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羅倫斯打了個大噴嚏。
獨自旅行時當然無所謂,但羅倫斯這段時間都是與囉唆的傲慢傢伙一起旅行,所以他一直注意着。結果,還是不小心大聲打了噴嚏。
羅倫斯慌張地想要查看與他同睡一牀棉被的旅伴有沒有醒來時,感覺到今天特別冷。
後來,他總算發現自己是獨自一人睡在馬克的攤販旁。
雖然羅倫斯是早有覺悟,所以刻意選擇獨自入睡,但一醒來依然感受到莫大的失落感。
醒來時總有人陪在身邊。
阿瑪堤會帶着赫蘿行動,肯定就是爲了讓羅倫斯的注意力轉移到這方面來。
像是看見了從前的自己似的,羅倫斯不禁覺得心頭一陣搔癢難耐。
即使聽到偏離主題的話題,蘭德仍是乖乖地點點頭。
羅倫斯這麼想着,到了下一秒鐘他不禁短促地叫了一聲:
在黃鐵礦的行情出現波動,其價格不再是一路攀升,而是有可能轉爲跌落的氣氛開始瀰漫之下,如果打算賣出這樣的證書,會得到什麼反應呢?
在河口城鎮帕茲歐以及教會城市留賓海根所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阿瑪堤所持有的價值五百枚銀幣的黃鐵礦並非現貨,而是一張證書。
“可否幫我轉告馬克?跟他說計劃失敗了。”
“羅倫斯先生。”
因爲阿瑪堤與羅倫斯簽訂了信用販賣的合約,萬一引起價格暴跌,這份合約將會害得阿瑪堤遭受極大虧損。
但是她的手卻沒有離開。
赫蘿回到了阿瑪堤的身邊。
雖然昨晚是羅倫斯先發現了阿瑪堤,但阿瑪堤同樣是不會漏看任何賺錢機會的商人,他的目光似乎與羅倫斯一樣地犀利。當羅倫斯看向他時,就彷彿聽見了移動視線的聲音般,他也看向了羅倫斯。
小夥子像是把麥草綁成的掃把當成長劍似地貼在腰際,嚥下口水。
這時,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羅倫斯撥開人羣,好不容易來到看得見攤販價格板的位置。
聽到羅倫斯如此搭腔,小夥子機靈地回過頭來。
老闆和幫手的小夥子瞬間愣了一下後,隨即着手作業。
“有攤販專門賣乾燥麪包給旅人們喫,需要我幫您買回來嗎?”
在這個瞬間,就像企圖讓被風攝動而搖晃的船身重新扶穩似的,四周的空氣開始一齊吹向同一方向。
羅倫斯說罷,取出兩枚像銅幣一樣黑的伊雷多銀幣交給了蘭德。
就算現在開始到處蒐購黃鐵礦,又能買到多少數量呢?
羅倫斯當場把阿瑪堤交給他的小麻袋塞進蘭德的手中說:
“或許……應該相信吧。”
這就表示阿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錢來的問題,但這麼一來,會導致他手上持有過多庫存的大問題。
他是個表現可圈可點的徒弟。
羅倫斯就像個身上穿着生鏽盔甲的老騎士般把視線移向攤販的價格板。
這時,傳來了聲音。
但是,羅倫斯不知道赫蘿是否只想和他在一起。
“您不用點金幣的數量嗎?”
這表示有某人賣出了相當大量的黃鐵礦。
“那你出聲阻止不就好了。”
羅倫斯立刻明白了馬克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如果羅倫斯願意用現金買下,他就接受客人的要求。
“對了。”
羅倫斯停頓了一秒鐘。
人羣遮住了羅倫斯的視線,讓他無法掌握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其散發出來的神祕氣息,很難讓人不去猜想他是上天派來的使者。
但是,少量的賣出只不過是促進行情看漲的原因。
羅倫斯急忙看向攤販,他發現標上異常最高值的等候買入木牌不知何時已經被取下。
小夥子似乎平時就在這個時間起牀,並着手準備開店,他的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要以礦石支付麥子的貨款。”
就在羅倫斯暗自抱怨着爲什麼在這種時候偏偏就是找不到時,突然想起來了。
一心以爲阿瑪堤是前來支付銀幣的羅倫斯不由地反問。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踉蹌跌倒,不過是偶然罷了。
也不在那附近。
礦石商店的價格板再次更新了。
“我以今天的最新行情準備了款項,一共十四枚利馬金幣。”
如果行情果真下跌了,最後持有這張鬼牌的人將踏上破產之途。
羅倫斯覺得就算赫蘿只是隨便給意見,他也會依赫蘿的一句話做下決定。
礦石商人的攤販前人們蜂擁而至,價格板上的木牌不停被更換。
想到這裏的瞬間,雖然沒出息地令人難過,但羅倫斯覺得身體輕盈了許多。
“那麼,先填飽肚子吧!”
蘭德像個接到密令的特使點點頭後,隨即跑了出去。
羅倫斯目送蘭德的背影離去後,便把視線移向對街攤販與攤販之間的通道。
然而,狄安娜的手下依然沒有出現。
蘭德視線在空中游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當羅倫斯準備支付酬勞給他時,他的眼神第一次顯現出自我意志。
這是命運的岔路口。
他覺得無論雙腳踩在何處,都會深深陷入泥濘之中,無論視線追隨任何人的行動,都會覺得那行動是虛假的。
等侯買入的人數已恢復原本的數字,行情再次呈現上漲趨勢。
羅倫斯瞥了赫蘿一眼後,把視線拉回蘭德。
看着一臉愕然的蘭德,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補充說:
雖然蘭德的手掌心長滿了繭、觸感硬實,但仍是一雙未來有可能握住任何美好前程的手。
這金額是原有價格的八十倍左右。
蘭德仍未歸來。
看着阿瑪堤的笑臉,羅倫斯不禁感到腹部深處微微發熱。
馬克特地派小夥子跑一趟來通知,就表示金額不會太小。
因爲羅倫斯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所以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這一定是赫蘿從旁指點的陷阱。
“沒有,主人沒有交代……那個,是要幫忙您把無義之徒推進陷阱嗎?”
