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皿

路西菲尔已经消失，但地狱般的景象依然持续着。克劳蒂亚就站在地狱的中心。幸存的神族将攻击目标集中在克劳蒂亚身上，打算同时发动攻击。克劳蒂亚察觉到这点，与路西菲尔的残骸融为一体，应付神族的攻击。

克劳蒂亚的身材依然娇小、娃娃脸，而且纤细。与路西菲尔的残骸融为一体后，她身上唯一的变化，就只有背上长出六片黑色的翅膀，以及充满疯狂气息的双眼。不过双眼在融合前就是如此。

神族们包围克劳蒂亚，但战况是克劳蒂亚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六片翅膀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攻击神族。每一击几乎都是一击必杀。神族只要挨了克劳蒂亚的一击，就会像沙子般崩解。

「……为什么能强成那样？」

克劳蒂亚展现出压倒性的战斗力，完全凌驾于神族。即使等级不同，但双方原本都是神族，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卡姆伊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她的攻击不是物理攻击，所以跟要害无关。）

克劳蒂亚的攻击是精神攻击。神族是精神体，无论攻击身体的哪个部位，造成的伤害都一样。她的攻击破坏的是神族的精神，也就是存在本身。

「这我大概能理解，但为什么神族的攻击无效？」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不过啊，已经坏掉的东西，就算再破坏一次，也一样是坏掉吧？）

「……知道了。既然只有这个方法，就只能做了。」

克劳蒂亚背上的翅膀再次袭向希尔德加德。远比刚才激烈。仿佛在反应克劳蒂亚的感情。

「克劳蒂亚……你……」

（……正确答案。我可不想碰到那个。）

「克、克劳蒂亚大人，拜、拜托您，别再打了。」

卡姆伊发现迪夫里特倒在稍远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不过他肯定是因为想杀克劳蒂亚才会变成那样。克劳蒂亚嘴上说想死，却让迪夫里特受到那种下场。

卡姆伊不知道自己跟希尔德加德有什么不同。不同之处很多。如果比较善恶，明显是希尔德加德比较善良。

「这样啊……」

「……没、没事。不是致命伤。」

克劳蒂亚跟谁结婚，跟卡姆伊无关。卡姆伊完全不懂克劳蒂亚的意图。跟以前一样。跟以前在皇都的城堡，跟克劳蒂亚两人独处时一样，话不投机。

「那对翅膀会自己动吗？」

「……卡姆伊。你果然……是个……差劲的人。我……最讨厌……你了。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对你的恨……」

没有阻止克劳蒂亚的手段。卡姆伊这么想，陷入沮丧。

「那么，你也不在意我吗？」

「该不会让你久等了吧？」

「……是啊。我现在明白了……所以就结束吧。由我来结束一切。」

卡姆伊与希尔德加德拼命防御袭来的翅膀。虽然玛莉也发射魔法支援，但是克劳蒂亚已经不再反应。即使身体被魔法直接命中烧伤，她也毫不在乎地继续攻击。反正马上就会痊愈。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不要为了我打没有胜算的仗。已经没必要保护我了。全力打倒克劳蒂亚吧。」

魔剑卡姆伊被克劳蒂亚的身体吸收。卡姆伊不知道克劳蒂亚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克劳蒂亚背上的翅膀停止了动作，缓缓倒在地上。

如果克劳蒂亚的力量原本是来自路奇菲尔，魔法当然不可能有效。

「我想死，可是没有人肯杀我。所以我想，果然还是得靠卡姆伊才行。」

卡姆伊也一样。看到她的笑容，紧张感越来越强烈。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装出冷静的样子。

「我……想死。不想再活下去了。活着……好痛苦。」

（要杀死神族，就需要那种力量……我办不到。至少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话虽如此，实际上我也得不到。我还以为自己的恨意够强呢。）

