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鄉下大叔前往首都
《鄉下大叔成爲劍聖 ~只是區區鄉下劍術師傅,成大器的弟子們卻不肯放過我~》 · 佐賀崎しげる · 3.4萬 字
「貝利爾,你好歹也該讓我抱抱孫子了吧。」
「老爸,你在這種鄉下地方奢望什麼啊……」
我家老爸一大清早就在鄉下的劍術道場,沒頭沒腦地叨唸。
我叫貝利爾·格德南特,是名大叔。
簡單來說,我在代代相傳的鄉下劍術道場擔任師傅。
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樣的自我介紹太過簡略,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也沒有其他資訊好說了。
我是個老大不小的大叔,在鄉下的劍術道場擔任師傅,個人資訊僅此而已。
「假日一大早就開始訓練集中精神,難怪會找不到對象。」
「這種訓練方式不就是你教我的?」
把師傅的位置讓給我退休後,就只會講這種風涼話。能找得到對象的話,我也想找好不好?莫名其妙。
家學淵源的關係,我這輩子打從懂事起就與木劍結下不解之緣。
雙親生下我這個健康的男孩,並且養育長大,然而看樣子我未遺傳到我家老爸那一身出衆的劍術才華。
本人當然努力過。
我不討厭練劍,況且在這種鄉下地方也沒產生能讓我全心投入的其他興趣。
我年幼時好奇心旺盛。
十多歲爲人生的巔峯時期。
二十歲多歲時心智發展追上軀體成長,身心狀態具佳。
三十歲多歲時在具佳的身心狀態下,更加努力鑽研劍術。
四十多歲時累積的經驗展現成果,事實是我在此之前花費超乎一般想像的時間努力鍛鍊。
然而,到頭來我練就的本領,大概就只有比平常人優秀幾分的劍術、不愧對劍士名號的體格,還有以年紀來說算是敏銳的反應速度。
我還記得她樂於助人,也時常關心同爲門生的其他人。這孩子真的是表現傑出到讓我覺得,這種位處偏僻的劍術道場何德何能可以收到這樣的門生。
這個鄉下地方雖有國家保護,仍舊充滿危險。
「一把好劍的評判標準,應該因人而異。我認爲這把劍就很好了,這纔是適合我的劍。」
「我說啊,老爸,劍術道場不是用來找對象的地方。」
他們家後來不斷延長停留時間,最終亞琉希雅在我家道場總共修練了四年左右。
亞琉希雅身上並未穿着彰顯騎士團長身分的氣派鎧甲,服裝以皮衣爲主,整體而言其實偏向一般便服。
「再多孝順一點。」
「是的,師傅,您別來無恙。」
比起我記憶中最後的模樣,她已經長大許多。
可能是供給和需求都相當穩定,因此我的道場雖然開在鄉下這種地點,門生人數仍算是可觀。
我的劍術才華如果能再高一點就好了。
她離開這座道場後,每幾個月就會寄一次信來,我看完信就會得知她最新的生活片段。
這麼一來,我說不定早就離開這座村子去闖天下了。
妳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有更重要的人要打好關係纔對吧。
基本上,放眼全天下能使用魔法的魔術師十分罕見。據說首都設有專屬的魔法師團,但總人數極度稀少。
「師傅您一點都沒變呢。」
「……真的好久不見了,我都認不出是妳了。」
「嗯,看過了喔。妳的日子過得非常充實耶。」
推算起來,她現在的年紀大概二十五歲上下,正好是身心狀態具佳的時期。如今她的模樣已不再是我們初次見面時的青澀少女,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她散發出沉穩的氣質。
更重要的是我的年紀已經大到無法稱爲男孩,而且用女孩稱呼亞琉希雅也太過年幼。不過,她無疑是個美女。
「——請問有人在嗎?」
亞琉希雅在我的道場修練了四年左右。
不過在鄉下的話,算得上戰力的大概就是我這種經營劍術道場爲生的人、獵捕野生動物的獵人,頂多再加上偶爾會有平時居無定所,短暫停留在村裏的傭兵和冒險者。
起初是她的父母因緣際會耳聞我家的道場,所以帶着她來到畢登村。
如果整件事情能用這麼一句話解釋完畢,不知該有多麼輕鬆。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女子的真正身分,就是雷貝利歐騎士團的現任團長。
都市地區或首都皆有雄偉的城牆保護,也有騎士團和衛兵巡守。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名面貌堪稱英氣煥發的美女,一頭及腰的銀髮隨風往後飄逸。
「總之你也該做件什麼事來孝順我們了吧。」
順帶一提,我家老爸當初應該是考慮到自己的年紀,所以才把道場交給我經營,但我在繼承後新發現一件事。
唔嗯。
我站起隨着年齡增長也慢慢變得沉重的身軀,前去打開道場的門。
她在我家道場學藝時,態度認真、才華洋溢,感覺個性十分穩健。這孩子優秀到能在看過我的劍術後,有樣學樣地重現出來。
同時容貌更顯英氣風發,身材也變得更有女人味,這些變化正是她離開道場後依舊健康成長的最好證明。
話說回來。
直屬王國的雷貝利歐騎士團就是以首都作爲活動據點。
不過,離家闖天下反正是個無法實現的夢想,畢竟我都活到這個歲數了,好歹也能辨別出自己現在的實力已增長到極限。
雖然我也會覺得劍術道場應該到處都有,何必送到我這邊來,但門生數量會直接影響我和雙親的生活水準。畢竟開道場不是在做慈善事業,每個月要能收到學費纔有意義。
