟人!!!重复一遍,是鸟人的增援!!!!」
真正的执行官,如今背靠一边凄惨地吐着鲜血。
唯独这句话,我能看出对方的严肃。
首先,我们建立了势力『特拉(terra)』,原来的地面政府已经沦为傀儡,想要反击,唯有主动集结清醒的地面人。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坚韧与仇恨。
「全员出击!!!终结鸟人的豺狼野心!!!」
鸟人到底掌握了何种手段,我们浑然不知。但起码我们不必陷入绝望,只要它们还有飞下来镇压我们的必要,我们就一定还没有输。
这是,独属于地面人的反抗之言,独属于反抗之心的终结之语
第四棒常青藤
既然地面腐败的政府和鸟人勾结,那我也不必再留手了吧。
马蹄声,尘土,枪炮,飞溅的血液,马蹄声,呼啸,厮杀,马蹄声,尘土。
我一次次发动『斩击』,一次次将眼前长着洁白羽翼的鸟人或是地面人斩为两半。但敌人似乎无穷无尽,抬头,远处一道白光从天空射下,那白光之中,飞着密密麻麻的鸟人。
「斩击!斩击!全都给我死!」我喉咙里发出异常高亢的声音,身旁两匹马掠过。
『斩击』!
我不顾一切地挥动那柄刀,将视线之内的人全都拦腰斩断,鲜血混杂着羽毛,让我想起了生日时杀鸡的混乱场面。是吗,就是这样将一切都斩断,这样就可以了吧,我身为处刑人的使命,就是斩断这一切吧,父亲,你满意吗,这样就好了吧。
马嘶声,铁蹄震震。
全都去死,休想通过『复苏』来永生!
看起来一脸疲态的鸟人,去死!有些年幼的地面人,去死!满头白发的人,去死!女性地面人战士?去死!
刀刃越来越锋利了,这也是处刑人的能力吧,动动手腕便有鸟人或地面人被我斩落,杀人从未如此简单。
刀光一闪,英勇冲锋的法尔斯特从我身边冲出。我一个激灵,刀不由自主地伸出。
「啊。」
被刺中的法尔布斯轻轻呻吟,头也不回地从马上跌落。
可恶。
我咆哮着,继续往前冲。快了,就快了,中心区域就在眼前,攻下那里,我们就胜利了。
周围的白光开始消散,父亲的面容开始模糊。
正当我这样想着,身旁的伙伴的刀刺穿了那个我熟悉的人的胸膛。
「爸,这是什么意思?」
我起身上马,扭头想跟部下们庆祝一下,却发现他们躲得远远的,似乎在畏惧我。
我想起来了,几年前,那时我刚成年,刚接过父亲的职务。父亲和我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
等等,等等!我要改变什么?『那位大人』又是谁?
谁在叫我?
不会吧,怎么会?他应该退了休,告老还乡了,为什么!一定是认错了,他都一把年纪了怎么会——
谁?
悲伤一闪而过,但战争中牺牲是难免的,误伤也难免,既然已经胜利了,就无需多言。
「卡尔。」
我咬着牙,想要挥动大刀,但颤抖的手却不听使唤。
我伸手,却抓了个空。
我忍住疼痛,抬眼四望,街道空无一人,所有门窗都紧紧关闭,是城内,看来已经攻进来了。
我冷笑着,视线边缘却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杀光鸟人,然后又能怎样呢?
那个熟悉的人满头白发,虽然只瞥见侧脸,但确实与我的记忆相符合。
谁在说话?
独享永生?报仇?为谁报仇呢?难道我要装作胸怀光大,装模作样地说是为广大地面人报仇吗?
但当年的我没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天,我注意到了父亲逐渐苍老的容颜。处刑人能够在毁灭之舞中重来,但即使如此,该老去的还是会老去,必须有下一代处刑人拾起斧刃。
「爸爸,处刑人是正义的使者,处刑人用绝对正义的斩击来斩杀邪恶低贱的鸟人。」这样的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说出。
这是哪里?