克劳蒂亚本人没有闪躲攻击的意思。但是不管受了多么严重的伤，都会马上修复。

时光流逝，各种各样的邂逅改变了各自的立场与心情。卡姆伊感觉不久前还历历在目的学院时代的回忆，一口气变得遥远。

不是因为希尔德加德起身，而是克劳蒂亚停止攻击，卡姆伊才得以喘口气。

「……这答案……还真是靠不住。」

但是克劳蒂亚想听的不是这种答案。有点偏差。就是这点大幅改变了两人的命运。就是这么回事。

（……赢不了。）

「……克劳蒂亚。这样跟神族没什么两样。」

克劳蒂亚不知道在笑什么，发出呵呵的笑声。

（你不会懂的。总之你把我刺向她。当成用普通的剑战斗就好。）

「卡姆伊！我没事了！」

「卡姆伊，纱纱拉……」

「……我无法保证。打倒克劳蒂亚才是最优先事项。」

卡姆伊只能为了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行动，而不是为了克劳蒂亚。

「希尔妲？」

「早点说啊。害我烦恼了一下。」

「对啊。会擅自杀死周围的人。肯定要等到杀光所有人之后才会停下来。」

「下一击就上。」

「……卡姆伊？卡姆伊！！」

克劳蒂亚或许比自己更接近魔剑卡姆伊。卡姆伊的脑中闪过这种想法。如果是刚认识的时候，绝对不会浮现这种想法。

「……克劳蒂亚。那不是我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别说丧气话！」

克劳蒂亚又露出诡异的笑容，对卡姆伊说话。

克劳蒂亚的攻击还没结束。下次或许会变成致命伤。就算不是下次，只要不打倒克劳蒂亚，希尔德加德迟早会死。

希尔德加德对做好觉悟的卡姆伊出声制止。

「不、不行。」

克劳蒂亚的力量是对于世界的强烈恨意。漆黑的感情侵犯神族的心，否定他们的存在。但是魔剑卡姆伊没有那种力量。明明应该同样憎恨这个世界。

力量是克劳蒂亚占上风。魔剑卡姆伊可能也会像神族一样消灭。

「我跟那个女人有什么不同？那个女人得到一切，我失去了一切。我跟那个女人有什么不同！？没有不同！没有不同对吧！？只是……只是我……」

「没有。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人希望我活下去。唯一可能希望我活下去的人……已经死了。」

叫声打断了克劳蒂亚。骑士从克劳蒂亚的巨大翅膀底下冲了出来，丝毫不畏惧那压倒性的气势。

「不可以！泰蕾莎要为了我而死！不可以为了别人而死！」

背后传来玛丽的声音。几乎就在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了奥斯卡的体温。但那是不可能的。奥斯卡早就死了。

「那么，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神族吗？」

卡姆伊朝克劳蒂亚走去。克劳蒂亚背上的翅膀立刻对卡姆伊的动作产生反应。与其说是对动作产生反应，不如说是对杀气产生反应。卡姆伊这么想。但是无所谓。因为不管是不是杀气，翅膀都不允许克劳蒂亚被杀死。

即使跨越尸体也要前进。这是阿尔特、路兹、达克和希尔德加德的誓言。玛丽亚和伊格纳兹也一样。他们发誓彼此都不害怕对方的死，不浪费对方的死，为了实现梦想一起前进。希尔德加德希望和他们站在同样的立场。他自认在这次的战斗中已经做到了。这不仅是希尔德加德的喜悦，也是伙伴们的喜悦。

「克、克劳蒂亚大人……那、那么，我、我就为了您而死吧。因为我从小……就一直抱着这个念头活到现在……」

「什么！？」

魔剑卡姆伊被克劳蒂亚的身体吸收。卡姆伊不知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中在克劳蒂亚身上，打算同时发动攻击。克劳蒂亚察觉到这点，与路西菲尔的残骸融为一体，应付神族的攻击。

卡姆伊将刺进克劳蒂亚体内的魔剑刺得更深。

「那种女人哪里好了？她可是曾经属于别人的女人哦。」

（啊啊……这就是我追求的力量。）

「希尔妲……你可别死啊。」

「……知道了。」

不能让希尔德加德死。但是也不能叫他退下。那样等于侮辱希尔德加德。因为卡姆伊已经答应希尔德加德，会把背后交给他。

「我也曾经属于别人。就算这样，卡姆伊也会原谅我吗？」

克劳蒂亚的攻击只要碰到就会消灭。自己的攻击完全不管用。这样神族根本无法战斗。

没能完全挡下的翅膀贯穿了希尔德加德的身体。

泰蕾莎痛苦地这么说。神族的魔法造成的伤势尚未痊愈。她没有接受治疗就来到了这里。

「……对神族来说，她是天敌呢。」

「……泰蕾莎。」

黑色的翅膀来袭。卡姆伊用剑打掉从左侧来袭的翅膀。那不是魔剑，是普通的剑。

希尔德格的声音响彻了几乎没有人活动的战场。

（别挖苦我。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

「嗯。恨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心安理得的话。」

克劳蒂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只笑容，所有感情都消失了。

「……已经到极限了。」

「啊……」

「没办法。因为我的心被神族支配了。这股力量也是神族的。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容器。里面是空的。」