我果斷反駁我家老爸再度嘮叨的鬼話。
說到弟子,以前好像有個孩子一臉認真地對我說『我長大後,要和師傅結婚』,問題是對方年紀還小,講的話沒人會當真,所以我只是敷衍帶過此事。那個孩子有着一頭耀眼銀髮,長得相當可愛。
「我都已經好久沒來這座道場了,畢登村也是……」
我盡全力把感受到的驚訝壓抑在心底,開口回話。
直屬國家的騎士團長大人爲什麼會來這種鄉下地方?究竟爲什麼?本人突然出現,大叔我好喫驚。
期間她幾乎完美吸收了我傾囊相授的內容,後來爲求更上一層樓,因而離開這座村莊——畢登村——前往首都巴魯託雷恩。
「……這樣啊。」
亞琉希雅在道場入口望向裏頭,輕聲這麼說。
當中不只有住附近的小毛頭、村長家的女兒,甚至有都市地區的貴族或貴族子弟。
收到地位遠高於我的大人物來信,得知自己有這麼多功成名就的門生後,我實在心煩氣躁。
畢竟那可是直屬國家的騎士團長寄信給我耶。
「……妳還在用那把劍啊。」
只要跨出村子一步就是野生的大自然,不僅有兇猛的野獸,還有危險的魔物。當然,魔物鮮少會靠近到村子附近,即使如此,當今的世界也稱不上非常安全。
「妳當上騎士團長後,應該輕易就能取得更好的劍吧?」
「你的弟子中連個好女孩也沒有嗎?」
「話說回來,我寄的信您看過了嗎?」
雖然我是他的親兒子,但他未免也太過口不擇言了。
我家老爸離開後,我獨自在道場內,用身體感受清爽的空氣。
鄉下的劍術道場突然上演男孩遇見女孩的場面。
我莫名能接受這個結果,覺得自己就只有這樣的能耐。這和我家老爸沒有過度期待我的表現,讓我在輕鬆快樂的環境下長大應該也有關係。
賈勒亞大陸北部有座雷貝利斯王國。
而且遺憾的是,我這把歲數也不再抱有浪漫的期待了。
雖說我在教學方面有幾分天分,但心知肚明自己有多少實力。我很感激弟子的關心,也感到十分窩心,但仍覺得用不着這麼關心一個鄉下大叔。
迴歸我在劍術教學方面還算有點天分的話題。

她的雙親外表十分體面,據說是商人,好像是想讓愛女學會最基本的防身之道,纔會前來拜師學藝。
我望着她的站姿這麼說。
正當我緩緩集中精神時,傳來應該是訪客的聲音。
語氣飄散出濃濃的鄉愁。
儘管如此,商人的女兒會成爲騎士團長依舊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完全不清楚當中的來龍去脈。
亞琉希雅放鬆正經的表情,露出笑容後回話。
我的劍術實力雖然一般,但在指導劍術方面好像還有幾分天分。
因此,即使在這種鄉下地方,用來防身與保全前途的劍術,依然具有相當程度的學習需求。
「是的,畢竟這是師傅您贈與的重要寶劍。」
啊~
「是呀,妳離開這裏都幾年了……」
「……那個——妳該不會是……亞琉希雅?」
「我說老爸啊……」
雷貝利斯王國的首都名叫巴魯託雷恩。
「師傅,好久不見。」
以年齡來說,大概是從十二歲待到十六歲。
「好啦好啦,真有那種緣分再說。」
那把劍是她離開道場時,我送她的餞別禮。
以訓練集中精神來說,算是相當適合的早晨。
順帶一提,我這個人不太過問門生的出身。
不過她的工作畢竟是騎士,因此隨身帶劍,而我認得那把佩劍。
「……呼。」
話題扯遠了。
然而我距離會把這種情況叫做命運的年紀,已經太遠了。
「總之讓我有些期待也好吧。」
問我滿不滿意的話,答案是否定的,但我沒有耿耿於懷。
收門生基本是採來者不拒的態度,頂多是對方未成年時,會做些最低限度的確認。反正我只要每個月都能收到學費就好。
「來了來了,請問是哪位?」
話說,竟然剛好在我回想起她時,本人就出現在眼前。
她其實不是這座村子出生的。
「我好歹繼承了這座道場,而且弟子數量和收入都變多了。若這樣還不叫孝順,什麼才叫孝順?」
唔嗯——會是誰啊?今天是公休日,照理來說不會是門生。再說了,目前會來學劍的幾乎都是小孩子,他們肯定是直接衝進來,纔不會這麼有禮貌地先問候。
真是的,我家老爸一大早就活力充沛。
只是我完全沒想到亞琉希雅本人會突然登門拜訪,既然要來先在信裏告知一聲不就好了。這種大人物突然出現在眼前,真的是嚇死大叔我了。
當中也有人自我家道場出師後,還會頻繁前來報告近況,或寄信跟我聯絡。
怎麼辦?聽到她這麼說雖然開心,但壓力有點大耶。
更何況我對魔法一竅不通,連半點魔法的天賦都沒有,所以出生到現在只能一直揮舞木劍和真劍。
我擔任劍術師傅也很長一段日子了,教劍生涯中,也有許多弟子自我家道場出師後出人頭地,有的成爲高階冒險者,有的加入直屬國家的騎士團。
總覺得前弟子在心態上比想像中的還要執着,害我有些傻眼。但是,我並不厭惡她對餞別禮懷有深厚感情。
只要是在我家道場學藝有成的門生,我都會像這樣送對方一把劍。
其實我想送更高級一點的劍,無奈在這種鄉下地方不管是販售數量還是品質都有極限,完全買不到品質夠好的劍。這座村莊雖然也有鍛造師,但設備與技術終究只是鄉村水準,根本不用期待會有上等好貨。
話說我常用輕鬆贈劍取代鄭重餞別,所以已經忘記正確的贈劍人數了。
看到門生的長相應該就能辨別是否送過劍,但像亞琉希雅這種離開多年的弟子,可能需要花上一段時間纔想得起來。
我的門生也算是多到能先去訂購一批劍再來分發,收入稱得上還不錯。
「所、所以妳今天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來找我?印象中妳的信裏也沒提到有事情需要我幫忙。」
我把不相關的事情拋諸腦後,重新面向亞琉希雅。
