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3.4萬 字
小時候,我立志研讀神學而離開出生的村莊。沒錢也沒人脈還大膽來到大學城市,作一個居無定所的流浪學生。有勇無謀到了極點,果不其然觸礁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我在神的引導下認識了堪稱人生導師的人,造就今天的我。
這段時間,我始終努力工作,也自認沒有怠忽學業。
當然,儘管還有很多缺失,我仍確切感受到自己的進步。
所以兩個月前,我即使沒有做好十成十的準備,也毅然決定離開溫泉鄉紐希拉,再度踏上遠遊之旅。
雖然教會的種種問題造成社會混亂,旅程也很快就遇上風風雨雨,我仍在神的庇護下平安克服困難,人們也給了我意想不到的讚譽。最近這幾天,我爲愈來愈誇張的名聲感到很爲難,承受不起的同時,我瘦弱的肩也慢慢扛起了揹負這名聲的責任。
必須在信仰之路上繼續潛心修行,自我砥礪,纔對得起人們的期望。
聽我沒好氣地這麼說,繆裏嘻嘻賊笑起來。
「你纔是咧!」
「好,拜託你了。」
「梅爾庫里歐先生的柴達諾家歷史悠久。我以前旅行到南方的時候,有聽說過那裏的婚禮有很不一樣的習俗,想不到這個習俗還在流傳呢。」
胸口的壓迫感使我醒來。
雖然她體格纖瘦腳又長,愉快時的步伐輕盈得像顆蓬鬆毛球,然而壓在身上時再不情願也會感到她的成長。如果她是個牙牙學語的幼兒還能說可愛,但是長這麼大了還做這種事,只會讓人覺得「沉重」。
繆裏是我大恩人羅倫斯和賢狼赫蘿的獨生女,我從她出生就在照顧,跟妹妹沒兩樣。這個野丫頭經常嚷嚷着想離開出生的村落,看看外面的世界,擅自跟我來旅行。
來到這裏後,我也曉得狗在哪了──就在樓房另一邊的中庭裏。
「可是我要再問一次,你們真的不是我父親的手下?」
熱愛冒險故事和愛情故事的繆裏側眼看來。
雖然這野性隨着成長漸漸收斂,看她這樣才讓我覺得她真的長成了一個女孩子。在盤起頭髮而露出來的漂亮耳朵上,那搖搖晃晃的寶石光輝正是讓女孩變成閨女的魔法之光。
艾爾娣彷佛早就在等她這麼問,有點靦腆又頗爲驕傲地說:
豪華的鍍金鐵窗另一邊,仍有許多人在忙着準備宴會。
聽我這麼說,又咔咔咬起湯匙來的繆裏愣了一下後賊笑着說:
艾爾娣結束對父親的致謝後,繆裏再度牽起她的手來到梅爾庫里歐面前。艾爾娣沒看我,繆裏則看我一眼後微微點頭,從兩人面前優雅地退開。
這傢伙明明拿得出令咱賢狼都瞠目結舌的智慧與勇氣,可是大多時候比牛還笨。
他門一開就迫不及待地握住我的手上下猛搖,那力道都快把我的手給扯斷了。
「……話說回來,會那麼剛好有這種小狗嗎?」
「少在那裏咦。」
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繆裏是狼。
走在神的道路上的羔羊,但是……
這幾天出入非常頻繁的宅邸也靜悄悄地,像在休養生息。
繆裏沒多說,用問聲叫我。表情像是惶恐,又像憤慨。
回答繆裏的,是一隻有點瘦的深褐色老狗。
不過這麼一來,新娘的態度就很難懂了。婚禮當前,怎麼闖入客人的房間,還問人靠不靠得住呢?
「嗯,謝謝喔。」
幸好杯口小,裏頭還留了點。
最近這陣子都沒有寇爾小鬼和女兒繆裏的信,讓伴侶睜大眼睛衝了過來。
這時,貴族以引人同情的表情這麼說:
現在就這副德性,繆裏真的嫁人以後怎麼辦喔。雖然讓人很受不了,但咱賢狼可是慈悲爲懷的好妻子,有件事還沒告訴這個呆瓜。
艾爾娣是想起當時的情境了吧,說得臉紅搓手。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不等應門就開了。
「……那什麼啊?」
她腿軟了似的癱坐在那,抬望梅爾庫里歐。
「我在想喔,如果我們撿一隻一樣顏色的野狗回來,是不是就不用挑啦?」
艾爾娣的眼忽然望向遠方般眯細,嘴角也變得柔和。
艾爾娣想一吐滿腔鬱悶般地嘆了口氣,繼續說:
明白父親他們爲何帶上武器,爲何梅爾庫里歐自信十足地要她放心。
不過她像是開心就輸了一樣,很刻意地慢慢吸氣,誇張吐出來。
繆裏立刻坐起,像看見肉的狗一樣爬過來。
「看我的!」
「我也好想趕快喫大餐喔。聽說南方的菜會把麪粉揉一揉煮來喫耶,好想喫喫看!」
「可是貴族不是本來就會帶劍參加婚禮嗎?」
「大小姐,您要去哪裏!」
我們是在溫菲爾王國南方城市勞茲本的某個貴族宅邸借宿。供應我們路上所需的王室成員海蘭用她的名義借下整棟房子,我們住其中一間房,每天都要做些她交代的工作。今天海蘭因公外出,難得放假。
這是今天這場婚禮的另一個看頭。
「對了。」
就快消失在巷弄深處的繆裏又喊我一聲,無奈的我要準備跟過去時,注意到舔拭海盜盅的老狗視線。
艾爾娣是認爲,父親和她過去只會聊劍術和戰鬥,無法突然就和他聊戀愛話題,更別說分享她對梅爾庫里歐即興作詩的感動了。害怕做這些事,會讓父親以爲女兒原來如此軟弱。
況且見證婚禮是聖職人員的重責大任,不是我這沒資格的人能隨便主持的事。這明顯違反教會法,若事情曝光會變得很麻煩。
「他還當場爲我作了一首詩。當然我們家設宴的時候,也會有賣藝的人作詩給我,但每個都是讚頌武功或是拍馬屁。我這樣子還說我是花的妖精,是瞎了還是怎樣?」
我爲繆裏口中的恐怖咒語嘆息,起身穿上自己的大衣。春天已到,很快就不用穿這麼多了。繆裏這麼興奮,也和這陽光有關吧。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美好的季節降臨人間。
「好好好,也要幫指揮野狗的狼買一點對不對?」
她拿那種尺寸的東西,感覺和年輕人拿長劍差不多吧。帥氣是帥氣,可是用那種東西喫飯,餐費不曉得會爆增成什麼樣子。
繆裏的眼睛立刻亮起來,一把抓起大衣。
「嗯,幫咱溫點。」
「說不定是一點辛香料吧。說起來,我們也因爲外表的關係纔會碰上這件事啦。」
接着,衆人終於注意到了。
「別急嘛。我一看到它,就覺得非常適合幫你梳毛喔。」
儘管我仍在苦惱,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馬上把你掉的毛掃乾淨!」
「可以靜悄悄地走來走去,又能自由進出禮拜堂,而且還很聽你話的幫手呀。」
「是因爲你老是發呆吧?」
「找得到嗎?」
可是鼻子癢與香氣無關,也不是受到飄逸髮絲的搔弄。
然而,艾爾娣先前的話打住了這個想法。
接着拉住我的手跑起來。
神到底會希望我怎麼做呢。
我對賊笑的繆裏苦笑,兩人一起躍入雜沓之流中。
身分高的人,也會被迫活在其身分的限制下。
「受不了,你真的是喔……」
「咦,你、你們也在辦婚禮嗎?」
「哪可能有那麼大的。啊,鐵籤不算,只有木籤喔。」
「當初還怕公主把整個婚禮鬧翻了呢……」
「咦~!」
自嘲不適合新娘裝的她,有必要修改自己的評價了。
「汪呼!」
於是來找我求助的父親這麼說了。
在這種狀況下,該怎麼問狗的事呢……想到一半貴族回過神,先開口問話。
那和平的景象甚至令人覺得空虛。
「嗯?怎麼啦~」
只見她想了想,開心地說:
這座城前幾天纔有過一場大騷動,紅髮少女似乎也聽過傳聞,愣愣地看着我。
最後繆裏莫可奈何地往我看,晃了晃那個盛裝打扮也沒有取下的不起眼小囊袋。
然而她扠腰挺胸,對自己的毛還是很有自信的樣子。
對於作她哥哥拉拔她到現在的我來說,實在美得令人泛淚。
「這樣就……可以了吧……?」
被繆裏摸頭,它們就開心地搖尾巴。
伴侶拿着錫制酒杯探出頭來。
「可以變狼救走他們?」的意思。
「完全不一樣啦,感覺有點像就是了。」
繆裏也贊同地點點頭,笑咪咪地說:
接着她又開始猛扒,我忍不住要喫她慢一點,而她嚼了嚼內臟後對我說:
就算說有人認爲梅爾庫里歐是用錢買下了公主而厭惡柴達諾家,我也絕不會感到意外,甚至擔心會不會有人趁着這場大動作的儀式宣泄情緒。
貴族環遊諸國的事並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居然漂亮擋下了艾爾娣父親的劍。
多希望能把繆裏養成一個會因爲看看天空,見到季節變換而微笑的文雅少女,不過這精神飽滿的模樣似乎纔是她應有的樣子。
「狗都在同一個地方,但好像不是強迫的。如果是硬抓那麼多狗放在一起,會有一種類似汗臭味,像是憤怒的味道,但這裏沒有。」
她的目的該不會是上街吧……儘管這麼想,今天也難得沒有行程。
「而且你們要找伴娘吧?穿漂亮的衣服,頭上戴花冠,跟新娘一起走的那個嘛?」
紅髮新娘艾爾娣.普利斯托說出的話,與我想像中完全相反。
艾爾娣慢慢點了頭。
少年放心的笑容天真可愛,再加上微微泛紅的白皙肌膚,簡直是天使下凡。
她所跑過的路上,有閃亮亮的狼毛在飛揚。
說到一半,強烈大蒜味從她手上隨風吹來,燻得我睜不開眼。石匠體力消耗大,這的確會是他們喜歡的東西。繆裏將木匙插進去挖一口塞進嘴裏,眼睛馬上閉得耳朵尾巴快要冒出來甩一樣,然後一匙接一匙猛舀。
「我不適合當騎士。」
「佩劍的來賓,麻煩請解下來。要是劍不小心把椅子頂翻了,婚禮的主角就要換人了。」
「大哥哥,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羅倫斯先生在溫泉旅館也很辛苦吧……」
時間所剩不多了。
安心得都快掉淚的少年真的擦了擦眼角,挺直背脊繼續說:
這位紅髮新娘,很有可能是在找信得過的人來破壞這場婚禮,問題是我這外人該不該過問。
撞上外國人家的婚禮,不點燃她的好奇心纔怪呢。
進房的像是普利斯托家的女傭總管之類的人。大概是新娘突然不見,找了很多地方吧,她頭髮有點亂,額上也佈滿汗珠。背後還有一羣抱着潔白禮服的年輕女傭,同樣喘吁吁地等着做最後的準備。
伴侶注意到咱的視線,一臉看不懂的表情。
「嗯……嗯?」
因爲這個緣故,兇悍的父親在女兒的問題上那麼惶恐,梅爾庫里歐沒想到艾爾娣真的對丈夫的劍術一點也不感興趣,艾爾娣自己也以爲梅爾庫里歐應該會比較喜歡削肩細腰,溫柔婉約的妻子。
她傳自母親的紅眼睛盯着我看,並幾乎要敲出聲音來似的眨動,然後笑咪咪地說:
「再說事情也可能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吧?動作快點啦!不然丟下你嘍!」
梅爾庫里歐和繆裏好像轉眼就打成一片了。
我低聲給自己打氣後起身。要是不能幫艾爾娣和梅爾庫里歐結爲連理,以後拿什麼臉去講述神的正義呢。
