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我幼時立志修習神學,離開出生的山村後,孤身一人前往大學都市,做了流浪的學生。有勇無謀過甚的自己果不其然在暗礁上擱了淺,卻沒想到神指引自己遇到了堪稱人生之導師的那兩位,如此以至於今天。

那之後,我便努力工作,也自認未曾怠慢學業。

當然自己仍有諸多不足,但的確能感到日日的長進。

於是,雖然不是出於自滿,我從溫泉鄉紐希拉再次開始了旅程。這是約莫兩個月之前的事。

此時天下正因教會所生出的問題陷於大亂,我自己的旅程也立刻迎來了諸多難關。所幸在神的庇佑下化險爲夷,竟還得到了望外的讚譽。近日來,雖然對這些評價之高感到困惑乃至畏縮,可我也終於能在貧弱的脊背上擔起其責任了。

梅爾克利歐帶着一副緊張的表情從交叉的長槍下出現。這種表情完全不是因爲他要拼命忍住幸福的笑容,而是因爲布里斯托家的嚴肅面孔們正一同盯着他看。

「真是的,你怎麼淨是……」

門外傳來這樣的聲音,緊接着,房門被猛地推開。

我說教過許多次,但都被她一貫地當作了耳旁風,今天還是依舊趁着夜間鑽進了我的毛毯裏。望着繆莉熟睡的面孔,我從鼻子裏嘆起氣來。

雖然毛色不同,可說起來其體型輪廓的確有相似之處。

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在儀式上遲到。我正準備再一次確認流程的時候——

繆莉對自己的頭髮打理得無微不至,但尾巴可未必。

「雖然我們是偶然到這裏來的,但是既然有能幫忙的地方,那還是幫一下人家吧?」

繆莉對我露出虎牙笑了起來。但我卻並不輕鬆,我忍着那股辛辣味,好容易才把它嚥了下去,口中依舊一片狼藉的感覺。不過這絕不是難喫,反而能稱得上餘韻悠長,讓人嚥下一口口水去。我意識到,這種食物似乎不應該單獨享用。

「因爲,像我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好幾次求他娶我,他都說什麼要當聖職者啦,只把我當成妹妹看啦,然後用這些藉口給推脫掉了!我們明明都不是親兄妹啊?昨天睡覺的時候我也鑽到他的毛毯裏面去,但是他根本就不理我!」

「汪嗚。」

而是因爲她頭頂上一對碩大的三角形狼耳。

「可能只有哥哥你一個人才這麼想。看到這一場騷動,你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焦茶色的銳利視線打量着我和繆莉。

「佩劍的賓客,請解劍。否則劍把椅子撞倒後,可就分不清誰纔是儀式的主角了。」

「真的嗎?」

繆莉摸了摸它們的頭,三隻狗都開心地搖起尾巴來。

女子立刻皺起眉,鼓足力氣吸了一口氣,彷彿讓身體都膨大了一圈。從繆莉的反應來看,我知道這女子沒有加害我們的意圖,但她很明顯正因某事而憤怒。

捏緊,鬆開,最後再用力攥緊。

「咦,啊,你們兩位也要舉行結婚典禮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店。啊,剛纔說的可不是鐵釺,只能買穿在木串上的。」

「……如果你要和梅爾克利歐一起逃走,那我可以幫你。」

地上和桌上落下的毛只要擦過一遍就可以去除,但粘在毛毯上的就必須得先撣一遍,再用手一一挑掉。客人若是把毛毯抱到井邊打水踏洗明顯就太可疑了,即便真要那麼做,也得找到一個像樣的理由。我建議繆莉爲此演一齣戲,結果她立刻吊起眉毛,漲紅了臉,瞪着我說。

變成狼來幫助他們,這樣合適嗎?

他幾乎是在哀求我。

繆莉的臉先是一僵,繼而染上紅暈。看來是害羞與慍怒各半。

「想想看,這裏不是還有許多夥伴嗎?」

該不會這纔是她的目的吧……我在心裏揣測道。不過今天很罕有地,確實沒有什麼預定的工作。

「不行,你現在不是剛打扮完嗎。等回到住處的話就可以。」

阿爾黛痛苦地呻吟着,點了點頭。

繆莉先是把雙手伸開到了幾乎脫臼的程度,接着又如同鯊魚合住大嘴一樣,攏起雙手,再次摟住我的胳膊。

改不掉撒嬌的毛病,就算自稱是大人也沒什麼說服力,但因爲繆莉實在是很生氣,因此「露了粗相」之類的藉口是用不成了。

「你說過回到房間裏以後,就可以緊~緊地抱住我的。」

接着,女子又開口道。

「所謂的布里斯托之狼,劍術也不過如此嘛!」

「哥哥——?」

若是限定了參加者,暗殺的嫌犯也很容易就能從中找出。那麼製造出「雖然明白是誰殺了人,但就是沒有辦法」的事態的確是個合理的選擇。

梅爾克利歐和繆莉握過手後,又來同我握手。

「繆莉,繆莉——」

漫遊諸國的貴族並不罕見,他們的家中也時常有血緣不相連的親人。

「唔……」

它們的模樣顯得有些邋遢,恐怕是因爲和繆莉一樣,狗也迎來了換毛的時節。如果能找到一隻和繆莉有相同毛色的小狗,我覺得的確能瞞過宅邸裏的人們。

繆莉的眼睛正在閃閃發光,但其理由肯定不是單純的「幫一下人家」。

她厭煩地扔開腿上的毛毯,我正想對她說「別發牢騷,繼續動手」的時候。

繆莉欽佩地點了點頭,接着又嘿嘿一笑。

繆莉跨過開心地接受獎勵的老狗,以及爭搶其漏網之魚的其他幾隻野狗,朝着小巷深處走去。

「是勺子太小了嘛。」

阿爾黛的父親知曉全部計劃,雖然不情願,但他也照着別人的樣子放下了劍。

在阿爾黛看來,迄今爲止她和父親交談的話題只有劍術和戰場,現在如何突然提起婚姻與戀愛?更何況,她怎能對父親坦然地說,自己聽了梅爾克利歐即興作的詩篇後大受感動?父親不會對這樣軟弱的女兒感到失望嗎?

那些旅人揹着的巨大木勺,似乎就是用來烹煮結婚典禮所需的大量菜餚,或是在儀式上當作道具使用的。

梅爾克利歐和繆莉很快就表現得意氣相投。

等到梅爾克利歐踉蹌着重新穩住身勢,切達諾家的陣營隨即爆發出喝彩與跺腳聲。

「阿爾黛。」

「唉……」

禮拜堂裏盡是一羣能單打獨鬥去獵熊的兇悍之人。他們不大可能會畏懼狼,所以繆莉難免要遭遇危險。在神聖的禮拜堂中拔劍實在應遭受天譴……想到這裏我忽然意識到。儀式是在神聖的禮拜堂中舉行,既然如此——。

如同閃電落下一般的金屬聲音讓我的身體一悚,這種對抗之激烈甚至教人脊背都冒起寒氣。繆莉似乎忘記了眨眼和呼吸,只是拼命地想要撥開我的手,衝向梅爾克利歐爲他助戰。我一直繼續按着她,終於,繆莉對我露出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憤怒神情。

她笑得更開心了。可就在繆莉要繼續享受手中的食物時,她突然瞪圓了眼睛。我不知是發生了什麼,順着那視線看去,原來有一羣旅人走在街上,其中還有人揹着奇妙的行李。

「但是,暗殺?要是那麼做,那不是比拒絕婚約的後果更嚴重嗎?」

「那是因爲你總改不掉啃勺子的壞習慣啊。下一次,給你準備一把鐵勺子吧?」

「快,快請進。快點開始準備吧。大家都已經等得要放棄了。啊,真是太好了!」

「不,可是,」

聽到這句話,阿爾黛再次倒豎起眉毛。

「哼。再說了,平常都是我來保護哥哥。」

「而且,我原本就是不顧父親的反對跑出了家門,要是父親知道我和哥哥辦了一場結婚典禮,他那麼頭腦頑固,一定會急得昏倒過去。所以,爲了不讓人把這件事當成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地傳出去,我們的名字可不可以保密呢?」

「我名叫梅爾克利歐·切達諾。」

「可是,貴族的人本來不就會在參加宴會的時候,帶着劍之類的東西嗎?」

結婚的誓詞就是那段著名的「無論在患病時或健康時」,不過只要是從聖典中引用的,我就有自信能流利地說出來。

出乎我的預料,繆莉這樣開口對她說。

這孩子的身上有不負於成人的冷靜,但也有讓我難以理解的稚氣。用那樣巨大的餐具進食,除了不便之外還會怎樣呢。我在心裏想着這些的時候。

是希冀沿着神的路徑前行的一隻羔羊,不過……。

「嗯,謝謝你。」

有人慌忙說道。同一瞬間,長椅間的白色絨毯一齊動了起來。它們以目不能及的速度叼着劍,憑藉街頭生活磨練出的靈巧身體衝向門口去。

但是僅僅是在結婚典禮上扮演成司鐸的模樣,想必神也會閉住一隻眼睛。

女子的表情此時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充滿了苦悶。

結果被繆莉拽着袖子,踉蹌了兩步。

繆莉說的是大城市中一定會有的,被稱作小某某,某某街的移民聚集地,說到這裏我就明白了。

走出宅邸,上午的勞茲伯恩街景一如往常。明明不久之前這裏還發生過一場大事件,如同風暴當中又起了大火般,此時卻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感覺。

漫長的冬天眼看就要結束。

我受不了女子和繆莉的碎言碎語,於是說道。

他幾乎要哭出來了。汪嗚。這時突然有叫聲傳來,我朝院裏一看,叫聲來自通體雪白或泛着銀色的犬羣中。

連日來人員出入頻繁的宅邸此時靜悄悄的,或許就是因爲這個休息日的緣故。

我朝坐在地上的繆莉伸出手,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哥哥,咱們要走了。」

「新郎,梅爾克利歐·切達諾。」

我被巨大的狼撲倒再牀上,被她用鼻尖拱着,用臉在脖頸上蹭來蹭去。繆莉的尾巴飛快地搖個不停,全然不見森林之王的氣魄。

阿爾黛生長於這樣的家庭中,卻懷抱着新時代的精神。

「哥哥,你還記得約好的事情吧?」

爲了排解寂寞而想要一隻小狗。繆莉裝出這副楚楚可憐的少女模樣,繼續說。

但是梅爾克利歐認爲,要成爲阿爾黛的丈夫,自己必須足夠強健。如同阿爾黛指着自己鍛鍊過的壯碩身軀,自虐地說自己離新娘這個詞差得很遠,梅爾克利歐也想着類似的事情。

小狗嘆氣似地叫了一聲,然後坐在牀上用短短的腿搔起脖子來。

她是忘記什麼東西了嗎?抬頭之後的瞬間,我的身體僵住了。我看到一個魁梧的身軀正俯視着自己。他的鬍鬚是奪目的赤紅色,我當即意識到這就是阿爾黛的父親。

「……哥哥,這邊。」

「沒啥。」

「他們平時連早上禮拜的祈禱詞都記不全,小心思卻比誰都精明。你們也知道了典禮的流程吧?這之中有一個絕好的機會。」

下一擊的目標是身體。但梅爾克利歐又一次擋住了橫劈來的劍鋒。火花四散,他的纖細身體幾乎要漂浮到空中,但那一擊的確被擋住了。

「這是豬和羊的內臟,然後這個是關節上的軟骨,把它們一起炒熟,再加上用油炸透了的魚骨頭,撒上很多很多鹽,然後還有很多大蒜,很多芥末和別的調料,最後都用油一起炒。是不是很厲害——」

癡迷於冒險與戀愛故事的她斜瞄着我,接着說道。

「汝剛纔不是說有打理皮毛的工具唄,今年也快到了換毛的時節,可得弄一個回來纔行吶。」

春日的陽光中,她微笑着撫摸小狗的模樣簡直真的如天使一般。

「但是,那個貴族能做得到嗎……。他看起來好像連劍都沒握過。」

「好~!你們幾個,既然喫了我的海賊碗,那就要好好出力啊。」

[**注:天主教會認定的聖事包括洗禮,聖膏,聖餐,按立,告解,膏油禮和婚禮。這些聖事由耶穌基督設立,因爲耶穌基督將權柄賦予教會,因此在現實中除過緊急情況,它們必須由教會中具有資格的人員實施,如果越權則會違反教會法,其中某些處罰非常嚴重。新教在此方面更自由,這麼來看柯爾果然是馬丁路德之化身……?]

「喔喔!太感謝了!」

同年紀的女孩子此時不是在爲出嫁做準備,學習料理與裁縫,就是努力培養賢淑的氣質,或許還會讀一讀詩書。然而繆莉的淘氣卻依舊沒有改變。

「完全沒有那種殺氣騰騰的味道,比如有毒的誘餌,或者棍棒上的血的氣味。」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聳了聳肩。新娘接着低聲說。

「這……這是什麼?」

這時,阿爾黛的父親已經揮出了劍。

我聽着這令人擔憂的咒文,一面對繆莉嘆息,一面自己也站起身披上外套。眼下正是春天,不久之後想必外套也會變成多餘。也許繆莉的雀躍正是這溫暖天氣所致。漫長難熬的冬天就要過去,美好的季節即將來臨。

這當然是因爲不管怎麼看,惡魔都不擅長面對甜美的滋味。

咱的傻掌櫃是人,難以聞出上面的氣息。山雨欲來而咱選擇不告訴他,這種溫柔體貼他應該好好感謝感謝纔是。

繆莉咬着木勺子問我。

我儘管懊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他看起來好像連劍都沒握過。」

我猛地把臉轉向一邊,發現小狗正帶着不解的表情望着我們。

梅爾克利歐宅邸的女傭們全體出動爲繆莉着衣打扮的時候,應該也對她說明了各種要注意的事。與切達諾家締結婚約的,聽說是一個叫做布里斯托的家族。這兩家都起源於遙遠的南方,切達諾家族似乎還是這一帶所有移民的統率。我在另一個房間聽他們簡略介紹了兩家的背景,以及誓約祈禱的流程,不過這些教會的儀式都是萬國所共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困難之處。

仍在延續的掌聲突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嗯,這個哥哥雖然穿什麼衣服都顯得奇怪,但是唯獨打扮成教會里的人非常合適。」

神的期望究竟是什麼呢?

