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1.5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大概在夥伴從山路上滑落時,神的試煉就已經開始了。所幸當時情況並不嚴重。但那時正逢連綿陰雨,道路各處都有塌陷,讓人在深山裏幾乎寸步難行。
從鄰村僱來的馬伕起初還是一副威風模樣,結果從聽到月夜裏的狼嚎聲開始,模樣便有些不對勁了。終於有一天,他去採摘蘑菇作爲午飯的加餐,就此一去不返。
我們被丟棄在了這不時能聽到狼嚎聲的深山裏。
幸運的是,方向沒有迷失,還是可以繼續前進。我們詠唱着神的名號,憑藉心中信仰走在這一片泥濘中。
但是當食料開始見底時,蒼鬱樹林的背後還是不見邊際。天又一直下雨,我們好幾次在大樹和懸崖下紮起帳篷露營,眼巴巴地看着雨滴打在苔蘚上的樣子。
「是嗎? 嗯……那個磨坊是最近新開的……他們到村裏來,說價格更便宜……啊。可是,怎麼能讓客人來做這種事情」
因爲那家旅店一見之下普普通通,但普普通通的店家又如何能那樣興盛?實在令人費解。
何況最後的調查地是那個有名的溫泉鄉紐希拉,這也不錯。
從前那個與異教徒的戰事迫在眉睫的時代是怎樣我不知道,如今這個時代,調查報告究竟是爲什麼而寫,到最後我也只能給出這樣一個答案:爲了讓自己安於良心,不負職業操守。
爭論的內容,我也大概能想象一二了。
他們中可能會有人搞錯不同旅店的名字,甚至根本語言不通也有可能。
在溫泉池裏,我問幾位客人是誰介紹他們來到這裏,得到的回答盡是各地有權或有名的人士。似乎旅店主人在自己的行商時代裏,就已經與他們成爲了至交。
這樣的人物,究竟會爲什麼而煩惱呢。
我問其他客人這裏究竟有什麼魅力,他們也說不清楚。
「難道說是神的奇蹟?」
各處都是食堂或小旅舍,日頭還高掛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店裏飲酒或進食。
莫非又是什麼素性可疑之人? 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旅店的主人羅倫斯。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仔仔細細地將這家店調查了一遍,但還是不知道原因。
他們的僧服模樣各異,因此互相應該並不認識。但僧服大概是這混沌之中,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因此便讓他們聚集在一起。這副模樣恰似迷途的羔羊們彙集成團。
等走到村莊深處,已經明顯感覺到山坡陡峭的地方,附近的溫泉旅店已經被樹木遮擋得一眼難以發覺。碼頭邊的喧囂聲也被不時傳來的小鳥鳴囀代替。
店主用魔法挖出了溫泉,如此謠言或許真的是空穴來風。
「唔。混了什麼暫且不論。數量不足沒準只是因爲碼頭那邊已經忙忙亂了。這時節也是難免的」
當然,作爲神的僕人,我們並不畏懼死亡。畢竟身負的使命已經達成了,我有如此的自信。
一介旅行商人怎能擁有如此關係?
搜尋異端時,也要提防自己被當成異端。
「還有,那是誰?」
似乎位置離喧囂越遠,溫泉的效能就越好,而旅店的層次也就越高。
接着,等到鼻子漸漸習慣時,就會在林木背後看到嫋嫋升起的溫泉水煙。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對她投去冰冷的視線。
帳篷下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這確實是在世間享樂的一個祕訣啊。那麼,一邊回店裏,一邊拜託您聽聽倒黴旅店主人的一點小小煩惱吧」
看來是爲了標記運送地址,使它們不致混淆。
「託您的福,我現在一身清爽了」
因爲我們是異端審問官。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狼與香辛料,餐桌上總會有堆滿籃子的小麥麪包。
儘管終於沒能明白是什麼使那家店繁盛到了周圍傳出謠言的地步,但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表明他們使用了魔法。
可是兩人嬉鬧的模樣又實在像極了姐妹。
接下來則和其他以旅舍爲主的小村落一樣,能看到零星幾家販賣旅途必備品的小店,然後就是村子的廣場。有一條河流經村子,碼頭與廣場連在一起,因此這裏格外熱鬧。
含混起來的下半句,當然很簡單就能推測出來。錦衣玉食的客人們對燕麥餅連看都不會看一眼。這樣一來就只有羅倫斯和其他店裏的人必須得喫掉它們,可這些燕麥粉數量不少,要喫完恐怕得花相當的一段時間。
「薩爾加多先生,您這是要回村裏?」
有誰突然說道。
而且它幾乎處於村外,在深入山中的位置。這樣的地方往往受闊綽客人的喜愛,但也極其難以找到溫泉。
「若是有下次來訪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倫斯換上了商人模樣的面孔。
這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新店開張,因此當聽到消息時我不由得喫了一驚。而且,據說那家店還吸引了大量客人。
「可是村裏的規則……」
小小年紀,眼光倒相當犀利,讓人佩服。
銀髮的少女老老實實地給亞麻色頭髮的少女讓開了路。