畢竟阿瑪堤迷戀着赫蘿,相信赫蘿一定能夠判斷可否在他面前說出真實身份。
不知怎地,赫蘿沒有打扮成城市女孩的模樣,而是一身修女的裝扮。她在長袍上別了三根純白色大羽毛,即使在遠處也能夠清楚看見。
他不禁悲觀地思考起如何尋找退路。
羅倫斯一邊尋找赫蘿的身影,一邊這麼想着。
也就是說,或許奇蹟就在眼前。
現在不像昨晚市場已經關閉那樣,根本不知道天亮後價格會上漲或下跌;而是可以一目瞭然、清楚知道黃鐵礦價格會上漲的狀況。
因爲羅倫斯以相當驚人的速度轉過身子,蘭德似乎顯得有些喫驚,但是他立刻露出一副情勢緊迫的表情。
然而,站在眼前的是個少年,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蘭德。
在目前的這個價格下,認爲賣出也無妨的人將會開始賣出手上庫存,而期盼價格再上漲的人則會買入。
“如果在羅倫斯先生面前說這種話,一定會被痛打一頓。”
然而,萬一這是阿瑪堤動搖人心的戰術,將會帶來慘不忍睹的結果。如果賣出不夠多的數量,只會讓大家更加抱有隻要等候買入,就買得到黃鐵礦的期待,而等候買入的數量越多,價格就會越來越上漲。
羅倫斯吞下近似嘔吐感的焦躁感,拼命尋找阿瑪堤。
或許阿瑪堤早已籌足一千枚銀幣,而他是考慮到在這行情波動的氣氛下,如果賣出手上的黃鐵礦,一個不小心很有可能在全部賣出之前,就引起價格暴跌。
阿瑪堤之所以會用右手按住胸前,想必是那裏裝了黃鐵礦及現金吧。
他是認真地在提意見。
只要對方不是赫蘿,羅倫斯有自信他的僞裝不會輕易地被識破。
在測量作業迅速完成後,手上拿着等候買入木牌的小夥子們爲了把黃鐵礦交給顧客,而立刻跑離攤販。
視狀況而定,說不定赫蘿早已露出耳朵和尾巴,告訴了阿瑪堤她的真實身份。
羅倫斯不禁沒出息地這麼想。
在現在這個瞬間,大量賣出的動作應該可以帶來絕大的影響力。
“是的,我是從被雪和霜凍結的村落來的。”
黃鐵礦的庫存越多,價格只需出現微幅上漲,就已足夠。
羅倫斯並非刻意麪無表情地注視着價格板,而是他只能這麼做。
羅倫斯搖搖頭。
話說回來,阿瑪堤在這個陷入貨幣不足的時期裏兌換金幣,想必也支付了不少的手續費。
羅倫斯完全被阿瑪堤領先了一步。
不知道他是否打算賣出全部數量。
“蘭德。我是艾吾.蘭德。”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羅倫斯在攤販老闆面前丟出麻袋。
羅倫斯擰着眼角陷入了思考。他自覺一路以來都保持着冷靜,朝計劃目標直直地前進,但現在卻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死衚衕。
“這是約好要給您的東西。”
如此焦急的情緒讓羅倫斯一陣作嘔。
在價格有可能下跌的氣氛下,以未來交貨爲保證,而要求先支付貨款的信用販賣證書,就像是印有笑臉魔女的鬼牌。
向羅倫斯搭腔的是蘭德。赫蘿與阿瑪堤交談着,她的視線不曾看向這方。
他沒有仔細地查點金額,便握緊現金再次衝進人羣之中。
“平均價格是……八百伊雷多啊。”
與狡猾的狼爲敵的恐懼感一點一滴地襲上羅倫斯全身。
這句被小上自己十歲的少年提出的話語,讓羅倫斯腦海裏的假設與猜疑所形成的黑抹抹漩渦消失不見了。
正因爲知道自己也有獲得利益的機會,所以大家纔會賴在這裏不走。
有人以高額投標。
儘管羅倫斯是爲了引起黃鐵礦的價格下跌而蒐購黃鐵礦,但是他控制着採買黃鐵礦的數量,以避免價格下跌所帶來的虧損造成自身的破產。
雖然羅倫斯想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他想起赫蘿當初在他面前也是毫不猶豫地就說出真實身份。如果要說那是因爲赫蘿看出羅倫斯是個心胸特別寬大的人,這不過是羅倫斯一廂情願的想法。
因爲小夥子立刻以穩重的口吻回答說:
赫蘿的視線一直朝向攤販,絲毫沒有看向羅倫斯的打算。
彷彿就快融化一切事物似的焦躁感在羅倫斯的肚子裏翻騰,他不由地喃喃說出口。
“喔,抱歉……這次……那個,辛苦你了。”
羅倫斯還來不及爲此感到安心,新的等候買入木牌便立刻一一排列在價格板上,呼聲也再次響遍人羣之中。
羅倫斯取下一根別在赫蘿長袍上的白色羽毛說:
“原來如此。蘭德,今天就拜託你了。”
這就表示阿瑪堤沒有打從心底信任赫蘿。
黃鐵礦的價格回穩了。
市場開放後已過了一段時間,因爲祭典尚未開始進行,所以市場裏不斷湧進人潮。
這人不是蘭德。
羅倫斯好不容易剋制住想要賣出黃鐵礦的衝動,他祈禱着這只是阿瑪堤動搖人心的戰術。
不僅如此,還有一個重大的事實。
價格板上一行行寫着黃鐵礦的形狀與重量,每行旁邊掛了寫着價格與等候買入人數的木牌。
“今天應該也會是個好天氣,生意會很好喔。”
絕望的羅倫斯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依羅倫斯當初的預定,過了中午他就可以按着計劃適時賣出一定數量的黃鐵礦,來減緩其價格上漲。
想必馬克一定像在看待自己的小孩一樣愛護着他。
不是,不是阿瑪堤賣出的。
既然如此,羅倫斯只能在此刻放手一搏。
那是卡梅爾森裏唯一專門買賣礦石的攤販。每個人的目光都是集中於擺在攤販前方、臨時做好的價格板上。