「我……不是聖職人員……」
「奇怪,那怎麼還要暗殺?這樣不是比拒絕婚事還糟糕嗎?」
繆裏大聲附和呢喃的我。
我向留下來的傭人表示要上街走走後就出門了。爲安全起見,我順便以房裏有寫到一半的重要文件爲由,拜託傭人別讓任何人進房。房裏是真的有文件,不算說謊,神也會原諒我吧。
野狗們轉向繆裏,搖起尾巴。
繆裏用木匙敲打硬梆梆的麪包碗,用義賊頭子的口氣這麼說。
「嗯。就像曬衣竿那麼長的肉串就可以喫到爽一樣。」
一羣白狗與銀狗,和擁有銀色頭髮的少女。這裏是來自遠方的人們居住的區域,他們的婚禮會有許多來自當地的習俗。在他們的傳統裏,白色動物代表好兆頭吧。
「好好好……怎麼,有信啊?繆裏的嗎!」
繆裏用她隨身的木匙在那調味重的所謂海盜盅裏猛挖,不時往周圍香脆的麪包碗咬上幾口。
我不知這疑惑的聲音來自繆裏還是艾爾娣。
要求?纔剛想他到底在說什麼,他又握起繆裏的手,並對她恭敬地屈膝行禮。
當我腦裏仍一片混亂,眼前的貴族求救似的逼上來。
「是啊。我把我的劍拿給梅爾庫里歐看,他就說了很多關於劍柄詩詞的事。不講利不利,也不是逮到多少獵物,讓我很驚訝。我從沒遇過看着劍講詩詞的男人,甚至不知道劍柄有刻字。梅爾庫里歐替我解釋詩的意思,還說了很多相關的故事,而且……」
當小狗終於爬到牀上,繆裏的腰帶、上衣、褲子等衣物接連掉到它頭上。它扭呀扭地爬出衣服底下時,上頭多了只銀色的狼。
艾爾娣嘆口氣,視線低垂。
繆裏是繼承了狼血的女孩。今年的換毛期好像又到了,但這裏不是她紐希拉的家。我們在旅行當中,這天借住的是某貴族宅邸一室。
扮演祭司跟伴娘。
男方梅爾庫里歐的柴達諾家,和女方普利斯托家的家徽剛好都有狼。雖然隨時代演變,近來鷲鷹或獅子較受歡迎,但是從古代帝國延續至今的古老家族中,還有不少高舉着狼紋家徽。這兩家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習慣在婚禮上找來許多長得像狼的銀狗白狗,再找銀髮少女當伴娘。
「然後呢?他寫了什麼詩讓你那麼高興?」
別說聖經要人們慷慨分享,之前在這座城遇上問題時,也是藉助野狗的力量解決的,給點謝禮是應該的。
繆裏兩手大開都快脫臼了,然後像鯊魚咬上來般又抓住我的手。
「名字這種事很容易突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定在「啊」的樣子。
所以我這次也一樣裝作沒聽見,但感覺這樣也不對。
「嗯。比如說它們三個,好像是從大陸東邊來的。」
父親完全不認爲粗魯的女兒真的會談戀愛,女兒也認定強悍的父親只會接受強悍的男人作普利斯托家的女婿。
「大哥哥終於會用腦袋了呢。」
梅爾庫里歐家裏的女傭們總動員地幫繆裏打扮的同時,也對她解釋過婚禮的整個流程纔對。和柴達諾家結爲親家的,是普利斯托家的女兒。兩家都是源自遙遠南方的國度,尤其柴達諾家在這個區域還扮演着移民管理者的角色。我先前也在另一間房聽人講解這兩家的家世和婚禮禱詞的內容,教會的婚禮流程是各國相通,沒什麼大礙。
艾爾娣搖搖頭,難過地咬着下脣。
「其實我們是在這附近找狗……後來聽說府上中庭有很多狗叫聲……」
「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感謝你們!」
艾爾娣的父親不愧是古老家族的當家,將聖職人員帶到了似的大搖大擺送我到祭壇前。
「咦?真、真的嗎?沒騙我?」
「你也要趕快過來喔!」
來到屋外,上午的勞茲本街道還是跟平時一樣。之前還亂得像暴風雨來襲時起了大火災,如今已經完全恢復日常情景了。
解開捆信繩,掰斷封蠟一看,見到一行行寇爾小鬼工整的字,其中夾雜不少繆裏往右上歪的字。看着看着,咱的嘴角也歪了。
頭上突然有聲音喊來。
既開心又煩人,或者說一如往常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艾爾娣的叫聲被湧來的人們淹沒,受制的她很快就和拿起劍的梅爾庫里歐消失在人牆另一邊。
盤起頭髮,耳垂別上美麗寶石的繆裏,宛如一離開視線就會消失不見的妖精般,讓人有點感傷。
繆裏在港邊纔開玩笑說要用那柄木匙當武器。
「……你有病啊?這麼可愛的女生,娶了不就得了?」
她還故意張大嘴巴,把湯匙擺在嘴巴前給我看。
「能請你再等等嗎?可以的話,今天……不,最晚這幾天就會結束纔對。要是你把我們剛找來的狗帶走,我們就辦不下去了!」
若沒有繼承賢狼之血的繆裏那般的智慧、膽量與應變能力,我這個羔羊早就揉碎在紅塵怒濤之間。
然後瞪着我說:
「那裏,實在非常感謝你的協助。兩位快請進。」
這時,門後有人的聲響。
恍惚仰望的艾爾娣受到梅爾庫里歐的拉扯而踉蹌,在他的攙抱下站起後,才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抱着劍的繆裏也手忙腳亂地想鬆開劍扣,要過去救人的樣子。我抓住她的肩拉到身邊。
繆裏還在傻呼呼地蠕動,尋找掀掉的被子。我抓住她的肩搖一搖,可是貪睡的她蓋住耳朵嫌吵,還用尾巴打我的手,甩出更多銀毛。
而且婚禮特別重要,是人生大事。
她用拿木匙的手拉我袖子問,害我擔心弄髒借來的衣服而慌了一下,但繆裏纔不管這種事。
在繆裏的觀念裏,戀愛故事是世界上最高貴的事。艾爾娣那戀愛少女的模樣,讓她甜甜地微笑着。
「嗯,拜託啦。大哥哥會買獎品給你的。」
「真是的。」
然而,找白狗的事該怎麼跟他說明呢。
那是怎麼了。
「這……或許是吧。」
我無力嘆息時,先前的老狗慢慢走來。
父親東猜西猜,就是沒猜到女兒真正的心思,實在教人唏噓不已。但我也很快就注意到父親是因爲疼愛女兒,事情纔會變成今天這樣。
跟她同年的女孩,不是在學女紅烹飪準備出嫁,就是在讀詩集修身養性,這野丫頭實在是一點也沒變。
「我的名字是梅爾庫里歐.柴達諾。」
普利斯托家一衆剽悍的親屬,都爲他們領地公主的美貌看傻了眼。即使隔着一大把毛茸茸的鬍鬚,也看得出他們都凝神注視着她。最誇張的就是她父親,紅髮都豎起來了。
不是有個非常適合暗殺的場面嗎。
說到一半,我也啞了。
「大哥哥,還記得你答應我的嗎?」
「咦?去哪裏?」
那麼艾爾娣的父親他們呢?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有暗殺的打算,應該會裝傻到底吧。」
梅爾庫里歐每擋一劍,禮拜堂就響起要掀飛屋頂的歡呼。聖歌隊的少年們也不甘示弱地高聲歌唱,樂隊加緊敲鼓吹奏。
我從小就跑去當流浪學生,大了點之後跟隨繆裏的父親旅行商人羅倫斯環遊諸國,後來又爲進修神學,靠艾莉莎的關係在各國間到處跑。
「會想配啤酒呢……」
雖然她任性又調皮,基本上還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人家是大人了,纔不會那樣咧!」
「大哥哥,我們走!大餐要被人喫完嘍!」
「而且……這裏空氣的味道也不一樣。這一帶大概是從遙遠國家來的人聚集的地方,然後我想這一小塊又是裏面特別有錢的人蓋房子的地方。」
「是吧~?」
「如果我裝成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生,抱一隻野狗寶寶進來,人家也不會生氣吧?」
「咆呼……唔唔……」
見到與期待完全不同的東西,讓繆裏全身都泄了氣,耳朵尾巴無力下垂。
「信上寫說,寇爾小鬼和大笨驢繆裏辦婚禮了。」
沒必要問「他怎麼會在這」這種蠢問題。對於曾以征戰度日的人而言,尋找目標是生存的鐵則。他一直在監視艾爾娣,免得她破壞暗殺計畫吧。
艾爾娣並不是只會揮劍,而是能將眼光放遠的聰明女孩。
「再說這裏不是有銀狼的傳說嗎?這樣的話,我當伴娘剛剛好吧?」
「難道是要在女方親戚圍攻新郎那時候?」
「聽說你們是碰巧到這來的,沒錯吧?」
依然不知道她心裏有何盤算的我,忽然想起她問「你們靠得住嗎」。於是我開始往她有些難言之隱需要請人協助的方向猜。
落雷般的金屬撞擊聲使我驟然縮身,爲劇烈的劍擊發寒。繆裏甚至忘了眨眼和呼吸,拼命想甩開我的手協助梅爾庫里歐。被我制住以後,她露出從沒有過的憤怒眼神。
「你自己說一串的喔?」
裏頭有人手那麼長的匙子,以及像是用來插牛肉塊的雙頭木叉,還有很多奇形怪狀,沒見過的東西。
我捧住繆裏不安且焦躁的臉龐說:
繆裏從巷口探頭出去觀察四周,閉上眼睛吸幾口氣。
現在這雀躍個沒完的心情,咱要全推給季節。
這的確讓我明白艾爾娣的親戚都是些什麼樣的人,繆裏則是聽得有點興奮就是了。
「所以到底怎麼了?」
「啊,艾爾娣小姐!終於找到您了!您怎麼會待在這裏呢,婚禮就快開始了啊!伴娘你準備好了嗎?祭司大人也快點準備!快快快!」
「也要有你幫忙才辦得到。」
狼都很討厭鐵製品。說到一半,附近的野狗似乎是發現繆裏在這,有幾隻圍了過來。它們像是來向繆裏這頭狼致敬,也像是被她手上香噴噴的食物引來。
「我原本還想說如果它們過得很慘,就變成狼救它們出去,但看樣子不用擔心這種事了吧。」
「咦~?爹就不用了啦~不管穿什麼,他都只會說好可愛。」
雖然省了很多,但沒說謊。
隨後,我放鬆了肩。
繆裏笑出虎牙這麼說,而我卻辣得差點咳嗽,好不容易嚼碎了嚥下去。嘴裏雖仍是雞飛狗跳,但我不僅一點也不覺得難喫,還回味無窮地吞吞口水,覺得這是沒辦法單獨喫的東西。
「大哥哥!快走吧!」
「受不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邊是在王國貿易的富裕柴達諾家,哪邊是謹守古老傳統的質樸普利斯托家。
在這個漫長冬天結束,溫暖春天終於到來的時節,又一幕過去了。
「很好,那就讓這把劍問問你到底夠不夠資格作我女兒的丈夫吧。」
例如無論健康或患病那一串話,只要是引用聖經,我有十足的自信。
「新郎,梅爾庫里歐.柴達諾。」
「沒錯。我會找個好時機請來賓放下武器。他們都來自很重視傳統與形式的古老家族,應該會照辦纔對。」
繆裏摸摸開心小狗的頭,放到牀下,用又累又興奮的眼看來。
暗自盤算好之後,我調整呼吸,計算時機。
艾爾娣是個聰明伶俐,心地善良的女孩,很可能當場就看出父親怕她嫁不出去才替她介紹男性,只是不說出口。而且介紹得這麼突然,再怎麼遲鈍也會看出父親的打算。那麼艾爾娣會不會是替父親着想──不,替只有歷史悠久,根本不懂賺錢普利斯托家着想,纔會想嫁給富裕的柴達諾家繼承人呢?