「哎~好詐哦! 媽媽,你是不是要揹着爸爸自己偷喫東西?」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哼了哼鼻子,接着笑了起來。
銀髮的少女立刻如同撞見狐狸的白貂般縮起身體來。
可就算如此,若是相信客人僅僅是爲此而來,未免也太天真了。
不愧是雁過拔毛也要賺得幾分利的前旅行商人。原本他大可不聲不響地這樣做,可恐怕就是這樣的性格讓他沒法沉默吧。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然後答道。
我們受教廷的命令,每隔十多年便來此查訪。
這裏是家境殷實之人聚集的溫泉旅店,並不是沿路的旅舍。
搭了一聲話,急躁的視線立刻匯聚過來。
由於他們人數實在太多,食堂已經把桌子支到了路上。在圍牆都沒有的廉價浴池中泡熱了的人們,也會半裸着直接走來買酒喝。
「您在房間裏稍事休息如何,也好緩解一下長旅的疲憊」
以神之名,我露出了微笑。
「我名叫格蘭·薩爾加多。受逗留於此的包豪修道院長閣下邀請而來。這個冬天要承蒙您關照了,院長閣下是否已經對您說過此事?」
「其實,我自己也還不知道要不要……這樣做」
「今年的收穫季已經結束了。拖得越久,小麥粉就越貴。不早點去買,到最後確實只會喫虧」
有人將視線轉向船員打扮的人。以河運爲業的水手們中有不少都是講究迷信又膽量不小的人,但在如此氣勢洶洶的人羣面前,他們也不得不老實下來。
「……狼……與香辛料……歡迎您再來?」
「汝喊什麼呢,真吵」
「哎? 啊,不是……。呃,這樣啊,我看起來都是一臉心事嗎?」
銀髮的少女聽到抱怨後首先露出不服的表情,被瞪了一眼後立刻縮起脖子。
「按理來說,怎麼能給客人喫那樣的東西……但我也不得不拜託您了。不然,恐怕真的就只有我和柯爾得把那些燕麥粉全喫完了」
「有關從那家磨坊買麪粉的事情,村子裏其實有不少反對者。然後,包括我在內,一羣被利益迷了眼睛的店主們互相商量之後,還是決定去買他們的麪粉」
我剛一問出口,自己便立刻反應了過來。
否則,當客人大舉湧來時,自己再預定房間就很難了。
似乎是店主們一起買了貨物,結果卻受了素行不良的麪粉商人矇騙。
在溫泉池裏洗淨身體的時候,我聽到了幾個客人的談話,知道羅倫斯曾是個旅行商人。假使他真有什麼狐狸尾巴,恐怕也不好抓住。我有這樣的感覺。
「這也是一個奇蹟吧」
「甜的! 果然,這是砂糖被烤過的味道!」
仍是那種沒有酵母,不會發起來,扁平的麪餅。
溫泉池裏的娛樂要說起來只是基本的那些。並沒有訓練熊賣藝,或是從嘴裏噴出火的雜耍人,而且也沒有從事肉體交易的舞女。
但是,即便如此這家店還是留着某些蹊蹺的疑點——比如空前的盛況。在這裏呆了一段時間,見過了村子全體的情況後,我也能理解爲何其他店要散佈對這家店不利的謠言了。
「最後我們算是貪小便宜反而喫了大虧」
作爲溫泉旅店招徠顧客的看板娘,不論她們中的哪個都算是出類拔萃的吧。
「對啊,就是我們家也和您一樣頭疼!」
「那麼,我現在就出發吧」
這個女孩頭上鬆鬆地裹着頭巾,但能從間隙中看出頭髮是亞麻色,個子也稍微高一些。
「看來汝真是個和尚,這種人可不多見吶。衣服破成這樣,看起來倒又不是乞丐。汝就是那種面前擺着酒和肉,卻還要去找豆子和水的人唄? 不過這裏可不是荒野裏的小廟」
「哎,是誰呢。我,我不知道哦?」
「才、纔不是……」
聽我這樣說,羅倫斯深深地嘆了口氣,接着撓了撓腦袋。
還能看到各式各樣的貨物堆在一起,彷彿碼頭邊上的場景重現了一般。
被當成乞討者並不奇怪。
「唔,燕麥餅真有這麼香嗎……」
「這些倒沒啥問題。要說的話……咱擔心的是別的方面」
「哎~……。那我可以跟着去嗎?」
大概他們也都是經過長旅才抵達了紐希拉,又或是在本國早就習慣了救濟貧者,接待遊歷四方的修道士的工作,我穿着襤褸的衣衫出現在浴場裏,卻沒有任何人對此在意。
「該死,這不就是全村了嗎!」
聖典謳歌的德行包括順從,純潔,清貧,一身污穢絕不是好事。
「那就去開啊,這可是村裏的大事!」
「出發之前,能請您幫我烤一些燕麥餅嗎? 作爲乾糧應該能放得久一點」
但是喫慣了小麥麪包的貴客們,恐怕是絕不肯嘗一小口燕麥餅或燕麥粥的吧。
「禁慾是自身修行的準則,並不是把炒豆和水強加在別人身上的藉口。何況,偶爾的休息,神也是承認的」
他的說法就像是一個難解的謎語一樣。我盯着羅倫斯的臉看,這位外表仍像是青年人一樣的旅店主人,露出了一種疲累的笑。
衣着是這副模樣,手指從指甲縫到關節處的褶皺,自然也全都是黑乎乎的污泥。
網譯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那件事還留着一點尾巴……」
我半開玩笑地這樣說道。話音落下時,帳篷裏的香味真的強到了讓人只能這樣想的地步。
「這是剛纔到的客人。因爲身子有些髒,咱就讓他先去溫泉裏洗了一回」
準備結束後,我們離開了村子。
「那就好。繆莉」
「不管數了多少遍,小麥粉就是不夠! 這是什麼嘛,我覺得裏面肯定混了燕麥粉! 所以就說根本不能相信那個人的!」
給貨物上烙印的確是有道理的。
雖然自己沒什麼資格指責別人,但在這村裏,一個人陰沉沉走在路上的模樣實在是很顯眼。
院長和其他客人似乎要在這裏一直待到日暮,但我還需要查看形形色色的地方。離開浴池後,我穿上從店裏借來的衣服,返回堂屋。這身衣服是用亞麻布做的,寬鬆而舒適,上身爲了防寒還加了大量羊毛。