我抬头,看到了一脸严肃的父亲。
是啊,能怎样呢?
「天真。这世间没有绝对的正义,相信绝对正义的斩击,必将自食其果。追求永生的君王,必将成为子民的奴仆。」父亲缓缓说道。
父亲的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步行,这里可是战场……再努努力,就快赢了。杀光那群鸟人,只要那样就……
「你会懂的……至少那位大人是这么说的。」父亲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这微笑里没有轻蔑,只有苦涩。
「爸!!」我拼命叫喊,可身下疾驰的骏马不曾停下脚步。
是吗,呵,看来不该在战场上分神……
「卡尔。」
大刀挥舞,恐怕已经有数千人死于我的刀下了吧,真不知道那愚蠢的政府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炮灰,那些鸟人也像不要命似的送到刀口上,真是不自量力啊。
也是,毕竟刚才做出那样不理智的举动……
「卡尔,你知道处刑人这一身份的份量吗?」
「卡尔,抬头,不要因为年纪小就逃避。」
「如果不是绝对正义的斩击,为什么要斩击呢?」
——想到这里,我顿住了。
失重感袭来,咚一声,我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这样杀人,说不定鸟人会被杀灭绝呢。
低头,自己的胸膛已然刺着一支长枪。
「因为这是处刑人的使命,是我们一代代人永远无法逃离的诅咒。」父亲顿了顿,拍了拍我的胸膛,「我们永远都是刽子手,永远因为愚昧而忍受折磨,而你……或许能改变。」
我扭头四望,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敌人,没有堆积的尸体,也没有粘稠的血河。
「把城里彻底搜索,遇上鸟人或是地面人战士就捉起来。」
一声令下,部下四散。我坐在马背上,缓缓向前进。
不知为何,我很想往前走,似乎有人在指引我。是谁在指引我?是父亲吗?不对,难道是父亲口中『那位大人』?
走了一会,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奇怪,城中心为什么会摆着十字架?
我下马,绕着十字架走了一圈,发现这单纯只是个装饰品后想要离开。
「卡尔。」有人叫我。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穿白袍,体型高大的男人手扶十字架站立,我差点拔刀,不过那男人手无寸铁,这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刚才明明没有看见他,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在叫我?」
「你说的是。」
「你是谁?」
「为什么慌慌张张骑在马上呢?哪有在马上拜见君主的道理呢?」那男子气定神闲。
我翻身下马,盯着男子,发现他的眼睛有股威压,让我不敢直视,但我还是再问了一遍。
「你是谁?」
「你不要怕。我是追求永生却被子民奴役的君王,老去的吉尔伽美什。」男人向前迈了一步,我顿时浑身冒汗。
吉尔伽美什,我听过这个名字。纳哈什口说找到他就能解开真相,我试着找过他,但没有找到,后来我忙着拉拢势力,没有心思再去管这个人,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他。
「你说你是永生的君王,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问道。
吉尔伽美什微微一笑。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没有注意。我是追求永生却被子民奴役的君王,我这个暴戾的君王曾游遍世界为子民求永生,带回永生后却被子民用封印奴役。」
我没有理解他的话。