走在前面的繆莉回頭衝我說道。

爲找狗到這裏來。這樣的說明我自己都覺得難以理解,更何況傳入別人耳中的時候了。想到對方其實等人等了許久,我對他困惑的神情甚至萌生出了負罪感。

繆莉和她的體重差距或許有兩倍甚至三倍,即便如此,面對這樣的逼問,繆莉也沒有絲毫露怯。她的直覺很準確,似乎是判明瞭這位新娘並沒有敵意。

「不過,烤肉只能買一串啊。」

隨即她開心地摟住了我的手臂。有時候我真的不懂繆莉在想什麼,不過這世上也確實沒有比少女心更難解的東西了。

接着繼續專心地在那海賊碗裏刨了起來。實在是看不下去的我對她說「請你稍微慢一點喫吧」,而繆莉則含着滿口的肉,說道。

勺子是旅人都會攜帶的餐具,有些愛慕虛榮的商人還會在帽子上插一把銀的。

我看了繆莉一眼,發現熱愛冒險故事的她此時正兩眼放光。

要是如此,這種工作就要每日重複了。想到這裏,我意識到繆莉的主意多少有幾分討論價值。

她立刻兩眼放光,伸手拿起外套來。

掌櫃的是個大笨驢,一提到女兒尤其如此。他肯定要被嚇一大跳……沒想到咱隨即聽到的是金屬的尖銳聲音,還有什麼東西潑出來的聲響。

狼果然不喜歡金屬。我同她開玩笑的時候,附近的野狗似乎也發現了繆莉,不知從哪裏跑出來了三兩隻。與其說他們是被身爲狼的繆莉吸引,其實看起來更像是衝着她手中發出香味的食物。

繆莉聽完之後有些激動,不過這樣一說,我很清楚阿爾黛的親戚都是何種人物了。

「你也來勸勸她好嗎?」

「但是,你爲什麼這麼着急呢?如果目的一樣的話,和對方交涉不是也可以嗎?」

我拍了拍繆莉的肩膀,又指了指野狗們,她似乎明白了目前的情況。

「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你的問題吧?」

「我可不適合當騎士。」

「因爲這裏是我的地盤嘛!媽媽也說過的!連地盤都守不住還算什麼狼!」

野狗們紛紛從順且無趣地趴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瞪了她一眼,結果她又「咧——」地吐出舌頭。

「我的名字是託託·柯爾。」

「負責當司鐸和花童的,就是你們兩個?」

她的紅髮像火苗般搖動着。

的確如此,這條街看上去十分安穩祥和。

勞茲伯恩的歷史很長,小巷也很多。我自己孤身一人恐怕早就要迷路,但狼就算在遮天蔽日的樹海里也未必會丟失方向,繆莉同樣如此。

「好啦好啦。現在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吧。你得在中庭裏切好一塊蛋糕交給新娘纔行。」

「這到底……」

阿爾黛搖了搖頭,咬緊下脣,表情依舊痛苦地扭曲着。

我們如今所停留的,是溫菲爾王國南部一個叫做勞茲伯恩的都市——其中某位貴族的宅邸。爲我們安排旅行的皇室成員海蘭德從那位貴族手中借來了這棟房子,我們又在其中一個房間裏借宿,以完成海蘭德交付的工作。今天海蘭德因爲公務不在,於是就有了一個久違的休息日。

胸口的重量讓我醒了過來。

阿爾黛的視線忽然轉向看不見的遠方,嘴角的弧度也變得柔和。

「我想要那個勺子!有了那個就可以一口吃下去很多東西,到危險時刻還可以當作武器呢,是不是很威風?」

我被繆莉的這句話點醒了。對啊,實際上應該怎麼做呢?

否則,迄今爲止連一行詩都不曾讀過的阿爾黛,爲何會與梅爾克利歐聊詩聊得那樣熱衷?她什麼時候還對詩這種東西產生興趣了?

自己看上去似乎還像是一流的聖職者,讓列席人士暫時放下手中的劍總不成問題。我這樣告誡自己,試着驅散心中的不安。

我看了看繆莉,她好像也理解了目前的情況。

結果繆莉一下睜大眼睛,亮出犬齒。

我突然覺得她在婚禮上編好的發行,還有熱得發紅的臉頰頓時有了一種成熟感。惡狼此時正要誘惑活在信仰之路上的羊羔。

「那,哥哥,趁着剛纔的大叔狗去叫合適的狗狗,我們快點去買給它的獎勵吧!」

的確有一個場面更適合暗殺啊。

「你也在婚宴上喫到了對不對?阿爾黛小姐故鄉的那種用小麥做的面類特產。這個道具據說就是煮麪時用到的。」

正如同在預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黃金一樣。

「就算我是錯的,可也比你自以爲是大人要正確一些。」

只不過世間奇巧誰人能道盡。

等我搖搖晃晃總算追上繆莉的時候,她早已站在小攤前等着買零食了。

阿爾黛的父親正如古老家族的領主一樣,舉動充滿威嚴自信。他幾乎是把我領到了祭壇上。

「欸嘿嘿,這是到宅邸來的砌石頭的叔叔們告訴我的!他們說現在勞茲伯恩最流行的就是這個,叫做海賊碗!」

「接下來我要作爲天使,準備用來驅逐惡魔的蛋糕。驅魔的材料居然是蛋糕,真的好好玩。」

繆莉嘟囔着用木勺在碗裏舀了一點,不捨地看了兩眼後才放在腳邊。野狗們當即便興奮地搖起尾巴,開始爲這一點肉而爭搶起來。

「汝說啥呀?」

我在這段短短的步行中又打量布里斯托家族的服裝,的確如阿爾黛所言,是一派臨戰的氣氛,他們甚至還穿着鎖子甲。哪怕說是武士之家裏這也算是一種正裝,看起來仍然有十足的異樣感。

我聽完才意識到,梅爾克利歐或許也落入了同樣的陷阱。

「嗯,我要做的沒那麼難啦。首先要到房間裏去接新娘子,然後和她一起走到宅邸的禮拜堂去。再然後,乖乖地聽哥哥唸完祈禱辭。」

「對了。」

繆莉不等我回答便大踏步走了起來。狼耳朵和尾巴已經從她的頭頂與外套下鑽出。勞茲伯恩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其中也遊蕩着包括狗在內的許多動物。森林之王的孩子繆莉當即就征服了它們,因此將這座城市稱作「自己的地盤」,恐怕並不算是誇張。

我只能點點頭。

我覺得這些旅人或許來自南方的都市,因爲他們舉手投足間都透露出瀟灑,步伐中也有飽滿的自信。這其中的一人身揹着一捆碩大的餐具。

「汪嗚……嗚嗷~……。」

「那是……」

「……確實是很傻啊。這麼可愛,爲什麼不去娶她呢?」

「……哦,神啊。」

我們在婚禮舉辦者尋人正火急火燎的時刻出現,於是便被誤會成了對方的所求之人。

「對不起……您是不是把我們錯認成了別的人?」

真難爲他們找來這麼多狗,演出效果的確吸引視線。

父親完全沒想到個性好動的女兒居然真的墜入了愛河,女兒自己也沒想到,彪悍的父親其實並不認爲只有同樣彪悍之人才夠格作布里斯托家族的女婿。

「你的耳朵和尾巴。」

結婚是聖事*之一。這原本是聖職者的職責,而謊稱聖職者則要遭到問罪**。

「我知道你,黎明的樞機卿。你和我的女兒密談了什麼?」

雖然喫相很不符合禮儀,不過她把頭都要埋進麪包碗裏的專心模樣看起來也確實可愛,讓我的責備最終變成了嘆息。「至少坐下來再喫吧」,說完,我拉着繆莉走到人流比較少的小巷子裏,找了一個木箱子讓她坐下。

終於,繆莉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瞧了瞧我,接着露出梳妝打扮後依舊帶在身上的,那個樸素的收口小袋子。

貴族男子用惹人同情的悲傷表情說。

「咦,但是,爲什麼旅人會拿着這些東西呢?他們要在這裏開店嗎?」

我們就這樣一起來到了中庭。衆人從無謂的擔心中解脫出來,繼續着讓人興奮的慶典。

「而且……這個地方的空氣跟那邊一點都不一樣。大概住在這一帶的人們都是從哪個很遠很遠的國家來的,然後他們中間有錢的人都選擇在這裏蓋房子。」

她驅趕開侍女們,大搖大擺地走進房間,然後閉上門。

或許是在大城市統率野狗這件事愈發刺激了她身體中的狼之血。這與往常的淘氣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不問青紅皁白地阻勸她也不好,我心想道。

「嗯?怎麼了?」

「我也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到這裏來了之後,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等到喫完一半,她纔像是想起來似地說道。我一邊笑,一邊請她掰下一小塊麪包,再在上面舀了一勺。雖然我也在飲食方面戒肉,不過喫這個時的躊躇是出自另一種理由。

「啊,對不起。」

說完繆莉露出微笑,阿爾黛的臉頓時紅得勝過了頭髮。

「不僅如此,他們每個人還都帶着劍——全都是經歷過不少故事的名劍。結婚典禮上爲何要攜帶武器?」

「確實不能否認啊。」

阿爾黛呆然地抬頭望着梅爾克利歐,接着被他拉起手,踉踉蹌蹌地被他扶着,抱着站直了身體,這才終於理解了自己的角色。

繆莉摟着我的右臂,好奇地看着我。

梅爾克利歐漂亮的頭髮被汗水沾在額頭上,他硬是伸手拉起了阿爾黛。

是遵守教會法,還是幫助別人獲得其幸福?

「那麼,依據古來傳承於兩家土地上的習俗……」

「難道說,是那個新娘的親戚一同襲擊新郎的環節?」

身爲父親他雖然很樂於教女兒學劍,但也時常爲不安苛責,懷疑花季的姑娘總是這樣是否合適。似乎就是出於這樣的動機,他決定把梅爾克利歐介紹給阿爾黛,讓兩人偶然地在故鄉的一場祭典中相識。

「到時候要用一把大木刀切開蛋糕,然後用木勺舀一大勺奶油,但那個可不是給你喫的。你記住了嗎?」

「好的,拜託你了。」

繆莉無言地拉住我的手,站起身來。

「先不說這些,你記下儀式的程序了嗎?」

這時阿爾黛的父親再一次發動攻擊,又被梅爾克利歐一隻手持劍彈開。

「那孩子生來就是這樣閒不住。」

「嗯,它說雖然誰的皮毛都不像我這樣漂亮,但是有一個地方聚集了很多類似毛色的狗狗,可以替我們去看一下。」

她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小巷子裏了。我聽到這呼聲,纔不得已邁起了步子,正好又撞上了舔食海賊碗的老狗的視線。

「那也沒關係,那我就去找一家烤串這~~~~麼大的店!」

「哈,哈……咦,繆莉,這裏是宅邸附近嗎?」

繆莉緊緊地抿着嘴,小狗通過她的腳試圖爬到牀上去。

對方剛纔說,「可算是等到了!」

如釋重負,幾乎要喜極而泣的青年抹了抹眼角,挺直脊背說。

「你真的很喜歡他呢。」

繆莉的臉被毛毯掩着,頭正好頂到我的鼻尖。她引以爲豪,日日精心愛護的髮絲發散出一種不同於香油的,奇妙的甜香味。

說完,我也振作精神站起身來。如果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這樣的兩人都不能結合,今後,我還要如何言說神的正義呢?

不過,象徵着幸福的結婚不該強加到別人的頭上。

繆莉稍微考慮了一會兒,接着興致勃勃地說。

[*注:柯爾在接受婚禮邀請時提到的“聖事”日文原作“祕跡”。最初來自希臘語musterion(該詞與英語mystery同源),此後拉丁語則譯作sacramentum(即英語Sacrament)。這些行爲是由教會執行的,能直接體現耶穌基督之神祕,令人感受神之恩典的特殊禮儀,因此同時有了這兩種稱呼。不同教派對其稱呼也不同,如新教稱作聖禮,東正教稱作奧跡。此處採用了天主教對它的中文稱呼。]

繆莉抱着一把劍,正努力把它從劍鞘裏抽出來,大概是急着要去幫助阿爾黛。我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拉回身邊來。

「嗯,非常漂亮。真想讓羅倫斯先生也看看啊。」

「那,抱緊我。」

「哎?爸爸就不用啦。反正,不管我穿什麼衣服,他都只會說好看好看。」

「沒事的,阿爾黛。相信我吧。」

「但是,」

切達諾家族是很久之前渡海來到溫菲爾,並以溫菲爾王國爲中心鋪開商業網的望族,而與之結親的布里斯托家族則有更悠久的歷史,是重視名譽更甚於金錢的傳統之家。

他高舉着右手的劍報上名號,正如那古老且可怕的戰場傳統一樣。

「而且你長得確實和傳聞中一樣。看來那個人就是你了。」

世間萬物都在神的注視之下。

在港口的時候,繆莉正好對我提起過用那樣的木勺當武器會如何如何。

如果沒有這個賢狼的孩子發揮自己的知識,膽識與機智,我這隻羔羊恐怕早已在世界的浪潮中化爲藻屑了。

它們嘴裏各叼了一把劍。

繆莉啃着勺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惡作劇似地笑着說。

絕對,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繆莉是一隻狼。

我也投去疑問的視線,阿爾黛則發出嘆息。

很有可能,這位紅髮新娘是想要打破情非所願的婚事,所以才尋找可信任的人物。問題是我作爲一個外人卻參與其中,這是否符合道理。

亂了陣腳的參會者們想要抓住狗,魁梧的身軀卻難以在狹窄的椅子縫隙間自如地移動。轉瞬之間禮拜堂就陷入了大混亂,不清楚內情的人們卻以爲這是餘興節目,反而愈加狂熱。

這個場面中依舊保持冷靜的,只有阿爾黛的父親和少數幾人而已。

「啊~不知道新娘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既然當新郎的貴族很像是哥哥,那新娘子會不會是一頭銀髮,還有狼耳朵和尾巴的可愛女孩子呢?」

「放心吧!」

「唔——嗯……嗯?」

究竟該如何跟人家解釋……不容我繼續考慮,鐵門已經打開。

「哥哥大笨蛋!」

「……神在這世上創造了男人和女人。」

接着她又啪啪地拍打起我的胸前來。

「你們值得我信任嗎?」

接着,我被她拽着跑了起來。

「嗯,給咱溫一溫唄。」

教人感覺事到如今再說他們的婚事如何如何就會顯得很傻的,親密的氣味。

「哎——!」

她依舊躺着,對我伸出兩根手臂。

「……看來是被人家誤會了啊……」

我下意識地要這樣說,然而很快自己也明白過來。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若是隻有我一人遭受不幸,爲了布里斯托家族的名聲,不論什麼我都能忍耐下去。但我絕不允許有人傷害梅爾克利歐。」