繆裏微笑着問,讓艾爾娣的臉立刻比頭髮還要紅。
「就是說啊。我們的旅程能夠持續到今天,全都是因爲有你。我很感謝你喔。」
剛開口,我就說不下去了。托特.寇爾這名字,如今不再只屬於一個偏鄉溫泉旅館的雜工。隨着我們克服旅途中的難關,這名字不知不覺還多了個黎明樞機的稱號廣爲流傳。到今天,這名字在人們心目中甚至產生了特殊意義。
「大哥哥!」
他向神和雙方家屬鞠躬的樣子,也僵硬得很不自然。
「繆裏、繆裏。」
就在我想回答繆裏時。
只要艾爾娣不結這場婚,普利斯托家和柴達諾家的人就不必爲破壞婚禮刺殺梅爾庫里歐了。
我姑且抬頭看看,只見一名年輕男性從敞開的木窗探出身來望着我們。他比我年輕很多,是堪稱少年的年紀,但還是比繆里長幾歲吧。一頭略顯灰白的金髮輕柔搖曳,渾身散發上流階級的高雅氣質。
「你看嘛,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一直要他跟我結婚,他卻一直說要當聖職人員,只把我當妹妹看什麼的一直拒絕我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喔?像昨天我還半夜鑽到他被子底下,他也完全不理我!」
「……神創造男女──」
「啊!對、對了……既然是來找狗,就表示你們……不是扮演祭司跟伴娘的人……?」
認爲女兒對父親將她也當其他普通女孩一樣看待感到失望,想以搞砸婚禮的方式強制退婚。
也就是被迫接受這場婚事的,反而是父親這邊。
「咦~可是那真的很棒耶,好想用那個喫好多好喫的東西喔。」
「大哥哥呢?你覺得怎麼樣?」
後來我繼續跟隨繆裏前進,來到有扇氣派鐵門的樓房前。這是棟四樓高的紅磚屋,從牆上有掛旗杆或火把的金屬環來看,住戶應該頗具身分。
「經過這件事以後,你不覺得只有你一個這樣想嗎?」
繆裏一把拋開被子,站起來說:
這自言自語真是刻意得可以,但答應幫人辦婚禮以來,我就已經做好聽她說這種事的準備了。繆裏說過把我當異性來愛,並正面強烈表示她的愛意。我現在是不會去懷疑她的愛有多深,不過我是立志成爲聖職人員的人,況且我和繆裏雖沒有血緣關係,我還是純粹將她當妹妹看待。
「大哥哥,我們走。」
繆裏站起來,摸摸睡昏頭的小狗腦袋叫它起牀,離開房間。
我與繆裏對看一眼。很喜歡這種故事的她,整個眼睛都亮了。
「咦……咦~」
「……我的天啊。」
「咦咦,還有什麼?大哥哥要唏哩呼嚕嚕嚕~地幫他們祈禱,然後……啊!」
「不行啊,梅爾庫里歐!你什麼都不懂!」
「來來來,快請進來準備。大家都快放棄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
「嘿嘿嘿。怎麼樣,好看嗎?」
少女像是被這句話敲開了心扉,表情有那麼一瞬間扭成哭相。
「……咦?」
從某人慌張地這麼說的那一刻起,來賓之間的白色地毯一齊動身。它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叼起劍柄,憑流浪生活鍛鍊來的速度奔向出口。
「好好好,我們先把眼前的事收拾掉吧,你還要在中庭切蛋糕給新娘呢。」
動用所有可能的人脈,好歹能幫這位少女逃離強迫的婚禮纔對,再來就看她相不相信我了……想到這裏,少女嗤之以鼻地說:
獵人們要爲主人賣命了!
「哼,明明都是我在保護你。」
「可能是有南方的人要搬過來吧。你看,還有人搬傢俱呢。」
「……被你這麼可愛的女生這麼說,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謝謝。」
她們倆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吐舌頭,應老闆吆喝接過餐點。
我也側耳聆聽,不只聽見狗叫聲,還不知爲何依稀有些音樂聲。我是聽說過很多貴族的瘋狂興趣,但找一羣狗來家裏聽音樂也太誇張。
「嗯,這個大哥哥穿什麼衣服都不搭,就只有穿教會那種衣服特別好看喔。」
漫長的冬天就要結束。
「你們兩個……喔不,兩位來到這裏,真的是因爲神的引導吧。拜託你們幫幫我,這裏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沒事的,艾爾娣。相信我。」
世上充滿了意想不到的事。
汗溼的額上沾滿美麗金髮的梅爾庫里歐強行拉起了她的手。
長滿冬毛,有所期待般膨脹的尾巴,一摸就垮掉了。
「喂,繆裏!」
在那之後等待着她的,是她繼喫東西第二喜歡的活動。
即使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梅爾庫里歐仍果敢地如此大喊,並在艾爾娣的父親回答之前單手將劍甩一圈,以有點蹣跚,算不上英勇的動作勉強將劍扛上肩,伸出另一隻手。
而結婚應該是一件幸福的事,不應該強行逼迫。
驚訝只有一瞬。少女哼一聲吹開繆裏的話,頭逼過來瞪視繆裏的眼睛。
「我也要!」
繆裏的母親賢狼赫蘿和她不同,不能隱藏耳朵尾巴。
「唉……都完全忘了會有這種時期……羅倫斯先生在溫泉旅館也很辛苦吧……」
繆裏雖能自由收放耳朵尾巴,然而放出來纔是自然狀態,因此很容易在驚嚇或憤怒時自己跑出來。
「你們靠得住嗎?」
「我們是碰巧到這裏來的啦,如果有什麼是我們能幫的,就讓我們幫吧?」
艾爾娣的父親將他高大的身軀擠進禮拜用的長椅上,注視着我。
「哪有這種事,你穿新娘裝很漂亮喔。」
儘管顏色不同,體型的確是彼此相近。
老狗吐氣似的吠一聲後,繆裏的眼骨碌碌地轉一圈,歪起嘴巴。
正想對她說,用那麼大的湯匙喫飯一定很不方便時,我發現路邊有三對眼睛,正飢腸轆轆地抬望真的很想要那把湯匙般注視那羣人的繆裏。它們是盤據在勞茲本港口的野狗,也是銀狼繆裏的忠僕。聽話又聰明的野狗們順着繆裏的視線望去,然後壓低姿勢。
既然睡着時容易跑出來,也就是恐怕要天天這樣挑,她的想法是有點參考價值。
「就算我錯了,也比你自以爲是大人要好啦。」
「這場婚事當然沒有受到祝福。柴達諾家有很多善於經商的人,如今是根植世界各國的一大勢力,所以父親是害怕拒絕柴達諾家的提親會遭到報復吧。我們家握劍的人多,握筆的人少,又沒有錢。劍在這個時代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於是我對這個像是負傷野獸的少女這麼說:
梅爾庫里歐依從可能是源自古老戰爭時代的儀式,高舉右手的劍報上名號。
「不說這個了,典禮流程都記住了嗎?」
梅爾庫里歐感動至極的話,在陽光傾注的明朗中庭中響起。
她立刻嘟嘴吐舌,用力掐我的手。
她是指比較大的城鎮都一定會有的某某人街吧。既然這樣說,倒也沒錯。
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寇爾小鬼在春天先一步到來了的山下世界怎麼度過繆裏的換毛期,倒是不難想像。從捆信繩上就看得出來了,而且伴侶手上的信即使隔了這樣的距離也傳來濃濃的氣味。
巨漢的手抓住了我的肩。
繆裏裝成想要狗排解寂寞的可愛少女,繼續說:
原本主持結婚這項聖禮是聖職人員的職務,冒充聖職人員是要問罪的。
「唔,做、做什麼……放、放開我!」
出現的是先前那位貴族。貴族跑得臉紅氣喘來開門迎客是非常不體面的事,後面有幾個傭人急忙追來。
說着還開心地摟住我的手。繆裏經常有這種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舉動,世上沒什麼比少女心更難懂了。
一陣像是表達無奈的低吟後,老狗一甩尾巴。繆裏又咬咬木匙,扒兩匙海盜盅再往麪包碗啃一口,剩下的都放在老狗面前。
再說拿規定出來擋,繆裏不曉得會跟我辯多久。
帶路的繆裏回頭說:
「……唔?」
即使這樣叫,她還是不知道在高興什麼,笑呵呵地用臉在我手上蹭。
少女跟着哼了一聲。
看她好意思這麼說,我氣都生不上來。
「喂,信給我看一下。真的不是繆裏嫁人了?」
「我聽過很多被迫結婚而造成的悲劇,原來也有相反的呢。」
大狼按倒了我,鼻頭抵在我脖子上猛蹭,喊停也沒用。尾巴搖得像是快甩掉一樣,狼的驕傲都不知上哪去了。
「我想,父親是要我和他選中的男人結婚吧。八成會是個認爲舉得起大石頭纔有意義的人。然後等我生下一大堆男孩子,把重振家族的希望放在這上面。」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呀!」繆裏很刻意地小叫一聲縮起脖子,樂得哈哈笑。
「……繆裏,不要啦,這樣我怎麼梳……繆裏……!」
繆裏帶着睡眼抬起頭來,鼻子吸進毛似的打了個噴嚏。
繆裏是沒有騙人,但我怎麼想都覺得那裏頭有說不盡的深意。她雖叫我大哥哥,卻也敢直言無諱地說她是把我當異性看待。
睜眼往艾爾娣的父親看,他很刻意地閃避視線。
換毛的季節又到嘍。咱藏好耳朵尾巴領信,信上傳來濃濃的氣味。
「唔~手指好酸喔……」
這時,艾爾娣忽然從夢中驚醒般表情凝重起來。
「就是這樣,上啊!不要怕普利斯托之狼!」
「然後呢?」
「耳朵和尾巴。」
否則事情也不會演變成這樣。
這裏的海在冬天吹的都是溼冷的西北風,有礙航行。所以當春天真正到來以後,蟄伏的船全都湧過來了吧。
「這樣啊?」
「狗都在同一個地方……?在這種住宅區?」
「大哥哥都欺負我!」
「欸嘿嘿~這是到宅子裏來的石匠跟我說的喔!現在勞茲本最流行的小喫,海盜盅!」
緊抱我右手的繆裏愣愣地看我的臉。
這座城有這麼多人出入,港邊有來自世界各國的船。混居人類社會的非人之人非常稀少,但還是存在。實際上繆裏就是個例子,並不是不可能。
然而這裏我有個疑問。
「只要他們放下武器,剩下的我來處理。拜託了。」
「各位來賓請起立。」
「咦~爲什麼旅行的人會帶那種東西?要在這裏開店嗎?」
「我也好想被愛我的人保護喔~」
繆裏注意到我進房而抬頭,靦腆地淺笑。
就是用來祝福新人一輩子不愁餓肚子的超大型餐具。
繆裏那個問題當然也在暗示不可能有哪個女孩的銀髮比她更漂亮,而除此之外,她還是真正的狼,沒人比她更適合這個角色了。
繆裏露出「啊」的表情並抖抖身子,消除耳朵尾巴。
不過溫泉旅館總歸是自己家,晚上還能避開人的耳目泡泡溫泉。而且繆裏還能靈活地收放耳朵尾巴,導致過去不怎麼注意過她的換毛期。
艾爾娣和梅爾庫里歐感謝我的幫助,雙方親戚也謝個沒完。
不是因爲可愛少女、可愛的狼耳和她疏於防備的睡姿讓我胡思亂想,就只是爲了在壞預感讓我叫出聲之前拼命忍住而已。
梅爾庫里歐很快就接受了。
繆裏唸唸有詞地舀一匙牛羊雜,萬分不捨地看了一會兒後放在腳邊。野狗們立刻狂搖尾巴衝上來,搶得都打架了。
掛念着那扇門後的我趕緊跟上。
匆忙張羅時卻見到我們上門,難怪會當成他們想找的人。
「是什麼讓你認爲他們真的計畫暗殺他?」
婚禮的主角新娘,這樣向我們求救。
「因爲湯匙太小了啦。」
我當然是聞不出氣味的差異,既然繆裏這麼說,那就是這樣吧。
「……要說謊也該打個草稿吧。」
「不要咬,很難看。」
無論告誡過多少次,她都全當耳邊風,照樣動不動就半夜鑽到我被子底下。看着她的睡臉,我不禁用鼻子嘆息。
再說,繆裏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只要她有心,一樣能扮演文雅少女。
這時,掀動寬鬆裙襬的繆裏說:
我拿出的工具整體像個細長板子,一端有許多突起。
帶着狗羣前進的繆裏注意到我的異狀而轉頭問。
是遵守教會定下的教會法,還是促成他人的幸福……
雖會聯想到山賊或海盜頭子,不過歷史悠久的貴族也會有這種狀況吧。
「不要擺這個臉,那麼可愛的妝都要白費了。」
「那麼大哥哥,我們就趁那隻狗爺爺去找銀毛狗聚集地的時候幫它們買獎品吧!」
她左拐右繞,信心十足地前進。一回神,我已來到氣氛熟悉的街區。
「我一定會傾盡綿薄之力,將您的婚禮辦到最好。」
「好了啦,大哥哥!」
「這裏是有錢人柴達諾家的房子,那裏的窗戶都裝了鍍金鐵窗,我的手也扳不彎。」
把神搬出來的繆裏當然沒有把神擺在第一位。從她眼中的光輝來看,她只是想穿小妖精般的白色婚禮服裝,戴花冠參加喜事而已。