黃鐵礦的價格漲跌不過是次要的問題。
“羅倫斯先生。”
假設與猜疑的毒素正逐漸侵入羅倫斯的腦裏。
戰鬥正式展開。
赫蘿害怕變成孤單一人。
羅倫斯隨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標示最高值的黃鐵礦價格大幅被更新了。
儘管如此,照這樣持續上漲下去,相信到了中午,漲幅就會輕易達到將近兩成。
當羅倫斯的視線與赫蘿對上時,她一副不悅的表情眯起眼睛,跟着轉過身子慢慢走遠。
不過,羅倫斯認爲蘭德說出喜歡赫蘿的話應該是出自真心。
到時阿瑪堤勢必會當場拿出所有財產達成契約吧。在那樣的狀況下,羅倫斯所期待的信用販賣恐怕將無法發揮功效。
他心想,只要一瞬間就夠了。只要赫蘿願意看向這邊,那就足夠了。
說不定,赫蘿的裝扮就暗示着這個可能性。
阿瑪堤正以驚訝的眼神注視着攤販。
既然這樣,再一廂情願地思考一切狀況,採取最後一次行動應該也無妨吧。
“不對。”羅倫斯改變了想法。
赫蘿不見了。
現在羅倫斯清楚知道自己昨晚的醉意有多麼深。
信件上的情報是尋找赫蘿的故鄉——約伊茲的線索。這封信或許不該再由羅倫斯來保管了。
羅倫斯的手上仍持有黃鐵礦,只要再採買一些補足數量,並在傍晚交給阿瑪堤,然後與方纔賣出黃鐵礦而得的貨款相減,想必就會得到有利益產生的計算結果。
事到如今還想着這種事,這可說徹底是個死纏爛打不肯放棄的傢伙纔會有的樂觀看法。
羅倫斯不禁想捨棄方纔一連串黑暗又沉重的假設,重新編起一連串通往光明之路的場景。
乍看下彷彿湖面般平靜,但是伸手一探,卻發現像滾水一樣燙手。
羅倫斯勉強控制住作嘔的感覺,他被迫必須判斷是否要再次賣出手上的黃鐵礦。
這次他總算察覺到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不認爲大家會願意把手上的搖錢樹賣給他。
赫蘿是否就那樣去了其他地方?
如果就這樣不採取任何行動,羅倫斯至少能夠從阿瑪堤那兒收到一千枚銀幣,即使扣除信用販賣的虧損,仍會是一筆足夠的收入。
‘汝一定在想如果能夠拿到一千枚銀幣,也沒什麼好捨不得的,是唄?’赫蘿過去的指摘確實道中了事實。
他不禁對於自己如此孩子氣的想法露出苦笑。
“我要賣出!”
阿瑪堤方纔露出的笑容鮮明地浮現在羅倫斯的腦海。
或許羅倫斯已經不可能阻止阿瑪堤達成契約了。
價格板上的最高值更新了。
唯一幸運的是,因爲黃鐵礦的價格已經過度上漲,所以目前只會上漲微小的幅度。
羅倫斯就連赫蘿是抱着什麼想法、去了什麼地方都猜測不到,更不用說想要輕易地瞭解人心了。抱着如此安逸的想法太危險了。
“你出生於比這裏更北的地方嗎?”
好想喝上幾杯。
阿瑪堤正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輸給他呢。
就拿赫蘿一大早就與阿瑪堤一起行動的事實來說,他們有可能不是等到天亮後纔會合,而是共度了一晚。
但是,這次他並非爲了賺錢。
羅倫斯手上有價值兩百五十枚銀幣的黃鐵礦。概算一下攤販價格板上寫的等候買入金額,就已超出了四百枚。就是全數賣出手上的黃鐵礦,也無法期待會產生效果。
不管老闆的用意爲何,等候買入的人數依然不減反增。
看來或許應該放棄這個可能性,趕緊採取行動纔是聰明的決定。
蘭德聽了,急忙點點頭跑了出去。
“你別寵壞我們家的小子啊。”
然後,羅倫斯瞥到了阿瑪堤的安心表情。雖然羅倫斯的視線隨即被人羣遮蔽,但是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說着,羅倫斯準備轉過身子,卻又打消了念頭。
羅倫斯立即拿到了應得的代價。
不過,還真想炫耀給阿瑪堤看。
以兩人的關係來說,沒必要熱情地互打招呼。
羅倫斯握緊懷裏的黃鐵礦,焦急地等待蘭德會不會在下一刻回來。
然而,羅倫斯沒有信心能夠冷靜地判斷這不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他心想,剛剛那些想法都是被阿瑪堤所誘導,這是他設下的陷阱。
一站起身子,冰冷的空氣迅速包圍住羅倫斯全身。
這時,羅倫斯不禁臭罵起自己。
這應該不是馬克教育得好,而是小夥子本來就相當優秀吧。
一定是有人因爲興奮過度而叫了出來。
看着赫蘿遠去,羅倫斯感覺到背脊湧出了大量的汗水。
羅倫斯在那瞬間一陣毛骨悚然,不禁想要握緊懷裏的黃鐵礦快跑出去。
羅倫斯懷疑起這是阿瑪堤的演技。
這麼一來,就表示一定有什麼不安要素。
雖然蘭德的眼神說出他想問些什麼,但提問的卻是羅倫斯。
阿瑪堤是在尋找赫蘿,不僅如此,他因爲看見赫蘿不在羅倫斯身邊而感到安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最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禁感到坐立難安。
羅倫斯心中的指標是正確的。
如果真是這樣,她會去哪裏呢?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或許是篤定了他會慘敗,所以早早回旅館去了。
“該不會是?”