「不,我才應該道謝。快請進來吧。」

我陷入雲裏霧裏,眼前的貴族則上前一步激動地說。

「就是這個意思。真是的,你還給自己找了一把劍,難道是真想去用它劈砍一番嗎?」

繆莉在犬羣的簇擁下走在前邊,她正對我回頭問道。

他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模樣果然是純真無邪的少年。白皙的肌膚上微微泛起紅暈,宛如天人一般。

梅爾克利歐又對阿爾黛露出微笑——雖然有些笨拙僵硬,阿爾黛也以微笑回應。

繆莉的長髮是不可思議的銀色,這顏色繼承自她的父親。她的劉海與修長的睫毛不時顫動,口中模模糊糊地呢喃了兩句後,又像睡着的貓一樣,蜷縮起身體,把臉藏到了毛毯中。

「保護了你的人是我!梅爾克利歐·切達諾保護了自己的妻子,阿爾黛!」

「……啊?」

「阿爾黛,路已經打開了!快走吧!」

而且,用手一根根挑掉毯子上的毛,未免太花費時間了。

雖然她搬出了「神」這個理由,但信仰因素在繆莉心中肯定是排在靠後的位置。她其實只是想穿着妖精一樣的雪白婚紗,頭上帶着花冠去參加慶典罷了。

首先,這場婚禮或許並非出自她的本意。

猶豫之中,我注意到了繆莉的視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接着不等應答,門就被推開了。

猛地一望,似乎看到了一個赤紅的人影,就彷彿燃燒的火焰般。可那裏什麼人都沒有。

炒內臟的刺激香味充滿了危險的魅力。一口氣喫下後就像是在口腔中爆炸了一樣,強烈的刺激如同麻痹般,從眉角一直延伸到頭頂。

「我知道的啦!我是天使,所以要切開祝福用的蛋糕,把一塊交給新娘子,然後新娘子再把蛋糕餵給那個貴族喫,對吧?」

三對眼睛忽然抬起來,一同看着眼中充滿物慾的繆莉。那是盤踞在勞茲伯恩港口的野狗,也是追隨於繆莉的忠實僕從們。聰明又忠誠的野狗們順着繆莉的視線望去,接着一同低伏起身子來。

「哥哥,快點!不然好東西就被人家喫光了!」

「啊,那不是——」

「那個大叔狗說,好幾天前他的朋友也被抓走了好幾只。」

「哥哥呢?哥哥覺得我怎麼樣?」

「實在是完美! 你們兩位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樣! 真感謝他們派來了如此優秀的人才!」

「啊?這、這樣啊,真的?」

之後又過了一陣子***,咱才知道原來賢狼的預想也有猜不中的時候。

見我過來,繆莉抬起頭,露出一副靦腆模樣。

她的目光又轉向插嘴的繆莉。

「我以爲自己已經事先查清了,卻沒想到還是和別人選定的日期撞在了一起……咦,不對,既然你說要從現在開始找狗,就是說舉行的時間還在以後?」

「不給你們。」

阿爾黛回答完後將目光轉向我。

何況出席結婚典禮是聖職者的重要職能,原本不可以讓無資格者擅自插手。這種行爲明確地違反了教會法,一旦被發現,就會引起嚴重後果。

老狗也像嘆氣般叫了一聲,接着繆莉眼睛骨碌一轉,咧起嘴來。

「接下來呢?」

繆莉輕輕地把手放在阿爾黛腿上安撫她,同時催着她往下說。

「那……應該不是城裏食堂中會用到的吧。」

按照儀式流程,阿爾黛在父親面前停住腳步,拉起他的手錶達對養育之情的感激。

阿爾黛再一次說道。

因此我這一次也決定當作沒有聽見,可是,這樣好像也不對。

正如希望的那樣? 究竟是什麼意思?我還在疑惑,這位貴族又拉起繆莉的手,恭敬有禮地屈膝問候道。

等它終於爬上牀,卻又被腰帶,上衣,還有褲子等等衣服蓋住。它從這堆衣物中探出頭,望着眼前銀色的狼。

戰爭之際禮拜堂可以用作避難所,平時也經常用來收納寶物,因此一般都建造得相當堅實。這座貴族宅邸中的禮拜堂看來也繼承了傳統。

「你也要小心,不要被打狗的人給抓走啊。」

我說到一半,後面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託託·柯爾這個名字,如今已經不再屬於那個鄉下溫泉旅館裏的雜役了。在旅程中我們跨越了許多困難,不知不覺,黎明的樞機卿這個稱號變得廣爲人知。如今這個名字甚至在人心中有了特別的意味。

「喂、繆莉!」

而且還是無比重要的結婚典禮,是人一生中的重要節點。

作爲一直照顧她長大的哥哥,我覺得她此時簡直美得要催人落淚了。

繆莉的表情一下子從嫺淑的天使變回了淘氣的少女。

朝阿爾黛的父親投去眼神,結果被他故意地避開了。

雖然在意門深處究竟是誰,我還是快步追了上去。

結果她鼓起臉頰,咧——地吐出舌頭來,隨後又用力將我的手攥緊。

「哥、哥哥,難道說這是你對我——」

可是紅髮的新娘依舊像狼一樣警戒着,交替地瞪着我和繆莉。

「嗯,怎麼了?」

不知何時繆莉已經站到了我身邊,而且雙眼閃閃發亮。她正躍躍欲試地想撿起周圍人的劍,但彎着腰的阿爾黛也有了動作。她的手慢慢伸向被狗叼着的劍,既如同傾注了自己積累的憤怒,又像是在宣示心中的決意。

「我聽說,你們兩個原本是偶然路過這裏的外人,沒錯吧?」

阿爾黛的父親出現在休息室裏,對我們說道。

「……哎?」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嘛!」

「這裏可是切達諾家族的豪宅啊。那扇窗戶是鍍金鐵柵嵌死的玻璃窗,就算是我也打不破。」

只憑把冒險故事和現實混爲一談這點,繆莉就離成熟還差得遠。

「到街上去找一找就好了啊! 再說今天天氣又很好!」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拜託了,請一定要幫我改變這場亂來的結婚典禮。」

我還來不及驚訝,女子立刻激動起來,湊近繆莉,看着她的眼睛說。

是覺得結婚典禮不應該被外人打擾?或是認爲假扮司鐸實在天理難容?可是這樣想來,她也並不像是女子修道院裏身披甲冑,守護貧弱修女們的女騎士。

「接下來,今天將成爲妻子的新娘啊,請進來。」

我不是不希望繆莉成長爲那個模樣,然而如今這副充滿活力的姿態或許也是她應有的面貌。何況,繆莉最不可小瞧的一點就是,只要願意,她完全能扮演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來。

繆莉應該是想起了那個用於驅魔的蛋糕。到時候身爲新娘的阿爾黛要把一塊蛋糕餵給自己的丈夫梅爾克利歐喫。

「繆莉!」

「世間將我稱作『黎明的樞機卿』。」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啊,我理解的。我從前說要出門研習詩學,也遭到了父親一通嚴厲訓斥。最後軟磨硬泡才說服了他,在老爺子的監督下保證會端正品行,絕不逾越規矩,終於得到了短暫的旅行機會。」

阿爾黛現在只能蹲坐在地上,抬頭望着自己的丈夫。

「其實我們來到這裏是想找一隻狗……然後,聽說這座宅院的中庭裏聚集了許多,於是……」

隨着繆莉的喊叫,周圍的狗全都驚訝地立起了耳朵。

「太好了,多虧你們及時趕到!我馬上就派人來,請再稍等片刻!啊啊,真是太好了,讚美神!」

「嗚嗯……哥哥,現在不是還早嘛~……」

戀愛中的少女應該得到幸福。

「哎~可是率領着野狗羣的女盜賊頭領,這不是很帥氣嗎?而且還是隻偷盜惡黨的義賊,要是在溫泉旅館裏演成節目,肯定會很受歡迎的。」

似乎的確很適合繆莉,因爲我很輕易就能想象得到那副情形。

「哥哥,你爲什麼——!」

「其實我們也在旅行。哥哥不是我真正的哥哥,他原來一直在我家工作,現在負責看管我。」

這個貪喫的小狼,一聽到食物的話題,立刻就不會想別的東西了。

眼前的女子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類型,相反,她甚至好像會用自己的手爭取一切想要的東西,倘若面對父母決定的不合心意的婚事,她也不太可能唯唯諾諾地答應。儘管爲了家族利益被嫁出去的貴族女子並不少見。

野狗們紛紛朝着繆莉搖起尾巴來。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背後究竟是何想法,只好坦率地回答道。

「原本以爲是公主會在典禮上大鬧一場,攪得一片混亂……」

「那麼,最開始的那隻狗去的地方,就是銀色皮毛的狗聚集的地區嗎?」

如果沒有記錯,那應該是一道非常鋒利的視線。

看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的模樣,我相信他們真心地期望相伴終生。

「那,哥哥現在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纔不會那樣子呢!」

「欸嘿嘿,怎麼樣,我穿上好看嗎?」

「好啊,接着上!別害怕布里斯托的狼羣!」

我的視線投向阿爾黛。

我繼續站在他們面前宣讀記下來的儀式臺詞。

「禮拜堂是我的地盤。我有很多機會可以讓人們放下武器,全體起立。我一定會的。我會動員自己所有的知識,一定要解除他們的武裝。」

這句無心的自言自語引來了繆莉的搭腔。

「那麼,今天將在神的見證下迎娶妻子的新郎啊,請進來。」

阿爾黛接着說道。

「我覺得沒有這回事啊,阿爾黛姐姐穿上婚紗的樣子很好看的。」

除非阿爾黛親眼目睹了別人密談的情景。既然產生了此種懷疑,那必然應該有相當可靠的根據纔對。

「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看起來好像連劍都沒握過。」

假如不接受金錢報酬,我覺得,倘若對質公堂,我就可以堅稱自己只是單純的證婚人。

「怎麼了?」

等阿爾黛和父親行完禮,繆莉再次拉起她的手走向梅爾克利歐面前。阿爾黛沒有看我,繆莉則對我輕輕點點頭,優雅地從新郎新娘身邊離開。

阿爾黛用手托住泛起紅暈的臉頰,似乎是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我們的確是臨時招來的演員,但我想這也是神的指引,所以希望能盡力協助這場婚禮……」

我在繆莉思考的時候,忽然察覺到。

我在腦中擬定好計劃,接着調整呼吸。

「要是我喜歡的人也能這樣站出來保護我,那該有多好~」

我們對留在宅邸裏的傭人們傳達了要外出的意思,然後離開了房子。保險起見,我交代他們說房間裏還有沒寫完的重要文件,請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屋裏的確有文件,這不是謊言,神也一定會允許我這樣做的吧。

「……繆莉,等一下,這樣我還怎麼給你打理……繆莉……!」

恐怕她對此抱着悲觀的態度,否則此時的視線也不會這樣怯弱了。

阿爾黛嘆出的氣息彷彿包含了她的鬱憤。

「而且,這可是結婚典禮的花童對不對?要穿着漂亮的衣服,頭上戴着花冠,和新娘子一起走紅地毯對不對?」

繆莉先是「啊」地愣了一下,接着一抖身體,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

隨着梅爾克利歐拔劍後的大喊,即將被擠散的人牆讓出了一小片空間。我還能從人頭的間隙處看到阿爾黛,她正如同被囚禁的公主般由三人牢牢架着。這三名身強力壯的男人看起來也沒有自信能一直控制住她,不讓她繼續掙扎。

「梅爾克利歐公子可是出身於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啊。我以前在南方遊歷時,也曾聽說那裏的結婚典禮上有一種十分奇特的規矩,想不到這種習慣到現在還留着。」

我有點後悔,自己若果真是白鬚飄然,面孔嚴肅的高齡聖職者就好了……可是,假如人人都能聽得進聖職者的勸說,世上哪裏還會再有爭執?

「哥哥你看,這裏不是有很多船嗎,從各種地方乘船來移居的人們,也是按照原來的故鄉分成團住在一起的。」

她因爲體型嬌小,個子也不高,心情愉快時走起路來,看起來就像是輕飄飄的棉絮一般。然而真的趴到胸膛上,卻會不由分說地讓人體會到其成長髮育。此情此景在她牙牙學語時自然是難以言喻地可愛,可同樣的事情長大了再來做,就會在各種意義上令人感到沉重。

「嗯?那怎麼——」

繆莉大概就是要讓我產生如此想法,然而我都已經跟她打了十多年交道了。

女子像是遭受了一擊般扭曲了表情,接着以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說。

繆莉真正希望聽到的回答雖然是另一句話,可我也是誠懇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就算這樣叫喚,她仍舊嬉笑着用臉磨蹭我的手臂。

我想勸誡繆莉,讓她別再擅自推進話題,結果反而被她在胸前推了一把。

「尾巴上的毛不管再怎麼洗,到了這個季節都瞞不住嘛。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時候能不能一直把耳朵和尾巴收起來。」

如果有人宣稱,梅爾克利歐的家族是靠着金錢買來了一位公主,並且招致了許多反感,那我絕不會驚訝。而且在這種讓人情緒激動的儀式上假若真有人藉機發泄不滿……這的確教人擔心。

然而,等到踏上旅途,問題就不一樣了。

「怎麼可能——」

「欸嘿嘿——」

我無奈地說完,繆莉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不是。所以,我們應該可以對你有所幫助。」

我合上記載滿神之教誨的聖典,參會者們一齊轉身將視線投向禮拜堂入口的衛兵——這也是貴族婚禮的特徵之一。兩名身穿輕甲冑的衛兵打開了禮拜堂大門。他們的槍尖上綴着銀色的皮毛。