「你说的是。湿婆太心急了,想催促处刑人行动,于是发动了不完全的毁灭之舞。哼,只是吓吓你们。」
「胡说,湿婆只是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吉尔伽美什一脸兴奋。
「卡尔,你干的好。你杀了最多的人,连血亲都不例外,你是优秀的处刑人,你是本王的骄傲。」吉尔伽美什张开双臂。
「你说的是!那群愚昧无知的人根本不配永生,他们残忍又冷血,只知道利益而格局眼界狭窄,他们只是我的棋子。」吉尔伽美什看起来有些得意。
「对了,纳哈什,他知道这一切是吗?」我问道。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你说的是。」
据他所言,从前,并没有所谓的地面人与鸟人之分。
「来吧,我亲爱的子民,现在,杀了我,用我的鲜血来解除封印,不必再困在无意义的毁灭与新生,世界将会迎来新生!」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粗犷富有磁性,有种让人忍不住听下去的冲动。
我抽出刀,对着眼前这个自称吉尔伽美什的男人。
吉尔伽美什却愣住了。
那么,为什么纳哈什会让我来找吉尔伽美什?仔细想想,纳哈什……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不,完全没有印象……
「你这愚昧而笨拙的处刑人啊,你为何把一切都看做理所当然呢?你没有读过圣约吗?那想要升到天上的王被砍倒在地的故事你难道没有读过吗?」吉尔伽美什顿了顿,「如果不是湿婆,人们怎么会获得永生呢?」
「放下你的刀吧,因为把刀刃对向别人的,终究要被刀刃所伤。」吉尔伽美什竟盘腿坐下。
「湿婆?是跳毁灭之舞的湿婆吗?」
绝望的吉尔伽美什本想空手回乡,却又遇上了跳毁灭之舞的湿婆,湿婆怜悯他,就答应传授他永生之道。
「你刚才说告诉我父亲,难道我父亲知道你?之前有人说找到你就能解开真相,真相是什么?」
「你说的是。」
「你是指之前提前发动的毁灭之舞?」我问道。
被窃取力量的湿婆愤怒至极,湿婆用最后的力量赐给鸟人火炮,赐给地面人特异力量,同时将普罗米修斯窃走的力量扭曲。得到火炮的鸟人开始对地面人实施报复,地面人则展开反击。本以为能保留记忆重置世界的普罗米修斯不断重置世界,不断失忆,地面人和鸟人不断相互残杀,而湿婆则在一旁观看这场永无止境的自相残杀。
然而,回乡后,百姓看到跳毁灭之舞的湿婆,都恐惧万分。他们认为让湿婆跳舞只会毁了一切,不管吉尔伽美什怎么苦口婆心,百姓都不愿相信。最后,百姓一起封印了湿婆,给吉尔伽美什下了诅咒,命他永世看守湿婆。
但听闻此时的百姓怎会愿意让自私自利的普罗米修斯达成目的,他们组织起来,反抗普罗米修斯。可惜窃取力量的普罗米修斯过于强大,他在天空之上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在上面安置不服从他的人,他要在地上享受永生。至于天上的人,他们被施了诅咒,背后长出羽翼,全身长满羽毛,变得不人不鸟,被地面的人当做贱民甚至货物。
既然如此,我也收刀好了。
「所以说,是你操纵了两方政府?」
「等等,所以地面与鸟人的政府并不是幕后黑——」
「我难道不曾让你的父亲告诉你,不曾在梦里启示你,不曾在你危难时拯救你吗?你为何到现在还要怀疑呢?」
「一千年了,封印和诅咒都已经变弱,如果不是湿婆擅自提前发动毁灭之舞,早就有冲破封印的力量了。」
「你这愚昧无知的地面人啊,你要怀疑到几时呢?你既然享受着毁灭之舞的恩赐,又要怀疑湿婆的存在,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吉尔伽美什死死盯着我。
到此为止,故事还算正常。不过是一群顽固的百姓保护自己的故事罢了。
听完我的话,吉尔伽美什微微一笑。
「带回永生?只要毁灭之舞发动,自然会重来,为什么要『带回』永生?」
我不寒而栗。难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坚信的『正义』吗?