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激起了一片笑聲。
幾天之後旅店烤好了燕麥餅。或許是爲了消滅喫空白糖罐的罪過,赫蘿和繆莉罕見地親自去了一趟村裏的麪包爐,實在讓人印象深刻。羅倫斯則一臉放棄似的笑容,說『那就是她們倆的狡猾之處』
「小麥粉的數目不對,而且我覺得裏面混了別的東西。還有,哥哥呢?」
帳篷下的人們開始爭執起來。
「可是,店裏的餐桌上一直襬着美味的小麥麪包,這樣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別的方面」
正想着這些,貨物另一邊的人首先發話了。
「唔……算啦,客人也是千差萬別的吶」
燕麥餅就是烤過也不會膨脹,不但像岩石一樣堅硬,而且還莫名地黏牙,這樣的東西一般人是不會每天都喫的。而且麪粉商大概是爲了欺瞞顧客,還把它們全都磨成了粉,這樣一來連粥也煮不成了。
「啊,您要離開店裏了?」
「啊! 這個味道,我想起來了!」
出於聖職者——當然,還有搜尋異端者的職責,我開口問道。
我帶着苦笑問了一句,母親敲了一下女兒的腦袋,接着女兒便老老實實地爲我帶起了路。
車馬店再往後,是一幢兩扇門大開,工坊模樣的屋子。這是村裏的中介所。之所以門戶大開,據說是爲了在下雪的時節裏,也能讓攜帶大量行李的客人們方便進出。來到紐希拉的樂師和雜耍藝人們似乎也在這裏尋求工作,因此能看到不少身材高挑的女子們聚在一起打理頭髮,身手矯健的男人晃晃悠悠地倒立着走路,還有人給經過訓練,用來賣藝的幼熊餵食。神啊,願您加護於他們。
「啊,原來如此」
「麪粉? 啊,您是說那家不虔誠的麪粉商」
「在屋子裏汝可以愛怎麼閒就怎麼閒。去把東西搬進去,然後讓柯爾小鬼到碼頭問問人家吧」
雖有些難以置信,但這樣一來,兩人之間的氛圍真的怎麼看都像是母女,而非姐妹了。
把燕麥餅放在火上烤,就算大家都知道難喫,也還是能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即便是這些謳歌清貧,一向甘於以炒豆涼水果腹的人們,口腹之慾仍舊是有的。
「真是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了起來。
走到這裏,如果風向合適的話,樂師吹奏出的歡快樂聲也能微微傳入耳中。
「喂喂!」
讓人不禁露出微笑。
「畢竟也有人不希望看到我們家的生意那麼好啊」
「另外,我的行李和衣物在哪裏呢? 貴店的這身服裝,對我而言似乎有些太暖了」
此時,她正依偎着身旁壯年的男性,模樣看起來親密極了。
「我們家的貨可不是少了一點半點! 加水和成麪糰後,本來以爲是小麥的,結果全是燕麥! 那種東西要是拿給客人,我們家就完了!」
朝遠方吠叫的狼,還有一句話。
打擾他們實在是不好,我猶豫了許久要不要搭話,結果少女首先注意到了我。
爭論發展成了糾紛,接着變成了漫長的議論。
這其中必定有什麼理由,只是我還沒有發現。時間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
「真是的,這傻丫頭……」
銀髮的少女剛說完,便被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敲了一下腦袋。
麪包也分爲幾個等級。完全用小麥做成的最好,其次是加入黑麥的,混入慄粉或豆粉的再次,只用黑麥做成的又低一等,然後是黑麥加入慄粉和豆粉的。燕麥麪包在這些之中也是最下等的下等。實際上,因爲燕麥麪糰發不起來,能不能稱爲麪包都是個問題。平常,只有窮苦人家纔會把它們煮成粥用來果腹。
不知何時,雨停了,陽光灑進林間。
「若是他們把難題強加給您的話,需要我來進行仲裁嗎? 作爲神的僕人,這些事務我還是能發揮作用的」
有誰這樣說了一句。
「喂,赫蘿」
「貨物數量不夠啊!」
少女的言辭不算是委婉,卻很符合她的氣質。
碼頭上下來的當然不僅僅是客人。有大量客人前來享受溫泉,自然就需要相應分量的大批物資。貨場人來人往,吵鬧得像是開戰前夜般,而堆起來的貨物則要抬着頭才能望到頂。
會不會,是和什麼異端的祭典有關……正想到這裏,注意到店主人的視線,我猛地回過神來。
而且,來店的客源也很奇怪。
讓繆莉大吵大鬧的那個砂糖罐,似乎也是在這對母女的輪流偷喫下不知不覺地空了,最終引得店主羅倫斯頭痛不已。據客人們說,羅倫斯跟柯爾被她們帶得團團轉,這幅場景可謂是狼與香辛料的一大名勝。
「如果沒有房間的話,我借宿在儲藏間裏也無妨」
我望着這片喧囂,留心尋找着神的敵人究竟潛藏何處。走向碼頭,先前的那羣人仍在吵鬧着。
咳嗽的人很多,大概是因爲帳篷下早已變作了蘑菇的苗牀。抹過油的皮革外套也吸水變軟,處處生出了黴斑。或許我們也會像這外套一樣,在森林中歸於塵土。
緊接着他又一口氣說了下去,打斷了我的思維。
由於工作原因,我總是對這樣的蹊蹺之處格外在意。
衣着打扮看起來都頗有地位的男人們,紛紛叫喊起來。
我想起了先前聽過的謠傳。這家店利用魔法才得以興盛。
麪餅上畫着兩名男子和三名女子,底下寫着狼與香辛料的字樣。大概是羅倫斯和柯爾,赫蘿和繆莉,還有另一名掌管後廚的女子。
問過了好幾位泡湯客人,結論都指向支配整個北境的德堡商會。店主人大概是使用了這個巨大組織內部的渠道。人們開玩笑說,就算是在歉收的災年,也只會有這家店能遲到柔軟又甘美的小麥麪包。
「您在煩惱什麼嗎?」
在富裕的地區,則只會被當成馬的飼料。