「你放心,他們都只是想爲對方好而已。」
「唔唔……大哥哥,還早啦……」
梅爾庫里歐牽起艾爾娣的手,收緊嘴角向來賓優雅行禮。艾爾娣也與丈夫一同彎腰,沐浴於掌聲之中。
婚事是人生的巨大轉折,本來是該充滿歡笑與祝福。但堪稱主角的新娘卻是如此心事重重的臉,令人立刻想到幾種可能。
「黎明樞機這稱呼太誇張,我很慚愧就是了。」
「繆裏?」
「這樣的話……」
我接着說的,是在這個重複了千千萬萬次,受過無數祝福的結婚儀式中,就連對聖經內容絲毫不感興趣的繆裏都曉得的「無論健康或患病」那段誓詞。
就連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繆裏,也在這時候顯得緊張。我往她使個眼色,她跟着微微點頭,牽起艾爾娣的手向前走。腳邊的狗羣也隨之動身的景象,令她們宛如漫步雲端。
「你自己都說出來啦,哥哥嘛。」
「新娘,艾爾娣.普利斯托。」
一……二……就在這時──
婚禮,從這一句話開始了。
「柴達諾的白毛都是羊毛!快拔下來!把他拔個精光!」
因爲無法讓她如願是一回事,糟蹋她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
「我趁那時候叫狗狗拿走他們的劍就行了吧?」
就是繆裏喫海盜盅時見到的那羣帶大型餐具的男人,原來他們是從新娘家鄉帶嫁妝和婚禮用具來的。都從故鄉強拉祭司來了,他們搭的船卻因爲途中天候不佳而分散,還要很久纔會到。
繆裏驚訝得睜大眼睛,而我繼續說:
「那牽着我的手走下去的大哥哥是什麼角色?」
繆裏手裏是用便宜硬麪包挖空盛裝的小炒,內容物一團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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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我家地位不高,又不懂賺錢,再加上……」
「唔唔……」
而是因爲她頭上那對三角形大狼耳。
繆裏的表情瞬間從安詳天使變成野丫頭。
「你不用拿劍。」
「沒有野狗耶。你說有人在抓狗?」
結果繆裏睜大眼睛,露出虎牙說:
「大、大哥哥!快拿武器給艾爾娣啊!」
或許梅爾庫里歐本身真的有詩才,而那是源自他的本性吧。
爲了避免溫泉旅館在這時期到處都是毛,赫蘿應該都是躲在房間裏。
「是啦。我以前旅行的時候,不曉得被野狗搶走食物多少次。」
「我知道啦!我這個天使要負責分祝福的蛋糕給新娘,然後新娘再拿給那個貴族喫嘛!」
旅裝有很多種,而我在這一帶從沒見過那種樣式。
我以爲她忘了東西而抬頭,然後當場凍僵。眼前是個能俯視我的巨漢,鬍鬚上眼熟的紅色,使我立刻明白他是艾爾娣的父親。
「繆裏、繆裏!」
門後傳來這樣的聲響,隨後門粗暴地打開。
因此我對各地飲食的認識有一定的自信,但繆裏雀躍接下的東西我從來沒印象,乍看之下感覺很恐怖。
「那、那好吧,我願意幫忙。」
但是,世上總有驚奇不完的事。
聽我這麼說,艾爾娣的眉毛又豎了起來。
紐希拉會有王公貴族來訪,因此繆裏也見過一些場合。
咱將信塞給大笨驢,撿起他弄掉的錫杯。
說起來,梅爾庫里歐講解這件事時,臉上滿是緊張。
繆裏看起來是充滿自信,聽我這麼說之後像是放心又像害羞地縮起脖子笑了笑。
「就算他們是我的叔叔伯伯,空手的話我也不覺得會輸。就算打不贏,只要他們不拿武器,我還能用這麼壯的身體保護梅爾庫里歐。」
「嗯,很漂亮喔。真想讓羅倫斯先生也看看。」
但在婚禮上扮演祭司這種事,神應該也會網開一面吧。
狗嘴上銜着劍。
差點就點頭的我被繆裏搶先踩了一腳,纔沒節外生枝。
「梅爾庫里歐!」
「繆裏,不要走散喔!」
「對了對了,其實我瞞着你帶了一個紀念品回來。」
我一插嘴,新娘的視線就向我狠狠轉來。
兩人誓言永遠相愛後,新郎不只要證明自己的真心,還要向所有來賓表示自己有迎娶新娘的資格。也就是從新娘出生領地人民的角度來看,新郎想娶走他們的公主就得拿出本事,這是很常有的事。所以在立誓之後,新娘領地的人會一起襲向新郎,而新郎要擊退他們保護新娘,帶她離開禮拜堂。
「平常他們連早上的禮拜都做不好,動起歪腦筋就比誰都行。有人跟你講過婚禮流程吧?其中有一個大好機會。」
「那我要抱抱。」
「它說什麼?」
正想叫她別胡亂答應這種事時,她一把按住胸口把我推開。
「沒錯沒錯!」
「沒事沒事。」
「大哥哥,你頭髮好亂喔。」
神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大哥哥這種傻正直的人不能信啦。」
她腳邊的小毛堆,不知何時已經在打鼾了。
「呼咦?」
「你有喫到吧?聽說艾爾娣小姐故鄉的特產,就是那種用小麥做的麪條。這個就是煮麪條時用的工具。」
「那之前那隻,就是去找有銀毛的狗聚集的地方嗎?」
表情凝重,是因爲恐怕沒別的辦法了。即使是裝了鐵窗的窗口,變成狼的繆裏也能靠蠻力撞破吧。
那是因爲惡魔怎麼看都不像喜歡甜食的樣子啊。
我頭一個想到的,是她被迫嫁人。
即使她想聽的是別句話,只要誠心回答,她還是能感受到的。
「可是你真的能拿走他們的武器嗎?不太可能吧。」
「那是……」
接着抬起頭看看我,拼命繃緊嘴角走來。
「大哥哥大笨蛋!」
「幫手……?」
繆裏把海盜盅抱到一邊去,我戳戳她的小腦袋。
「它說有人在抓狗。」
「就要在今天這個日子成爲妻子的新娘,請上前來。」
「她從出生就這麼野了啦。」
她恨不得立刻變成狼,救走悲劇的新娘。
「……如果你要和梅爾庫里歐先生一起逃走,我想我幫得上忙。」
繆裏花了很多心思在保養頭髮上,體毛就差遠了。
「不是,他們纔沒那麼聰明。況且食物還會分給其他來賓。」
「其實我們正在旅行啦。大哥哥其實不是我哥哥,是一直在我家工作,負責照顧我的。」
「怎麼啦?」
艾爾娣就是生在舊家庭,卻擁有新時代觀念的女孩。
「尾巴的毛不管怎麼洗,在這種時候也處理不完的啦。再說我也不敢保證睡着以後耳朵尾巴不會跑出來。」
「我們的確是臨時找來充數的,可是我覺得這也是神的旨意,我們一定會竭誠扮演好這個角色……」
感情好到談結不結婚實在很無聊的氣味。
結果女兒一下子就和梅爾庫里歐膩在一起,讓作媒的父親嚇得措手不及。甚至看他們聊得太久,想幫梅爾庫里歐一把,問他們「艾爾娣喜歡劍,揮幾下給她看看怎麼樣」。而這份驚奇,很快就成了懷疑。
那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讓婚禮順利完成纔行。
並轉過頭來說:
繆裏忽然拉手,害我踉蹌。
儘管喫相毫不端莊,不過看她忘情得臉都要塞進那塊大面包裏,倒還挺有趣的。我將嘮叨改爲嘆息,扯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人少的巷子裏,要她好歹坐在木箱上喫。
「現在每個領地都應該在忙着辦春祭,可是我親戚裏特別厲害的人卻全都來了。如果說他們都是能單挑幹掉熊,拆了腦殼裝酒喝的人,應該很好懂吧。」
撮合他們的父親忍不住這麼想。
大笨驢伴侶是人類,聞不到那種氣味。真希望他知道咱不告訴他烏雲罩頂的好意,好好感激咱一番。
「咆呼。」
人總是以外表評斷他人,很難推翻一度建立的印象,且往往無法正確評斷自己。
「哎呀,太完美了!就跟我要求的一模一樣!居然派來了這麼棒的人!」
「這……」
傷腦筋時,我注意到繆裏的視線。
「大多數人,把我稱作黎明樞機。」
像在提醒我做該做的事。
「如果只有我自己受罪,還能賭上普利斯托家的名聲忍下去,可是我不許任何人傷害梅爾庫里歐。」
繆裏是繼承了狼血的女孩,有漂亮的狼耳和狼尾,有時我會因爲她的耳尖鑽到鼻孔裏而醒來。看着狼耳隨鼻息舒服地抽動,我忍不住吞吞口水。
脫落的銀毛往空中飛散。
「可是那個人做得到嗎……感覺連劍都沒拿過耶。」
「我父親想殺梅爾庫里歐。」
路上那些人所背的巨大木匙,不僅是爲了給婚禮賓客做菜,還會用在儀式上。
我憂鬱的臉,一定完全沒有知名聖職人員的樣。
「咦?繆、繆裏,不要跑!」
經過這般對話後,艾爾娣說道:
「啊~!汝做啥啊汝!葡萄酒耶!」
聽見這樣的聲援,這次換鬍鬚男這邊喊起來了。
「別管我了,現在談的是你的事吧?」
野狗們乖乖坐下,沒趣地趴在地上。
話說回來,見到這兩個年輕人旅行得這麼開心,咱也不是一點也不羨慕。
自由豪放的女兒,與企圖束縛她的父親。
「我不分喔。」
「咦,大哥哥!」
「喂,繆裏。」
而艾爾娣的父親即使知道我們全盤計畫,也同樣若無其事地放下了劍。
賓客裏有許多是能單獨戰勝熊的猛漢,不太像是會畏懼狼,繆裏說不定有危險。雖然在神聖的禮拜堂拔劍對神不敬……這時,我忽然想到典禮是辦在神聖的禮拜堂裏。這麼一來──
「那好吧,我就去找一串這麼大的店!」
在春陽下微笑着摸小狗頭的她,真的就如天使一般。
看得出父女之間充斥着超乎死板婚禮致詞的緊張。
正對禮拜堂門口的中央通道兩側,坐滿了雙方家屬。不必說明,一眼就能看出柴達諾家在右,普利斯托家在左。
「啊唔、唔咕……嗯咕、咕嚕。呼。大哥哥,要喫嗎?」
「大概吧。當然,它們都比不上我啦。」
「三,轉身就跑」的部分,終究是辦不到了。
然而這又不是喜劇,木匙怎麼會是鋼鐵之劍的對手。
若參加者有限,很快就能過濾出兇手。那麼佈置成兇手顯而易見但純粹是意外的狀況,的確就合理多了。
我不太懂野狗的習性,難道相近的自然會聚在一起嗎。
「我父親想暗殺梅爾庫里歐,拜託你們救救我心愛的梅爾庫里歐!」
剛進門就遇到辦公歸來的海蘭,我們疲憊的樣子讓她看傻了眼。請她容許明天再報告詳情後,我們便匆匆撤回房間。在宴會上一直跳舞的繆裏,累得抱着小狗倒在牀上。真受不了她。
假如我是個滿鬢白鬚且外表莊嚴的高齡聖職人員,或許還有點機會。但如果這麼容易就勸服,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紛爭了。
「那麼,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即使人數相當,左側肉量也高出將近一倍。
例如每個人心裏究竟是怎麼想。
被體重說不定有兩、三倍的少女逼這麼近,繆裏也絲毫沒有退卻。她直覺很靈,應該是看出新娘沒惡意吧。
過了這一關,婚事纔算數。
繆裏咔咔咬着木匙問。
「接下來,根據兩家地域自古流傳的習俗──」
「纔不是客套話呢!」
「啊,對了。我還沒向二位自我介紹呢。」
真虧他們能弄來這麼多狗,這樣的排場也的確讓人印象深刻。
來賓們急着想抓狗,可是長椅的間距太窄,這些人又特別高大,難以動作。場面轉眼亂成一團,不知情的人還當作是餘興節目,跟着起鬨。
伴侶笑着聳聳肩,開始擦地上的葡萄酒。看他可憐,咱也來幫忙算了。這麼有趣的玩伴,給繆裏這隻年輕大笨驢糟蹋太可惜,配還嫩得很的寇爾小鬼就夠了。
「好耶!找攤子喫烤肉!炸魚!砂糖點心!」
「是啊……你說得沒錯。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帶劍上婚禮,能拿的武器就只有用來喫蛋糕的大木匙而已。」
因爲人牆另一邊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但你就是不想這麼做纔來找我們的吧?」
路上的確是一片祥和。
湯匙是人人旅行在外都會帶的餐具,虛榮的商人甚至會把銀匙插在帽子上。
咱苦笑着喃喃說:
而我對終於抓到被子,想蓋回去的繆裏說:
她什麼時候纔會長大呢。
繆裏的叫聲嚇得狗兒全都豎起耳朵。
「在戰亂頻仍的古代,說不定真有這個必要就是了。」
高雅的長相錯愕起來也是那麼高雅。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說明:
繆裏紮起頭髮,換上潔白衣裳,戴着黃黃紅紅好不亮眼的花冠,腳邊還趴了只特別黏她的小白狗。
他說等很久了?