我在這麼說的同時,試着回想她前些日子寄給我的信的內容,但她應該沒提到可能會促使她前來這座村莊的事情。
等等,話說回來她信裏好像有寫到『我最近愈來愈常有機會和貴族爲首的國家高層人士打交道,這件事雖然累人,但也有好事發生,還敬請期待』之類的事情……
我本以爲她一定還會寫信告知後續消息,萬萬沒想到本人竟然親自來到這個鄉下地方。
「是的,我的信裏面沒有寫到,其實是有件事情一定要讓師傅您知道。」
「喔、喔。是什麼事情啊?」
她的笑容依舊。
豈止如此,看起來甚至還比剛纔更加燦爛。
她的清朗笑容真的看不出一絲陰霾,但她纔剛因爲餞別之劍,隱約表露出些許偏執的情緒,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然後,究竟是什麼樣的好事,讓她非得親自前來告訴我?
唔嗯——完全沒有頭緒。
如果是她又獲得晉升,應該只會在信裏知會一聲,既然前來當面告知,代表這件事應該與我也有關,然而事到如今到底還有什麼事情,會找上我這種定居在偏僻鄉間的四十多歲大叔來處理?
「其實我現在除了騎士團長的工作之外,還銜命出任團內的劍術教官。」
他的年紀都快超過六十五歲了,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還是充滿活力,不過最近好像經常聽他喊腰痛。
前半確實符合事實,但後半可是錯得離譜。
「沒問題。我推薦師傅您出任附屬騎士團的特別教官,如今已順利通過審覈,所以我今天才會來當面告訴您。」
如同我剛纔所說,我長年掌管這座道場。
「我記得今天是道場的公休日吧?」
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我只是個平凡的劍術道場師傅。
眼前的景色沒有太大變化。
「……唔嗯?」
「此次,我推薦師傅您出任附屬騎士團的特別教官,結果順利通過審覈了。」
看來亞琉希雅對我的評價非常高,但我實在感到難爲情。
有傳統、有地位自然不在話下,論實力也是直屬王國的最強戰力,因此在外交上也擔當制衡他國的角色。
我就這樣接下這份工作真的沒問題嗎?
我坐在「喀噠喀噠」地搖晃的馬車上,望着馬車外頭。
雖然這座代代相傳的道場,可能會因爲我沒結過婚而斷送在我這一代手上,但事情一碼歸一碼,要我現在突然丟下道場不管,實在有點辦不到。畢竟這麼做太不負責任,更何況我家老爸已經到了揮不動劍的年紀了。
不過,亞琉希雅竟然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家道場的公休日,實在有點可怕。
「啊,好的。」
我沒兩下就感到無聊,在馬車內用眼角餘光看向坐在隔壁的女子後開口說話。亞琉希雅敏銳察覺我在說話後,隨即回話。
話說回來,我能回絕騎士團的任用嗎?
簡單來說,她的側臉就像一幅畫。
亞琉希雅的推薦到底具有多大的強制力?
我只不過是個在鄉下道場教導劍術的平凡劍術師傅喔。現在是要這樣的我到以首都巴魯託雷恩都爲據點、直屬王國的騎士團,擔任他們的特別教官?
以實務面來說,騎士的工作內容非常廣泛,從維護都市治安到討伐大型魔物都是他們的業務範圍。
「哪裏正常了,畢竟我最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我拿這種事情來騙您根本沒有意義吧。」
是國王蓋章的文件啊~
「我已經好久沒去首都了。」
真幽默,這件事在我聽來只像是充滿惡意的笑話喔。
騎士團也大受市民愛戴,因此以前除了亞琉希雅之外,還有很多人爲了加入騎士團,因而前來我的道場拜師學藝。雖然我不曉得這些弟子中,最終有幾人順利加入騎士團。
「啊,對了,這幾份文件是蓋有國王印信的任命書和聘用的詳細說明。」
「啊啊,他就是在開玩笑而已,妳別放在心上喔。」
瘋狂運作的思緒佔據了我整個大腦。
「啊,那個……今天確實是公休日……」
「現在就要去!? 」
我也不認爲自己弱小,如果真的欠缺資質,自然不可能通曉劍術,也無法擔任師傅了。
「因此,我想請您先前往巴魯託雷恩一趟,調整今後的工作日程,馬車已經在村門口等了。」
就算我認命接受這件已通過審覈的人事案,但現實生活中還有很多必須考量的事情。
今天即使是道場的公休日,我也不能臨時外出這麼長一段時間,所以向我家老爸說明一切。由於隱瞞實情根本毫無意義,因此我帶着亞琉希雅一五一十地據實以告。
她確實是和我比較親近的門生,既聽話,學習力又強,正因如此後來也成爲拿到餞別之劍的一人。
我抱着難以言表的疑慮,目不轉睛地看着亞琉希雅,結果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事,忽然換了表情,從懷中取出了幾張文件。
但要我教導劍術的對象可是以眼前的亞琉希雅爲首,這個國家的精銳和大名鼎鼎的雷貝利歐騎士團成員,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勝任。
「……嗯嗯?」
說到雷貝利歐騎士團,最出名的就是入團測驗極爲嚴格。
「師傅您有很多弟子後來也都加入了騎士團,因此這件人事案沒有碰到什麼阻礙喔。再加上,您在劍術界十分出名,評價非常高,大家都說您是培養出衆多知名騎士、知名冒險者的『鄉下劍聖』。我個人是覺得大可不必加鄉下那兩個字……不過,講得再婉轉畢登村終究不是個熱鬧的地方……」
她剛剛說什麼?