「我生來就不怎麼坐得住。比起呆在暖爐前,還是更喜歡在熱鬧的地方四處轉轉」
的確這裏有吸引人的氛圍,可我還是沒法接受。反而更傾向於懷疑他們是否使用了什麼魔法,畢竟有招攬客人功用的可疑咒符並不算少見。
而且,作爲小小的答謝,我這樣說。
可這樣想,兩人是姐妹的推測又有了矛盾。畢竟姐妹一同來到夫家的情況着實不多。
羅倫斯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了幾分信心,但仍然稱不上輕鬆。
羅倫斯本想搖頭,可又猶豫了一下,接着露出苦笑。
有不少客人說店主羅倫斯的妻子赫蘿,以及他們的女兒繆莉算是這家店的引人之處。他們覺得這對母女有旅行藝人所不能及的魅力。
雖然聽不清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但這與我的工作似乎沒有關係,因此我沒有繼續深究。
就算在小麥裏多少混進一點,恐怕也不會對那些燕麥粉產生明顯的消耗。
毫無疑問就是那個,不可能看錯。
「所以責任就全被推到了您的身上?」
人們都說紐希拉是離天國最近的溫泉鄉,但這裏的溫泉旅店店主們,卻在爲相當現實的事情而煩惱着。
在曾經戰火席捲四方的時代這裏也未曾受動盪波及,洋溢着不絕於耳的笑聲與樂曲,以及更甚於前者的熱鬧喧囂。那樣的氛圍若是再配上美酒,恐怕在溫泉水霧籠罩之下,就算仇敵近在眼前,人們也不會發覺吧。
無論是經由水路或是陸路,最初讓人注意到的總是那股氣味。
大概是圍着暖爐的住客吧。投宿一冬需要花費相當的金額,而這裏就有如此多家境殷實的客人們。
我強壓着心中的緊張,慢慢將燕麥餅翻過來。
「就是會嘛,絕對會的! 那堆貨物裏還有白糖呢,好奸詐! 我也想喫白糖!」
我把這些燕麥餅墊在行囊的最底下。只要不沾水,大概就是到明年的這個時候還可以拿出來喫。
所有人都感覺得到了身體和心靈的回覆。
然後,在充滿黴味的帳篷下,那堆像是自暴自棄般閃滅的篝火旁,我拿出了羅倫斯給的燕麥餅。
盤子大小的麪餅上顯現出來的圖案,
據其他客人說,這位一見之下似乎不怎麼靠得住的旅店主人,其實具有罕見的商業頭腦,更掌握了與許多當權人士的交情。
我也試着嚐了一口,確實是甜的。由於許久沒喫過正常的食物,這股甜味讓太陽穴緊縮了一下,激起了一股彷彿激痛般的舒適感。
「唔……也、也對……抱歉,不該懷疑你」
狼與香辛料。
德高望重的大主教面露癡態,緊追着舞娘不放的模樣也並不少見。還有人一早便開始酗酒,午間繼續,晚間繼續,直到第二天早晨。這些人的品行不端儘管讓人無奈,但我們的使命是揭發異端,而非監視墮落。
「人常說,飢餓纔是最好的調味料啊」
呆站在道路一旁的,大約是跟着哪裏的大主教或修道院長初次來到紐希拉的新人僧侶們。
「就算你這麼說,被阿提夫那家不知底細的磨坊騙得迷迷糊糊的,還不就是我們……要是現在再想破村裏的先例,免不得有人要說閒話」
「啊~! 爲什麼數目就是對不上嘛!」
「不,我只是來散散步。讓身子受一受冷,跳進溫泉時的舒適感纔會更大」
「請交給我吧」
何況我在這家店上下調查了很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那麼即便在這紐希拉里,也幾乎完全隱沒入森林,只有最後爬上一道長長的陡坡才能看見的店家,必定在開張前投入了難以想象的金錢。
「見鬼! 誰能派船到阿提夫去通知一下!」
而後首先映入眼簾的則是出租馬匹的車馬店。腳粗毛長的馬兒們被栓在樁子上,悠然自得地盯着過往行人。普通體型的馬匹也有不少,大概是前來此處的客人們帶來的。
和潛入其他旅店的同志們交換了情報,結果哪裏都是類似的。所謂某家店裏潛藏着異端者的傳言,大概都是由於這小小村子中一些爭端而產生的誹謗。
赫蘿和繆莉這對母女不僅長得一模一樣,對美味食物的追求也是一模一樣。
開心是開心,聲音裏還透露着疑惑。
倘若真是用了什麼魔法,至少也能聽到有關他們購買可疑貨品的傳言。
「那,汝究竟是啥人。要化緣現在正好。溫泉池子裏有不少和尚呢」
從長長的頭髮來看,大概是個女孩子。應該不是雜役,而是店主人的女兒吧。此時她正揮着手裏的石板,站在旅館門口朝屋內大聲叫喊着。年輕的少女如此吵鬧是非常失禮的,正當我爲此皺眉時,又看到她從手邊的麻袋裏拿出了什麼叼在嘴裏。看來是個個性調皮的孩子。
我決定就在報告書上這樣寫。
實際上,銀髮的繆莉的確可愛又活潑,她的母親赫蘿擁有與她一樣年輕的容貌,又散發着不可思議的老成氣質,是很令人在意。
是因爲他抓住了德堡商會的什麼把柄嗎? 起先我這樣猜想。不過後來又聽到了更詳細的情況。似乎是店主在旅行商人時代曾幫助過德堡商會,讓他們脫離了某個巨大的危機。
接着他的目光掃視過所有人,很快相同的聲音便開始此起彼伏。
在興奮的人羣中,我發現燕麥餅烤過的那一側浮現出了什麼圖案來。
貨場一旁是個燒着火的鐵籠,有好幾根鐵棍插在火裏。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工作似乎沒有關係,因此我沒有繼續深究。
立馬,周圍便傳出了驚訝呃聲音。
恐怕就是麪包師也只能在最後烤好麪包時,才能發現其中差異。
「……也只能丟卒保車,拉下臉去開大會了」
「不過,原來如此啊……既然勞煩貴店洗了衣服……」
但麪餅背面翻上來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嚥了一口唾沫。