那純真的睡相令我不禁微笑之後,我注意到鼻子很癢。
還說他安排了會讓艾爾娣重新愛上梅爾庫里歐的節目,愛劍勝過一切的她一定會喜歡。因爲梅爾庫里歐也爲了討艾爾娣開心,找他練過很多次劍。
如果不是錯覺,那人好像是很惱怒地瞪着我。
艾爾娣眨了眨眼,握起拳頭盯了一會兒。
「喔喔!謝謝你!」
「那你在急什麼?如果目的一樣,請對方讓一隻不就好了?」
「不會吧。」
艾爾娣的父親突然出現,並識破了我的身分。敏捷的繆裏說不定還有機會跑,我這個慢吞吞的羊根本逃不掉。
一副文弱書生樣的梅爾庫里歐,居然漂亮擋下了艾爾娣父親的劍。
「呃,可是……」
「你們能趕上真是太好了!我馬上派人過去,請稍等!啊啊,真的是太好了,感謝神啊!」
當然,我畢竟是假扮的祭司,要我滾我也只能滾。儘管會有些惆悵,非正牌聖職人員的我沒有抗辯的餘地。
她表情還是頗爲不滿,但事實上好像已經滿足了。
「喂~赫蘿,要幫你溫點葡萄酒嗎?」
勞茲本原本就是個又大又熱鬧的港都,愈往港口走人愈多,多到讓人以爲是不是有個大水桶從海里撈出人來往路上潑。
它們經過仔細保養的毛髮閃閃發亮,脖子上綁的紅色蝴蝶結也很喜氣。這時,我纔想起他提到婚禮。
「當然,我看也是非常可愛。」
「來啊,艾爾娣!」
艾爾娣撥撥她火紅的頭髮,露出極其肯定的眼神。
她或許就是要我這麼想吧,但我可不是白照顧了她十幾年。
貴族環遊諸國的事並不稀奇,家裏有關係近似手足的人也很常見。
「咦~!一定要喔!說好嘍!」
「忘啦?你不是很想要他們的大餐具嗎?」
就在繆裏想從鐵門縫隙間窺探中庭狀況時──
「名字這種事很容易突然被別人聽見就傳出去,我就不問了。」
一路蹣跚的我好不容易追上繆裏,發現她已經向攤販點了菜。
「咦?咦!」
「啊~!我也好想趕快當新娘喔!」
眼前這位新娘看起來一點也不惹人憐惜,渾身上下都是想要什麼就自己搶的感覺。要是家人替她決定了不願嫁的對象,八成不會唯唯諾諾地走進結婚禮堂。況且柴達諾家與普利斯托家家風與財富都有差距,爲政治目的出嫁的貴族千金並不少。
下一劍是往身體橫掃而來,梅爾庫里歐再次成功接擋,火花迸散。雖然他細瘦的身軀幾乎要被打上空中,但他的確是接住了。
這句話讓我發現,梅爾庫里歐一樣也掉進了陷阱裏。
「禮拜堂會不會有路能出去呢?之前人家說明流程時有帶我過去走走,有窗戶沒錯吧?從那逃出去怎麼樣?只要避開人擠成一團的時候,不給人裝成意外的藉口就好了吧?」
「聖歌隊。」
我捏捏她的臉頰,她很癢似的微笑。
「唉……」
那是來自戰亂時代的古老價值觀。
「順序是沒錯,可是蛋糕要等到出了禮拜堂,中庭宴會開始以後才能喫。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吧?」
那多半是將無法溫飽視爲理所當然的遠古時代所留下的習俗,想祝福新人永不愁喫吧。
繆裏嘴抿成一線,小狗順着她的腿往上爬。
她眼帶不安地對我這麼問,表示不抱希望吧。
紅髮如火焰般搖曳。
「所以他們從故鄉帶來的狗,也會在那裏建立地盤?」
說起來,梅爾庫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但遲遲想不到好方法。
「那麼……令尊怎麼會答應你們結婚呢?」
彷佛從作夢也想不到的地方撿到了金塊。
「不過你長得是跟聽說的一樣沒錯。你真的就是他嗎?」
「我不能否認。」
「想不到在港邊看到的那些人,剛好是來參加這場婚禮的耶。」
她躺着伸出雙手說:
還來不及想藉口,門已經開了。
普利斯托家的人個個高頭大馬,其實都坐得很辛苦吧,這句話掀起浪潮般的陣陣笑聲。他們很配合地解下腰際佩劍,倚於前方椅背。
這場婚禮應該會順利完成吧。
艾爾娣抬起頭,梅爾庫里歐站直了身。
她對只說得出這種話的我吐舌頭,應老闆吆喝接過餐點。
「流程?呃,我跟你一起到禮拜堂……再來,呃……咦,該不會是……下毒?」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哎呀,我也能感同身受。我說我想遊學學寫詩的時候,差點沒把我父親氣死。但是我好勸歹勸,跟他約好會在管家的監督下維持端正品行,才終於能離家旅行一小段時間。」
逗得咱嗤嗤笑,回答:
都用死板板又老掉牙的詩教繆裏讀書的我,實在難以面對繆裏的視線。
繆裏的問題戳了我腦袋一下。沒錯,實際上該怎麼辦呢。
繆裏注視光芒般看着艾爾娣,牽起她的手。
雖然他激動得都泛淚了,但我還是不懂他究竟把我們當成了誰。因此進門之前,我非得先問清楚不可。
「我那個頭腦頑固的父親反對我們結婚。我們家是靠武功起家,柴達諾家的祖先是文官,因爲受到拔擢而興起。我父親經常把『沒上過戰場的軟腳蝦不算是男人』這種話掛在嘴邊,對他來說根本門不當戶不對。」
繆裏對羅倫斯的無邊父愛似乎不怎麼領情。
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到頭來他們都只是爲了對方好而已。
事到如今,誰都看出是怎麼回事了。梅爾庫里歐瘦弱的手臂顯然已經累得光是舉劍就很勉強,但艾爾娣父親的劍還是軟綿綿地彈開,掉出手中。
就某方面而言,那說不定真是想迷惑神的羔羊的惡魔。因爲趴在我胸口酣睡的,是一個年輕少女。
繆裏默默牽我的手站起來。
由於女兒熱愛練劍,他從來沒說過女生長那麼大了不該練劍這種話。比起一般常識,他更尊重女兒的興趣。
艾爾娣的父親答覆了梅爾庫里歐,撿起他扔下的劍,拔劍舍鞘。別說體格不能相比,就連外行人也能一眼就從他們舉劍的姿勢看出劍術也有巨大差距。
「我也有不好的預感……可是實際到這裏來以後,感覺有點怪。」
但是繆裏卻這麼說:
「好,出發吧。」
艾爾娣答覆她們後看過來。
「就算拿不走,至少也能引起混亂吧。腳邊有狗在亂跑,也足夠絆住他們了。這段時間是逃得掉纔對。」
「要輕輕地梳喔?」
藉助他們的力量,至少幫這兩人逃出王國是不成問題。
「那我去艾爾娣那邊嘍。」
「咦~率領野狗的女盜賊頭子不是很帥嗎?我們是隻偷壞人東西的義賊喔。這種劇本拿去溫泉旅館演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明明很高興,還說得很無奈的樣子,實在可惡。
況且從被子挑狼毛這種事真的是沒完沒了。
「而且,我想不只是我家反對,梅爾庫里歐家裏也很反對纔對。」
「還不把你們的手放開!你們的公主從今天起就是我的妻子了!」
可是還來不及瞭解艾爾娣真正的想法,梅爾庫里歐也似乎愛上了她。父親只能眼睜睜看着兩人進展愈來愈快,進退兩難。
「大哥哥!」
「梅爾庫里歐!」
「其實我是很想幫他把每個都打趴……」
若要嚴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面無表情地杵在那發呆。
艾爾娣重複道。
這麼一來,繆裏也危險了。
繆裏將劍歸回原主,不想再管了似的盤腿坐下來。好幾只狗圍在她身邊,給繆裏這頭狼摸頭,開心得直搖尾巴。
「你看,那邊不是有很多船過來嗎?從世界各地搭那些船搬家到這裏的人,不也是同鄉的人會住在一起嗎?」
「咦~!」
平常的野丫頭臉又跑出來了。
樓房是圍繞中庭而建,不管從哪裏喊都一定能傳到繆里耳朵裏,她也能迅速察覺發生什麼事了吧。
「大哥哥,那是什麼!」
儘管如此,宅邸裏仍充滿了祝福婚禮的氣氛,讓我猜想梅爾庫里歐也許只是因爲面臨人生大事而緊張。
不知如何回答的我聳聳肩,新娘咿唔一聲。
禮拜堂兩側,各有一人手捧符合貴族身分的紅色絨布走來,恭敬揭開。
我將半抬的頭放回枕頭上,無力地望着天花板。繆裏掉的毛在朝陽中飛舞,那摻灰的銀色使它更像雪片。說美是很美,但凡事都是一體兩面。
我們三個,要面對整個禮拜堂的彪形大漢。
「而且是專抓銀白色的狗喔。說不定城裏也有人在想跟我們一樣的事呢。」
我眯着眼眺望窗外,見到無垠的廣大藍天。
即使心裏一怔,但還是挺住了。
當我如此高聲宣言,來賓們立刻熱烈鼓掌,可說是掌聲雷動。
繆裏問得很有道理。
繆裏沒等我回答,繼續大步前進。頭上狼耳都冒了出來,大衣下也看得見狼尾。在勞茲本這樣的大城市,野狗等流浪動物自然也多。有森林之王血統的繆裏能轉眼收它們作手下,把這座城當自己的地盤不算誇張吧。
喫掉一半以後她才終於想到我。我苦笑着請她掰一塊麪包碗,再舀一匙料盛在上面給我。猶豫不是因爲我平時節制喫肉,而是其他原因。
總之不能耽擱婚禮,我想再去確認一次時程時,事情發生了。
繆裏嘆口氣,一個個給身邊每隻狗摸頭後說:
「要在今天這個日子,當神的面迎娶妻子的新郎,請上前來。」
那就是一切了。我不禁想,這就夠了不是嗎。
禮拜堂在戰時可以充當避難所,也經常作寶庫使用,特別堅固。看來街坊人家裏的禮拜堂也保有這種傳統。
繆裏愣住以後「啊」了一聲。
混淆冒險故事與現實的界線,不是大人應有的行爲。
難道他們是真心相愛?不過……
接着,少女這麼說:
繆裏邊挑邊抱怨。有野獸血統的人被教會稱爲惡魔附身者,一旦被教會人士發現就會送上火刑臺。相較於這種後果,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
「啊,那不是──」
艾爾娣望向父親,父親舉手投降。
繆裏往我向她伸出的手注視片刻,說:
「就是貴族要驍勇善戰纔有榮譽可言,保護不了新娘的貴族根本不算貴族的那個吧?」
茫然之中,艾爾娣還是將手伸向梅爾庫里歐左手的劍。
神無所不知,但人並非如此。人只能以某一角度去評斷另一個人,而這個角度往往比自己所知的更窄。
還在我胸口拍了幾掌。
「那、那個……」
「嗯啊!什麼意思!」
艾爾娣對結婚從沒有表示過一丁點興趣,又不懂裁縫與烹飪,只知道成天練劍。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保持冷靜的,就只有艾爾娣的父親等少數幾人。
「不會吧。」