呃,我今天確實是休假沒錯。
即使她這麼說,我始終還是無法置信,感到十分困惑。
前往首都說起來簡單,但路途相當遙遠,搭馬車一趟路下來,隨便也會耗去半天時間。
畢登村終究是個鄉下地方。
不,我不是謙虛,而是在陳述事實。
誰是鄉下劍聖啦,一點都不好笑。
「真幽默。」
亞琉希雅可能是把我剛纔的自言自語當做聊天的開頭,因此開了話題。
她說什麼?特別教官是什麼東西?
莫爾迪亞是我家老爸的名字。
想必她在離開道場後,仍舊持續努力鑽研劍術,最終培養出傲人的實力。話說她當上騎士團長時,應該就已經是個身手不凡的高手了。
沒錯、沒錯。
哈哈哈,總覺得剛纔聽到一段奇怪的話,沒想到我活到這把年紀就開始癡呆了。
我這麼說並非在迎合她的說法,畢竟她看起來確實不像在說謊,至少整件事情錯不在她。不對,追根究柢,舉薦我這種人的滔天大罪就是她犯下的。
情況非常不妙,總覺得事情進展得極其順利。
亞琉希雅實在太傑出了。
我目前也還不清楚具體上特別教官負責什麼樣的工作,但單就字面來看,大概猜到是要負責指導劍術。
「接下來您到訪的機會也會變多喔。」
但要去把那個罪魁禍首痛毆一頓實在太過不切實際,因此我想了解這件人事案通過審覈的始末。
「您又在謙虛了。」
完蛋了,亞琉希雅正式開始鬧彆扭了。
雷貝利歐騎士團爲國家的重要組織,因此一個人當然要具備超羣的實力、人望和人格,纔有辦法當上團長。由此可知,亞琉希雅完全是足以稱爲英雄豪傑的人物。
「對了,那個,莫爾迪亞先生剛纔說的那番話……」
至於我這個鄉下人之所以會如此瞭解,一半是因爲連我家那種偏僻的地方,都還是會收到騎士團的相關宣傳,另一半則是從亞琉希雅寄給我的信看來的。不過她每次寄來的信件份量都相當可觀,我實在很想找時間好好問問她哪來那麼多空閒時間。
「纔沒有那種事,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只是個平凡的男人而已喔。」
原來特別教官不必每天出勤。
「慢……慢着,妳能再重複一次嗎?」
這個責任太過重大了。亞琉希雅真幽默,本以爲她做事一板一眼,沒想到說笑話的技巧這麼高超,令我驚豔不已。
因此,從這種鄉下村落前往首都時,在靠近到都市地區前,周遭都會是這種閒散的景緻。
◇
我再次確認後,亞琉希雅的表情和聲音變得有點像在鬧脾氣,接着回話。
沿路盡是地勢平緩的平原,遠處還能模糊看見羣山,偶爾有蜿蜒河川映入眼簾時,視覺上雖會產生新鮮感,但眺望的幾乎都是一成不變的景色,讓這段路途感覺又更遙遠了一些。
「原、原來如此……?」
如果單純討論戰力面,老練的傭兵和高強的冒險者都能算數,但這些人並不隸屬於國家。他們之中當然有親雷貝利斯王國的一派,但王國出事時誰也無法保證他們一定會出手協助。
亞琉希雅基本上是個好孩子,這點無庸置疑。雖然我只和她短短相處了四年的時間,但曾一起度過師徒生活的我能替她掛保證。
「我明白您的難處,所以纔會請您擔任特別教官。這麼一來您就不必常駐在騎士團,每個月只要來幾次巴魯託雷恩就好。」
看來這份工作我根本無法回絕,非接不可了呢。亞琉希雅妳這混蛋。
「所以,我真的沒在騙您或捉弄您……」
這個騎士團同時是象徵雷貝利斯王國的組織。
「唔……師傅,我們一段時間不見,您好像變得很懦弱。」
一頭留長的銀髮,配上一雙略顯細長的眼睛。想必她是從我記憶中最後的模樣,逐漸累積女人味與穩重性情,自然而然呈現出目前這副宛若活雕像的端莊面容。
「不過……騎士團竟然會批准這件事。」
「啊、啊啊,抱歉,因爲我實在很難相信會有這種事……」
「師傅,以您的實力,接到這種職務的邀約應該很正常吧。」
我真的可以相信亞琉希雅所言,擔任特別教官這個我還一知半解的職務嗎?