阿爾黛不是個僅會揮劍的姑娘,她還有聰明的頭腦,能清楚地看到前路。

撫摸着綴滿冬毛的尾巴,有一瞬間,感覺軟綿綿鼓漲漲的,像是在期待着什麼。

「啊?喂、等、等一下!」

宅邸的建築物都圍繞着庭院,無論我在哪裏呼喊繆莉都會聽到。她一定立刻就會知曉發生了什麼異變。

「我的父親企圖暗殺梅爾克利歐。求你們了,一定要救他,救救我的愛人!」

「你穿着這件衣服……那就是說,你是新娘子囉?可是你現在不用去做準備嗎?」

要是狼耳朵現在露在外面,肯定會像是撥開水花一樣機敏地撲動起來。

「我也想快點去參加宴會。聽說南國的料理是把小麥粉捏成團然後下鍋去煮,好期待!」

梅爾克利歐走到祭壇前方,手按在胸前向牆上的教會紋章行了禮,然後站在祭壇的左前側。過一會兒,阿爾黛將會站在右前側。

等海蘭德回來,繁忙的工作又要開始了。

我對繆莉投以嫌棄的目光,結果她卻以純真無邪的笑容作回應。

「大笨驢!只不過是柯爾小鬼在別人的結婚典禮上假扮成了僧人,繆莉是給新娘子當花童去了!」

繆莉的母親賢狼赫蘿與女兒不同,沒辦法自如地藏起耳朵和尾巴來。

到這一刻,結婚纔算是取得了許可。

其中亦有非人的存在,藉助他們的力量想必可以輕易將這對情侶送出溫菲爾王國。

「本來我是想要把他們一個個地給解決掉……」

「狗都在同一個地方……?而且,是這種上流人士的住宅區?」

架着阿爾黛的三個人放開了她,阿爾黛的身體隨即跌落到地上。

憑着僅有的精力,我也只能這樣說說她了。結果繆莉朝我一吐舌頭,被小攤主人叫過去拿到了她買的東西。

「因爲哥哥老是看起來呆呆的嘛。」

「啊哈哈哈哈!」

我對這位困獸一般的女子開口說。

銀白色皮毛的犬羣,銀白色頭髮的少女。此處聚集了許多出身自遠方的移民,其結婚典禮中也有不少來自他鄉的習俗。或許認爲白髮和白色皮毛能帶來幸運就是這些傳統之一。

「如果啊,要是能在外面撿到一隻和我一樣毛色的狗狗,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而且,恐怕不只是我們家。梅爾克利歐的家裏應該也有反對的聲音。」

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頭,結果她一縮脖子和肩膀,顯得很開心。

爲了讓她收起外露出的爪子,我站在她身旁,這樣說道。

離開溫泉旅店出門遠遊的兩個年輕人寄信回來了。這個時節紐希拉雖已消退了冰雪,早晚卻還有逼人寒意。咱坐在靠大門的暖爐邊烤火時,從出入的商人手中接過了這封信。

「那,哥哥現在正拉着我的手,這算是什麼角色?」

三,我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抽身逃離。

「所以人們從故鄉帶來的狗,也會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是這樣嗎?」

我肩膀一起一伏地喘着氣問道。繆莉聳了聳肩,抖了抖耳朵。

我發現繆莉此時對犬羣們用目光下達了命令。它們原本坐在地上不動,如白色的絨毯一般,此時則靜靜地在坐席間分散開來。

這樣的構圖並不少見,少見的是繆莉這種得到了自由的例子。

「啊嗚,唔咕……嗯。呼。哥哥你也來一點吧?」

當然,我是假扮的司鐸,所以如果她下了逐客令,我就只能回去。雖然那樣會有些失落,可自己畢竟不是真的聖職者,這是沒辦法的。

我嘟囔一聲,開始追趕繆莉。

「而且,這個家族裏不是有個銀色的狼的傳說嗎?既然是這樣,那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很合適。」

繆莉之所以會像幼子一樣鑽進毛毯對我撒嬌,大約也是這段時間我太少陪她,讓她寂寞了。

也就是說,情非所願卻不得不接受婚約的人不是阿爾黛,而是她的父親了。

說着,繆莉把海賊碗抱得更緊了。我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

然而現實不是滑稽故事。木勺終究敵不過鋼劍。

「嗯,啊,的確如此。我也這樣覺得。」

「哥哥!」

對方的衣裝十分華美,似乎是用於正式場合的禮服,就像是海蘭德出席公務時穿着的服裝一樣。

「很好,那就讓我手中的劍來評定評定,看看你是否有資格成爲我女兒的丈夫吧!」

「你不是剛剛纔喫過海賊碗嗎……」

「難道這還不夠可疑?不僅如此,我父親的態度也與平時截然不同。自從我和梅爾克利歐親近,他就從未對我有過好臉色。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企圖強行阻止我的婚事……也就是,殺掉梅爾克利歐。」

「大小姐!」

「啊,這麼快就回來啦。情況如何?」

長期以來的鍛鍊正是爲了這一刻。此時阿爾黛身上的每一部分彷彿都在吶喊着。但是——有一隻手擋住了她。

但是,我們是追着白色皮毛的狗來到了這裏,究竟該如何跟對方說明自己的動機呢?

梅爾克利歐之所以會爲婚禮準備而慌亂,其緣由除過迎接新娘外,也是因爲能否讓儀式順利舉行,關乎整個家族的臉面問題。

「沒錯。請參加儀式的人放下武器時是個很好的機會。越是重視古老傳統與規矩的家族,就越應該會照做。」

梅爾克利歐彷彿早就知道她要這樣做似地,將那把劍扔了出去。

「啊,對了,說起來,兩位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嘴上說着教會法如何,常識如何,不過,眼前的貴族陷入了困境,這是事實。

繆莉以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從腰帶中拿出了木製的小勺,叼在嘴裏咬來咬去,等着她買的食物做好。這副啃勺子的模樣就像是牙齒正在生長的小狗一樣。

繆莉撐起身體,就如同看到肉的狗一樣從牀的一邊爬了過來。

柯爾小鬼和繆莉有一陣子沒寄信回來了。掌櫃的瞪圓了眼睛盯着它,活像是要在上面咬一口。

對方這纔回過神來挺直了腰。她的動作並沒有女子待嫁時練習出的那種楚楚氣質,反而如習武者般乾淨利落。

所有人這才發現。

「哥哥的腦筋終於也開始變靈光了呢。」

我支起的腦袋落回了枕頭上,雙眼無力地望着天花板。繆莉掉下來的毛是灰中混入銀屑般的色澤,它們在陽光中四散飄飛,看起來就像是雪花一樣。這一幕也可以用美麗來形容,然而世事並非都是美麗的。

侍女長對繆莉說道。

阿爾黛也是一樣。被重複過成千上萬次,承載着祝福的結婚儀式就要開始了。

「大家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不過,好像不是被強行關起來的。因爲如果是那樣,就會有一種,嗯,像是汗臭味,又像是生氣似的味道,但是這裏也沒有。」

異國貴族的結婚典禮,這種事件沒有理由不引燃她的好奇心。

掌櫃的一手拿着一個錫杯子,突然冒出來。

「他當場爲我吟頌了一首。當然,在我家的宴會上也有藝人們獻詩。可是那些東西不是歌頌戰功,就是明顯的諂媚。把我這樣的人比喻成花仙子,你說,他的眼睛是不是木頭做的啊?」

「當然,但他不可能祝福我們。切達諾家有許多縱橫於商界者,如今他們已經成了在各國紮根的一大勢力。我父親想必是懼怕切達諾家,不敢拒絕他們的求婚。我們家縱然有許多人握着劍,但握筆者卻向來稀少。在今天的世界上,沒有財富支撐,徒有一把長劍是成不了什麼事的。」

「你自己不是說出來了嗎,我是哥哥啊。」

紐希拉也是王公貴族的光顧地,因此繆莉對這種情況稍有一些瞭解。

繆莉的個子不高,身體也很輕,她輕巧地避開了迎面走來,揹着巨大包裹的挑夫,躲開了一邊大聲交談一邊走路的肥胖商人們,同時還不忘愉快地望着牧人把羊羔背在肩上走路的模樣,順帶跑到路兩邊排成長列的小攤上,物色要買下來的零食。

只是,如此一來紅髮新娘的態度就更難以理解了。畢竟她在結婚典禮開始的前一刻突然闖進這個房間,還質問我們是否值得她信任。

在繆莉的觀念中,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莫過於戀愛故事,她對阿爾黛溫柔地露出微笑。

繆莉說得沒錯。

阿爾黛抬起頭時,梅爾克利歐也直起了身體。

「因爲我家並不高貴,又疏於理財之道。更何況……」

(《狼的結婚典禮》 完)

繆莉站起身摸摸小狗的頭把它叫醒,然後就走出了房間。

「我又何嘗不想。可是,梅爾克利歐是切達諾家族的繼承人。他身背許多責任,假如沒了他,家族中必定要掀起權力鬥爭。要無視這一切和他一起逃走……我做不到……」

我被他押着前往禮拜堂,立刻感受到一股熱浪似的空氣。

「頭腦頑固的父親一直反對這樁婚事。我們家最初因戰功興盛,切達諾家族的祖先則是以文官的身份揚名立萬。我父親常說『連戰場都上不了的軟弱者稱不上男人』,在他看來這樁婚事不是門當戶對的。」

「然後那時,再讓狗狗們把他們的劍都叼走就可以了,對不對?」

「知道了,我就去。」

「不過,真好呀。結婚典禮上再現保護新娘子的戰鬥。」

「梅爾克利歐!」

我對站在禮拜堂兩側的少年們發出信號,他們便開始用童聲歌唱起來。

哪怕是彼此的真心。

只要阿爾黛決定放棄,無論是布里斯托家族還是切達諾家族都會失去襲擊梅爾克利歐,以破壞這場結婚典禮的動機。

來到這裏,我也發現了犬羣聚集的地方,就在這棟建築的另一邊,在中庭裏。

我開始宣讀聖典中那段有名的誓詞,就連對聖典內容絲毫不感興趣的繆莉都知道它:「無論疾病或是健康……」。

雖說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樣,但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經捷足先登走進了春天,到了這個換毛的時節,柯爾小鬼和繆莉是如何度過的,咱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從綁着信的那根細線也能看得出來。何況信現在拿在掌櫃的手裏,咱離得不近都能聞出上面的氣味。

「的確沒錯。我們的旅程之所以能幸而繼續,都是多虧了你啊。我很感謝你。」

「你也請儘快啊!」

梅爾克利歐若無其事地說着,從兩隻狗嘴裏接過它們叼着的劍。

結婚典禮是人生的一大轉機,本來應該洋溢着祝福與笑容。既然結婚典禮的主角之一露出了這樣猶豫的神情,我立刻想到了幾種可能。

沒有被當成賊人實屬萬幸,但對方究竟是把我們錯認成了什麼人呢?

梅爾克利歐應該很有詩人的才能,但我覺得他的詩作之所以成功,一定也是因爲他原本就性格如此。

阿爾黛彎曲手臂,露出上面的肌肉。我不知道該作何回應,繆莉卻坦率地笑了起來,接着又溫柔地問她。

戰亂時代的古老價值觀。

可是,還有一件事讓我在意。

面對這副毫無悔改之意的笑臉,我頓時沒了生氣的力氣。

「你說有一羣打架很厲害,頭髮又亂蓬蓬的叔叔們,而且還各個拿着最好的武器對不對。就算阿爾黛姐姐你再怎麼強,也打不過那麼多人啊?更何況還要保護別人……」

「只是……我並非真的聖職者……」

有一瞬間,阿爾黛的表情幾乎是要哭出來,她低垂下目光,接着便始終凝視着梅爾克利歐。比自己身形小了一圈,面孔精緻,飽浸着名門貴族氣質的好青年。梅爾克利歐曾說過自己向父親請求出門旅行學詩,結果遭到了一通訓斥。想必他握劍的經驗實在是屈指可數。

「這麼嚴重啊。」

「我願貢獻自己微薄的力量,希望梅爾克利歐公子的典禮圓滿成功。」

「繆莉?」

我們三個人,要挑戰那些猛悍之士了。

在紐希拉時,繆莉總是叼着肉乾漫山遍野地亂跑,還會率領村裏的孩子們玩那些能讓人嚇得昏倒的惡作劇。

「現在要立即開始打掃你掉下來的毛了!」

「繆莉,小心不要和我走散了!」

換句話說,阿爾黛的父親懷疑自己的女兒或許會在最後關頭反悔推倒一切。她過去已經惹過好幾次不得了的騷亂,這種疑慮怎麼也不能打消。

繆莉從小巷子裏探出頭,觀察着面前的大街,然後閉起眼睛,用鼻子嗅來嗅去。

「不,梅爾克利歐,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也要!」

繆莉無意間的這句話讓我心中一動。

「……但是,阿爾黛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然後呢?他寫了什麼詩讓你那麼開心?」

繆莉依舊是往常的打扮,穿着她從紐希拉帶來的衣服。我的服裝則像是大商會的公子。這身衣服是海蘭德借給我的,我平時的衣着和聖職者一樣,在街上未免過於顯眼。何況儘管情非所願,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這座城市的名人。

繆莉看着我,表情幾乎要哭出來了。

梅爾克利歐剛一邀請繆莉進入院落,犬羣立刻朝她奔來。在梅爾克利歐的驚異視線下,繆莉逐一撫摸了它們的頭。中庭裏典禮的準備已經進入佳境,侍女和傭人們忙碌地穿行過往,樂團正在調音。華美的氣氛與今日燦爛的陽光相得益彰,讓各處都洋溢着歡樂愉快的感覺。但我從某扇門後忽然察覺到了另一道視線,臉頰頓時硬了一下。

「……有、有何貴幹?」

繆莉究竟什麼時候才肯長大啊。

結果,我們兩人只好一同坐在木窗下動起手來。

「沒有關係! 這沒有關係! 你只需要站在那裏,充當那樣一個角色就好了!」

然而,不對眼前蒙受苦難的人棄之不顧,這也是自己的信條。

繆莉趴在鐵門的縫隙間,凝神朝中庭內窺探的時候。

然後她又故意張大嘴,再喫進一勺。

看一看在宅邸中四處忙碌的傭人就會發現,新郎和新娘的出身確實有不小差距。切達諾家族在王國商業界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布里斯托家族則秉承着傳統,顯得古舊而簡樸。

「說出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位,請起立。」

「可是,我們要怎麼做纔行呢?」

我不知道你和我的女兒密談了什麼,但請無論如何不要毀了這場結婚典禮。

咱把信塞給他,然後撿起這大笨驢掉下去的杯子。

可是我想起阿爾黛的描述。

「只要能解除武器,我就可以施展手腳。拜託你了。」

「強行讓兩個人結婚結果釀成悲劇的故事雖然很多,不過也有正好相反的故事呢。」

「禮拜堂有沒有密道之類?先前他們對我說明儀式流程時我在那裏看到了一個窗戶。從那裏逃出去如何呢?只要能夠避免人員混雜時,他們以事故爲幌子加害梅爾克利歐公子就可以了,對嗎?」