“兩百五十枚。”
羅倫斯使出他自傲的記憶力,找出能夠組織想法的材料。
“咦?不會,不會辛苦……”
當羅倫斯察覺到自己不該思考這個問題的瞬間,他的雙腳站不穩地搖晃了一下。
羅倫斯對於信用販賣抱以期待的遲效性毒素髮揮了效果。
“店主,這些也要賣出。”
一切都是赫蘿的策略吧?羅倫斯猜疑地想着。
“一位客人來店裏說想要以礦石支付麥子的貨款。”
羅倫斯將手上的所有黃鐵礦都賣出了,他必須等待補給才能夠趁勝追擊。
所謂的絕望,並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
狄安娜的手下似乎明白羅倫斯會有如此反應,他什麼也沒多說,便安靜地轉過身子。
照羅倫斯的本意來說,此刻的他應該從容不迫地說出“不用”兩字。然而,儘管他好不容易說出這兩字,卻只是給人在逞強的感覺。
清澈流暢的聲音像在宣告死亡似地做了轉述。
其他人想必也會受到這個影響陸續跟進吧。
“那個……”
不僅如此,羅倫斯還可以從阿瑪堤那兒拿到一千枚銀幣,這簡直可說是發大財的結果。
羅倫斯採取了行動。
“我不能告訴你詳情,但差不多是這麼回事。說不定要拜託你負責其中困難的工作。”
這麼一來,羅倫斯想要讓計劃成功,就等於是在乞求上天賜予奇蹟。
當羅倫斯的視線捕捉到阿瑪堤的身影時,發出了驚訝與猜疑的聲音。
衝進人羣之時,羅倫斯瞥見了阿瑪堤顯得悲痛的臉。
然後,羅倫斯解開收下的麻袋口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麼一來,哪怕只是一瞬間,或許能夠讓等候買入的木牌被取下。
有多少次交易,就有多少次手續費可收的老闆笑容滿面地點點頭,但到了下一秒鐘,他卻是一臉愕然。
“主人總是說,財、財神爺不會眷顧只會祈禱的傢伙,而會眷顧死纏爛打不肯放棄的人。”
羅倫斯當下就明白了小夥子會這麼形容。並非這樣比較容易傳達村落的模樣,而是他最後回眸一看的村落就是這般景象。
然而,阿瑪堤仍這麼說。雖然羅倫斯覺得可疑,但也只能收下阿瑪堤遞出的麻袋。
“再拖拖拉拉的,等會兒馬克就來了喔。他會說喫什麼早餐太浪費了,對吧?”
他一定是在尋找赫蘿。
“馬克有交代今天要做什麼嗎?”
等到成功之後,再來猶豫或思考都還來得及。
阿瑪堤一定是打算賣出黃鐵礦。
羅倫斯在心中吶喊。
儘管大家在鐘聲響起前早已在攤販前面待機,卻仍等到鐘聲響起後,纔開始行動。
因爲赫蘿就在他的身邊。
就算如此,羅倫斯仍然無法捨棄一個希望,那就是赫蘿是因爲意氣用事纔會這麼做。
而且,呼出空氣時,一切多餘的思緒也隨之呼出。
赫蘿揮拳擊中羅倫斯的側腰。
這樣的聲音響遍現場。
“交給你了。”
“看來您賺了不少呢。”
羅倫斯決定不再戀戀不捨地賴着棉被裏的溫暖感覺,他毅然地站起身子。
“這是?”
阿瑪堤不在攤販前面。
從這話裏,可以聽出馬克其實是挺疼愛蘭德的。
然而,趁現在等候買入的人數減少,羅倫斯或許可以大量賣出手上的黃鐵礦來一掃氣氛。
清晨的冰冷空氣感覺舒服極了。
期待、猜疑、假設以及事實就像四隻爪子拉扯着羅倫斯的想法,讓他的想法變得支離破碎。
“可惡。”羅倫斯在心中臭罵自己。
赫蘿的視線與羅倫斯對上後,她就朝着人牆外的方向走去。
當商人詢問對方的姓名時,就表示認同對方能夠獨當一面。
羅倫斯抬起頭,然後閉上眼睛。
儘管這是一張可買賣的證書,但是卻得等到今天傍晚才能夠拿取現貨。
一名身材矮小的人站在羅倫斯的身邊。那人用布料遮住半張以上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讓人猜不出是少女、亦或少年。
說着,阿瑪堤從懷裏取出一隻麻袋。
即便如此,蘭德仍沒有別開視線。
小夥子似乎平時就在這個時間起牀,並着手準備開店,他的樣子不像因爲羅倫斯這位主人的朋友在身旁才刻意表現。小夥子隨意地與走過攤販前面的少年們打招呼。
這就代表着阿瑪堤的視線前方一定出現了某人。
羅倫斯不知道馬克是如何交代蘭德,讓蘭德願意協助他。
等候買入的木牌以怒濤般的氣勢被掛在最高值的木牌旁邊。
“和某人不一樣,是個成熟的美人吧?”
儘管羅倫斯遭到掌控豐收的狼神捨棄,但是幸運女神卻沒有拋下他。
對於這番話,羅倫斯沒有異議。
“狄安娜小姐說對方還是不肯賣,她說很抱歉辜負了您的期待。”
“請問是羅倫斯先生嗎?”
羅倫斯猶豫了。他猶豫着應該前往攤販再次賣出手上的黃鐵礦,還是應該等待狄安娜的手下前來,以做好萬全準備。
從這般連鎖反應看來,果然必須準備相當數量的黃鐵礦才能夠引起價格下跌。
羅倫斯在人羣之中再次發現了阿瑪堤的身影。
而且,赫蘿擅長看透人心。在這樣的狀況下,沒有什麼存在強過赫蘿。
而是渺小的希望在最後被擊潰,纔會變成絕望。
“那就拜託你好了。”
羅倫斯閉上眼睛,展露了笑容。
“嚇……”
在眼看風向就要改變的氣氛下,就連攻守局勢都醞釀着大逆轉。
重要的東西不一定都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到手。
不是剛剛纔放棄了狄安娜那邊的希望嗎?