劍術確實比一般人好上一些,但我既不是活生生的傳說也不是英雄,就是個鄉下大叔,纔不是什麼鄉下劍聖。
「嗯,這不就代表妳很受重用。」
她的外貌本就出衆,如今更是長成大美女了。不過再怎麼樣,我也不會對前弟子產生非分之想。
「不過,假設妳講的都是真的好了,這座道場該怎麼辦?我現在好歹還有很多門生,根本不可能突然搬去首都生活。」
有沒有未評估到的盲點?
日常生活雖然無虞,但實在難以說是熱鬧繁華。
要教導菁英中的超級菁英騎士們劍術?而且還是要我教?
我沒有爲此感到不悅,但一想被人過度抬舉就會陷入焦慮。
沒錯。
連住在鄉下的我都曾耳聞,反過來想,這也證明騎士團的名聲有多響亮了。
此事順利通過審覈的意思就是,有人或組織基於她的推薦審慎研議過此事。我現在恨不得立刻要求他們取消這個決定,但我這種人會通過審覈,就代表有讓我通過審覈的大蠢貨存在。
縱使亞琉希雅過度抬高我的評價,但也不可能只依據她一個人的推薦就輕易決定這麼重要的職位。
「……咦?妳講的都是真的?」
我完全不懂騎士團的運作模式,但這應該不是個一言堂的組織,她無法單憑一己之見左右所有決策。
「哈哈哈哈!這是非常榮譽的事情耶!你就直接在首都討個老婆回來吧。我看你身邊那位美女就很不錯喔?」
我家老爸當時說的就是這番話。
他有夠胡鬧,簡直就是白目到極點,真不知道他當初是怎麼追到老媽的,我實在很傻眼。
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年紀老大不小還是光棍一個,但把亞琉希雅牽扯進來就太超過了。
畢竟無論外貌、地位還是實力,樣樣都是我遠不如她。
「是喔,在開玩笑而已啊……其實我並——」
「嗯?妳有說什麼嗎?」
「沒有,請您不用在意。」
「這樣啊。總之,我代替我家亂說話的老爸跟妳道歉。」
替家人說的蠢話道歉後,我再次把目光移向外頭的景色。
我雖沒打算聽從我家老爸的提議,但難得來到首都巴魯託雷恩,我也覺得自己應該稍微放鬆心情,享受一下自在的時光。
就算把找對象的事情拋在腦後,好歹也該買些伴手禮回家給爸媽,期間再順路去買一把高品質的劍也不錯。
雖然我大概只有鍛鍊時纔會拿劍,但還是希望拿在手上的能是品質好的劍。畢竟我也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興趣,因此可說是隻有在買劍時纔會花到錢。
反正我是個這輩子活到現在都把精力全都投注在劍術上的四十多歲平凡大叔,事到如今根本不會有人嫁給我,因此手頭上留再多錢都沒意義,夠用就好。
「話說回來,等等抵達首都後要做什麼?」
「到時候要先去和騎士團的成員們見個面,接着調整訓練日程,結束後如果還有時間,我想請您稍微指導一下騎士團的練習。」
「我明白了。可以的話我想抽點時間去買些伴手禮,如果沒買,我爸可能會嘮叨一天……」
「那麼抵達後我們趕快把正事處理完,我再帶您去購物。」
「啊,好。」
我話都還沒說完,亞琉希雅就搶着接話,她實在有夠積極,太可怕了。
我和亞琉希雅就這樣天南地北地開心閒聊。
「說到伴手禮,請問莫爾迪亞先生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呢?」
正當我在認真比較鄉下和首都時,這場集會好像就地解散了。反正我被這麼多雙眼睛盯着看也感到相當不自在,能夠快點結束也是好事。
身旁傳來亞琉希雅·席特拉斯鏗鏘有力的說話聲。
「才、纔沒有,人家還有很長一段路要努力的啦!」
咦?真的假的,我沒有做任何準備耶。是說,如果需要致詞,希望能提前告知啊。
可露妮都被妳嚇了一大跳了耶!
◇
「不過,我這種人和妳走在一起,也會有讓妳感到爲難的地方吧?」
而我記得這樣的身影。
「畢竟雷貝利歐騎士團在人民之間,也是知名度很高的組織。」
「好唷!感謝惠顧!」
「原來是可露妮啊。妳看來也過得很不錯,真是太好了。」
「那麼師傅,我們走吧。」
可露妮當初渴望加入騎士團的程度,可是表現得比亞琉希雅還要明顯。我還清楚記得她當時鼓足幹勁宣示『人家絕對要加入雷貝利歐騎士團的啦!』投注心力努力練習的模樣。看來她應該已經實現夢想,真的是太好了。
「啊……可露妮,目前情況就是這樣……」
讓我回想起想像中她那條看不見的尾巴,不斷畫圈擺動的模樣。
話說回來,我實在對可露妮感到很抱歉,下次如果有空閒時間,再陪她出來走走好了。只不過這個情景想像起來,感覺就像帶着小狗出門散步。
唔嗯——就像小狗。可露妮的反應實在很療愈。
「我負責帶師傅去就好,可露妮你快回去工作,快一點。」
騎士們的性別和年齡各有不同,但乍看之下應該是沒有年紀像我這麼大的人。畢竟人進入四十歲後,身體就會正式開始出現各種毛病,所以應該很難勝任騎士。更何況到了這個年紀,我也想待在鄉下悠哉過生活就好。
眼前聚集了數十人,不對,搞不好是超過百人的騎士團成員,所有人都身穿散發銀光的板甲,視覺上給人一種沉重的壓力和壓迫感。
亞琉希雅若無其事地回話,沒有特別表現出緊張之類的情緒。從好的方面想,她應該是對這一切習以爲常了吧。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去調整教官的訓練日程,大家就各自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吧。」
「師傅,我們走吧。」
「唔唔……人家明白了。師傅!巴魯託雷恩是個好地方,請您好好享受的啦!」
「沒有,沒事。啊,這種如何呢?」
騎士團成員聽到我的聲音後,視線顯得更集中了。
正當我們倆準備動身離開廳舍中央類似廣場的地方時,有名騎士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
不過,她的資質雖好,但在兩年的時間內我沒辦法傾囊相授,所以沒有贈送餞別之劍給她。
衆人的好奇心主要集中在我身上。
我說妳,到底是爲什麼要這麼搶着接話啊!