來訪這片土地是深秋時節,在此逗留了一整個冬天。同志們分散在村裏的各個溫泉旅店中,在溫泉池裏,食堂裏尋找着圖謀冒瀆神明的罪人。
看上去很是滑稽,但也頗讓人理解。
這樣一來,不僅是麪包,別的問題好像也得到了答案。德堡商會因爲控制着礦山而聞名,如果假設這家店借用了它的力量,那麼不論是在紐希拉找到新的溫泉,亦或是開店所需的鉅額資金就都能解釋了。
我決定在報告書中把它寫得毫不起眼。
但,正因如此,紐希拉也是爲非作歹之輩潛藏的絕佳去處。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請教一下」
「謝謝您」
而且每年都會有身居高位的聖職者從南方來到這裏。心懷不軌的邪惡之人,難免會以這些偉大的神之僕從爲目標,將異端的思想溶進溫泉池裏。
「有關此事,必須向樞機卿報告,請求再度調查。薩爾加多先生,您所留宿的旅店是哪一家?」
我不是村民,因此麪粉事件的後續發展如何,詳情並不清楚。
羅倫斯抬起頭來,似乎才終於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摸摸自己的臉頰,臉上的苦笑看起來也有些僵硬。
「結果,就變成了錯在誰身上的爭論。要說是新來的必須經過的一道坎,也可以這麼說……」
「不不不,您言重了。而且,怎麼說呢,解決問題本身倒是有辦法的」
「諸、諸位、請安靜。聖痕、聖痕顯現在聖餅上了!」
而且,那家溫泉旅店的繁盛會被人歸爲使用了什麼魔法,這樣的懷疑也讓我不知爲何有些遺憾。沒什麼值得特別提出的,生意興隆的店總會生意興隆,或許就是這樣一回事而已。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則湊近裝麪粉的袋子,聞了聞。
銀髮的少女老老實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就出發吧」
在這一片熱鬧的聲音中,我悄悄把一張燕麥餅藏進自己的行囊,然後說道。
她好像總算是注意到我了。
「真是的,別嚇人啊。這不過就是把砂糖水塗在上面而已嘛」
或許是有人來提親,想娶他視爲掌上明珠的獨生女兒繆莉,要是這樣的話我倒能理解。
「雖然我不知道詳情,但類似的情況在以前的旅途中是聽過不少的。請您不要灰心。神永遠站在正直者一邊」
論餐飲有比它更精緻的旅店,論酒水也有比它更講究的,而且這裏的牀鋪是稻草捆成的,終究比不過其他店裏絲綢和羊毛做成的寢具。
我逃離開溫泉池的喧囂,一個人慢慢走在通往村子中心的無人小路上,突然發現了另一個像是有重重心事的人影。
不過,我有着合情合理的理由。
每一件貨物上,都帶着相同的烙印。
騷動變成了嘈雜,有人手握教會的紋章,有人從行囊中拿出聖典,有人合起雙手開始祈禱。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向那張燕麥餅。
妻子的名字似乎是叫赫蘿。這是個不多見的名字,而且我總覺得像是在哪裏聽過。
柯爾是在溫泉旅店裏工作的青年。他抱着成爲神學者的理想,而且兼具了知識,信仰心和正直的人格,是個優秀的人。
其他所有食物早就生了黴。同志們看到這些燕麥餅,才久違地回覆了一點生氣。
不管怎麼說看來都沒法挽留,於是羅倫斯遺憾了片刻,又用雙手握住我的手,對我說希望下次再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起來。
她笑了起來。
那個名叫莫里斯的性急店主又接着對衆人說。
「呵,挺有模有樣的不是?」
「那麼,實在對不住,但勞煩您了。其實敝店接收已經送來的貨物就快忙不過來了。下雪之後,很多食物又不好在外面長放」
磨成麪粉後,想要判斷麥子的種類就會變得相當困難,幾種混合起來則更甚。
「傻丫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時候,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店裏飲酒或進食。
看到羅倫斯被迫從村子資歷更老的店主們手中接收了這一堆燕麥粉,爲如何處理它而煩惱不已的模樣,我想或許這家店的生意繁盛,在努力捱過這次事件後還能繼續下去。
「若是有下次來訪的機會,就由我來調查那家狼與香辛料吧」
「這樣一來,事情就有點讓人頭疼了」
羅倫斯聳了聳肩,接着像是嫌棄般地說。
「畢竟這些燕麥餅是用來給行囊墊底的,真要拿出來,也是在最後關頭了啊」
「內人失禮了。我是這家店的主人,名叫克拉夫特·羅倫斯」
「……這、這是……」
名叫羅倫斯的店主說完,露出淡淡微笑。
(《狼與白色的獵犬》 完)
羅倫斯起先是一副過意不去的表情,而後慢慢笑了起來。
羅倫斯移開視線,握拳掩住嘴巴,看起來是在考慮猶豫着什麼。
要將這家店作爲監視對象報告給教廷是很簡單,但這也有可能會把良善的羔羊送上火刑架。因此,在返回教廷的漫長道路上,我一直在爲該如何結論而煩惱。
從紐希拉返回的路途中,不論是誰,是出於什麼原因,只要拿出這枚麪餅準備喫,都會這樣想。
我聽到有人大聲叫嚷起來,似乎即便如此還是發生了什麼糾紛爭執。
我突然聽到這樣的叫喊聲從貨物背後傳來,緊接着,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堆起來的貨物,每一件都被打開檢查過了。
那家旅店,究竟憑着什麼特別之處聚集了這麼多的顧客?