「咦……？」

这个世界也有值得信任的存在。萌生了可以信任的想法。既然如此，就不会继续憎恨。如果恨意会成为杀死神族的力量，就不会再继续增强。

火焰消失之后，克劳蒂亚毫发无伤。

「休想！」

克劳蒂亚的攻击对象不只神族，而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直到毁灭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为止，她都会持续活动。卡姆伊明白这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说得也是。对卡姆伊来说，我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人……呐，卡姆伊。」

「……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是呢？」

「没办法。因为我的心被神族支配了。这股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厌……你了。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对你的恨……」

「……哎，我就知道没用。」

翅膀不行的话就好。但是如果克劳蒂亚的一切都不行，卡姆伊就无计可施了。

希尔德加德激励众人。她说得没错，现在不能放弃。

「没、没错。我……背叛了克劳蒂亚大人。所、所以……恨就恨我吧。请杀了我就好！」

「……是啊。」

（不管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蒂亚的一切都不行，卡姆伊就无计可施了。

「去死！去死！你这种人去死吧！」

「啧，这下子麻烦了。」

「就算这样，如果你愿意停止攻击，我会很感激。」

「……什么意思？」

「卡姆伊！不要对我有特别待遇！我需要的不是『我爱你』这句话！只要说一句『去死』就够了！」

既然剑无法攻击到克劳蒂亚的身体，就只能瞄准翅膀了。即使胜算很低。

卡姆伊握紧魔剑。老实说他不认为这招管用，但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想死，可是死不了。」

「不只是我。你也希望这样。」

接着，卡姆伊的身体也仰天倒下。

「克劳蒂亚大人！」

「什么事？」

卡姆伊深深吐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一口气跳到克劳蒂亚面前。

「……这样能赢过克劳蒂亚吗？」

克劳蒂亚感觉到背后有人。她觉得好像感受到了奥斯卡的体温。但那是不可能的。奥斯卡早就死了。

（我恨这个世界。但是那种心情现在也变得很淡薄了。）

（有些事不靠近就无法知道。）

但是卡姆伊从克劳蒂亚的面无表情之中感觉到悲伤。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确认。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之间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这也要试过才知道。）

「这样啊……我很想回应你的期待，不过你愿意乖乖去死吗？」

背上的翅膀有六片。即使躲开两片，马上又有另外两片袭来。剩下的两片则是张开包覆克劳蒂亚的身体。

从右侧来袭的翅膀被希尔德加德的剑挡下。但是又有两片翅膀来袭。

「你可别告诉我靠近本体也不行哦。」

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关系？对卡姆伊来说只是敌对关系，但是对克劳蒂亚来说或许不是如此。卡姆伊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不想知道。因为就算知道，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希尔德加德说得没错。光是保护希尔德加德无法打倒克劳蒂亚。必须把希尔德加德当成诱饵战斗才行。

背后传来玛丽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火焰从卡姆伊身旁通过，包覆克劳蒂亚的身体，引发爆炸。

「克劳蒂亚，你想怎么做？身为一个女人，不，身为一个人族，不，身为一个存在，你想怎么做？」

泰蕾莎可说是克劳蒂亚唯一信任的存在。得知泰蕾莎背叛自己时，克劳蒂亚觉得自己的心失去了所有光明。不过克劳蒂亚也明白，是自己亲手让光明消失的。自己没有回应泰蕾莎的心意，反而践踏了她的心意。

「开什么玩笑！这样不就杀不了她了吗！？」

（不管了，试试看吧。）

「希尔妲！」

看到骑士的身影，克劳蒂亚喃喃说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也不在意我吗？」

翅膀不只保护克劳蒂亚，还以惊人的速度袭向卡姆伊。卡姆伊找不到保护克劳蒂亚的两片翅膀的空隙，只能不断闪躲。这样下去，永远不可能杀死克劳蒂亚。不只如此，就连能躲到什么时候都很难说。