「啊,抱歉……師傅!您今天晚點有時間嗎?」
「我看看……唔嗯,看起來很好喫,保存期限也滿長的。」
被稱作可露妮的騎士很有朝氣地回了句「遵命的啦!」後,目光轉往到我的方向。
不過,我們的行程確實很緊湊。只是預定的行程中包含了逛伴手禮店這件事。大叔我現在想要趕快調整好訓練日程,然後享受一趟首都微旅遊。
「那個……我是剛纔承蒙介紹的貝利爾·格德南特。雖然不曉得我的劍術能幫上各位多少忙,但我會竭盡所能協助大家,今後請多多指教。」
「這個嘛……我爸雖然都這個年紀了,但還是喜歡甜饅頭——」
「那麼師傅,請您說幾句話。」
畢竟享譽盛名的雷貝利歐騎士團現任團長大人,身旁竟然帶這我這種平凡大叔,這當然會引人側目。雖然目前還沒有人主動前來搭話,但在伴手禮店內挑選物品期間,我就感覺到好幾道充滿好奇的視線。
「妳現在已經是個很出色的騎士了,我也感到很自豪喔。」
我當上騎士團擔任教官後,應該也會有機會指導可露妮。可以的話,我想把她教導到足以讓我送出餞別之劍的程度。
我向嬌小的前弟子道別後,在亞琉希雅的領路下離開了騎士團的辦公廳舍。
現在就像只被雨淋溼的小狗耶!
可露妮沮喪地低下頭,但在下一秒又露出開朗的表情說話。她在道場學劍時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實在佩服她能用這麼快的速度切換情緒。
我勉強避開亞琉希雅說完話後聚集而來的視線,開口說出問候的話語。
這麼說雖然理所當然,但這裏果然和我住的畢登村天差地遠。拿鄉下來和首都比較,本就是自取其辱的行爲,不過還是忍不住會兩相比較。
停放馬車的停靠所一帶,有好幾間像是伴手禮店的店家,之後再請亞琉希雅帶我去逛逛。
既然是亞琉希雅推薦的,肯定不會令人失望。應該吧。
她現在的聲調顯得沉穩、有威嚴,與剛纔和我開心聊天時大不相同,這就是她在公開場合的說話方式。對我來說,要使用兩套說話方式實在太難了。
「抱歉,請給我兩份。」
畢竟身邊難得有個美女,雖然我配不上她就是了。老實說她隱約透露出的某些地方讓我覺得有些奇怪,不對,是相當奇怪,但她畢竟還是可愛的前弟子。
看樣子她已經收起公開場合的說話方式,不過那種說話方式威嚴十足,非常契合她的形象。我真心覺得她變成一個大人物了。
在馬車抵達巴魯託雷恩前的這段時間。
「哪裏會有,師傅您太多心了。」
我衷心稱讚她追夢成功後,她慌張揮動雙手。
時鐘的指針一旦往前就無法停止動作,也無法倒轉。未來的問題就全都留給未來的我處理,現在只要想開心的事情就好。
唔嗯——比例上質疑的大概佔了八成,期待的佔了兩成。
「這裏是有賣甜點之類的店家,在騎士團也很受歡迎喔。」
亞琉希雅用手指的那樣商品看起來是烤點心,份量較小,感覺老爸和老媽都會愛喫,而且相對便宜這一點也很加分。

然而現在抱怨這些也無濟於事。
騎士團辦公廳舍所在的巴魯託雷恩中央區,設有許多政治相關的中樞機關。今天沒有太多時間能悠哉走逛,但我之後還是想找一天來趟悠閒的首都巡禮。
「嗯?妳說有什麼嗎?」
一頭褐色的鮑伯短髮無比亮眼,給人的印象就像個活潑小孩,年紀應該比亞琉希雅還要小。一雙圓滾滾的藍色大眼,讓她散發出凌駕外觀之上的稚嫩感與天真無邪。
「嗯?這個嘛……工作結束如果還有時間,我是想去城裏稍微走走逛逛。」
「喔,甜點啊,感覺不錯。」
不過在道場的學藝時間比亞琉希雅還短,只待了兩年左右,但她那活力充沛又愛黏人的模樣,讓我印象深刻到記住了她。
「——如同我以上的說明,貝利爾·格德南特先生今後將以雷貝利歐騎士團特別教官的身分,協助各項訓練。希望各位能借此進一步精進自身的鍛鍊成效。」
「格德南特先生的本領強大到連我都不是對手,所以各位鍛鍊時,記得要繃緊神經。」
「……這已經算是在約——」
亞琉希雅在我的弟子中,也是學習力最強、表現最優秀的。正因如此我們即使過了許久纔再見面,我也很快就能回想起她的事情,這位門生留給我的就是這麼深刻的印象。照理來說,她的實力應該早就凌駕在我之上。
「嗯,謝謝妳的建議。」
她——可露妮·克魯榭爾也是從我家道場出身。
大叔我有點擔心,看來直接空降出任特別教官一職,果然還是太過勉強。話說回來,現場參雜少許期待的視線也是件詭異的事情。
「那、那麼!人家帶您去……」
「是的!師傅,好久不見的啦!」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目前情況是怎樣,總之就是由亞琉希雅帶我去逛街。由於亞琉希雅氣勢有點太過強盛,我實在不覺得在這種狀態下我們三人能融洽地一起逛街。
亞琉希雅變回柔和的語調了。