深山或孤島上的村莊往往厭惡變化。紐希拉也不例外。表面上村民們說只要能挖出溫泉,誰都可以在此開店,但可能的地方早就被挖了個遍。這條規則也成了事實上,他們用來保護既得利益的壁壘。
調查那家溫泉旅店的人正是我。儘管決心要以神的名義查清真相,可在那裏的所見所聞卻讓我更加迷惑。
「但是連大會也不開就這樣,其他的旅店……」
從遠處看,裏面似乎全是小麥粉。
這就是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的招牌。
建築物外表雖然質樸,但從門外就能聽到院裏傳來的熱鬧聲音。
「是狼與香辛料的店主人,羅倫斯先生派我來的。他們接到的小麥粉比買的量少,所以讓我來看看是不是有一部分落在了這裏」
緊接着傳來的第二道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維。
「怎、怎麼可能! 我們家幹這行多少年了,誰不知道!」
穿上這樣的衣服,溫泉的熱氣難以從體內發散。我在旅館內四處尋找,想取回自己的衣服,結果找到了那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雖然不知稱她爲少女是否合適。
「啊,當然,被告白的罪過,是隻有神和我才知曉的」
我剛說完,面前的人們便一齊露出懊惱的模樣。
這個名叫繆莉的孩子,將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稱作母親。
笑聲像水波一樣泛開。不過,人們的笑臉很快便以一種奇怪的神態僵住了。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隔着堆起來的貨物,手朝這邊指來。
倘若是在圍牆環繞的城市裏,這幅場面大概會讓人想到貧民窟或是其他法外之地,但在紐希拉卻不同。他們大概都是來泡湯的客人帶來的隨扈。這些人不會住在高價的溫泉旅店裏,而是白天出入誰都能付得起的村中浴池,晚上睡在小旅舍的大通鋪中。
雖說之後狼與香辛料餐桌上的麪包裏混進了多少燕麥粉,這我不得而知,但羅倫斯是個正直的人這一點應該是沒錯的。此後,我有好幾次都看見他站在儲藏間的燕麥粉袋子前扶額頭痛的模樣。
我拿出另外的麪餅放在火上一烤,果然浮現出了各式各樣的信息。有的上寫着『紐希拉最棒的溫泉旅店』,還有的寫着『哥哥淨會生氣』,旁邊是那個名叫柯爾的年輕人的簡筆畫像,我立刻就意識到,這大概出自繆莉之手。
當我回到狼與香辛料,將事情的經過告知羅倫斯後,他也露出了頭痛的模樣。
有一個人大喊起來,奪過燕麥餅,撕下浮現出圖案的那一部分,含進嘴裏。
他報上姓名,走近我並伸出手來。既然說是妻子,那麼先前銀髮的女孩果然就是他們的女兒了。
「真是的,到底要人怎麼辦!」
看起來,這羣人主要是溫泉旅店的主人們。
她大概是雙胞胎裏的姐姐,有一種完全不同於妹妹的魄力。
「或許,其他麪餅上也被做了同樣的手腳?」
我想這位店主大概不至於作出貪得無厭之舉,因此才這樣回答。
「我是格蘭·薩爾加多。由包豪修道院長的介紹前來。院長說,這裏比世間任何地方都離神的居所更近」
小麥麪包是不可能這樣耐久的。
聽到我的玩笑,羅倫斯笑了笑,接着又嘆了口氣。
我判斷自己繼續呆在此地也不會有什麼成果,是在入住狼與香辛料有兩個月左右的時候。
「那麼,我要怎麼辦纔好呢?」
「失禮了。您若是在意跳蚤或蝨子,我就先去河裏淨過身再來吧」
大概是看我的模樣怎麼都像是來湊熱鬧的旁觀者,有人不耐煩地如此回答道。簡直就像是驅趕蚊蠅一樣。
紐希拉是深山中的村落,而不久之後冬天就要來臨。有關小麥的一切大概都要仰賴外部輸入。倘若有一家店脫離村子,單獨去採買貨物,很快所有店家也會效仿,緊接着拉開一場爭搶貨源的戰爭。而村子內部的爭鬥要是被外面的商人察覺,他們勢必又要坐地起價,藉機提高小麥的價格。
——其實我也不該說這些的。羅倫斯又苦笑着加了一句。
我挺直身體,對她答道。
人們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然後各自散去。
那個標誌從遠處也能一眼辨別,眼前這棟溫泉旅館的屋檐上也吊着同樣的標誌。
「是什麼呢?」
這裏歌舞昇平依舊,仍是一片放蕩的樂園。
莫里斯看起來一副早就知道了這些的表情,但從他一身高價的服裝來看,大概他的店論豪華程度,在這個村子裏也名位前列,而資金實力也是同樣的。
「我也有此意願」
她們之間有明確的上下關係,所以雖然長相別無二致,或許卻是一對年紀相差不少的姐妹。姐姐的言辭相當古風,大概是從遙遠的土地嫁到這裏後,跟老人學習本地語言的緣故。
我拿起一張麪餅,感覺恍然大悟。