那时的年轻的吉尔伽美什是个暴戾的君主,百姓都害怕且厌恶他。后来他与刺杀自己的刺客结为好友,可惜很快,好友死了,变得成熟的吉尔伽美什悲痛欲绝,他决心为百姓寻求永生。他踏上旅程,找了很久,找到一种让人永生的草,结果在回乡途中被蛇偷走了。
然而,让故事开始变味的是一个叫普罗米修斯的人,他虽是个贫民,却有永生的愿望。他动用法术,窃取被封印的湿婆的力量,在保留一部分人的同时重置这个世界,以达成永生。
「可是……算了,那处刑人呢?处刑人有什么特殊?」我问道。
吉尔伽美什说道。
「纳哈什?我没有听过这号人物,况且我也不会让处刑人以外的人知道真相。」
听完我的话,吉尔伽美什眉头微皱。
之后,百姓撰写《圣约》以警示后人。
「处刑人是体内有我散播出的力量的人,他们不会死,但会变老,不会失忆,但无法记住使命。他们是唯一能打破循环,从毁灭中获得新生的人。却也是背负责任与罪孽之人。处刑人要杀死鸟人,让他们无法在所谓的『新生』中复活,又要杀死一切地面之人,地面之一切活物,杀死这个世界。」吉尔伽美什笑了笑,「然后,湿婆将要跳起毁灭之舞,世界将迎来新的生命。而新世界的人们,将在死亡与新生中代代延续,靠着文明与血缘去永生!」
于是,湿婆与吉尔伽美什一起回乡。回乡途中,湿婆告诉吉尔伽美什,所谓永生,永远伴随着毁灭。只要一切反复从零开始,就能抵达所谓的永生。
(第五棒——落叶化尘)
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发现杀人其实是相当简单的事情,比起剑刃来说,人类的胸膛实在是太过柔软。
我把长枪从人类士兵的身体上拔出来,深红的血液从碎开铁甲里涌出,覆盖掉土地上代表着生命的绿茵色。
这污浊的液体正是人类罪恶的体现。
“像是晚霞一样,不是吗,卡尔。”作为战场的整片土地几乎都已经被血液浸透,纳哈什踏过四处横倒的尸体走到我的面前。
“不,天国的晚霞是蜂蜜一样舒缓悠久的橘黄色。像是家一样的安心。”
“家吗,”纳哈什背后的翅膀抖动了几下,因为存在着神圣,即使已经在战场上连续厮杀了七十天,我和他的身上也不会被血液所污浊,依旧保持着洁白。
“感到安心就会想到家,你还真是恋旧啊。”纳哈什的脸上还是那令人恼火的窃笑。
“你因此讽刺过我多少次了?”
“哈哈,世界每次重置我都会讽刺一次。现在看来,如果把讽刺的次数变成沙粒,沙子的数量会变得和天上星星的数量一样多。”
除了天使,整片土地上已经没有还站立着的人类了,看来这次对地上清理也已经完成了,于是我振动翅膀向天空飞去。此时地上的天空已经被由血液、泪水与罪孽凝成的乌云所遮蔽,但因为神圣的存在,我可以透过云层看到天国的位置。
“所以呢,你感到后悔吗,因为自己在永恒开始前发起的战争,让地上的万民进入了永恒轮回的叛逆与愤怒。”纳哈什扑着翅膀又来到我的身侧。
以我斩死吉尔伽美什,让他解开身上的封印,成功开启永恒的轮回为标点,每次地上的轮回都会在由我发动的对天上之岛的战争中开始。而居于天国的人们则不会因为轮回而失去记忆。
天上的轮回处于长久的安宁,地上的轮回处于永续的战争。
在吉尔伽美什回到王座之后,我作为唯一完成了使命的处刑人被接纳进了天国。
“都一样。”我没有去看纳哈什,现在已经上升到黑色云层的当中了,辛辣的云雾遮蔽了几乎全部的视野。
“但正因为这样,每次轮回都要对地上进行清除,如果不回应他们滂湃的愤恨,无处发泄的战意与怒火就会因盲目变成让天国坠落的诅咒。但与他们战争又要让他们的血亲与朋友也加入到愤怒的战争中。于是最后只剩下怯懦者与精神失常者,这两者的聚集又会诞生出蔓延地上的阴险阴影来亵渎死者的灵魂,于是又要将这两者杀死。”纳哈什的声音飘忽不定的从四周的黑云中传来。
“所以每次的最后,地上只剩下纯净的土地与牧畜。”
“那都一样。还是说永恒的生命也没法让你习惯破坏别人的身体?”