他手上的武器只剩下價值四百枚銀幣的黃鐵礦,以及預定由蘭德散播的謠言。
羅倫斯不禁把如幻影般消失在人羣之中的背影,與在帕茲歐地下水道時離去的赫蘿身影重疊了。
雖然羅倫斯從小夥子的慌張模樣就能猜出這個事實,但他心想小夥子果然很優秀。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生意和目的。
如果羅倫斯爲了赫蘿,抱着捨身成仁的破產決心阻止阿瑪堤的計劃,或許赫蘿會願意接受他的誠意。
在赫蘿面前,似乎所有人都會變成鼻頭一陣酸楚的少年。
想必這是當然的吧。
如果幸運能夠持續久一些,商人就成了神明。
對於這預料外的事態,羅倫斯咬住牙根,強忍住不讓自己叫出聲音。
人們雖然能夠隨着行情趨勢而走,但想要操控行情,就只有神明做得到。
那是羅倫斯一直都沒有想到,也就是赫蘿並未捨棄羅倫斯的這個先決條件。
黃鐵礦的行情持續波動着。
像無義之徒這般辭彙,只會在故事裏頭出現。
但是,想要實現這個可能性,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
蘭德應該比羅倫斯小上十歲左右。
既然這樣,羅倫斯至少必須表現出商人不肯輕言放棄的矜持與氣魄,否則就無法在蘭德面前站穩腳步。
雖然利馬金幣的價值不如盧米歐尼金幣,但在卡梅爾森所屬的國家——普羅亞尼,利馬金幣是大量流通於西邊沿岸地區的金幣,行情應該在二十枚崔尼銀幣上下。
因爲馬克才這麼點破羅倫斯沒多久而已。
羅倫斯時而會看見阿瑪堤的身影在人羣的另一頭出現,他心想阿瑪堤一定也在窺探着他的動靜吧。
狄安娜的手下依然沒有出現。
阿瑪堤會尋找着赫蘿,就表示赫蘿沒有告知要去哪裏。
那麼,假設阿瑪堤接受了赫蘿的真實身份——
接下來只須想着如何讓計劃成功。
羅倫斯至今仍未收到狄安娜的通知,就表示對方在猶豫該不該賣出;如果黃鐵礦的價格呈現上漲傾向,對方願意賣出的可能性就會越低。
“你叫什麼名字?”
不管怎麼說,畢竟有赫蘿在爲阿瑪堤撐腰。所以只要看出其背後再背後的企圖,應該就不會錯了。
阿瑪堤持有的黃鐵礦因爲這次的價格上漲,會漲到多少價值呢?
“那麼,我想先填飽肚子。這時間有什麼地方開始賣喫的了嗎?”
他回頭一看,發現看似商人的男子正與人熱烈交談着。
羅倫斯一說出口,才發現要承認失敗竟是如此簡單。
羅倫斯沒轉動的腦袋裏跳出了一個想法。
在羅倫斯與阿瑪堤完成信用販賣的交易之後,就算赫蘿再次邀請阿瑪堤前來旅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咦?啊,呃……”
因爲赫蘿帶來的是價格稍微上漲前的黃鐵礦,想必到了現在的金額會更高吧。向狄安娜買來黃鐵礦的不是別人,正是赫蘿。
“狄安娜的手下怎麼還不出現呢?”
就在這個瞬間——
這裏瀰漫的氣氛完全不同。
“是羅倫斯先生沒錯吧?”
雖然羅倫斯可以在得知調度結果之前,先拿着阿瑪堤支付的金幣另外採買黃鐵礦,但萬一狄安娜交涉成功,羅倫斯因此取得價值四百枚銀幣的黃鐵礦,那也令羅倫斯傷腦筋。
看見蘭德再次點點頭,羅倫斯湊近他的臉說:
隨時保持手頭有現金是所有商人共通的基本觀念。
羅倫斯不禁脫口而出。
一看就知道賣出與買入正在彼此推擠、互相較量。
羅倫斯不覺得同情,也不覺得是阿瑪堤活該。
被人潮阻擋視線、忽隱忽現的價格板就像不斷在加熱的行情溫度計,上面的溫度一路攀升。
只要這些數量能夠到手,再加上手上的數量,就能夠再次大量賣出。
怎麼能輸給他呢。
打從黎明到來、旭日東昇後,唯獨這裏的一角有着異樣的人潮密集度,每個人的視線都投向同一家攤販。
“你相信神嗎?”
羅倫斯心想:“別鬧了。”同時不禁暗自嘲笑起自己。
從這裏去到馬克的攤販再返回,花不了多少時間。
死纏爛打不肯放棄的傢伙?
“另一枚是預付酬勞。你放心,我當然會另外支付正式的酬勞。”
他往那方向一看,發現了阿瑪堤的身影。
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手上剩下的利益不過是說明戰敗的證據,就算失去這些利益也一點都不可惜。
“羅倫斯先生?”
小夥子應該從沒被詢問過姓名吧。
羅倫斯在老闆面前遞出蘭德交給他裝有黃鐵礦的袋子,丟出簡短一句:
羅倫斯閉上眼睛,放下咬住指甲的手,緩緩地做了深呼吸。
蘭德的認真表情讓羅倫斯不禁停下握住幾枚銀幣的手。
帶着慌亂的心情注視着價格板時,站在攤販前面的阿瑪堤身影映入眼簾。
隨着時間經過,現場的氣氛逐漸恢復穩定。
老闆之所以沒有當下更換價位木牌,想必是爲了不讓大家知道是誰用了多少錢、買下哪種黃鐵礦吧。
“賣了那項商品會變成這樣,買了這項商品會變成那樣,像這樣做假設也很重要。”
“這樣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但我想您帶着三百枚銀幣走動也不方便,所以決定以利馬金幣付款給您。”
在這個問題的背後,羅倫斯抱着對赫蘿感到絕望的想法。
然而,就這樣下去,羅倫斯也有可能因爲與阿瑪堤簽訂了信用販賣合約,而慘遭極大打擊。
如果赫蘿從阿瑪堤那兒瞭解到黃鐵礦的市場狀況,她當然有可能想出陷害羅倫斯的陷阱。如赫蘿般反應靈敏的人,相信就是負責說明的阿瑪堤本身都沒能察覺到的事情,赫蘿一定也能夠輕易察覺。
羅倫斯像被彈開來似地轉過身子,他期待着眼前出現傲慢自大的女孩身影。
羅倫斯站在攤販前面。下單熱潮在此時已告了一個段落,攤販也恢復了些許平靜,老闆看見再次前來販賣鐵礦的羅倫斯,露出一副“嗯?”的表情,跟着展露了笑臉。那表情彷彿在說:
儘管這句話聽來惹人笑,但卻讓羅倫斯感覺到一股惡魔般的魅力,他不禁仰頭看向天空。
蘭德的臉上散發出光芒,他恢復小夥子的表情點點頭。
不,現在應該等待狄安娜的交涉結果纔是聰明的決定。
對一名商人來說,在無預期下發大財無疑是再開心不過的事情,但現在的羅倫斯內心卻感到空虛不已。
而構成這個想法的主軸就是羅倫斯直到方纔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羅倫斯記起了一句商人的名言。
當羅倫斯這麼一想,十分不可思議地,這一切就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場夢。
我果然只是一介商人。
“儘快行動!”