「我也來幫幫您吧。因爲我並不討厭燕麥餅」
如果去碼頭調查這家旅店購買的貨物內容,或許就能揭開它如此繁盛的祕密。
羅倫斯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繼而看了看身旁的赫蘿。
就算狼與香辛料佔據着有利的處地,有寬廣的溫泉池,有貴族都會垂涎的洞窟溫泉,可除此之外它再無引人注目之處。
是因爲他抓住了德堡商會的什麼把柄嗎? 起先我這樣猜想。不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絕不肯嘗一小口燕麥餅或燕麥粥的吧。
生活在思索與祈禱的寂靜中的女性,有些看起來不論經過多久都非常年輕。但眼前的少女在她們之中也是罕見的。
「其實,要是莫里斯先生打算派人去買的話,我們家也希望讓人一同去」
不過,一旁的男性則露出了困擾的笑容,給少女打了圓場。
莫非是使用了蠱惑人心的魔法? 抑或,是某個大國潛入此處的間諜? 無論怎樣,倘若他對神心懷敵意,我就必須向教廷報告。
「莫里斯先生,這恐怕不好吧,畢竟村裏有約在先」
「謝謝您能這麼說。真是的,我們家的兩位小姐只會偷偷喫白糖,燕麥卻一點也不願意碰」
把這件事告訴羅倫斯後,他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現在還是嚴冬,紐希拉這片地區處處積着深雪。在這種時候南歸的人恐怕很少。當然,理由我是早有準備的。
「行李在汝的房間裏,衣服都洗了。那樣直接放在屋裏,怕是要招來蟲的」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喚了一聲,銀髮少女一下子便挺直脊背。
「你是說,這些是聖餅?」
帳篷裏彌散出了一股非常誘人的味道,香甜到讓人的頭腦一陣麻痹。
當然,要在報告中將他們列爲懷疑對象是很簡單,可就算提交了那樣的報告,恐怕結果也只會是被加上一句「需要後續注意」的批語,最終埋沒在教廷的書庫裏。
望着單調而重複的雨滴不斷打在苔蘚上的模樣,那家店的事情又浮現在了腦海中。
「其實,是先前關於麪粉的那件事還留着一點尾巴……」
因爲我的調查最終也沒什麼結果,並沒有找到這家店有什麼明顯的可疑之處。
想到這裏,我突然看到羅倫斯換上了商人模樣的面孔。
就算不能說是完全清白,但也不至於使人危懼。
外面還下着連綿不斷讓人厭煩的雨,但已經沒人在意了。
我道過謝,她又回以微笑,然後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男性。
來取貨物的大概是各家旅店的雜役,有大人也有孩子。他們的髮色,眼睛的顏色,面孔的模樣都千差萬別。這種取貨的工作忙起來時需要人連軸轉,清閒時則根本無事可做,所以這些人大概也有不少是臨時來打工的。
朝遠方吠叫的狼。
怎麼可能,難道,果真,我帶着這樣的念頭,聞到了越發甜美的香味,拿着麪餅的手也開始顫抖。在這種時刻遇到神的奇蹟,這是何等的幸福啊。
她說出化緣這個詞時似乎咬了一下舌頭,讓人覺得莫名的可愛。真是位不可思議的少女。
「柯爾小鬼被老爺子們叫到溫泉池裏去了。汝說混了別的東西? 怎麼回事?」
「謝謝您的心意,但我更想看一看這個村子。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去碼頭看看。剛纔,那裏似乎爲運來的貨物起了什麼糾紛」
「南方的春祭也快來了,我必須得回去做準備」
「唉! 這樣下去可不行! 我們家要派馬出去買麪粉! 誰管他村公所的規定!」
「誰都不願意喫的燕麥麪粉,全都被塞到了我這裏來。那麼多糧食扔掉可惜,而且也相當於一筆不小的錢。所以我想改如何善加利用一下……」
羅倫斯像是鬆了口氣般露出笑容,對我低下了頭。
溫泉旅店的主人們面面相覷,接着無可奈何地發出嘆息。
聖典有云,人不能只依靠麪包過活。
我正好奇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只見村民模樣的人點檢完貨物後,從火中抽出幾根鐵棒,烙在了不同的包裹上。
「這種事簡直是奇怪! 難道說,是搬貨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
「雖然麪糰裏邊大概是不太可能加進砂糖的,但僅僅是這股香味,就很能來佐餐了」
大概,是因爲這副模樣的緣故吧。我身穿着好幾重已經磨破了的長衣,脖子上掛着兼具乾糧與露宿時除蟲之用,如鈴鐺般串在一起的大蒜。身邊比自己還高的木棍是在路上撿來的,無論是驅趕野狗,探查泥沼的深度,或是晾乾衣服時都派上了很大用處。鬍子也爲了防寒而很久沒有剃過。