“哈哈哈,即使已经过了无数次轮回的长度,我还是看不出来你原来的是这么内心坚定的人呀。”
空旷的大厅中没有其他人的存在,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王的统领了。
纳哈什的脸因为总是做出刺向与之交谈者最为虚弱而隐蔽弱点的嘲弄表情而一直那么让人讨厌。
“从这里也能看到那座山啊。”
“怎么样,感觉怀念吗,想要回到儿时吗。还是已经感到疏离了呢?还是已经开始遗忘了呢?因为你已经活了太过漫长的时间。”
我向着她诉说着我所知道的,属于我的历史,那是和永恒相比,过于短暂,过于微小的历史。
————
“‘因为普罗米修斯和地上万民的恶行,湿婆叫吉尔伽美什将他们拒在天国的门外,在永恒中只受着磨难。’在吉尔伽美什王王宫前的石碑上刻着这样的话,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卡尔,地上的人们为什么会受着磨难?”
她坐到我身旁的石凳上,我们的眼睛短暂的对上,又很快慌张的分开。几片金色的银杏叶随着一阵吹过的风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在明亮的月光下,她的侧脸映出清澈而美丽的柔光。
王宫的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永恒开始之前手指灵巧的工匠们用金线和银线在上面绣出最为华丽的图案。然而现在一切的纹饰都已经被灰尘所覆盖,随着时间落下的灰尘越积越厚,直到下一次新生的到来让大厅从新变得清洁亮堂。
“我来向你复仇。”我的声音在周围的空气里来回震荡,撞击在冰冷而厚重的石壁上,变成了令我自己也胆寒起来的层层回声。
她忽然的开口了,向我伸出了闭紧的右手,纤细的手指打开,里面是一个琥珀做成的项链。红色的绳子穿过椭圆琥珀一头的小孔,在她柔软的掌心里,像是澄澈的酒液,也像是焦色的蜜糖。
天国的月亮总是比地上的皎洁,因为这里更加靠近永恒的星空。
她是艾莉娅,是我青涩的蓓蕾中爱情的爱人。
在时间被静止后,一切有来源的仇恨与痛苦都从噬人的怒浪变成了凝结的美丽琥珀。天国的居民们不会建设任何新的东西来劳累和破坏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但却能无限的享受当下的一切。
————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丈夫。”夏尔从中庭的水池旁奔到我的身边,我抚摸着她年轻的面孔与金色的头发。她是我热恋最盛时的爱人。每次对地面的清理结束回到天国时,我都会与她紧密的拥抱。我有着三个爱人,每周最后一天的晚上我会与处于爱情初期羞涩蓓蕾中的爱人在天国中心的银杏树下幽会,同时每次世界毁灭时我会亲手杀死处于爱情晚期纠葛于怨恨与诅咒的爱人——即使每次的轮回我只会与她相见这一次。
我看向纳哈什,他露出了我第一次见到的表情,那是我从未在其他人类脸上见过的笑容。
纳哈什跟着我的身后走出了房门,远方熟悉的钟楼冒着黑烟,地上躺着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每次呼吸寒冷的空气都像小刀一样刮着我的肺。
“因为他们在天国建成的时候沉浸在自身的愤怒当中,于是当他们进入永恒的轮回时,也让他们的罪恶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不,不,不。这次我将帮助你,在你这次踏进宫殿,对吉尔伽美什发起宣战的时候,我会给你提供你所需要的帮助。追求着永恒的君王死去后,与他许下诺言的湿婆也将离开这里,不断重复的轮回就此停止。这一次你会完成你的复仇,完成你的愤怒,完成你的仇恨,完成你的使命。”
记忆确实已经变得让人感到遥远了,家具的摆放,儿时的玩耍,熟悉的面孔,这些东西已经明显的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变得缩小了。然而只要有意去回想,一切的事物又变得惊人的鲜明,就像分隔万里再无法相见的挚友,或者说,是密封完好的,可以随时观赏的珍惜琥珀。
“很好。”吉尔伽美什从王座上站起了身,展露出他壮硕的身躯,“我接受你的反叛。”
“我爱你,卡尔。”
————
“这无所谓,无论如何我都会向吉尔伽美什发起复仇,然后遭到失败,这每次的失败又使得愤怒的能量得到永久的维持。”
这是我出生的镇子,也是我作为处刑人与吉尔伽美什的触角工作的日子所呆的地方。每次对于地上的清理都是在随机的地方开始的,在无尽的日子里,总会有从这开始的一次。
“为什么我们能够享用着痛苦与愤怒,他们却只能被其毁灭呢?”