繆裏抬頭看我。
年輕貴族說得都快哭了。這時一聲「汪呼」傳來,我往裏頭望去,見到好幾只亮晶晶的銀狗白狗探出頭來。
見到她想從小巷走上街道,我拉住她的手。
繆裏會小孩似的鑽進被窩裏撒嬌,是因爲我最近不太能陪她,覺得很寂寞的緣故吧。
希望我無論艾爾娣說了什麼,都一定要完成這場婚禮。
父親在繆裏和艾爾娣離開房間後冷不防來到房間那當時,這位遇上百戰猛將也不會畏懼的大漢居然哭喪着臉傾吐他的心事。
「……話說回來,艾爾娣好可愛喔。」
所以我現在和繆裏一起坐在窗邊做手工。
繆裏表情一僵,臉頰發紅。是害羞與氣惱參半吧。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盡力演到最後了。
這畫面,讓我嘆出好大好大一口氣。
「那個狗爺爺說這幾天有好幾個同伴被抓走了。」
不久之後,賢狼發現自己的料想也有失準的時候。
她的表情不是憤怒,充滿了鬱悶。
我向候在禮拜堂兩側的少年們發個訊號,他們隨之唱出變聲前的歌聲。
「大哥哥穿這樣真的很帥耶。」
「可是……」
果然是逼婚啊。繆裏對愛情故事中的私奔情節根本愛到心坎裏,都在磨拳擦掌了。
艾爾娣的父親出現在準備室,說的就是這些。
繆裏像是從沒聽說過,說得咯咯笑。
「就是那個意思。真是的,連自己的劍都準備了,你是真的想砍過去啊?」
「不可以,你是想等我說只能買一湯匙的時候,把那個拿出來吧。」
梅爾庫里歐緊張地微笑,艾爾娣也對他笑。
請它們拿走武器就行了。
但他似乎早有預期,扔掉了左手的劍。
在聖經前吐一口重得像鉛的氣,是因爲參加婚禮的每個人心思各自不同。本該是一心祝福新人的場合,他們的想法卻歧異得可憐。
我也能夠想像艾爾娣力抗暴徒的模樣。
「狗都在同一個地方,但好像不是強迫的。如果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勇無謀到了極點,果不其然觸礁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我在神的引導下認識了堪稱人生導師的人,造就今天的我。
新郎伸手的對象,當然不會是別人。
我拍拍繆裏的肩並指向野狗,她也注意到有狀況了。
「要是我當祭司的事被人知道,恐怕會引起一些麻煩,所以我沒對梅爾庫里歐表明身分。可是,如果你真的有苦難言,需要幫助,我的名字應該能幫上一點小忙,我這位知己也願意幫你吧。」
這樣的構圖並不稀奇,能獲得自由的繆裏纔是特例吧。
「只是儀式而已啦,大家演一場戲。連劍都不會用吧。」
會是湊巧撞見家人密謀殺人嗎?不然懷疑這種事,通常需要一定程度的根據。
「除了我放棄以外,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氣喘吁吁地問,繆裏聳個肩拍拍耳朵說:
梅爾庫里歐隨我唱名而看來。
「對不起……您是不是把我們當成別人了?」
然而他仍未將我趕出婚禮,反而把我當作一枚好棋,我也不得不聽從他的要求。
我求神保佑人們可以常保這份活力時,蹲在身邊的繆裏站了起來。
「到街上找不就好了!今天還是好天氣呢!」
「從那一刻起,我的心就都是梅爾庫里歐的了。我像小孩一樣要他念更多詩給我聽,他也不嫌我煩,唸了好多讓我笑得滿地打滾的詩。」
「跟大哥哥學教會辦婚禮,爹說不定會當場昏倒」這種話,含意恐怕比狼的輕咬還深。
在我們不解的視線下,艾爾娣無奈嘆息。
持續至今的掌聲,忽然出現微妙的變化。
腰逐漸往前彎的貴族少年和雀躍的繆裏手都要握在一起了。
人卻無法看清一切。
「什、什麼……?」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點話,但聲音又尖又弱,走廊上的紅須巨漢也只是默默盯着我看。
所以咱大發慈悲,把信上內容告訴他。
「都不會再去旅行了,還說這做啥。」
「大哥哥,爲什麼!」
聖歌隊的少年們以爲那場粗魯儀式已經開始,歌聲不再那麼莊嚴,而是唱起鼓舞部隊用的雄壯戰歌,待命的樂隊也用力敲起大鼓蜂擁而上。幾隻狗跑出禮拜堂時,嘴裏的劍鞘狠狠敲到樂手的小腿骨,令他痛得倒栽蔥摔下來,更是引起衆人的大笑與興奮。
錫杯都掉了,伴侶還是面無表情地杵在那發呆。
「嗯,怎麼了?」
「……請、請問有何指教?」
可是我冷靜地承受她的眼光。我並不是瞧不起她,也沒有拋棄艾爾娣和梅爾庫里歐。這全都是因爲繆裏她們離開後,艾爾娣的父親與我當面談的那些話。
一個頭發紅如烈火的少女甩開慌張女傭的手。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長,露肩華服展露出強健的肌肉。簡直就像紐希拉溫泉旅館熱門戲目中的屠龍女騎士跳出來一樣。
女傭總管對繆裏說。
「而且他們全都把劍帶來了。那都是戰績顯赫,萬中選一的名劍。你說爲什麼要帶武器到婚禮上來?」
之後繆裏和梅爾庫里歐再握一次手,並也向我伸手。
「對呀對呀,我也是這麼想!」
「是吧?再加上我父親的態度也不太尋常。我和梅爾庫里歐親近以來,他就不太願意和我講話。所以我只想得到,他在打算強行破壞婚禮……也就是暗殺梅爾庫里歐了。」
用父親不捨女兒出嫁的心情來形容,有點對不起羅倫斯,改成哥哥不捨妹妹出嫁的心情就行了吧。
「啊,大哥哥。」
因此,他們用甜甜的砂糖和現擠的牛奶做成的鮮奶油妝點了這場婚禮。
「我們要在此考驗神所認可的這對新人……」
「拜託你不要也被人抓走喔。」
從艾爾娣和梅爾庫里歐的樣子看來,他們都希望順利結婚。
「所以是什麼狀況?看你好像有什麼發現的樣子。」
也就是說,他是真心害怕女兒臨時變卦。艾爾娣過去不知惹過多少麻煩,讓他怎麼也放不下這個心。
大門再次關上後,繆裏和艾爾娣就會來到門後等候,豎耳聆聽我說的話吧。
「汪呼。」它軟趴趴地一吠,沿牆腳慢慢走遠。繆裏腳邊還坐了三隻不同顏色的野狗,這是因爲有森林之王──狼血統的繆裏一來到這條街就收了野狗當手下的緣故。
「沒什麼啦。」
然而,絕不見死不救也是我的人生信條之一。
是因爲他和一生都用在戰鬥上的人的價值觀差太多了吧。從艾爾娣的父親看來,梅爾庫里歐才奇怪。
我閉上眼,慢慢吸氣、吐氣。
梅爾庫里歐要嚥下緊張般大口吸氣,回答:「我發誓。」高出他一個頭的艾爾娣也垂着眼回答:「我發誓。」
還以爲要考驗我信仰的惡魔出現了,要拿我多年來的修爲迎戰而微微睜眼。探入窗口的薄薄曙光所照出的入侵者輪廓,就近在眼前。
這隻貪喫的小狼很容易聽到食物就昏了頭。
除了長嘆,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啊,已經回來了耶。怎麼樣?」
等海蘭回來,又要忙得團團轉了。
我只有點頭的份。
手撲了個空,是因爲有人從走廊那一側開了門。
「這麼大一把,就算你變成狼也梳得起來。你不只是頭髮,身上的毛也很漂亮,狼形這邊也應該要好好保養纔對。」
「啊!我等你們好久了!」
「怎麼啦,大哥哥?」
面容緊張的梅爾庫里歐從交叉的長槍下走進禮拜堂。沒有剋制幸福笑容的感覺,是因爲一臉橫肉的普利斯托家成員都盯着他看吧。
看來貴族的住宅區不只是那一處。
而出門在外,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只要你還是小孩,就永遠是我的妹妹。」
「冷靜點啦!喏!隨便汝看!」
「真、真的嗎?」
「啊,今天一定能辦一場很棒的婚禮!」
這時,他們一起往我看來。
「不過這感覺不錯耶,可以在婚禮上重現保護新娘的戰鬥呢。」
她所望之處,柴達諾家和普利斯托家的人正肩並着肩走出禮拜堂。他們爲了讓這場婚禮順利完成,做了很多安排與準備。新郎新娘手牽手跑出禮拜堂的模樣,使他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門一開,禮拜堂內便充滿讚歎。
「到時候有你救我啊?」
她有那麼一瞬間差點就要哭出來,但閉眼再睜開之後,她眼裏只剩下梅爾庫里歐──一個比她矮一個頭,完全是家境富裕的瘦弱少年貴族。梅爾庫里歐說過他曾請求父親讓他遊學學詩,反被痛罵一頓,相信連劍也沒握過幾次。
爲得救而激動的貴族身旁,繆裏笑得眯起了眼。覺得事情變複雜了的同時,我告訴自己成人之美並不是壞事。
這麼愛撒嬌還敢說自己是大人,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但是看她這麼排斥,尿牀這個理由就用不了了。
大城突然開始抓狗,可能性並不多。一般是有王公貴族等重要人物來訪,爲提高環境清潔而抓,再來就是爲毛皮而抓。若在戰時,則有可能爲了少幾張嘴或直接抓來喫。
我們就這麼一起跑到中庭,明白自己都是白操心的每個人們都興高采烈地大肆慶祝。
「噗……它們都有辦法搜刮自己的食物耶,獵人又不需要施捨……」
她是想到新娘艾爾娣要拿一塊驅趕惡魔用的蛋糕給新郎梅爾庫里歐喫的那一段吧。
「大哥哥~?」
原本是船隻延誤,找不到替代的祭司和伴娘,已經是延期的氣氛了,還有客人準備離開。多數親戚是遠道而來,春天又是個忙碌的季節。尤其是貴族人家,在當地節慶都是必須出席的角色。從港邊的混亂程度來看,光是找船就要費一番苦心,延期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事。
赫然轉頭,沒有見到人,只是隱約有個紅得像火的人影掠過。
我要將她豎起來的爪子移開般站到她身旁說:
她摟住我的手,想咬一口似的把臉貼上來,嗚嗚叫了一會兒後才離開。
這肯定會嚇死這個拿女兒沒辦法的傻伴侶……結果是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和東西打翻的聲音。
「欸嘿嘿~」
不然從未吟過一行詩的艾爾娣怎麼會那麼開心地和梅爾庫里歐聊詩?「你什麼時候對詩詞感興趣了」?