我總覺得剛纔有人在身旁嘀咕,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可露妮,靜下來。身爲騎士者,必須常保冷靜纔行。」
我和亞琉希雅離開騎士團的辦公廳後走了一小段路,最後來到馬車停靠所附近有多間伴手禮店林立的街區。
我發現那些眼神充滿期待的人中,有幾張依稀認得的面孔,但因爲我沒自信能確切認出對方的身分,再加上現場的氣氛,所以最後決定不出聲搭話。那些人應該是我教導過的弟子,不過如果認錯人就太丟臉了。
「團、團長!請留步的啦!」
我才稍微沉浸在回憶之中,話題就突然換到我身上。
哎呀,亞琉希雅的語調有點要變成公開場合的說話方式了喔。
「啊啊,嗯。」
我現在有點緊張的是,有可能今天就要下場指導騎士團的練習,不過終究要實際體驗過才能知道特別教官是個什麼樣的工作。
「……不過,真不愧是亞琉希雅,完全就是衆人的焦點。」
綜合來說就是給人一種像是黏人小狗般的印象。
「可露妮,我們的行程也很緊湊,妳快回去工作吧。」
「啊,好。可露妮,再見喔。」
質疑的視線中,甚至出現超越質疑、攻擊性十足的目光。
身高比亞琉希雅還要矮,可以明確說是嬌小體型。
我們在抵達首都巴魯託雷恩後,來到雷貝利歐騎士團的據點,接着我便在衆人面前接受亞琉希雅的介紹,事情着實進展得相當順利。
離開騎士團的辦公廳舍到伴手禮店的這段路不算遙遠,但在這個巴魯託雷恩,她的美貌和人氣果然不同凡響,身上集中了來自路上行人的大量目光。當然,這些人幾乎都在表示尊敬和敬仰,但事實上其中也還是有明顯充滿好奇的視線。
我雖然一抵達就被火速帶來騎士團的辦公廳舍,根本無暇悠哉逛逛首都,但光是路上看到的街景,就能感受到此處的繁華。以石板精心鋪設的寬廣街道上,行人熙來攘往,看得出來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
騎士團的辦公廳舍前雖然駐守着四、五名戒備森嚴的騎士,但亞琉希雅騎士團長要通行時,她的臉就等同通行證了。
大叔我覺得這番話講得太誇張了喔。然而,我光是待在原地就已經是騎士們的焦點,根本不想在這種時候因爲無謂的插嘴,受到不必要的矚目。這樣對我來說壓力太大了。
不知爲何,我竟然連帶享有露臉就能通行的禮遇,騎士團長真是喫得開耶。
我很快做出決定,接着開口請老闆打包。老闆中氣十足地回應後,迅速將烤點心放入袋子內,同時來回瞥看了我和亞琉希雅。看來這樣的美女和我這種大叔的組合,就是顯得格格不入。
「聞名天下的騎士團長大人竟然帶着男人外出購物,未免也太自甘墮落了吧?」
我付完錢,正當在想接下來要幹嘛,時間上還有些空檔,去看一下劍好了。就在這個時候……
背後傳來充滿攻擊性的說話聲。亞琉希雅好像也聽到了那道聲音,因此我們倆幾乎是同時回頭察看。
「原來是莉珊德拉啊。妳有什麼事嗎?」
「沒耶,沒什麼事,只是覺得妳怎麼那麼閒啊。」
被稱爲莉珊德拉的女子態度不見軟化,依舊維持咄咄逼人又攻擊性十足的語調和表情,繼續瞪看亞琉希雅。
他的身高比亞琉希雅還高,個頭與我不相上下,女生來說應該算是相當高䠷。一頭宛若烈焰的紅髮長及肩頭,同樣火紅的雙眸顯得閃閃發光。
她身穿的胸甲雖然不及騎士團的板甲華麗,但着重於實用性,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戰士。
她的外貌老實說,就是個氣勢凌人的美女。
若是講得更簡單明瞭一些,就是個胸前有對雙峯的美男子。
她腰上掛着兩個寬闊的劍鞘,看起來應該是闊劍之類的武器,而且好像是雙刀流。總之她佩帶着相當罕見的武器。
此外莉珊德拉胸口掛着用來象徵她身分的黑色牌子。
不僅是雷貝利斯王國,這座賈勒亞大陸上存在名爲冒險者的職業。
這羣人由人稱冒險者公會的跨國組織管理,業務範圍比騎士團還廣。幫一般市民委跑腿、護衛商人、擊退魔物、調查遺蹟或地下城,甚至是前往人跡未至的大地探險都可以是他們的工作,是種不受國家拘束、徜徉全世界的職業。應該算得上是令人憧憬的職業之一。
然而,也不是任何人都有能耐追尋這種夢想。
公會會根據冒險者的實力劃分位階。爲了預防冒險者胡亂承接超出自身實力的委託,導致身負重傷或死亡,基本上冒險者不能承接設定上超出自身位階的委託。據說必須腳踏實地完成委託,再通過公會安排的升階測驗,才能提升位階。
冒險者位階由低至高分別是白階、青銅階、銀階、金階、白金階、海藍階,然後是最高位階的黑階。
也就是說。
眼前這位名叫莉珊德拉的女子,超級無敵強。
「啊啊,我來這邊是爲了——」
我猜她應該是商人、旅人這類人的孩子。
「不用了,師傅接下來要和我一起在城裏到處逛逛,沒妳的事喔。」