就算不知道阿瑪堤的計劃,也明顯看得出他是打算把部分黃鐵礦換成現金。相信阿瑪堤自身也察覺到了遲效性的毒素。既然這樣,他應該是打算先處理掉證書部分的黃鐵礦吧。
甚至連這個步驟,羅倫斯也是被提醒後,纔拿出合約書。
羅倫斯所掌握的阿瑪堤持有黃鐵礦庫存是八百枚銀幣,如果價格上漲了兩成,再補上四十枚就可以達成一千枚的目標。
老闆發完愣後,立刻命令小夥子一次全部取下價格板上的等候買入木牌。
在即將恢復平靜的湖面丟下石頭的動作帶來了效果。
在天色仍顯得昏暗的這個時間,小夥子早已起牀在攤販前掃地。
儘管沒有交談,羅倫斯卻不禁點了點頭。他心想,接下來纔要賺更多呢。
羅倫斯感到一陣緊張,他環視了四周後,把臉湊近矮他些許的蘭德,並點點頭。
不管怎麼說,狄安娜交涉的數量在昨天的時間點上是價值四百枚銀幣的黃鐵礦,這些數量到了現在有可能已經超過了五百枚的價值。
他穿過人羣,從懷裏取出麻袋站上攤販前面的位置。
就在回穩的下一刻,判斷方纔的動靜只是一時行情波動的傢伙們似乎全都開始下單採買。
在異樣的興奮狀態下,人們似乎反而會守規矩。
似乎有人買入大量的黃鐵礦,板子上的價格與等候買入的數量大幅地上升。
羅倫斯遲遲沒能找到赫蘿的身影。
阿瑪堤露出焦躁神情尋找着赫蘿,甚至還以爲赫蘿有可能在羅倫斯身邊。
阿瑪堤拼命環視四周。
“只要是值得信賴的,就是再荒腔走板的假設也會是個指標。”
或許趁現在行動,還有機會成功。
然而,無法保持冷靜就輸了。
於是他轉過身子,準備快跑出去。
然而,並非誠意被接受就能夠帶來完美結局,羅倫斯在那之後仍得討生活。
如此薄弱的武器讓羅倫斯不禁想要自嘲,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當真想靠謠言的力量達成目標的想法。在昨天,羅倫斯還認爲這個想法是憑着確實的經驗想出來、不爲人知的祕法。
傳來的聲音甚至讓羅倫斯懷念。
他會故意這麼做,一定是爲了告訴羅倫斯他的手頭十分寬裕,讓羅倫斯的內心產生動搖。
袋裏裝的是價值兩百五十枚銀幣的黃鐵礦。
“抱歉啦。”
如果只是四十枚左右,阿瑪堤想要籌足根本不成問題。
最後的結果竟是如此。
信用販賣的現金與貨品交易,有着時間上的差距。
額頭佈滿汗水的蘭德在人羣之間呼喚羅倫斯,羅倫斯立刻跑向蘭德,並收下他遞出的袋子。
羅倫斯用拳頭輕輕碰了一下蘭德的臉頰,然後笑着說:
羅倫斯聽了,毫無他意地展開笑顏說:
“您……您要放棄嗎?”
突然響起的歡呼聲讓羅倫斯停下了腳步。
當羅倫斯把希望放在如此渺小的可能性上時,看見一改慌張態度,已恢復從容模樣的阿瑪堤朝攤販走去。
“我到攤販賣了礦石後,就幫我散播拜託你說的謠言。”
狄安娜的手下怎麼還不出現?得不到上天的眷顧了嗎?
不過,讓蘭德喫早餐並非純粹出於親切心,而是因爲在羅倫斯的計劃中,他確實是極重要的角色。
可是,一定會產生效果。只要想的沒錯,就一定會產生效果。羅倫斯只回了一次頭,他的視線移向了站在阿瑪堤身邊的赫蘿。
黃鐵礦的價格一步一步上漲。
然後,隨着沉重的“咕咚“一聲響起,眼前出現了比羅倫斯的袋子大上一倍的袋子。
然而,在聽到歡呼聲的瞬間,羅倫斯感受到想要尖叫逃跑的商人直覺,告訴他目前發生了最壞的事態。
在受到背後湧上充滿殺氣的人潮推擠之中,羅倫斯絕不會鬆開赫蘿的手。
“喔,早。”
看着小夥子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手卻沒有離開。
羅倫斯輕輕拍打了蘭德的肩膀後,做了一次深呼吸說:
想必在這裏的人們多少都持有一些黃鐵礦庫存,他們觀察着買入與賣出的時機。黃鐵礦的買賣在此刻開始出現了大動靜,這一定讓他們的考量步入了新局面。
“我……第一次見面時,就喜歡上赫蘿小姐。可是,主人告訴我……”
這麼一想,就表示羅倫斯的計劃果然非得等到狄安娜送來黃鐵礦後,才說得上有可能成功。
然而,當羅倫斯看見阿瑪堤在赫蘿耳邊竊竊私語後,穿過並肩而坐的商人們朝着這方走來時,他佯裝平靜的模樣,就彷彿內心那般感受根本不存在似的。
交涉時間都拉長了這麼久,這時候還想着狄安娜會如願送來黃鐵礦,這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這種事總是能夠很快地適應。然而,一旦失去後,才發現其價值之大。
而且,呼聲並非爲了這件事而起。
也就是,或許現在正是賣出的時機。
這就是所謂的北方。
不知拿了多少黃鐵礦換取現金,阿瑪堤面帶從容表情從攤販前面回到人牆外圍。
就在羅倫斯暗自想着“奇怪了”時,再次感覺到有撞擊力從他的背後傳到胸前來。
會是什麼呢?