“你来找我做什么呢?现在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也没有什么需要给你的。”
我躺在床上,夏尔依在身边,向上看着我的眼睛。她想要成为祭祀,所以一直研究着天国的神话与历史,然而祭祀们要遵守的戒律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坚硬,幸好在永恒世界中的人们可以享用着永恒不变的期许和当下永恒的幸福。
这是第一次新生的结束,也是无尽轮回的拓本。
吉尔伽美什王的王宫由五百年的柏木和巨大的白色石头建成。白日的每个时刻,太阳的光都能从穹顶的孔中照亮中心的王座。王座的靠背被刻出狮子的图像,左右两个扶手是蛇头的样式,两个蛇口里各衔着一颗拳头大的祖母绿宝石。吉尔伽美什就一直坐在这个王座的上面。
穿破云层上界的时候,纳哈什那恼人的声音依旧不断回旋在我的耳边。
“我迟到是因为这个。”
“哦?复仇,我一直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我的子民,绝对不为了自己的私心造成任何的痛苦,从来不为了自己的嫉妒与欲望施加任何的毁灭。你为什么要向我复仇,是什么在向我复仇?我的子民,快回答我的问题。”
“回到父亲的家中感觉怎么样呢,卡尔。”
纳哈什站定在我身旁,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虽然几乎到达了大地与天际的尽头,但还是能明显的看到一座突出的山脉。这是吉尔伽美什挣脱出封印建立天国后突然从大地上隆起的,湿婆就在那座山的山顶永不停歇的跳着毁灭之舞,一遍遍的将新世界毁灭又将它新生,永久的延续着吉尔伽美什的国度。就像是为这个世界一层一层的覆上琥珀。
夏尔看着我的眼睛,无所多想的问出了顺其自然的问题。她的双眸突然充盈了凄凄的水气,热烈的爱总是让人毫无征兆的动情:“我爱你,卡尔,”她环住我的脖子,热烈的吻了上来。
“抱歉,我来晚了。”少女含蓄又因迟到带了促狭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她款着步子,从花园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洁白的长裙上束着一条淡金色的丝带,盘起的棕色头发上戴着新编的花环。那是用蓝色的月羞花和白色的铃兰编出的。
————
“在漫长的永生中,你作为复仇者向暴君发起叛逆,我作为君主对反叛者进行惩罚。这会令我们都很愉快。”吉尔伽美什握住王座一旁的巨斧,向我走过来。
“你还感到愤怒吗?不,不对,你当然还保持着愤怒,这次是我失言了。应该是,你感到更加的愤怒了吗?在回到因为君主的愿望而毁灭的故乡后,你的仇恨有变得更加的旺盛吗,即使那已经变成了无源的仇恨——你有更加的想要向吉尔伽美什复仇吗。”
“因为你让我血亲死亡的悲愤,和对你专断独行带来的恐惧的报复。”
“这块琥珀是我自己挑选的,向爸爸借了手钻打孔,又找妈妈拿了绳子。”
我轻轻托起她的手,从害羞又期待着我反应的她的掌心拿过了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棕黄又明亮的弧线上在胸口传来温暖的热度。
“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是吗!我很开心!”