「那麼……你們就是值得信任的……我可以這樣認爲吧?」

回應的人是阿爾黛的父親。他撿起梅爾克利歐扔來的劍,把劍鞘拔開後丟到一旁。兩人的體格相差甚大,並且哪怕是外行人也能從臨戰的架勢中看出其劍術的差距來。

梅爾克利歐立刻就理解了。

「我父親大概是想把我嫁給他中意的男人。那種除了能舉起大塊岩石之外,再別無所長的男人。他想讓我生出個結實的男兒,因爲他相信那樣就能重振家族。」

在這種局勢下,究竟該如何提出要去看看犬羣的模樣呢……這個時候,眼前的貴族回過神來開了口。

我們三人絞盡腦汁,可是想不出什麼妙計。

「啊啊!可算是等到了!」

因爲女兒喜愛劍術,他從未說過一句「劍術不適合待嫁的青春少女」。比起世間常識,阿爾黛的父親選擇了讓女兒隨她自己的意願。

繆莉綁好頭髮,換上了潔白的衣裝,還戴着一頂紅黃相間的鮮豔花冠,腳底下有隻白色的小狗親密地依偎着她,睡着了。

我教繆莉讀書寫字的時候,用的正是那些又老又幹巴巴的古詩。此時她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哇,真的。」

雖然結婚是兩個人誓約相愛終生的儀式,但新郎不僅要表明自己的情意真誠,還要對所有列席者展示自己的確有資格迎娶新娘,是與之相配的男子。因爲在新娘的孃家人看來,想要迎娶公主,就必須得經過考驗。於是結婚的誓約之後,他們往往會一齊撲上去襲擊。新郎則必須保護自己的妻子,同時還要擊退他們,這樣才能走出禮拜堂去。

要毫不吝惜地分享,這是聖典中的教誨。何況不久之前的大騷動中,我們纔剛剛藉助過這座城市中野狗們的力量,確實應該向它們道謝。

跑進房間的似乎是布里斯托家的侍女長。她的頭髮凌亂開,額頭也浮現出汗珠。看來是新娘不見了蹤影后經過了一通尋找。其他年輕的侍女們也同樣喘着氣,抱着潔白的衣飾準備爲新娘禮服做最後的修整。

「以防萬一在衣服底下穿上了鎖子甲,還好這擔心是多餘的啊。」

繆莉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會爲別人展現出發自內心的憤怒。我叫了她一聲,隨即迎來的是令人畏懼的狼的視線。

太誇張了。我不禁嘆氣。

梅爾克利歐困惑地望着我們,這時繆莉插嘴說道。

「我在想,果然還是哥哥比較帥氣。」

布里斯托家的嚴肅面孔們此時看到公主的模樣,紛紛變得表情僵硬。他們眯着眼睛,從那橫生的絡腮鬍須上都能看出面部肌肉有多用力。阿爾黛的父親尤其如此,他的紅色鬚髮幾乎都要倒立起來了。

那張精緻的面孔,喫驚的時候也仍舊高雅。我想着這些,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忽然,阿爾黛的表情籠上了陰沉。

她一臉淡然地說道。我很容易想象出她抱着小狗撒起嬌來懇求的模樣,站在兄長的立場上來看,這不是什麼可喜的成果,但繆莉就是莫名地對這種事很擅長。她的母親賢狼赫蘿素來以其威嚴和嬌柔雙管齊下,牢牢地握住丈夫羅倫斯的繮繩,能自如地使喚操弄他,也許繆莉是從母親身上繼承了這一點吧。

「哥哥。」

看來她至少還保持着「烤肉只能買一串」的觀念。

「哎……哎~……」

豪華的鍍金玻璃窗另一面,宴會的準備還在繼續着。

「嗚,你、你們幹什……放開,放開我!」

勞茲伯恩的騷動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紅髮女子似乎也聽說過傳聞,她呆愣地看着我。

「沒事的,繆莉。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全是因爲在爲對方考慮。」

我不假思索就要點頭,多虧繆莉搶先踩了我一腳,這纔沒有失態。

有種民俗傳統非常有名,認爲板着面孔的惡魔最害怕甜的東西。教會盡管向來對信仰之事吹毛求疵,卻也很罕見地默認了這一點。的確,開心地喫着甜美蛋糕的惡魔似乎很難當得起惡魔的名號,哪怕是頭腦頑固的聖職者們大概也覺得誠然如此。

「如果流言傳出去,還不知道兩位的名字要被散播到哪裏去呢。我還是不要詢問這些爲好。」

帶華蓋的馬車優雅地從路上經過,我們穿過這條滿是貴族宅邸的街道,來到人聲鼎沸的繁華街中。先是和塞滿雞鴨的籠子擦肩而過,接着又看到滿載豬豚的馬車,甚至還有套着軛的一羣肉牛。這些究竟能供應多麼龐大數量的餐桌,想象一下都覺得頭暈目眩。不過一冬之間人們都只能忍受鹽醃的肉和鯡魚,以及沒了味道的陳舊麪包,要填滿他們早已難耐的胃口,僅憑剛纔的那些一定也不夠。

阿爾黛似乎是早就等着繆莉這樣問了。她害羞,卻又驕傲地回答道。

「嗯。要是再有一把晾衣杆似的木串,我就可以連同烤肉也喫個夠了。」

往常的淘氣表情又露了出來。

「對了對了。其實,我悄悄地收下了一件禮物,準備送給你。」

她雖然任性又淘氣,但根本上還是個溫柔善良的孩子。

「應該再配上一點麥酒啊……」

每一隻狗的皮毛都經過了精心打理,顯得熠熠生輝。綁在它們脖子上的紅絲帶則頗有慶典的氣氛。到這裏,我忽然想到他剛纔提起的那個字眼。結婚。

那麼,利用它們來解除武裝就正好合適。

我剛一插話,新娘的銳利視線立刻射過來。

「這副表情可不好,精心化好的妝都要被浪費了。」

羅倫斯對女兒的深愛看來並不怎麼讓繆莉感動。

接着,再抬起頭來看着我,拼命地拉緊嘴角走上前來。

那麼,繆莉也同樣會有危險。

大城市裏的捕狗活動,其可能性只有幾種。要麼是國王等重要人物來訪時,爲了淨化市容。要麼就是爲了獲取狗的皮毛。戰爭白熱化的時候,人們也會捕殺城裏的狗,以削減食物消耗,增加口糧。

「哎!那說好了哦!不許反悔!」

「這樣很不像樣子的。」

我仍舊不明白她的目的爲何,不過我記得她一開始就問我們「是否值得信任」。如此一來,莫非這位新娘是懷抱着什麼難以言說的請求,這才找到了我們?

繆莉愉快地望着旅人的隊伍,她又往嘴裏舀了一勺,然後唐突地說。

事已至此,除過盛大的嘆息之外,我還能有什麼表示呢?

伴隨着這句話,結婚典禮正式開始了。

我甩開大步走向門扉,伸出手去。

更何況阿爾黛的心思已經完全暴露,我連開口坦白都不需要。從這些在戰場上命懸一線的人看來,我們的計劃完完全全不過就是兒童的把戲。

可是繆莉還是一副不服氣的表情。

「我宣佈,這二人就此立下了夫婦的誓約。」

但阿爾黛的父親沒有將我從這場結婚典禮中排除,反而利用了這個機會。現在我必須要聽從於他。

阿爾黛的父親隨後與坐在另一側席位最前端,切達諾家族的面孔們打了招呼。這之中有一人身體肥胖,但長相與梅爾克利歐如出一轍。

「這裏是另一個地方啦,不過和那邊的氣氛很像。」

於是,阿爾黛的父親來到我的面前,對我說。

繆莉的嘴巴變成「啊」的形狀,整個人愣住了。

阿爾黛嘆着氣,沉下了視線。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那麼各位,請起立。」

面向大街的這一面不是普通的木門,而是由騎樓下朝兩側打開的鐵扉取而代之。穿過去後是中庭。

「只要你還是個孩子,那你就是我的妹妹。」

「這裏沒有野狗啊,是因爲已經被抓走了嗎?」

「太可惜了……真是的,汝這大笨驢老是這樣……」

「哥哥,我覺得助人爲樂也是神提倡的哦!」

我不覺得自己的講道有多成功,但參加者聽得倒是很熱心。或許是因爲他們知道隨後會發生什麼,所以纔會熱心傾聽神的話語。

我問道。結果繆莉一下子丟掉毛毯,站起身說。

「好了,走吧。」

我這幅憂心忡忡的表情,看上去一定不像是什麼知名的聖職者吧。

「哥哥!」

那麼,阿爾黛的父親呢?

「好好,順帶也要給統率野狗的狼買一份,對吧?」

老狗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搖起尾巴來。繆莉又在海賊碗裏舀了一兩口,掰下一塊麪包,接着把剩下的東西都放在了它的面前。

「阿爾黛小姐,如果對方空着手,你能保護梅爾克利歐公子嗎?」

「不過……怎麼能那麼湊巧地找到合適的小狗呢?」

我正要回答繆莉,

阿爾黛的父親突然出現,並且看穿了我的身份。繆莉是俊敏的狼,尚且不論她面對此情此景會如何。但我這無力的羔羊顯然是插翅難逃了。

離開紐希拉踏上旅程後,我也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

貴族青年露出了可謂是絕處逢生的表情,繆莉也在他身旁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我心中雖然仍感到蹊蹺,可是轉念一想,參加這樣的慶典應該也不會涉及什麼壞事。

爲何父親等人會手持武器,爲何梅爾克利歐會自信滿滿地說「沒事」。

「新娘,阿爾黛·布里斯托。」

不需多問爲何他會出現在這裏。尋找目標是戰場之人的鐵則。他想必一直監視着我們,以防阿爾黛阻礙暗殺計劃。

繆莉看來是不瞭解這一方面的習俗,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父親的誤會實在是太嚴重了,他甚至根本都沒意識到女兒的真心,這令我簡直無話可說……可我隨即才明白過來,正因爲阿爾黛的父親無比重視女兒,所以纔會走到這一步僵局。

「啊! 這,汝喲! 咱的葡萄酒!」

那副背影簡直如同邁向斷頭臺的亡國之公主一樣,充滿驕傲而悲壯的決意。繆莉望着阿爾黛被侍女們帶走,臉上浮現出擔心的表情。

「咦?有嗎?哥哥祈禱一通之後,再就是……啊!」

我正想說明這些,繆莉卻搶先上前一步說。

繆莉是繼承了狼之血的孩子。今年她也迎來了換毛的時節,然而這裏不是紐希拉的溫泉旅館,我們此時正在旅途之中,今日是在他鄉借來了貴族宅邸中的一個房間用以落腳。

而且自從繆莉進入這座宅院起,她就一直受到犬羣親近。

現在必須得變成狼,去拯救那新娘不讓她陷於悲劇。

「……?」

我之所以面對聖典吐出鐵塊般的嘆息,是因爲參加這個儀式的人懷着各異的心思。結婚典禮本來應是慶祝兩家結爲一心的時刻,可悲的是他們的想法卻並非如此。

「這是人家說的話纔對啊,哥哥!」

然而對方明顯是誤會了什麼,我正要開口說明情況,木窗已經被他關了起來。

「啊~啊!我也好想早點去當新娘子啊!」

「喂,繆莉!」

這副純真無邪的模樣的確會讓人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可我隨後才猛地回過神來。

就這樣,勞茲伯恩一角的結婚典禮順利結束,我們也達成目的,得到了一隻毛髮與繆莉別無二致的小狗,帶着它回到了海蘭德借下的宅邸中。

聽起來或許可以說是隨時都要停止。彎着腰的阿爾黛也敏感地意識到了氣氛的改變。禮服裙露出了她的脊背,我看到上面的肌肉正緊張着。

繆莉打起了退堂鼓。然而繼承獸血者被世間看作是惡魔附體,若是被教會人士發現,當即就要被送上火刑架。想着這些,此時的苦勞實在無足輕重。

但是,我冷靜地承受了她的目光。這並非是輕視她,也並非是要對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袖手旁觀。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爲繆莉他們離開之後,阿爾黛的父親與我直接談判時說出的那番話。

說着,她終於抓住了毛毯,想要再蓋回到自己身上。於是我對她說。

突然,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了,我想換一把新的。」

「……唉,的確……」

哪怕是平日裏表現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繆莉,到了此時果然也面露緊張神色。我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微微點頭,接着拉起阿爾黛的手向前走。兩人腳邊的犬羣也隨之移動,彷彿是她們在雲中漫步。

堪稱是白麪小生之典範的梅爾克利歐,居然漂亮地擋下了阿爾黛父親的劍。

「哥哥,快來!」

一……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左側是布里斯托家族。不需說明,只看其外表就一目瞭然。

我一面同情羅倫斯,一面只好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掌櫃的注意到咱的視線,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哥哥,你聽我說,」

和新娘這個詞相去甚遠——阿爾黛如此自嘲,但我覺得她應該重新評價自己。

阿爾黛的父親之所以會度過許多不眠之夜,不僅是因爲不捨得把掌上明珠嫁出去,更是因爲考慮到她生來好動,喜好劍術生於三餐的性格。

「但是,你父親,到最後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不是嗎?」

「冷靜點! 給! 汝慢慢看吧!」

「只要我裝成一副天真可愛的小女孩的模樣,把一隻小狗帶到屋子裏來,應該也不會惹人家生氣的。」

「啊,阿爾黛小姐!終於找到您了!您爲什麼還在這種地方!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兩位也做好陪同的準備了嗎?快點,快點!」

不過,我的鼻子莫名瘙癢,並不是因爲被這柔順的髮絲挑動所致。

「當然了。那些武士們聽到要沒收武器,必然會警戒的。但是儀式是在禮拜堂中舉行。暗殺是單方面的戰鬥,他們如果真是打算如此,那就不會像是如臨大敵一樣。一時間鬆開劍柄還是有可能的。」

自認爲也算瀏覽過世間千奇百怪,但繆莉按耐不住雀躍表情捧在手裏的食物,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混沌且難以名狀之物。