神族也不是单方面挨打。他们使用各种魔法攻击克劳蒂亚。但即使直接命中，克劳蒂亚也只是用翅膀防御，看起来没有受到伤害。

「……不可以。」

「……我很想照办，可是这对翅膀不听使唤。」

「不只是话题。卡姆伊和我的关系也到此为止。」

卡姆伊挡在倒地的希尔德加德面前，挥剑攻击。同时，玛丽的魔法也袭向克劳蒂亚。就算无法打倒她，也要减少翅膀的攻击数量。克劳蒂亚中了这招，两片翅膀回去防守。

（不需要赢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厌……你了。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对你的恨……」

卡姆伊知道克劳蒂亚对希尔德加德有敌意。

两片翅膀朝卡姆伊伸展。虽然速度很快，但是不至于躲不过。卡姆伊一瞬间犹豫，但是没有用剑格挡，而是移动身体闪躲。

「……我要杀了她。只要杀了那个女人，卡姆伊一定也会明白我的心情！我跟卡姆伊就能一样了！所以去死吧！你太碍事了！」

克劳蒂亚看不见。看不见自己背上的翅膀贯穿了卡姆伊的身体。她只看得见从自己胸口刺出的漆黑剑尖，上面有如鲜血般鲜红的纹路。

希尔德加德起身，对卡姆伊大喊。

「可是……」

「那又怎样？我完全不在意那种事。」

即使向克劳蒂亚抱怨，事态也不会改变。翅膀完全包覆住克劳蒂亚的身体，卡姆伊的剑无法触及。

「……我、我才不听叛徒的话。」

「拜、拜托您，杀……就杀我一个……」

目标不是卡姆伊，而是希尔德加德。卡姆伊连忙推开希尔德加德，让他躲过攻击。但是翅膀的攻击没有就此结束。六片翅膀同时袭向希尔德加德。

「我知道！」

克劳蒂亚的精神已经崩坏。没有比这更坏的状态了。

「…………」

「……活着的时候，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你恨神族吗？」

「卡姆伊真温柔。那个女人有那么重要吗？」

「泰蕾莎……」

（不需要赢。想要赢的话就输了。）

原本面无表情的克劳蒂亚脸上浮现笑容。那是只会带给观者恐惧的诡异笑容。

「……终于来了。」

不只泰蕾莎。自己也没有顾及奥斯卡的心意。自己亲手封闭了光明。

「即使如此，也只能继续战斗！相信一定能打倒她！」

「这样啊……」

克劳蒂亚面无表情的脸上流下一行泪水。她的悲伤是事实。但是卡姆伊无法治愈她的悲伤。不只如此，他什么都做不到。

「够了。卡姆伊果然和我不一样。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是理所当然的。」

聚集在周围的人们如今也消失无踪，克劳蒂亚独自站在战场上。神族的攻击也变得相当微弱。能够战斗的神族已经屈指可数。那些少数的神族也停止战斗，飘浮到克劳蒂亚的攻击无法触及的高度，只是俯视着她。其实他们想直接离开，但是因为没有米哈耶尔的指示，只好无奈地留在原地。不过他们也不会待太久。没有附身对象的神族无法长时间待在地上的世界。

卡姆伊不知道克劳蒂亚想听什么，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

「希尔妲……」

「……别再演闹剧了。我不想看这种东西。」

卡姆伊不是想让她受到物理伤害而倒下。修复能力不成问题。问题在于能不能靠近到剑能触及的位置。

卡姆伊确实一直拒绝克劳蒂亚。但克劳蒂亚并不希望和卡姆伊一起走。克劳蒂亚一直对卡姆伊抱持着不信任感。双方都不打算接受对方。

克劳蒂亚跟谁结婚，跟卡姆伊无关。卡姆伊完全不懂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期待，不过你愿意乖乖去死吗？」

克劳蒂亚背上的翅膀变大了一两圈。翅膀遮住阳光，将卡姆伊和希尔德加德笼罩在阴影中。

「……抱歉。到头来，我一次也没能回应你的期待。」

没时间闲聊了。翅膀将卡姆伊视为敌人，即使卡姆伊没有动作也发动攻击。卡姆伊躲开翅膀，上前。他想一口气缩短与克劳蒂亚的距离，但是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魔剑告诉卡姆伊，他的选择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