艾莉娅兴奋的时候,内心年轻的力量与快乐会在眼睛里流露出来,像是碎落的明亮光华。
之后我们谈论了平日中一些愉快的生活和遭遇,相互的嬉笑,看着彼此的面孔又很快分开,相并的两只手偶尔的短暂的触碰,充满着热情却迂回谨慎的互相接触。然后我们开始讨论与观赏头顶的星空,南方的诸星时隐时现,北方的八星组成了巨人一样的图案,西方的星星有时比东方明亮。我们坐在巨大的银杏树下,树叶总是飘落,又总是繁茂,落到我们身边的金色树叶就像是和群星同样的璀璨。永不停止舞蹈的湿婆每次将世界新生,星星的位置也会随之重置,于是这片星空似乎会和我们的爱同样永恒。
“我爱你。”这是无数次轮回中我第一次直白的向艾莉娅吐露爱意。听到我的话她显得不知所措,她攥住白色的裙摆,脸颊一点点的漫上绯红,眼神无处安放的四处逃窜。终于,她安静了下来,细若蚊声地应了一句:
“……嗯。”
看着她在月光照耀下的美丽样子,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
终于到了这一天,或者说,又是到了这一天。我站在天国岛屿的边缘向下望去,翻腾的黑色云雾就像是没有边际的黑色大地。
我将在今天再次向吉尔伽美什发起复仇。沿着白石铺成的大路穿过民居与广场,这个路线对我来说过于熟悉了,我走过圆形的广场,上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正举行着庆典。女人们围在火堆旁,传递着盛满葡萄酒的陶罐,男人们举起酒杯高声歌唱,酒液顺着杯口流到地上,年轻人围成一圈吹奏长笛,银铃与鼓点一同响起,这让他们更高声的欢呼起来。我走到人群的中间,对他们说:“我将毁灭你们,毁灭这个永恒的国度和你们永远的快乐。”听到我的话后人们又欢呼起来,毁灭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太过于寻常的事情了,并且可以从中取乐。饮酒的男人将祝福的清水洒在我的衣服上,丰腴的妇人把串起的水果套到我的脖子上,互相追逐的孩子绕着我的腿边嬉戏,他们为我的复仇欢乐后又回到了其他的欢乐中。我继续向上走着,路过了为了爱情互相决斗的男人们,路过了聚在奄奄一息老人身旁的家族,路过了因为追寻太阳而让自己双眼瞎掉的诗人。我看着他们,终于又攒齐了将这些全部毁掉的决心,于是我又一次来到了高大的吉尔伽美什王的王宫前面。
“你好,我的子民。”吉尔伽美什在王座之上用一如既往的眼神俯视着我:“又是一次向我的反叛吗,即使我让你进入我永恒的国度并且让你得到可以飞行的翅膀,漫长的时间依旧没有让你的愤怒与仇恨有所动摇?”
“没错,我的仇恨会和无限的轮回一样永恒不灭。”
“这很好。”吉尔伽美什又一次举起了那把巨斧,这代表了人类中顶尖的力量,我曾经无数次的死在这把斧子的斩击之下。但是这一次——
“接住它!”