她賊笑着伸長了雙手說。
我慢慢挪動雙足位置,回想這樓房的構造。這裏是二樓,窗下有個爲樂隊搭建的簡易亭子。立刻轉身跳出去,應該能從涼亭屋頂下到中庭裏。
同情羅倫斯的我,也只能誠實說出感想。
一張張鬍鬚臉緊張地這麼問,目送梅爾庫里歐牽着艾爾娣的手,像騎士故事最後一幕那樣拯救公主奔出禮拜堂。有人還在架住艾爾娣時臉上被她狠狠踹了一腳,鼻血直流。
離開溫泉旅館旅行的年輕人終於又捎信回來。紐希拉好不容易脫離冰封期,但早晚依然冷颼颼。咱在門邊壁爐烘身子時,經常出入紐希拉的商人送信來了。
「大哥哥?」
趴在人家門上,被看作乞丐還算好,要是當成小偷來事先勘查就很難辯解了……慌張之餘,我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大、大哥哥,你該不會是終於──」
而且服裝相當華美,近似海蘭處理公務時會穿的禮服。
「我還想拿梅爾庫里歐先生當人質跑掉算了。」
而且使婚禮順利進行,和娶妻一樣關乎家族顏面,所以梅爾庫里歐纔會如此急於舉辦這場婚禮吧。
我插嘴問:
「哈哈哈哈!」
三人拼命絞盡腦汁,但遲遲想不到好方法。
「艾爾娣,路開出來了!我們走!」
「那邊是客人的──」
突然聽繆裏這麼說,讓我有點感慨。
「艾爾娣。」
頭不經意往旁一轉,見到小狗疑惑地盯着我們看。
被子一掀,胸膛上的繆裏就冷得縮身。狼尾隨後不悅地搖動,看起來比平時還蓬鬆,在探入窗口的朝陽下閃閃發亮。
「艾爾娣小姐,如果他們都是空手,你能保護梅爾庫里歐先生嗎?」
「你不是纔剛喫過海盜盅嗎……」
「幸好沒有真的砍起來,這身鎖子甲是白穿嘍。」
繆裏一隨梅爾庫里歐踏進院內,狗兒們便往她跑了過來。繆裏一個個摸它們的頭,看得梅爾庫里歐都傻了。中庭裏,婚禮的準備正順利進行。傭人們忙碌地來來去去,樂團也忙着調音。盛大的氣氛加上暖和晴朗的天氣,令人心情飛揚。突然間,我感到剛經過的門後有人在看我,像被潑了桶冷水。
「大小姐!」
「來吧!我的名字是梅爾庫里歐.柴達諾!要娶美麗的艾爾娣爲妻!」
她有時冷靜得連大人都比不上,但有時稚氣卻重得我都搞不懂。
「呼、呼……咦,繆裏,這裏不是我們那棟房子附近嗎?」
聽了繆裏氣沖沖的這些話,少女不敢置信地看來。
而且從宅邸裏來去的傭人來看,新人雙方家境差距不小。很容易分辨哪邊是在王國貿易的富裕柴達諾家,哪邊是謹守古老傳統的質樸普利斯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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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很貴族地捧起繆裏的手,在手背上一吻。繆裏也很喜歡這種事,再加上她引以爲傲的頭髮受人誇讚,自然是樂得不得了。
柴達諾家是很早以前就渡海而來,以這王國爲中心拓展商路的世家。而對方普利斯托家更爲古老,是個重名譽勝過財富的傳統貴族。
她似乎是對烤肉只能喫一串的限制相當耿耿於懷。
「不可以,把裝扮弄壞了怎麼辦。回房間以後再抱。」
「禮拜堂是我的地盤,有很多機會能請人放下武器站起來。我一定會動用我全部所知,讓他們放下武器。」
「另外就是,我爹本來就很反對我跑出來了,要是我爹聽說我跟大哥哥學教會辦婚禮,頭腦頑固的他說不定會當場昏倒。」
小狗嘆氣似的叫一聲,坐下來用短短的腿搔脖子。
布上各擺了一枚金色戒指。
我脫口這麼說,隨後想到這不是完全沒可能的事。
艾爾娣向我看來。
這就是一切的起點。
那像在說「別怪我喔」的視線,使我垂肩嘆息。
正當我想對他這麼說時,繆裏腳一伸走向前去。
對女兒的擔憂逐漸讓父親輾轉難眠,但不是捨不得寶貝女兒,而是因爲艾爾娣是個愛劍勝過三餐的野丫頭。
「汪呼。」
「還是說──」
甚至到最後,他還相信女兒是跟他賭氣才結這個婚。
「我是──」
「繆裏。」
戀愛的少女,就該獲得幸福。
「現在是一羣驍勇善戰又毛茸茸的大叔把他們最驕傲的武器都帶來了。就算艾爾娣你練得再厲害,也打不過那麼多人吧?更何況還要保護別人……」
在他催趕下來到禮拜堂之後,我被裏頭熱騰騰的空氣壓得說不出話。
「啊,不好意思。」
「大笨驢!只是寇爾小鬼扮僧侶幫人辦婚禮,繆裏去當伴娘而已啦!」
而且從繆裏進門以來,聚在這裏的野狗就非常歡迎她。
「不過梅爾庫里歐在我父親眼裏,一定是個只有一張嘴的軟腳蝦吧。他打斷我們,還找他麻煩說不要只會說話,陪他練幾式劍怎麼樣,甚至還問我什麼時候對詩詞感興趣了。他那顆石頭根本就不瞭解梅爾庫里歐的才華和溫柔!」
來到祭壇前,手按胸口向教會徽記行禮,然後站到我的左前方。艾爾娣將站在右前方。
女兒向父親學劍,父親當然很高興。然而他也是有一般父母的擔憂,覺得適婚年齡的女孩總不能都是這樣,於是想撮合女兒和曾經在故鄉活動中見過面的梅爾庫里歐。
繆裏穿的是平時那套從紐希拉穿來的衣服,我的是向海蘭借來的大商行小老闆風格服飾。平時的裝扮太像聖職人員,在城裏太醒目。儘管非我所願,我在這座城也不知不覺成了名人。
那背影,充滿了敗戰國公主帶着最後的尊嚴踏上斷頭臺時的悲壯決心。繆裏也擔心地看着艾爾娣被女傭們又推又拉地帶走。
「我是很想這樣做,可是梅爾庫里歐是柴達諾家的繼任當家,揹負着很多責任。要是他不見了,家族裏一定會掀起一場奪權之戰。無視於這一切只顧跟他私奔這種事……我做不到……」
繆裏的頭蓋在被子下,頭頂自然在我鼻頭前。她很爲那頭長髮自豪,一天也不會忘記保養,有種與香油不同的甜香。
但我還是有那麼點覺得這樣纔像她,比較安心。
她喫海盜盅時,忠心的野狗一看到她渴望的眼神就恨不得撲上獵物了。何況我以前的旅途中,也不知被不肖野狗搶走食物多少次。它們就是憑藉這份強悍,在辛苦的流浪生活中存活下來的吧。
「幫我說她幾句好不好?」
而我視線的去向是艾爾娣。
「因爲這裏是我的地盤啊!娘有再三跟我交代過!要能保護地盤纔算得上是狼!」
這位秉持戰亂時代價值觀,企圖暗殺梅爾庫里歐的人物,手比我的腳還要粗,脖子也壯得像頭牛。被蛇盯死的青蛙就是這麼回事吧。對神的信仰如何堅貞,神的言詞也鮮少能阻止暴力這種事實,我並不是不知道。
繆裏跨過樂啖剩餘海盜盅的老狗和等着分一杯羹的其他野狗,往小巷另一邊走。
我用眼神向她抗議,她回我一個純真的笑。
雖然很錯愕,但家世問題在現實中的確存在,不然貴族與平民突破萬難想結婚的戲碼就不會老是出現在歌劇院裏了。同樣的問題,也會發生在貴族之間。
其中的確能感到他們的感情。
繆裏一邊說,一邊往裝滿麥谷的小囊袋伸手。
另外,在繆裏面前坐成一排的野狗們之所以毛有點亂,是因爲它們也和繆裏一樣正在換毛吧。感覺只要找到和繆裏同色的狗,還真能混得過去。
只要不收錢,即使曝光了也能堅稱自己只是見證人。
並對我如此耳語就離開房間。
她們倆的對話讓我無力地說:
繆裏笑呵呵地又舀一匙牛羊雜時,眼睛忽然睜得又圓又大。順她的視線轉頭一看,只見一羣顯然穿着旅裝的人陸續經過,其中有幾個揹着特別的東西。
就算放下了武器,也不會離開伸手可及的範圍吧。
這就是所謂掌聲隨時會停的奇妙時段吧。依然在眼前保持鞠躬姿勢的艾爾娣似乎也察覺到氣氛有變,露出禮服的健壯背肌都緊繃起來了。
「我們家的男人,真的每個都是思想老舊又僵硬得像石頭一樣!我跟梅爾庫里歐說我父親絕對會反對,結果他……明明有那樣的家世,多得是更好的人家能選,他卻握起我的手,發誓無論用什麼方式都要和我結婚……」
這時艾爾娣的父親一劍砍來,梅爾庫里歐以單手的劍彈開。
將這一端伸進鍋裏攪拌攪拌,就能把麪條勾出來。
梅爾庫里歐不解地等我說下去時,繆裏插嘴道:
而且艾爾娣的打算也全被他看透了,根本不用我講。對他們這些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來說,我們的計畫真的就只是兒戲吧。
「那首詩是在說,偶爾也可以把劍放下,在池邊睡個午覺。我是不懂詩的好壞,可是那給我很大的震撼。因爲念書的時候,我都要默背一堆死板板又老掉牙的詩,宴會上的詩又都在拍我們馬屁。知道世上還有這種輕鬆愉快,淺顯易懂的詩,真的讓我好震驚。」
這就是所謂要將人射穿的視線吧。她身高和我沒差多少,但或許是氣質問題,壓迫感高得嚇人。發生暴力衝突肯定打不贏她的感覺令我心生畏懼,而坐在椅子上的繆裏卻還是跟平常一樣。
由三人聯手架住的艾爾娣恍惚地落到地上。
「嗯,我的部分沒什麼難的啦。先到新娘房接人,跟她到房子裏的禮拜堂去,然後乖乖聽你祝福他們。」
「人稱普利斯托之狼的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另外,可能要把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當作是父親的手下。他們每一個,現在都把我當外人一樣。雖然梅爾庫里歐一直叫我別想太多,不當一回事……可是他們家裏應該也有跟父親利害關係一致的人才對。從他們允許人帶武器參加婚禮開始,每個人都值得懷疑。」
咱回伴侶一個微笑,站到他身邊去。
「啊,對喔。這樣的話……」
「大哥哥,神也會希望你幫助人家吧!」
沒力了的繆裏將被子扔到腿上,但就在我要她少廢話快動手時──
在這麼擁擠的路上跌倒,馬上就會被踩出重傷,讓我替她擔心得不得了。可是被搬運工嫌擋路,被商人目中無人地推開,被牧人肩上羊尾巴打臉的都是我。
要是她有露出狼耳,一定會拍得像撥水一樣快吧。
梅爾庫里歐拔劍這麼說,原本要擠扁他的人牆稍微後退,騰出些許空間。從人縫之間,能見到艾爾娣有如受縛的公主般被人架住。然而死命掙扎的她,即使是三個渾身肌肉的大男人也抓得很勉強。
竟然若無其事地講這種話,不過她厚着臉皮抱小狗演戲的樣子倒還不難想像。繆裏就是很擅長這種事,作哥哥的我是不太樂見就是了。她母親賢狼赫蘿也是靈活運用她的威嚴和可愛,將丈夫羅倫斯的繮繩抓在手裏,要勒要放要甩都隨她高興。繆裏多半也繼承了這一點吧。
我不禁從背後摸摸她的頭,嚇得她直問:「咦?怎、怎麼了?」
「真浪費……汝這大笨驢真的是喔……」
那刺激性的香味實在充滿危險的魅力。隨我一口氣送進嘴裏,香氣立刻在口中爆炸,強烈刺激使我太陽穴到腦門都發麻了。
「還以爲都事先調查好了,想不到還會撞日……喔不,既然你們還在找,表示那不是今天的事?」
「要怎麼拿走他們的劍啊?」
隨着一派輕鬆的聲音,梅爾庫里歐拿起了兩隻狗所銜的劍。
念念這頭變這麼大也一樣愛撒嬌的狼。
繆裏將手擺在她腿上問,似乎想安撫她。
但對方顯然是有所誤會。正想開口解釋時,他已經退回窗內了。
「怎麼了?」
「……他是誤會了吧……」
但是很遺憾,我們並不是聖職人員和伴娘。
比起聲音,光更奪佔了我的耳朵和眼睛。
「好好好。」我摸摸她的頭,她開心地縮起脖子,又繼續走。
「可是烤肉只能喫一串喔。」
「我在想,聖職人員說不定能說服我那個迷信的父親。可以嗎?」
少女眉頭一皺,一口氣吸得身體好像膨脹了似的。從繆裏的態度來看,少女並不打算對我們動粗。至於她在氣些什麼,已是不言而喻。
我不認爲自己的講道好到哪裏去,但來賓們都聽得很專注。或許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讓他們特別想聆聽神的言語吧。
她傳自父親,色澤奇異的銀色瀏海輕輕晃盪,下垂的長長睫毛微微顫動。嘴裏不知在唸些什麼,睡貓翻身似的蜷動,把頭縮進被子底下。
「什麼怎麼了?」
地板和桌面擦擦就行,但沾在被子等處布料上的毛就只能拍掉或捏掉了。客人抱着被子到井邊踩很怪,要這麼做也得編個理由。請繆裏爲洗被子演個戲時,她滿臉通紅地吊眼瞪來。
但繆裏聽了更不高興。
艾爾娣難過地嗚咽,點了點頭。
「在城裏找狗,也是因爲想帶回去我們住的地方。那個房子好大一間,大哥哥又每天都很忙……」