這種和平甚至有些空泛之感。

結婚典禮的兩位主角之一向我請求幫助。

「有時還能悄無聲息在禮拜堂中自由穿行,而且,對你忠心耿耿的夥伴。」

在繆莉的視線前方,切達諾家和布里斯托家的面孔們正互相拍着肩膀走出禮拜堂。他們爲了讓這場結婚典禮順利舉行做了許多努力。看到新郎新娘手牽手通過了禮拜堂的考驗之後,這些人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那,我去阿爾黛姐姐身邊了。」

走進屋子後正巧碰上了結束了公務的海蘭德,她對我一臉疲勞困憊的模樣很是驚訝,但我只說了一句「詳情日後再彙報」就回到了房間。一打開門,跳舞跳累了的繆莉更是直接抱着小狗就倒向了牀。

在她跑過的路上,狼掉下的細毛飄散在空中,閃閃發光。

出現在面前的正是剛纔那位貴族。主人氣喘吁吁地跑來給客人開門是了不得的事,我看到在他身後,遲了半步的傭人們也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

「沒錯。梅爾克利歐看到我帶着的劍,立刻就聊起了刻在劍柄上的詩文。他說的不是劍有多鋒利,也不是這把劍曾斬獲多少獵物,所以我很驚訝。我第一次遇到看着劍大發詩情的男人,在那之前我甚至都沒意識到劍柄上還刻着一首詩。我聽他聊了很多,關於那首詩,還有相關的其他故事。再後來……」

在這片嘈雜聲,梅爾克利歐一次又一次地擋下了阿爾黛父親的攻擊。阿爾黛本人驚愕地睜圓了眼睛,繆莉也同樣呆然地看着我。

因爲在那之前還有一個環節,繆莉喜歡這個它僅次於喜歡宴會。

「纔不是客套話呢!」

「可是哥哥,你怎麼把他們的劍拿走呢?」

「我本來想,要是它們受到了虐待,我就變成狼把它們都救出去。還好現在應該不用擔心這個了。」

我後退半步,回想這座宅邸的構造。這裏是二樓,木窗下邊是爲樂團搭建的簡易涼亭。拼命向後跑,從木窗跳出去後落在涼亭上,應該就能來到庭院中。

「我們家的男人們,不管哪個都是頭腦陳舊,就像石頭一樣頑固!我知道父親一定會反對,於是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梅爾克利歐。然後他……雖然憑着他的家世,良緣閨秀要多少都能找得到,但他卻拉住我的手發誓,說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和我結婚……」

「不要。讓它們自己去找東西喫就好了嘛。獵人又不需要接受別人施捨……」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迷上梅爾克利歐了。我向孩子一樣纏着他寫詩。梅爾克利歐也從不厭煩,總是寫很多讓人捧腹大笑的詩讀給我聽。」

我們真應該回想一下,爲何結婚典禮總有奶油和砂糖的裝點。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太感謝了!」

新郎在結婚典禮上只會朝一個人伸出手去。

「好……哎,這是什麼,信?繆莉寄來的!?」

梅爾克利歐先拿起戒指爲阿爾黛戴上,接着阿爾黛也同樣爲梅爾克利歐戴上戒指。

「這把現在也破破爛爛的了,我想換一把新的。」

難道是真的?不,可是……。

我在繆莉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結果她露出癢癢似的微笑。

這聲呼喊已經被湧來的男人們擋住了。阿爾黛被他們架着,很快便消失在人牆的另一端,與持劍的梅爾克利歐相隔。

旅人的衣裝也有形形色色許多種,不過這一羣人的衣着是在此地不曾見過的款式。

今天的主角之一梅爾克利歐,此時應該正在禮拜堂附設的祈禱室裏全心全意地向神祈求,希望這個結婚典禮能順利舉行。想必與繆莉牽着手的阿爾黛也是一樣。

我感到很驚訝,不過這種家格不對等的問題確實是存在的。否則爲何貴族和平民的結婚總是會成爲歌劇的主題呢?而這樣的情況在貴族之間同樣會發生。

這聲音好像是在稱讚完全如天使一般的繆莉,也像是在稱讚用潔白裙裝包裹住魁梧身軀,展現出奪人眼目之美的阿爾黛,又像是爲她們身邊凜然蹲坐的銀白色犬羣形成的雲海而讚歎。

她的腳邊此時正有一團小小的皮毛,不知何時已經安穩地睡着了。

自由而奔放的女兒,以及試圖加以約束的父親。

「典禮流程? 那個,我和阿爾黛姐姐一起去禮拜堂,然後,呃……啊,難道是要下毒?」

這一番話算是滿足了繆莉,儘管她還是擺出一副不足夠的神情。

「我擔心自己扮演司鐸的事情傳出去會引起麻煩,所以對梅爾克利歐公子隱瞞了身份。但是,如果你陷入了困境,正要尋求幫助,我的名字應該會有所作用,我的知己也願意作你的助力。」

切達諾家族和布里斯托家族的紋章上都有狼的圖案。隨着時代變遷,許多家族都選用鷹或獅子作自己的紋章,但唯獨那些發源自古代帝國的古老血脈,至今仍把狼作爲自己的徽記。正因爲兩家都是如此,所以結婚典禮纔有這種獨特的習俗:找來銀色或白色的犬羣作爲狼的象徵,還要有銀髮的少女來陪伴新娘。

身子上一下子沒了氣力。

這一幕發生在漫長的冬天即將結束,充滿生氣活力的春天即將到來時。

結婚典禮的看點之一,就在於此。

緊接着,大鬍子的男人們也高喊着與這聲援對抗起來。

他聳肩笑了笑,然後開始收拾流了一地的葡萄酒。沒辦法,咱也跟着幫忙。這麼有意思的人來陪繆莉那小丫頭實在是浪費。對繆莉這種傻孩子,漸漸成熟卻還有稚嫩之處的柯爾小鬼才正合適。

「是是是,我都已經爲你訂了一大批梳子了。」

每當梅爾克利歐擋下一劍,人羣中就會傳出足能夠掀翻屋頂的歡呼聲。唱詩班的少年們隨即又會提起更高的音量,樂隊愈發狂熱地吹起樂器,敲起鼓來。

繆莉抬起頭來,看着我。

準確地說,是從尾巴上飄散的無數細毛閃着光。

海港里人流繁雜,來自諸國的船隻都會在此靠岸。躲藏在人世角落中的非人者儘管數量稀少,但確實存在。既然繆莉已經在這裏,那就同樣可能還有別人。

「唉……之前我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個季節的問題……。現在羅倫斯先生在旅店裏一定也很辛苦吧……」

「我、我知道了。讓我們來幫您吧。」

阿爾黛一陣愕然。但在愕然之中,她還是將手伸向梅爾克利歐左手拿着的另一把劍。

銀色的毛髮在空中飄舞。

結果卻什麼都沒摸到。有人從走廊裏拉開了這扇門。

我儘管懊惱,可答案几乎已經確定了。

繆莉和阿爾黛都看着我。

「那當然了。」摸了摸繆莉的腦袋,她開心地縮起脖子,接着走到大路上。

差不多要到換毛的季節了。咱把耳朵和尾巴藏在衣服裏接過信,首先從中聞到了明顯的氣味。

咱對自己找藉口說,胸中之所以感覺輕飄飄的,一定也是因爲季節的緣故。

說着,她又將手伸向裝着麥粒的小布袋。

「該不會——」

「唱詩班,請開始。」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婚禮儀式上會用到大得過頭的餐具,這是要祝福兩人,希望他們從今以後不爲飲食憂慮。

按照貴族儀式的禮節,兩名僕人莊重地託着紅布從側旁走出。

「嗯……要說起來是明白了一些東西,但是不明白的東西也跟着增加了。」

——阿爾黛也許失望地以爲在父親的眼裏,自己也不過和其他待嫁女子一樣,並且打算在結婚典禮上大鬧一場,藉以給父親難堪。

「說出去的話可不能反悔唷?」

細節咱省略掉了,但這話不是騙人的。

繆莉拿在手中的是一個又硬又便宜的麪包,它被挖空做成了容器,裏面裝着一團炒過的東西。

「我們,或許算是一小撮香辛料吧。不過歸根到底,我們也是被人家憑外貌邀請來的。」

我當然分辨不來空氣的味道,不過既然繆莉說了,那就應該是如此吧。

青年貴族探出身體,繆莉則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兩人眼看就要握起手來了。

我幼年時是流浪學生,此後又有很長時間跟着繆莉的父親,旅行商人羅倫斯一同周遊諸國,再後來還爲修習神學,通過艾爾莎的介紹踏訪過許多地區。

「『貴族以勇武爲榮』,不能保護新娘子還算什麼貴族的男人,是這樣說的對不對?」

他向神行了一禮,又向參會的賓客們行了一禮,模樣僵硬極了。

話雖如此,但我其實什麼都沒做。歸根到底全是他們心想着對方採取了行動纔對。

我們把手扒在豪宅門上張望,若是被人發現,運氣好會被認作乞丐,運氣差則會被當成是計劃偷盜的賊人。無論哪種情況都難以解釋……儘管慌張,但有一點讓我在意。

接下來要做的仍是在信仰之路上不斷前行,剋制,磨礪自己。

咱微笑着鑽到他身邊。

阿爾黛則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時期,爲了避免狼掉下的毛髮在店裏飄散,她只能足不出戶地躲在房間中。

繆莉本人正悉悉索索地尋找着被掀掉的毛毯,我抓住她的肩膀搖了搖,她卻貪睡地伏住耳朵,用尾巴拍打起我的手來。每拍一下,就有銀色的毛髮飄飛到空中。

何止如此,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場婚姻是女兒對自己的嘲諷。

「而且,事情未必就和哥哥想得一樣安穩,發生危險也是有可能的啊?好啦快點,不然我就一個人先走了!」

「再『哎——』也不行。」

「約好的事情?」

「呀,哥哥!?」

所以他纔會錯判阿爾黛的想法,但麻煩的是,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阿爾黛自己身上。

「好啦好啦。你們都聽好,不可以在街上偷別人的東西。要偷的話,也只能偷壞人的。」

禮拜堂的門此時已經再次被關住。門後面的繆莉和阿爾黛想必正趴在門上,傾聽室內的聲音。

這就是全部,甚至只需要這個環節就足夠了。

「上面寫着,柯爾小鬼和咱的傻丫頭繆莉,辦了一場結婚典禮。」

畢竟對武人之家而言,如武人般的舉止纔是他們的存在意義。

唱詩班的少年們似乎以爲亂來的鬧劇部分終於要開始了,於是先前的莊嚴曲目變成了臨戰時鼓舞士兵的雄雄歌聲,等待許久的樂隊也敲起鼓,如雪崩般湧進禮拜堂來。有些人的小腿被狗叼着的劍鞘猛地一撞,整個人瞬間倒在了地上,但這愈發煽起人們的笑聲和興奮。

說完,她惡作劇似地笑着,向我伸出雙臂。

「呃,啊……?」

「我都已經是大人了,纔不會那樣子呢!」

往左,往右,她以充滿確信的模樣前進,不多時,我們就鑽出小路,來到了一個氣氛頗讓人感覺熟悉的街區。

梅爾克利歐儘管喘着粗氣,卻還是果敢地大喊道。並且在阿爾黛的父親回答之前,他就已經單手揮劍,勇猛地……要這樣形容似乎有點困難,但也總算擔起劍來,伸出另一隻手。

我疲累地嘆着氣,忽地看到剛纔的老狗慢慢悠悠地走回來了。

繆莉說的是她喫海賊碗時,看到的那羣扛着餐具的男子們。原來他們是新娘子的孃家派來運送結婚典禮資材道具的人。因爲天氣惡劣,船隊在中途四散分離,他們好說歹說從故國請來的神父們坐在別的船上,似乎還要好幾天才能到。

幸好杯子的口很窄,裏面多少還剩下一點兒。

就他現在這副樣子,等繆莉真要出嫁可怎麼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惡魔都不擅長面對甜美的滋味。

就算如此她好像還是頗有自信,手撐着腰,驕傲地挺着胸。

簡直讓人說不出話來。我摸了摸小狗的頭,然後牀上的繆莉對我投來被疲勞和興奮染得迷濛的眼神。

「夥伴……?」

「哥哥是不是也很嚮往那種騎士跟公主一樣的感覺呢?」

的確,那樣的大小拿在繆莉手裏,正如同青年拿着長劍一樣。想來的確是很般配,不過用那種東西來喫飯,伙食費要有多少增長就只有天曉得了。

阿爾黛的悲痛聲音讓他喫了一驚,但喫驚的表情很快變成了笑容。

然後他們一同把目光轉向我。

「你看,你不是很想要人家的大號餐具嗎?」

「對哦?」

阿爾黛的父親雖然兇悍,卻比我想象得更溫柔,梅爾克利歐則是不能相信阿爾黛居然對自己丈夫的劍術毫無興趣,當然阿爾黛也如此,她固執地認爲梅爾克利歐渴望看到的妻子必然有着柔肩柳腰,並且舉動淑雅。

不知道這困惑的聲音是來自於繆莉,還是來自阿爾黛。

我愣了一下,接着又因爲後面的話而猛地一驚。

「眼下各個領地正應爲春季的祭典忙碌,可我這些親戚們之中最爲孔武有力之人卻悉數露了面。這些人個個都能單槍匹馬去獵熊,再用它的頭蓋骨飲酒。我這麼說,你能明白了吧?」

那麼,我就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讓這結婚典禮成功舉行。

話雖如此,梅爾克利歐對我說起這些的時候,果然還是很緊張。

阿爾黛是個聰明又溫柔的姑娘。她恐怕早就猜到父親也在爲自己的婚事擔憂,哪怕這種擔憂從未露出在父親的臉上。面對突然地與梅爾克利歐相識的機會,她就是再愚鈍也會意識到其中用意。或許阿爾黛正是爲了父親的臉面,不,爲了徒有悠久歷史卻無致富之能的家族,才刻意地同豪門切達諾家族的繼承人親近。

左側的人數與右側相同,塊頭卻是對方的一倍。

她回過頭來,對我說。

我能想象阿爾黛面對暴徒,勇敢奮戰的模樣。

「現在,請兩位交換戒指。」

時間所剩無幾。

「這……或許吧。」

「神已經承認了這二人的關係,現在他們之間的連結將要……」

然而,凡人卻不能看到這一切。

「咦?去哪裏?」

「能找到嗎?」

就算是哥哥,如果繼續妨礙的話,我也會——

這可怪不得我啊。它的眼神像是在找藉口。我垂下肩膀,嘆着氣說。

梅爾克利歐感慨的聲音迴盪在灑滿陽光的庭院裏。

「真、真的嗎?」

到了此時,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事態如何。阿爾黛的父親明明看到梅爾克利歐已經精疲力竭,很難再握劍一搏,但他卻虛弱無力地丟掉了被梅爾克利歐彈開的那把劍。