在被熱氣與慾望包圍的人羣之中,羅倫斯一邊四處環視,一邊苦笑。因爲沒能找到赫蘿的身影,於是他移動到其他位置繼續尋找。
就算是這樣,羅倫斯還是認爲事到如今擁有這樣的樂觀看法,比去思考有可能阻止阿瑪堤的計劃更有意義。因爲他找到了讓夢境成真的可能性。
而且,在天未亮之前,阿瑪堤有可能也用了像羅倫斯等人的方法蒐購了黃鐵礦。
羅倫斯一邊看着蘭德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一邊提起勁地說道。
小夥子的表情一變,並壓低聲音誇張地說道。羅倫斯聽了,不禁霎時感到喫驚。不過,他立刻拿出商人本領,迅速露出事態嚴重的表情點點頭說:
“主人總是告訴我說商人不可以輕易放棄。”
“那麼,可否麻煩您給我三百枚銀幣的合約書?”
如果這時候賢狼赫蘿在身邊,她會如何建言呢?
羅倫斯一路思考到這裏的瞬間,不禁陷入了眼前所有事物都是用泥土做成的錯覺。
而且,阿瑪堤之所以沒有立刻賣出黃鐵礦,而是窺探着羅倫斯與攤販的動靜,想必是他仍無法籌足一千枚銀幣的緣故。
羅倫斯無法回答。
“羅倫斯先生。”
“喔喔……”
少年蘭德稍微露出商人的表情回答:“是。”
也就是說,黃鐵礦以這個最高值被賣出了。
撞擊力原來是來自他怦怦鼓動着的心臟。
“傳話內容是交涉失敗了。”
如果羅倫斯沒有在此刻展開攻擊,那等於是讓千載難逢的奇蹟白白溜走。
“……明白了,確實收到。”
他不禁想要誇獎起自己沒有當場跪倒在地。
羅倫斯假裝要揉鼻子,咬住大拇指的指甲。
即使這個可能性無法令人輕易相信,但只要試着驗證看看,羅倫斯仍覺得十分有可能實現。
這時,鐘聲掠過羅倫斯頭上。
“啊,早安。”
“畢竟最近天氣這麼冷。萬一讓他餓肚子害他感冒了,傷腦筋的人是我。”
兩隻袋子加起來至少有價值六百五十枚的黃鐵礦。
對方的淡綠色眼珠散發出平靜的光芒,與瀰漫在這裏的異常氣氛完全無緣。
蘭德的目光直直射向羅倫斯。
羅倫斯往身旁一看,看見了赫蘿一副就快撲上前咬人的表情。
想起方纔收下合約書的阿瑪堤優雅地先鞠躬,再轉過身子的模樣,羅倫斯實在無法認爲他只是在虛張聲勢。
“沒錯,我是想痛打你一頓,狠狠地打一頓。”
馬克從貨物之間的空隙裏走了出來,他扭曲着一副很無趣的表情,並夾雜着嘆息聲說:
“呃,羅倫斯先生,方便打擾一下嗎?”
雖然這個想法沒出息得讓羅倫斯自身都難以忍受,但是他卻發現早已贊同這個想法的自己。
恐怕目前的買氣已經無法再讓行情持續上漲。
在以笑臉打招呼的阿瑪堤面前,羅倫斯費了不少功夫才佯裝出完全平靜的模樣。
“老實說,‘假設’這東西可以隨自己高興愛怎麼構想就怎麼構想。所以,構想得太多,一下子就會迷惘,也會開始覺得每種生意都充滿風險。這時候爲了不迷惘,必須讓自己擁有一個指標,這就是商人的唯一必須品。”
蘭德現在露出與其年齡相稱的表情。這比他起平時總是確實完成被交代的任務、甚至連未被交代的任務也都可能完成的小夥子神態更加可愛。
那就是小夥子雖然善盡職責地做着麥子店的跑腿工作,但其實他的內心仍留有對騎士或傭兵的憧憬。
想必蘭德也抱着如此決心吧。他的左眼瞼顫動着,彷彿害怕着對方不知何時會揮來拳頭。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鬆開手說:
“大笨驢。”
雖然價格板上也沒忘了空出等候賣出的欄位,但那欄位應該沒機會掛上木牌吧。
蘭德倒抽了一口氣。
看着阿瑪堤離去的背影,羅倫斯的腦海裏不斷閃過不好的預感。
羅倫斯這麼一想,不禁感到坐立難安。
羅倫斯還來不及驚訝,便立刻發現了阿瑪堤會如此表現的原因。
看見羅倫斯收回遞出銀幣的手,蘭德嚇得縮了一下肩膀。
只是,羅倫斯與阿瑪堤約好在市場開放的鐘聲響起後收取現金,所以羅倫斯也不便表現得太冷淡。
有人買入了大量的黃鐵礦,這是價格將再上漲的預兆。
萬一調度失敗了,而且沒能儘早採取行動,將會錯過時機。
那是市場開放的信號。
面對能夠不勞而獲的好機會,人們的理性就跟用泥土做成的繩索沒兩樣,根本沒辦法駕馭得了馬兒。
看着小夥子的模樣,羅倫斯確信了一件事情。
“不對。”羅倫斯暗自想着。
雖然羅倫斯另有準備支付給狄安娜的銀幣,所以沒有付不出錢來的問題,但這麼一來,會導致他手上持有過多庫存的大問題。
羅倫斯來了之後,最先產生這樣的感受。
是否該提早行動呢?這樣的念頭閃過羅倫斯的腦海。
麻袋裏確實裝了金幣,究竟阿瑪堤是在哪裏,又如何兌換來的呢?