宫殿的上方传来纳哈什的呼喊,他向我丢下了一把黑色的长剑,我在半空中握住了它的剑柄,它的剑身狭长弯曲,能看到质拙的锻造痕迹。
“这是我藏下了普罗米修斯的尸体,在无限的轮回之外将它敲成了这柄剑。它里面的贪婪和怨愤足够斩开这个轮回。”
长剑与巨斧砰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山岳互相挤压般,空气被震得向四周扩散,扬起层层的灰尘。我死死握住剑柄,手臂几乎被震得失去知觉。
我与吉尔加美什在大殿之中互相缠斗。吉尔加美什有着人类最精妙的技术和最强大的力量,我使尽浑身解数,将精神压榨至极致,抵死的与吉尔伽美什周旋。整个世界都从我的眼睛中消失了,只剩下杀死眼前国王的意志。然而当吉尔伽美什最后一次双手握住斧柄再次向我劈来的时候,一道裂纹从剑锋蔓延到护手,让整个剑从剑身的中间崩裂开来。
纳哈什的声音在我的身后传来,我想要转身,但头脑中的一阵眩晕让我摔倒在地上,剧痛从我的腰间传来,一道巨大的伤口从侧腰直通我的腹部。我被吉尔加美什的巨斧劈中了,在刚刚的战斗中我居然丝毫没有意识到!
“没事的,只要时间开始流动,再漫长的过去也至少最短暂的一瞬,再深刻的罪恶也只是毫无重量的虚幻羽毛。”纳哈什说着带有安慰意思的话语,或许是看出了我内心疑惑,他又解释说:“我是巡回的星神,在人间搜集散落到地上的星光。因为吉尔加美什的愿望将星空凝固,所以我帮助了你破坏掉了他的永恒王国。”
吉尔伽美什健壮的身体上布满了伤口与血液,这些都是我所造成的,然而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他垂着头颅,被汗与血打湿的头发成缕的垂下,像是陷入了沉睡,只剩下肩膀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
纳哈什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律令的钟声,如此的洪音将我内在的疯狂点燃了。疯狂——这唾弃一切伟大事业的意识一直存在在我的身体里,这甚至是比起人类的部分更加多的占据我本质的东西。在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吉尔加美什选择我当作处刑者的理由——疯狂,这种从属于毁灭的意识注定会摧毁束缚着暴君的锁链,而在此刻,它又将毁灭这个伟大的永恒国度。
“如果说...”
“很好,卡尔。你做的很好。”
吉尔伽美什,他那曾经明亮得像是太阳的眼睛在现在已经变得浑浊了,他的呼吸变得微弱,必须要把巨斧杵在地上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让它不至于跌下去。
“好好看看他,卡尔!吉尔伽美什已经变得伤痕累累了,他已经握不住他的战斧!用你手上的短剑去刺穿他的喉咙!就像你曾经无数次剖开人类的胸口一样!”
参与人员(按接龙顺序排列):
“如果说我没有成功,我又一次屈服在了吉尔加美什的身前...那样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完)
我感觉身子上突然变冷了,眼前太阳的光变得无比暗淡,身体上每个部位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我能感觉到一部分的我永久的消失了,还有一部分则散入了更加辽阔的集合中。
我来到了他的面前,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靠近,吉尔伽美什抬起了头,看向了我。他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然而在这时候,无论是多浓重而深邃的情感都会被我内心的疯狂所冲散,我抬起了手,将短剑的截面刺进了他的喉咙。鲜血从这位王者的脖颈中喷涌而出,将整个王宫都染成了红色。
活动主持:晨夕-沉曦
我想要说些什么,用最后的力气将血液和气流挤出喉咙。
我迈动了双腿,疯狂将要去完成它的命运了,也要完成我的命运。
“哈哈哈。”他又笑了起来,这笑声听着无比广袤,遥远,似乎真的是从无尽的星空中传来,“那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他说:“因为没有凡人的君王能建成永恒的国度。”
我向后摔在地上,巨斧的影子笼盖到我的眼中。我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在死亡阴影的面前,我过去的懦弱,战场上的弑父的疯狂,第一次面对吉尔伽美什的屈服,每次的失败都映在了我的眼睛里。在无数次的轮回中这些恐怖无数次的将我吞噬。
雨呢,黎幻,浅浮此岸,常青藤,落叶化尘
纳哈什蹲了下来,将耳朵靠近我的嘴边。
我听到纳哈什的脚步声来到我的身边,我想要说些什么,但过量的失血让我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