「哥哥這個人可是又傻又正直,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呢。」

我也得到禮拜堂去纔行了。

阿爾黛談及這些時臉上總是帶着開心的表情,而繆莉臉上的開心則更勝於她。

「果然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棄?」

世間萬物都在神的注視之下。然而,凡人卻不能看到這一切。人只能用固定的方式看待並判斷別人,並且其程度遠甚於自以爲。

「怎麼了嗎?」

繆莉把劍還給了原來的主人,垂頭喪氣地張開腿坐在地上。有好幾只狗圍着她搖尾巴,想讓森林之子摸一摸自己的頭。

「哥哥,那是什麼! 你看,好大的餐具!」

很快,阿爾黛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表情再度歪曲起來。

「裏面的內容說『偶爾也應放下劍,在泉眼旁小憩片刻』。我不懂詩的好壞。但是,當時很受衝擊。畢竟我學讀書寫字的時候,是被人逼着去背那些又老又幹巴巴的古詩,宴會上聽到的詩也全是酸得掉牙的諂媚。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驚訝,原來世上還有這樣悠閒,這樣溫柔的詩歌啊。」

「老夫甚至都動了念頭,打算把梅爾克利歐公子綁作人質跟他逃出去。」

綁起頭髮,耳邊綴着美麗寶石的繆莉的確很美,就像仙子一樣讓人移不開目光,但我同時也有點悲傷。

光比聲音更快地衝擊了人的注意力。

「好像有人在抓狗。」

「到那個時候哥哥肯定會來救我的吧?」

繆莉用木勺子敲着乾硬的麪包,學着義賊頭領的口氣說道。

「好棒! 小攤,烤肉,炸串,砂糖點心!」

所有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畢竟我是這副模樣……和新娘這個詞實在相差甚遠。」

「你憑什麼認爲他們真在謀劃暗殺呢?」

爲了主人,獵手們正要展開渾身解數了!

「說起來,我從前旅行時,也有好幾次被野狗奪去過食物。」

世間充滿了許多「意想不到」。

繆莉睡眼朦朧地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即不知是不是毛髮飄到了鼻子裏,她猛地打了個噴嚏。

所謂「能射穿人的視線」大概形容的就是這樣的目光了。我們的身高本來並無差距,可或許是舉止的緣故,她散發出一種壓迫感,讓我覺得倘若發生暴力爭執,自己必定贏不過她。我爲這種氣氛感到畏懼,坐在椅子上的繆莉卻依舊如平時的模樣。

繆莉沒有多說話,而是這樣向我詢問——帶着像是不安,又像是憤怒的表情。

有足比得上人手臂長度的勺子,可能是用來穿刺牛肉塊的二叉木槍,還有其他好幾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新奇物件。

據說煮麪時需要把這個伸到鍋裏攪拌,最後再用它把面撈出來。

想到這裏我情不自禁地從她身後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結果繆莉反而被嚇了一跳。

「明明都不可能再有這種事情了。」

總算擠出的聲音是顫抖的。而紅鬍子的巨漢依舊站在走廊中,默默凝視着我。

他們做了準備,意圖讓阿爾黛再次迷上梅爾克利歐。熱愛劍術的阿爾黛經過這一場表演,勢必會對梅爾克利歐感到愈發中意。梅爾克利歐也對我力說過爲了贏得阿爾黛的愛慕,他已經付出了許多許多努力。

她露出一副少女的表情,臉上滿是溢出來的期待。於是我亮出了得到的禮物。

這種概括大抵上是正確的,但當然也有例外。

「然後,情況究竟怎麼樣?我看你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那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巨漢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汪嗚。」

再說了,如果此時擺出講道理的模樣拒絕人家的邀請,往後天知道繆莉會怎麼責難我。

「繆莉她……繆莉她……」

猛地掀開毛毯,趴在身上的繆莉立刻冷得縮起身體來。狼尾巴不高興地搖來搖去,顯得比以往更蓬鬆,在朝陽的照耀下好像還閃着光。

「那,就聽你的吧。」

「快來,阿爾黛!」

「對吧?」

「……那,我們算是怎麼回事呢?」

「我父親想殺掉梅爾克利歐。」

「……唔嗯?」

「這樣就,算是……沒事,了?」

因此,如果現在立刻抽身離開,或許還能讓此事不了了之。然而對方若是身居高位,今後恐怕還免不得要在哪裏碰到,這樣的擔心讓我的腳步有了遲疑。或許只要誠懇地講明情況,就能避免之後可能引出的麻煩,我心想道。

「……能被你這樣惹人愛憐的少女誇讚,就算是客套也很讓人開心了。謝謝你。」

狗叫聲,還有不知爲何傳出的器樂聲,連我豎起耳朵來都能聽得見。哪怕是貴族中最有怪癖的人,恐怕也不至於召集野狗,給它們開音樂會吧。

到底是什麼人呢。

繆莉用那雙繼承自母親的紅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眨眼的動作似乎都要發出聲音來了。她嘿嘿一笑,說。

她的耳朵和尾巴沒精神地耷拉着,樣子實在是很好笑。我坐在旁邊,對她說。

阿爾黛撩起赤紅的頭髮,以不動搖的眼神對我說。

她對我像耳語般悄聲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錫杯子從掌櫃的手裏掉到地上,可他還是呆然地站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遺憾的是,我並非聖職者,繆莉也不是陪伴新郎新娘的花童。

「我當然想要保護你,而且也總是牽掛着你啊。」

「可是,在我父親的眼裏,梅爾克利歐大概只是嘴上有能耐而已吧。每次他插入我們的對話,總會故意說什麼『別光說了,來用劍比試一下吧』之類惹人嫌的東西。最後他甚至直接質問我『你什麼時候還對詩這種東西產生興趣了?』以他的石頭腦袋,根本就不能明白梅爾克利歐的才能與溫柔體貼!」

「不過以前那個戰火連天的年代,或許真的會上演那樣一出戰鬥呢。」

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對我們表示了感謝,兩家的親戚們也對我們道了謝。

讀到這裏時,兩隻狗突然邁着小碎步出現在祭壇前邊。它們都有白色的皮毛和圓圓的黑眼睛,並且一齊驕傲地卷着尾巴擺來擺去。

願新郎新娘從此飲食無憂。這個環節也是古時的傳承,在那個年代,饑饉是人們時常憂慮的問題。

繆莉的話不是謊言,但包含着一種難以言表的內涵。因爲她雖然口口聲聲叫我哥哥,其實卻絲毫不忌憚以異性的身份向我表達愛意。

「哥、哥哥,得快點去把武器給阿爾黛姐姐!」

這句自言自語實在是太露骨了,不過原本決定爲人家的結婚典禮幫忙時,我就已經猜想到她肯定會這麼說。繆莉宣稱她對我的喜歡是站在異性的立場上,而且還會從正面猛烈地表達愛意。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懷疑她的情感有多深,可是自己畢竟是立志要成爲聖職者,何況就算繆莉與我沒有血緣關係,但對我而言,她的的確確就是我的妹妹。

「你說得雖然沒錯……但那些大體都是儀式用的寶劍,是沒有開刃的。」

梅爾克利歐牽着阿爾黛的手,正如騎士故事中救出公主之後的場面一樣走到禮拜堂外。大鬍子的人們目送着兩人的背影,面帶不安地說道。其中還有人在架住阿爾黛時臉上猛地捱了一記,現在仍流着鼻血。

令人愉快,叫人厭煩,或者該說是如往常般的一天又開始了。

繆莉的交談對象是一隻焦茶色皮毛,看起來有些破落的老狗。

可是,話說回來,兩個年輕人一起旅行的樣子,咱並不是沒覺得有點羨慕。

這種價值觀的確與戰場之人的價值觀相去甚遠。在阿爾黛的父親看來,梅爾克利歐大概是個異類。

兩家的親族各自在甬道兩旁就坐。右側是切達諾佳作,左側是布里斯托家族。不需說明,只看其外表就一目瞭然。

我名叫託託·柯爾。

「或許這些人是來拜訪某座宅邸的。你看,還有人在搬運傢俱。」

「我原本想,聖職者或許說服不了迷信深重的父親。實際如何呢?」

自從介紹兩人相識以來,阿爾黛的父親便有了如此考慮。

「應該是。不過,誰的皮毛都比不過我啦。」

這場結婚典禮一定能順利結束。

望着她在人羣中穿來鑽去,我擔心得不得了,直害怕她被行人踩踏受傷。然而到頭來被挑夫怒喝「不要擋道」,被商人們以盛氣凌人的態度推到一旁,想躲閃牧人扛着的羊羔,卻被它的尾巴在臉上一甩的人反而是自己。

「我看到這個的當時就來了靈感。這個工具不是很適合整理你的皮毛嗎?」

父女二人間充滿的緊張氣氛,似乎不只是來自這刻板的儀式。

「但是,你不就是因爲不願如此,纔來見我們的嗎?」

「多虧了有你協助。」

眼前的貴族激動得流下了淚水。儘管對他很抱歉,但我還是不明白他究竟是有了如何的誤會。在踏入庭院前,我必須得先說清楚纔行。

做你該做的事情。他像是在提醒我。

繆莉用握着勺子的那隻手拽我的衣袖。我擔心弄髒了這借來的衣裝,但她卻全無在意。

望向天空,會因爲季節變化而微笑的嫺淑少女。

繆莉一直用自己隨身攜帶的木勺在這個叫做海賊碗的小喫中猛舀,有時還會掰下兩塊當作容器的麪包,咔嚓咔嚓地咬碎。

即便如此,宅邸中充滿了祝福結婚典禮的空氣,梅爾克利歐大約也是因爲這一生僅有一次的體驗,所以纔會緊張吧。我重新積極地猜想。

她聳起壯實的肩膀給我們看。

[***注:從換毛的時間來看,這個故事或許發生在Spring logⅢ《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之前,或許可以從此推斷Spring log系列與羊皮紙故事發生的時間軸。]

「這裏不需要你出手。」

紅髮的新娘,布里斯托·阿爾黛講述的,是與我們的想象完全相反的事態。

大約是因爲這片海域在冬天一直有又溼又冷的西北風阻礙航海,船隻們只好等到春天真正來臨,才能一擁而入。

「不可以。你肯定是打算買零食的時候,嘴上說着只買一勺,然後拿出一把那樣的勺子吧?」

後來酒精開始發揮作用,情況又變得一團混亂。

因此,甜美砂糖與鮮榨牛乳製成的蛋糕就成了結婚時不可少的裝點。

我確實從這微笑中看到了連結着兩人的紐帶,並且不禁想道。

就他現在這副樣子,等繆莉真要出嫁可怎麼辦。咱雖然覺得掌櫃的沒出息,但身爲賢狼和貼心的妻子,還是決定不去說他。

身居高位的人們也有他們自己的煩惱,生活中也要受到諸多事項的制約。

我閉上眼睛,慢慢深呼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繆莉在說明的時候,強烈的大蒜味道已經乘着風飄散過來,讓我的眼睛開始泛淚。砌石頭是個體力活,這種菜餚的確是符合工匠喜好的逸品。繆莉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小口,喫進嘴裏後立刻緊緊閉住眼睛,接着便着迷地在碗裏猛刨起來。如果她的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此時一定早就激動地抖個不停了。

「那邊是客人的——」

這個幽靜的街區中盡是外觀高雅的建築物。倘若真有誰做出集捕野狗等醉狂之事,想必立刻就會引起惡評,繼而難以在此繼續居住了。更何況要是爲了獲取狗的皮毛,明顯還有更合適的地方可以去。

「那麼……」

「而且還是專門抓銀色或者白色皮毛的。或許,這個城市裏還有其他人也抱着跟我一樣的打算。」

「不,那些人做不來這樣精密的事情。何況食物是所有賓客一同享用的。」

「在我看來,當然也非常可愛。」

這個人,有時候能露出讓咱這賢狼都自愧不如的機智和勇氣,可遇到普通的事情,腦袋還不如一頭牛靈光。

就算放下武器,劍和這些人的距離依舊是觸手可及的。

雖然膽怯,但我還是努力讓自己鎮定。

「啊哈哈。跟我一模一樣呢。」

咱苦笑道。

「而且,恐怕就算把除我之外的每個人都當作父親的手下都不爲過。不管哪個人都對我擺出一副不理睬的臉色。梅爾克利歐總是說沒關係,沒問題,不肯聽我勸告……但他的家族裏應該也有和父親利害一致的人才對。攜帶武器的人被放進典禮會場的那一刻起,周圍的每個人就都有了嫌疑。」

不然也不會有此時的局面了。

「對了,不知道儀式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去問一下人吧。」

她先是眨眨眼睛,凝視自己捏緊的拳頭。

扮演司鐸,以及扮演花童少女的人。

阿爾黛再面向自己的父親,他好像投降一樣舉起雙手。

「來吧!來啊!我是梅爾克利歐·切達諾!是將要迎娶阿爾黛公主的人!」

「放開她!因爲你們的公主,從今日起已是我的妻子了!」

「……要騙人,也該挑一套沒什麼紕漏的謊話吧。」

於是,咱就親切地告訴他信上的內容。

「哪怕不能奪走對方的劍,至少也能引起混亂了。腳底有好幾只狗跑來跑去的時候,人應該是移動不了的。我想趁此機會就可以讓阿爾黛小姐他們逃走。」

我開始面露難色。似乎只有這樣做了。變回狼之後,憑藉繆莉的膂力想必是能打破那扇嵌死的窗戶。

果然是情非所願的婚姻。繆莉最喜歡的一類故事就是相愛的人私奔逃婚,她已經完全被引起了興致。

看到的東西和期待的東西一點都不一樣,繆莉就好像是泄了氣的球似地癱軟下來。

我插嘴問她。

在不能貿然信任任何人的時候,我們這兩個路人剛好走進了庭院。阿爾黛一定把這看作是神賜的光明,心想要抓住唯一的求助機會,於是才走進這個房間。

「爲什麼啊?」

「哥哥,你的頭髮全都亂了哦。」

如果嚴格依照規定,我此時是應該要拒絕的。

人往往只能從外表判斷他人,難以改變一度形成的印象,甚至連自己真實的模樣都屢屢看不清楚。

但我總覺得,這樣的表情或許才屬於平時的繆莉,能讓我感到安心。

它有氣無力地吠了一聲,接着慢吞吞地消失在了小巷子裏。繆莉的腳下還有兩三隻野狗恭順地匍匐着,毛色各不相同。繼承了森林之王血脈的她,剛一踏進街道便收服了這些野狗們。

梅爾克利歐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緊張嚥下去,然後回答道「我宣誓」,接着比他高了一個頭的阿爾黛也低垂目光,回答說「我宣誓」。