樓房本身面道路這一側沒有門,只有空中走廊底下設了這道鐵門,門後就是中庭。
不知那是什麼意思,總之我老實回答。
「他們會堅稱那是意外。事實上,參加者酒喝多了而不知輕重,鬧到有人受重傷的事經常發生,但也是因爲這樣才熱鬧。這次是因爲辦在這棟房子的中庭,規模很小,在我故鄉那邊,全城一起辦婚禮的事常常有,還會全城的人都跳下去鬧。那裏還有個故事說,有兩塊領地的人爲了停戰,讓領主的小孩結婚,結果喝了酒雙方又打起來,死了很多人。很扯吧,根本野蠻透頂。」
「很好,你們喫了我的海盜盅,就要努力工作。」
「你是真的很愛他吧。」
發生於勞茲本一隅的婚禮就此順利完成,我們也得到了與繆裏髮色十分相近的小狗,返回海蘭租借的宅邸。
「啊~不曉得新娘是什麼樣的人耶。那個貴族新郎跟大哥哥有點像,那新娘會不會是有銀色頭髮跟狼耳狼尾的可愛女生呢?」
「這是豬豬跟羊咩咩的內臟,這是關節的軟骨。炒熟以後再加上炸得酥酥的魚骨頭,灑很多鹽、大蒜、芥子和油再炒一遍,超香的──」
即使大多時候正確,也不是一定正確。
爲婚禮盤起的漂亮頭髮,和她疲倦的恍惚表情,看起來忽然好成熟。變成一隻壞狼,要迷惑走在信仰之道上的羔羊。
「會是城裏餐廳要用的嗎……應該不是。」
「……那我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感覺很挺拔,踏着充滿自信的步伐,使我猜想他們來自南方都市。他們的其中一人,揹着一捆像是巨大餐具的東西。
艾爾娣依照流程停在父親面前,挽手感謝他的照顧。
繆裏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眼中閃爍燦爛的光芒,手裏還多了不知誰的劍。彎着腰的艾爾娣也開始動作,她的手緩緩伸向狗銜着的劍,彷佛要將她累積至今的憤怒全寄託在這上面,也像是在展現她的決心。畢生的訓練,都是爲了這一刻。
說得只差沒跪下來求我了。
梅爾庫里歐先拿一枚替艾爾娣戴上,接着艾爾娣也替他戴上。
再加上酒的催化,場面一下子亂到不行。
在他們背後,我念出聽取典禮流程時他們給我的禱文。
「回房間以後要給我抱抱啊。」
這個寧靜的街區沿路都是高雅的建築,要是把野狗都帶來這養,很快就會弄臭自己的名聲而住不下去。假使找來這麼多狗是爲了取毛皮,多得是更適合的地方。
深褐色的銳眼看了看我和繆裏。
我先是一愣,而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我錯愕。
「……嗯,我想也是……」
「先把你咬湯匙的壞習慣改掉再說。還是說你要換鐵湯匙?」
艾爾娣忽然開口。
「會很有精神吧?」
「然後我要扮演天使,準備趕走惡魔用的蛋糕。用蛋糕趕走惡魔耶,好好玩喔。」
在他們背後,繆里正在對狗兒們使眼色。原本如白色地毯般挺立不動的狗,一個個悄悄散佈到座位之間。
「我又是這副德性……和新娘這個詞差太遠了。」
在紐希拉,她沒事就叼根肉乾滿山跑,把全村小孩集合起來做些嚇死人的惡作劇。
不只我自己也覺得找野狗這理由很莫名其妙,對方的反應更大。而且他還把我們誤認爲苦候多時的另一組人,那茫然的表情甚至令我很有罪惡感。
「話說回來,婚禮什麼時候開始?我去問問好了。」
「繆裏她……繆裏她……」
然而,有隻手阻止了她。
「好像滿開心的耶?」
當我跨開大步走向房門,伸出手時。
我將紀念品拿到臉上突然充滿少女情懷的繆裏面前。
我用左手摸摸她的頭,她縮脖聳肩,很開心的樣子。
唸到這裏,兩隻狗來到祭壇前。它們都有潔白的毛髮和圓滾滾的黑眼珠,驕傲地搖擺蜷得圓圓的尾巴。
讚歎的對象既像是完全就是個天使的繆裏,也像是高大身材反而使潔白禮服更引人注目的美麗艾爾娣,抑或是昂首挺胸坐在她們周圍,由銀狗白狗構成的毛海。
「是喔?」
這使得我雖然覺得現在跑掉就沒事了,但既然對方地位高,未來說不定會在哪見面的懸念留住了我。在這裏解釋清楚,比較不會有後顧之憂。
路上到處是揹負巨大貨物的壯碩搬運工,撞上可不是鬧着玩的。又矮又輕的繆裏敏捷閃過他們,躲開邊走邊大聲論事的胖子集團,笑呵呵地看着扛着羊走路的牧人經過,在排滿路兩旁的攤販尋找感興趣的東西。
「答應什麼?」
「他們都是武夫,直說要沒收當然會引來戒備。可是婚禮要在禮拜堂舉行,假如他們真的打算暗殺,一定會以爲贏定了而大意,請他們暫時放下應該是可以的。」
「你穿這樣……所以你是新娘沒錯吧?不用去準備嗎?」
而且勞茲本是溫菲爾王國的都市,溫菲爾王國因槓上教會而造成所有聖職人員放棄聖務。想辦婚禮卻沒有人能主持立誓儀式,就像喫烤羊不灑鹽一樣,不難理解他們需要找人扮演這角色。
我似乎只有外表像是一流的聖職人員,請來賓放下武器是易如反掌。我對自己這麼說,剋制緊張。
繆裏的鼻頭動了動,這次還豎起耳朵。
「仔細想想,其實我們在這裏還有很多幫手嘛。」
在起鬨人羣的中央,梅爾庫里歐接連擋開艾爾娣父親的劍。艾爾娣驚愕得睜大了眼,繆裏也傻眼看着我。
沒被當成賊人雖已是萬幸,但他究竟以爲我們是什麼人呢。
「咦,南方地區的某種餐具正好適合梳毛,這幾天要找人送過來呀。」
繆裏又開始思索時,我也想到了。
也許是在大城收了一幫野狗點燃了她狼的血液。事情不單是她貪玩,胡亂訓話也不好。
「是有這種時候沒錯……但那基本上都是儀式用的裝飾劍,幾乎不會開鋒。」
我們穿過天蓬馬車優雅駛過的貴族住宅區,來到喧噪的鬧街上。才一個塞滿雞鴨的籠子過去,接着又是滿載豬隻的馬車和一大羣用牛軛串起的肉牛。光是想那些動物可以擺滿幾人份的餐桌,我就要頭暈了。但想到人們纔剛忍了一個冬天的醃肉、醃鯡魚和沒了味道的舊麪包,這些肯定是填不滿他們的胃。
在門口到祭壇這短短的距離中,我瞄了瞄普利斯托家的服裝。真的和艾爾娣說的一樣,完全是戰服,甚至穿了鎖子甲。即使這就是武家的正式服裝,感覺還是很怪。
「哈哈哈,到哪裏都一樣呢。」
我往身旁繆裏看,她一副已經弄明白的臉。
不是認爲婚禮不該有外人,就是認爲不該用假的祭司。這麼說來,她還挺像是在女子修道院身穿甲冑,讓柔弱少女安心祈禱的女騎士。
若要嚴格遵守法條,我是該拒絕。
「我是很願意保護你呀,而且無時無刻都把你放在第一位呢。」
「啊啊,真的是這樣寫……搞什麼……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嗯……是有發現啦,但是搞不懂的事也變多了。」
但是,他仍認爲自己要夠堅強才能成爲艾爾娣的丈夫。艾爾娣因爲自己有副鍛鍊劍術而來的高大身軀,自嘲與新娘無緣,而梅爾庫里歐也有類似的想法。
幾個男人,偷偷接近如此大叫的艾爾娣背後。
畢竟對武家來說,活得像個武人才是他們的生存意義。
但艾爾娣表情忽然一沉。
可是紅髮新娘仍像狼一般警戒,交互瞪視我和繆裏。
「大哥哥,你會想要騎士跟公主那種的嗎?」
「以後由我來保護你!我梅爾庫里歐.柴達諾,要保護自己的妻子艾爾娣!」
然而即使教會法或常識云云都在嘴邊打轉,眼前的貴族正在頭痛也是事實。
更正,發亮的是尾巴抖出來,到處亂飄的毛纔對。
「我和梅爾庫里歐,是在故鄉的慶典上認識,當時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父親從第一次見到他以來,就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嗯……是不會有狗的毛跟我一樣漂亮啦,不過它說有些顏色類似的狗會聚在一個地方,要幫我看一下。」
對於屈臂秀肌肉的艾爾娣,我真不曉得該說什麼好。這時繆裏直率地咯咯笑,輕聲問道:
想想人們爲何會以鮮奶油與砂糖妝點婚禮。
「不好意思。」
我碎念一聲後跟上繆裏的腳步。
身爲主角之一的梅爾庫里歐,應該正在禮拜堂的祈禱室裏拼命求神讓婚禮圓滿落幕。和繆裏牽着手的艾爾娣想必也是如此。
繆裏興高采烈地看着那羣人,將剩餘的海盜盅送進嘴裏,突然說:
「你要用那個大木刀切蛋糕,再舀一大匙起來,可是那不是給你喫的喔。知道嗎?」
「對呀?」
繆裏的眼睛顯然是爲了「幫人」以外的事在發亮。
就在快急哭了的繆裏抬頭看我時──
「沒關係沒關係!只要你站在會場上,讓形式完整就好。」
然後換我茫然了。
緊接着,艾爾娣的父親揚起了劍。
「真的不是。所以,我們應該能幫上你一點忙。」
「那麼……我可以……相信你們嗎?」
所以他纔會誤判艾爾娣的想法,而艾爾娣這邊也同樣猜錯了父親的用意,纔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哇~真的耶。」
我闔上記錄神諄諄教誨的聖經,來賓們也扭身注視大門。貴族婚禮上才見得到的兩名輕甲衛兵開啓門扉,手中長槍的尖端是以銀色毛皮製成。
聽我喚她的名,能爲他人真心憤怒的善良繆裏用駭人的狼眼瞪我。
「你看,都這麼破了。好想要新的喔。」
「來來來,你們聽好,不可以在街上亂偷東西。要偷只能偷壞人的喔。」
「咦?這樣子──」
「知道了,馬上過去。」
她的確很適合這種角色,不用想就浮現眼前了。
勞茲本的街道歷史悠久,巷弄複雜。我自己一個人來,恐怕是早就迷路了。但繆裏是狼,即使在到處有樹木遮蔽視野的森林裏也絕不會迷路。
少女往插嘴的繆裏看。
「我想要那個湯匙!有那個不只能喫很大口,有需要還能當武器,很帥吧?」
接着,艾爾娣的父親一一問候位於柴達諾家最前列的來賓。其中一人,像極了肥胖版的梅爾庫里歐。
「總之梅爾庫里歐他真的把事情辦得很順利,可是我爸那麼頑固,親戚又都是比所謂的野蠻人還多長一層山豬毛的樣子。看到不順眼的事,想都不想就嚷嚷着靠比腕力來決勝負。」
我坐到她身邊解釋:
「好好好,我早就替你訂一大堆梳子了。」
並且鬆開握緊幾次,最後用力握住。
繆裏和艾爾娣都往我看來。
艾爾娣聳起她壯碩的肩。
「謝謝,真的太謝謝你們了。拜託,幫我破壞這場亂七八糟的婚禮。」
艾爾娣就是在誰也無法信任的狀況下,發現居然有外人加入婚禮,見到了希望之光。認爲我們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所以纔來到這房間。
「我宣佈兩人正式結爲夫妻。」
「是嗎?爲什麼?」
我名叫托特.寇爾。
前陣子忙得團團轉,過幾天,這風暴又要回來。
「……呼咦?」
我瞪她一眼,她回我一個鬼臉。
「……咦?」
「我知道你是誰。黎明樞機和我女兒偷偷談了些什麼?」
「梳毛的用具呀?今年換毛的季節又到了,要給汝刷刷纔行喔。」
「那我們就走吧。」
艾爾娣死命掙扎叫喊。
其實威嚴的惡魔討厭甜食是還滿有名的民間信仰。即使容易被信仰問題刺激到的教會,也很難得地默許了這件事。的確,如果惡魔喜歡喫那麼甜的蛋糕,感覺很不像樣,所以就連腦袋僵硬的聖職人員也覺得有道理吧。
繆裏的嘴形固定在「啊」的樣子。
繆裏聽艾爾娣聊梅爾庫里歐的樣子,比她還要開心。
晚點叫大笨驢自己擦。
「有你頭髮這麼美的人來到這裏,只能說是神賜予的奇蹟啊!今天就拜託你們了。」
「這裏完全沒有暴戾之氣,例如毒餌的味道或是打狗的血腥味之類。」
那名少女對女傭們不理不睬,大步進房關上了門。
那悲痛的叫喊讓他有些訝異,但很快就轉爲笑容。
「……大哥哥,這邊。」
從紐希拉到這裏的路上,我認識了很多人,包括非人之人。
我也得到禮拜堂去了。
「你們就是扮祭司的人和伴娘嗎?」
「繆裏!」
少女這纔回神,挺直背杆。那不是從新娘課程學來的柔美儀態,而是經過長期鍛鍊的人才有的俐落動作。
要是再拉我,就算是大哥哥也──
他重整踉蹌的腳步重新舉劍,柴達諾家的人短瞬之後踏起腳大肆喝采。
「你怎麼都在想這種事啊……」
繆裏一派輕鬆地從腰帶裏翻出木匙,咔咔咔地邊咬邊等,像只牙齒癢的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