我露出了久違數月的笑容。
「聖典有云,世上需要有一點鹽味。除過柔軟的白麪包,偶爾喫一點稍硬的麪包,應當也更有益於身體吧」
這位母親實在是年輕得可怕。
雖然將理由說了出來,但對方的反應卻並不理想,絲毫不掩飾懷疑的目光。
溫泉池裏有不少客人,走廊另一邊還能聽到更多談笑聲。
在事先調查中,我們也聽到了店主用魔術挖出溫泉,欺騙顧客之類的傳言。這些風評往往會隨着每個新來者的成功而出現,因此不可過於認真,但這裏是紐希拉。
或許結束的時候到了。這個想法冒出來,是在雨連續下到第三天的時候。
「不,但是啊,這味道真好聞」
獨特的硫磺味道。濃得彷彿能用眼睛看到一般。
那家名叫『狼與香辛料』的旅店。
「小麥粉裏,混進多少燕麥,纔會讓神發怒?」
「我每日都祈禱着,但願神不是爲了訓斥我們,才接近紐希拉的」
我所負責的,是一家十多年前來時還不曾存在的店家。
用剃刀刮淨鬍子,用短劍理好頭髮,用肥皂洗淨身體。包豪院長中途發現了我,在他的介紹下,我很快和幾位客人熟悉起來。
「如果您願意說出來的話,我可以分擔您的憂慮。這可絕不是爲了打發時間才說的」
另一個同她長相別無二致的少女,從屋裏走了出來。
畢竟有的是思考的時間。
倘若這家旅店的經營出現了什麼問題,或許就是被她們兩人喫出來的。
「大概因爲這些是那對美麗的母女,帶着贖罪的心揉好麪糰,然後送進麪包爐裏烤好的吧」
「傻丫頭,咱怎麼會做那種事」
走過他們面前時,正好有位幾乎半裸,面容嬌媚的舞娘衝他們搭話。僧侶們頓時各個瞪圓了眼睛。我祈禱着他們能戰勝誘惑,然後離開了那裏。
「啊,不,我這副模樣纔是失禮了。有時,包豪院長也會批評我。畢竟我並非隱士,單純是因爲不修邊幅而這樣,實在慚愧」
「繆莉一直吵個不停,說貨物的數目少了,小麥的量對不上」
永遠不老的魔女。這個字眼突然從腦海中閃過。
到訪狼與香辛料是出於教廷的命令,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也想自己再來一次。
片刻之前還如同病人般的衆人,紛紛在這樣的談笑聲中大口啃起燕麥餅來。
「什麼,我們現在正忙着呢,一邊打攪去」
再進一步調查,我發現這家店與近來幾乎支配了整個北境的德堡商會似乎也關係不淺。
「這也是一個原因,不過吶」
些微的變化開始出現,是我在店裏逗留了約莫兩週的時候。
「內人多有冒犯,還望您海涵」
有個肥胖的中年男子摘下戴在頭上的帽子,緊緊攥着說。
離開廣場,嘈雜聲依舊沒有減弱幾分。
在店裏呆了兩週,這裏的人際關係我也大概清楚了。
「我應不應該去那邊看看?」
「不對,我家買下的不是這些!」
「把他帶到浴池去,順帶給他準備剃刀和肥皂之類的。貨物咱來收拾」
那人沒有穿着旅裝,所以大概是當地人。他在堆起來的木箱前無奈地抓着腦袋。
「吶,哥哥! 這個絕對不對勁!」
「傻丫頭,汝是打算偷溜出去玩吧?」
那家溫泉旅店,有它自己興盛不衰的理由。
越往村裏走,四下的人就越少,高大的建築物就越多。有些房屋門口飄揚着顯眼的紋章旗,大概是某位貴族包下了整個店家。
他攥着帽子揮來揮去,對衆人們吼叫道。
從店主羅倫斯和他的妻子赫蘿,以及他們的獨生女兒繆莉和柯爾的關係來看,兩個男人很有可能出於溫柔或是紳士風度,替她們喫完全部的燕麥餅。
化緣。她之所以會這麼說,大概是因爲在這寒冷的深山地方,乞丐是根本活不下去的吧。
是個小孩子,頭髮是灰中摻雜着銀粉般,不可思議的顏色。
「難道最適合的人選,不是已有一次調查經驗的我嗎?」
何況他們的正直,我覺得已經在這些燕麥餅上體現了出來,他們的純潔也能由赫蘿與繆莉,那對美麗的母女來證明。
在樂師的吹奏聲中,歌姬打開歌喉,舞娘翩翩起舞。有人被演出深深吸引,也有人一隻手端着葡萄酒杯,與旁人談笑, 還有人的紙牌或骰子游戲正進行到最高潮。
「那麼,你們難道打算把雪當成小麥麪糰,放進麪包爐裏烤嗎!?」
我第一眼就認出了小麥,鹹肉和醃漬的魚,接着又看到灌滿得幾乎要爆裂的香腸,如字面所述將箱子填得再也容不下。後邊的陶甕是南方經常能看到的款式,裏面大概裝着橄欖油。不知是哪位任性又難以伺候的聖職者或是貴族一聲令下,店主花費大量金錢和工夫才從南方運來的。想到這裏我只能連連搖頭。而那些看不到內裏的貨物,從包裝和容器的精緻程度來看,恐怕也都是種種奢侈品,高級品吧。
原來如此。從樹林掩藏的溫泉旅店走向村子的中心時,果真有種步入人界的感覺。地位高貴的客人們,正是爲了這種感覺才一擲千金,選擇住在遠離村落中心的旅館中。
「不不,我也是啊」
因爲越遠的地方就越難挖出溫泉,想要建起房屋則更難,假若沒有雄厚的資金,終究是很難開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