「繆莉。」

「啊啊,這一定會是場美妙的典禮!」

突然,我們的頭上傳來一道聲音。

繆莉驚訝地睜圓了眼睛,但我仍然繼續道。

此時已經有幾個男人悄然繞到阿爾黛的身後。

阿爾黛像是瀕死般瘋狂地掙扎着大喊。

「如果一開始就決定要實施暗殺,就算去勸告,想必他們也不會承認的。」

從某種意義上,或許這也可以說是迷惑羔羊的惡魔。畢竟趴在我胸上發出安然眠聲的,是個年幼的少女。

解開繞在信上的繩子,剝掉封蠟,裏面是柯爾小鬼一板一眼的筆跡,還有繆莉那種總朝右上偏的字體。咱讀着讀着,嘴角朝上歪了起來。

繆莉摟着我的胳膊用臉蹭來蹭去,活像是要咬我一口似的。她撒了一會兒嬌,才終於抬起頭來說。

繆莉原先是一副很有自信的模樣,結果聽我這樣說,她還是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縮着脖子笑了起來,好像有些害羞。

「我們——」

繆莉繼承了狼的血脈,長着真真正正的狼耳和尾巴。有時候她的耳朵尖會瘙癢我的鼻孔讓我醒來,但看着那耳朵隨着她的呼吸聲舒適地一起一伏,我嚥了一下。

「對,對,沒錯!」

「喂,你把那信拿來讓我看看。真的不是繆莉去當新娘子了?」

看來貴族的宅邸也並不是只建在一個街區的。

繆莉在港口吃海賊碗的時候,只是對旅行者的木勺盯了一會兒,忠實的野狗們就要朝獵物撲過去。不論這個,我自己也曾在旅行途中好幾次被狡詐的野狗奪去食物。它們就是憑藉這種能力,才經受住了流浪生活的考驗。

梅爾克利歐拉起阿爾黛的手,仍是硬着嘴角向衆人優雅地行了一禮。阿爾黛也和她的丈夫一道鞠躬,沐浴在這掌聲之中。

有一段時間裏,我們忙得如同暴風驟雨般,隔了數日,暴風又一次捲土重來。

因爲人牆的另一端正發生着不可能的事態。

可是即便如此,在店裏還是行動自如的,何況夜裏也能避着別人的耳目泡一泡溫泉。所以關於繆莉的換毛期,我們更是至今都從不怎麼在意過。

「啊……手指頭都酸了……」

「汝可得溫柔點兒呀。」

我苦笑着,和露出淘氣笑容的繆莉一同踏入了往來的人潮之中。

「啊……的確如此。我總不能也拿着劍站在衆人面前。要說能拿到手中的,恐怕也只有舀蛋糕的那把木勺了。」

可愛的少女,可愛的狼耳朵,毫無防備的睡姿……我並非是對這副模樣嚥下口水,而是因不祥的預感,拼命忍着不讓自己大叫出來。

繆莉是對我有大恩的前旅行商人羅倫斯與賢狼赫蘿的獨生女兒,我從她出生起就照顧她,所以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樣。淘氣的繆莉總是喊着要離開自己生長的故鄉山村,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最後更是不顧勸阻,偷跑出來黏着我踏上了旅途。

「而且原來在港口看到的那些人,就是要到這個宅邸裏參加婚禮的呀。」

聽我這麼說,繆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發出「啊」的一聲。

希望神的庇佑能伴隨這溢滿生機活力的景象。我在心中祈禱完,發現剛纔還蹲在身邊的繆莉站了起來。

就如同女兒出嫁時父親的心情——這樣說很對不起羅倫斯先生,但說是妹妹出嫁時哥哥的心情則正好合適。

之後在繆莉的引導下,我們來到了一棟帶鐵門的龐大建築前。這棟宅院有四層,全部是紅磚砌成,牆上還有用來插火把或是旗幟的金屬零件,一見便可知曉居住在其中的人物頗有身份。

「但是,真能如此嗎?他們可不情願交出自己的武器。」

「梅爾克利歐!」

「咦,哎!?」

我拿出的是一個細長的板狀物,上面還有許多突起。

「咦,怎、怎麼了呀?」

「大小姐,您究竟要去——」

「嗯,拜託了哦,哥哥會買獎勵給你的。」

這時候,繆莉擺弄着輕飄飄的裙裾,對我說。

「怎麼了呢,哥哥。」

船隊延遲抵達,負責扮演司鐸和少女的人也遲遲不見蹤影,婚禮險些就要延期了。在這樣的氛圍中,有些客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要回去。這些兩家的親戚都是從遠方趕來,何況眼下還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春季。貴族之家往往是一個地區的節慶祭典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要爭來返航船隻上的位置可能會很難,這一點看看港口的混雜情況就能知曉。婚禮儀式顯然是不能隨意拖延的。

「還是說,」

「具體是怎麼樣的?」

「唉,真是的。」

接着,瞪着我說道。

不安與焦躁在繆莉的臉上混爲一團。我用手心摸着她的臉說。

「繆莉,繆莉。」

「這件工具很大,就算你變回狼的模樣也可以用得上。你不只有漂亮的頭髮,皮毛也是一樣的。所以我覺得變成狼的時候也應該好好愛護打理。」

想不到阿爾黛立刻與梅爾克利歐親近起來,讓幕後策劃的父親大跌眼鏡。梅爾克利歐與阿爾黛聊得太久了,以至於阿爾黛的父親不得不爲女兒着想,插入二人的對話問他試着揮揮劍如何。並且,他的驚訝很快就變成了疑慮。

結果她又故意慢慢吸入一口氣,接着再誇張地呼出來。似乎是假如覺得露出高興的樣子,就算是輸給了我一樣。

「但是,我想再覈實一次。你們真的不是我父親僱來的人吧?」

阿爾黛的父親彆扭地坐在對他來說太小的禮拜堂長椅子上,兩眼直直地盯着我。

莫非是有惡魔出現,要試驗我的信仰究竟幾分真?那麼正好可以憑積累的一身正氣與之較個高下,我微微睜開眼睛,正看到曙光從木窗中鑽入房間,映照出了闖入者的輪廓,其眉目鼻尖近在眼前。

咱咯咯地笑着回答道。

我說完,結果被她「哼」了一聲。

這隻就算長大也總是不改撒嬌習性的狼。

「切達諾家的白皮毛是羊毛!把它們都剃下來!全都剃光!」

「你記的順序沒錯,但喂蛋糕的部分是在走出禮拜堂,在中庭開始宴會的時候。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是什麼?」

「總之,梅爾克利歐的進展真的非常順利。可是我父親十分頑固,我的親戚們也盡是毛髮橫生的野蠻之人。面對不合心意的事情,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訴諸暴力。」

勞茲伯恩是溫菲爾王國的都市,溫菲爾王國如今正與教會針鋒相對,因此所有聖職者都放棄了聖務。結婚典禮上沒有主持誓約儀式的聖職者,正如烤羊肉中沒有了鹽。我能理解爲何他們要尋人來扮演一個類似的角色。

「啊! 對、對了……既然是來找狗,那就是說,你們兩位並不是負責扮演司鐸閣下,和花童少女的人,對,對嗎……?」

「那,那個——」

「喂——赫蘿,有葡萄酒,你要溫一下再喝嗎?」

現在輪到他的話讓我們不解了。

在對方看來,繆莉的這句話當然是在自誇那一頭銀髮無人能出其右,然而她自己也是如假包換的狼。實際上,的確沒有比繆莉更合適的花童了。

繆莉嘆着氣逐一撫摸着它們的頭,又說道。

「多麼美麗的長髮!你的到來實在堪稱是神的奇蹟。今日要承蒙照顧了。」

我在繆莉即將鑽出小巷的時候,一把將她拉住。

雖然不能回應繆莉的感情,但我不能因此就將之視爲草芥。

「哎……上面還說,南方的一種廚具正好適合用來理毛,等拿到東西之後就寄回家裏來。」

一陣波浪般的笑聲。實際上體格魁梧的布里斯托家族成員們坐在椅子上的確很難受。他們紛紛贊同地解下佩劍,把它靠在前一排椅子的背上。

「啊,是真的。上面確實是這麼寫的……真是的……我心臟都要嚇停了……」

活在戰爭時代的價值觀中,企圖暗殺梅爾克利歐的元兇。其雙腕比我的腿更粗,脖頸像是牛一樣。我在他面前猶如即將被蛇捕食的青蛙。無論對神有多麼堅信,我至少知道現實是,神的話語往往無法阻止暴力。

「哎,但是那樣不是很好嘛?真想用那麼大的一把勺子,把各種好喫的東西都喫個夠。」

「雖然黎明的樞機卿這個名號着實讓我感覺擔當不起。」

我眯着眼看窗外,藍天一望無際。

「這樣啊,那就……」

「倘若是空手,就算面對我的叔父們,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打不敗他們,我還可以用這身體當作守護梅爾克利歐的盾牌。」

「你們兩個……不,你們兩位來到這裏一定是神的意志。拜託了,請幫幫我。我在這裏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

「不對勁?」

我高聲說道。觀衆席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被我叫到名字後,梅爾克利歐將目光轉向我。

「他們打算把這種兇殺抵賴成一場事故。其實因爲醉酒而昏了頭,最後參加者在婚禮中受重傷的情形也不少見。正因如此,他們才需要炒熱典禮的氣氛。這一次的典禮會場雖然是在幽靜的宅邸中庭裏,但在我的故鄉,典禮往往是在街上公開舉行的,街上的過路人也會參與進來,場面非常混亂。甚至還有這樣的故事:兩個對立地方領主決定結親交好,想不到爲孩子們舉辦婚禮時,喝醉酒的人們卻再次發生爭執,最後死傷衆多。實在是野蠻至極,你也同意吧?」

「哥哥壞心眼!」

「這只是個儀式,就像是表演一樣,我想連劍都用不到的。」

利用以往積累下的人脈,我想自己至少可以救助這位女子,讓她逃離強加的婚姻。剩下的就是她自己願意多大程度地信任我了……可我沒想到女子卻嫌惡地說。

繆莉和阿爾黛離開房間之後,阿爾黛的父親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其龐大身軀和剛強面孔前一刻還能讓無數歷戰勇士膽怯,但他隨即就卸下了僞裝,以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將自己的擔心全都傾訴於我。

繆莉眯着眼睛看阿爾黛,似乎是覺得她很耀眼,接着又輕輕拉起她的手。

迄今爲止,阿爾黛對結婚全無興趣,既不會裁縫也不願學習料理,只是一心專注於劍術。

對方以貴族式的禮節捧着繆莉的手,作了形式上的吻手禮。繆莉最喜歡這樣的場面,再加上引以爲傲的頭髮又得到了誇讚,她露出了一副純潔的喜悅表情。

每一塊紅布上都放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可不等他確認女兒的真心,梅爾克利歐也被阿爾黛深深吸引,兩人的關係不斷加速升溫,他也只能充當旁觀者了。

「我至今還清楚記得在故鄉的祭典上,第一次和梅爾克利歐見面時的情景。從那個時候開始,父親就從沒對他露出過好臉色。」

「我是——」

繆莉綁好頭髮,換上了潔白的衣裝,還戴着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管她還是擺出一副不足夠的神情。

「裏面的人好像很開心。」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抬頭一望,發現有個年輕男子正從打開的木窗中探出身體俯視着我們。以他的年紀要說是少年也不爲過。比我年幼得多,比繆莉稍稍大了幾歲。有些黯淡的金髮被風吹動,着實充滿了上流階級的高雅氣質。

「一下就能提起精神對不對?」

「汪嗚。」

「啊,哥哥。」

「無論如何請等一等。如果一切順利,今天……不,至遲幾天內儀式就能結束。但是,如果兩位現在把這裏的狗帶走,我們就有麻煩了!」

不一會兒,我察覺到有人朝鐵門走了過來。

一……二……數到這裏的瞬間。

繆莉吸了吸鼻子,緊接着翹起耳朵來。

掌櫃的說這話時,看起來像是一副好氣又好笑的模樣,其實聲音卻帶着愉快,真是讓人牙癢癢。

「我們在這裏找狗狗,是想要帶回到住宿的宅邸裏去。那個宅邸很大,但是哥哥每天又很忙……」

我不是很懂狗的生活,它們也有擇羣而居的習慣嗎?

一名年輕女子用手撥開了驚慌失措的侍女們。她有一頭漂亮的紅髮,就像熊熊燃燒的火焰那樣。個子高,手腳修長,從禮服裙中裸露出的肩膀滿是有力的肌肉。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中廣受歡迎的劇目是女騎士討伐惡龍的冒險故事,這個女子正像是從故事的世界裏跳出來了一樣。

要是父親知道我和哥哥辦了一場結婚典禮,他一定會急得昏倒過去。這句話可不僅僅是小狼撒嬌的啃咬。

阿爾黛突然開了口。

「0;#`皿′1;」

伴隨着她的成長,這些野蠻漸漸消隱了身影,但直到此刻,我看到眼前她的模樣,才終於意識到她已經成長得亭亭玉立。繆莉的頭髮被束了起來,外露出形狀優美的耳廓。那搖曳在耳邊的寶石閃閃發亮,如同是魔法之光般,把稚氣的女孩變成了少女。

「對。比如說這些狗狗,它們都是從大陸的東邊來的。」

勞茲伯恩原本就是個頗具規模且繁華的海港城市,此時越往港口走,我就越覺得這洶湧的人潮如同是巨桶從海里汲水,再潑到街上之後化成的。

我不禁聯想到了海賊或山賊的頭領,不過在歷史悠久的貴族家庭中,這種情況大概也存在。

門剛一打開,緊接着就是一片驚呼聲。

流在地上的一灘過一會兒讓這大笨驢來收拾就行了。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也只好盡全力來幫他了。

繆莉故意地「呀!」了一聲,縮起身體來咯咯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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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正在閱讀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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