即便心中懷疑,羅倫斯看着赫蘿的身影卻幾乎有了確信。
這樣的期待使得人們原本動搖的情緒恢復了平穩。
“死纏爛打不肯放棄的,往往都是一些懷抱着希望觀察事物,讓人無法置信的樂觀傢伙。”
總是默默完成被交代工作的小麥商人優秀徒弟,恢復單純少年的表情。
羅倫斯以爲阿瑪堤會投來勝利的驕傲目光,但是他卻不曾看向羅倫斯一眼。
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覺到背脊湧出了大量的汗水。
這是因爲他信任赫蘿。
蘭德和狄安娜的手下怎麼還不來呢?
他一定是在尋找猜出羅倫斯的企圖,而向他提出建言的赫蘿。
就在這些思緒瞬間浮現羅倫斯的腦海時,阿瑪堤先露出笑容並輕輕點點頭。
羅倫斯笑着說完後,不禁有種想哭的感覺。
看見羅倫斯伸出右手,蘭德急忙用衣服擦了擦手掌心後,握住羅倫斯的手。
羅倫斯記起他懷裏收着狄安娜寄來的信件。
只能說這價格太誇張了。但是,這道理就像沒有人能夠讓發狂的馬兒安靜下來一樣,想要抑制價格的上漲談何容易。
“狄安娜小姐要我傳話給您。”
針對各式各樣形狀的黃鐵礦,各自標上最高值的木牌一齊被取下,等候買入的木牌減少了。
阿瑪堤到底持有多少庫存呢?
在完全沒有賣出的交易下,唯有已經握有庫存的人們才能夠獲得利益。正因爲有少量的賣出,並且有人願意再買入這些數量,所以大家纔會拼命地守在攤販前面不肯離去。
然而,夾在羅倫斯與阿瑪堤之間的人羣奇蹟似地空出了狹小空間,在空出空間的短短几秒鐘內,阿瑪堤也看見了羅倫斯,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羅倫斯四處環視,結果發現赫蘿不知何時移動到了被如此異樣熱氣包圍的人牆外,注視着羅倫斯。
“多少金額的量?”
商人並非教會的聖職者。當商人採取行動時,一定有其他的企圖。
羅倫斯認爲蘭德有勇氣在他面前說出來值得讚許。至少當立場互換時,羅倫斯都不敢斷言自己會有這樣的勇氣。
“可是……”羅倫斯像只膽小的兔子般立刻改變了想法。
“因爲市場的鐘聲一響起,人潮就會一窩蜂地出現,所以我想早點把這個交給您。”
儘管如此,仍然有希望吧——羅倫斯忍不住思考着。
“早安。”
在無法確定是否調度得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銀幣走動也不方便,所以決定以利馬金幣付款給您。”
“我要賣出。”
看着一臉呆然的蘭德,羅倫斯只說了句“交給你了”便踏步離去。
羅倫斯嚥下口水,等待蘭德回答。蘭德開口說:
畢竟是在狹小的範圍裏尋找人,這個存在理所當然早晚會映入眼簾。
羅倫斯感覺到背後被人用肩膀撞了一下。
“商人做生意時會安排計劃、預測未來,然後與事實相對照。這你懂吧?”
羅倫斯點頭回應馬克,然後深呼吸一口氣。
也就是說,兩人等於賣出了逼近一千枚價值的黃鐵礦。
等候買入木牌上的數字有了劇烈的變化,從這裏可以看出價格不會繼續一路攀升。
這麼一來,就表示這個人是羅倫斯期待已久的人物。
他心想,用這隻麻袋裝三百枚銀幣未免也太小了。
就在羅倫斯暗自想着“奇怪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安娜會如願送來黃鐵礦,這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那麻袋就像腰包一樣小巧。
蘭德就快哭出來似地說道。羅倫斯輕輕笑笑後,舉高了拳頭。
只要計劃性地大量賣出黃鐵礦,或許就有可能成功——這個讓羅倫斯幾乎想要放棄的想法重新點燃了希望之光。
重點不是阿瑪堤的動作,而是臉上浮現焦躁神情的他和羅倫斯一樣慌張不已地四處環視着。
他心裏是明白計劃爲什麼不順利。
而且,光是這樣阿瑪堤就顯得慌張不已,這實在讓人無法認爲,赫蘿會信任他到願意露出耳朵和尾巴。
下一秒鐘響起的呼聲,把羅倫斯拉回了現實世界。
“有人買入了!”
就在羅倫斯暗自計算起所有等候買入的金額時,他的視線角落閃過了一個人影。
在昨天簽訂的合約中,阿瑪堤以現金不足爲由而提出三匹馬抵補,或許是他的戰術。
如果這時狄安娜送來了價值四百枚的黃鐵礦,行情肯定會出現大逆轉。
羅倫斯覺得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羅倫斯仍是學徒時,如果想要對師父提出意見,就得抱着捱打的決心。
“早安,羅倫斯先生。”
可是羅倫斯卻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跟蘭德沒什麼差別。
而且,仔細一看,就能夠看出看似旅人的人、或是農夫們一副做壞事的模樣,鬼鬼祟祟地賣出黃鐵礦。
聲音傳來的同時,羅倫斯的衣角也被拉了一下。
這時,再次傳來了呼聲。
即便計劃失敗,但是以商人立場來說,羅倫斯卻得到相當好的結果,這實在非常諷刺。
在完成現金與部分合約書的交換時,也是由阿瑪堤先說出“確實收到”這個必說的臺詞。
在無法確定是否調度得到大量庫存前,羅倫斯就算想採取行動也難。
雖然距離市場開放的鐘聲響起仍有一段時間,但大家都默認事先的交易。因此,在羅倫斯來到攤販前之後,仍不時看到有商人走近攤販在老闆耳邊竊竊私語,等累積到一定數量後,老闆便緩慢地一一更換價格板上的木牌。
“那個,只要一枚就可以買到很多了。”
名爲現實的限制比手上的金幣更加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