「哼,天知道是不是。話說妳成天關在首都,會不曉得天下有多大喔?」
真的假的啊?在這個世上人與人的緣分實在是妙不可言。
正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情時,莉珊德拉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壓低說話音量,露出不顧一切的表情對我說:
「妳說什麼?師傅既然都已經擔任騎士團的特別教官,你們今後還會碰到面吧。現在就先讓久別重逢的我們好好敘敘舊。」
亞琉希雅看來是沒打算與她正面衝突,因此快快結束話題,準備離開此處。
亞琉希雅和蘇蕾娜好像已經開始大吵特吵,氣都不用喘一下。
此外,觀察她身上的傷勢後發現,受傷原因應該不是打架之類的事情,而是遭魔物或野生動物襲擊。
「哼,妳竟然叫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爲師……傅……?」
周遭不見大人的身影,只有小孩一個人。
「我們的行程相當緊湊,所以先告辭了。師傅,我們走吧。」
對我而言,與蘇蕾娜久別重逢確實是非常開心的事情。
「難道……妳是那時候的蘇蕾娜?」
比起亞琉希雅開始來我家道場學藝,這是件更久遠之前的事情。
「我原本想去找您報告近況,但開始冒險者的工作後,就一直找不到機會過去……沒想到會在這裏與您重逢。」
我的右手邊是亞琉希雅,左手邊是蘇蕾娜。
也就是說,她在很久以前曾拜某人爲師,而同一時期我也正在努力累積教學經驗。
慢着。
主要是蘇蕾娜的緣故,伴手禮店瞬間陷入劍拔弩張的氣氛。老闆真的很對不起。呃,這種情況雖然不是我造成的,但總覺得必須先賠罪纔行。
此時,莉珊德拉第一次和我對到了眼。
「……畢竟已經過了二十年了……可、可是……!」
我這麼表明後,她的表情瞬間揮別陰霾,精神抖擻地回話。
世間一般好像把這種情況稱作左擁右抱。但是我現在的心境更像是被猛獸左右包夾的小動物。兩側傳來的壓力都好驚人。
「師傅去雷貝利歐騎士團……?」
抓住我肩膀的那雙手抓得更用力了。好痛、好痛、好痛,真不愧是黑階冒險者,力氣大到非比尋常。是說,能不能趕快放開我?
我突然被莉珊德拉稱呼爲師傅而感到困惑,所以纔會反問她是不是認錯人,結果她不肯罷休,衝來我面前。
「啊、啊啊,師傅,很抱歉,我沒注意到。」
我本來沒打算認真鍛鍊她的劍術,但她因爲失去雙親,孤苦無依,所以應該也沒有其他事情能讓她全心投入了。當時看到她爲了擺脫往日悲傷而努力練劍的身影,我也紅了眼眶。
畢竟不能丟着小孩讓他自生自滅,再加上我還沒生小孩,因此我爸媽也非常照顧、疼愛那孩子。
「不過,師傅您爲什麼來巴魯託雷恩?」
「話說,我很訝異妳會成爲冒險者耶。」
「怎、怎麼會這樣……您忘記了嗎?」
話說回來,她能不能鬆手放開我的肩膀啊。
況且更令我驚訝的是,當時的她真的非常成熟,感覺很像是個喜歡在院子裏靜靜賞花的少女,沒想到現在卻成長成讓人會聯想到獅子的容貌。
「沒、沒有!我不可能會認錯!」
兩人把我晾在一旁,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不過說明內容無誤,這次就放過她吧。
「我根本沒必要說謊吧。」
後來我家老爸前往首都時,也去社福機構諮詢了這件事,接着找到收養人收她爲養女後,我衷心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度過每一天。
她就這樣在我家住了三年左右。
「欸……啊………您是貝利爾……師傅……?」
「莉珊德拉,師傅他自今日起開始擔任雷貝利歐騎士團的特別教官,協助訓練騎士團。所以請妳放開妳那雙手,快點。」
大概,不對,她肯定是認錯人了。畢竟貝利爾也算是個隨處可見的名字,她應該是把我和某個地方的某人搞錯了。
我不禁脫口說出這句話,但對方看着我的臉喊了我的名字,這樣還懷疑對方認錯人的話,就換成我有毛病了。我這個人現在已經失禮到極點了。
二十年……看樣子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我也纔剛當上道場師傅。
莉珊德拉垂下肩膀這麼嘟囔。
「呵呵,我也很驚訝自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現在的父母親對我很好,但我就是想好好運用從師傅您那學來的劍術。」
反正被黑階冒險者狠瞪,我也覺得不舒服……現在就效法亞琉希雅,乖乖離開。
離開伴手禮店後,正當我嘀咕完也想去看看劍時,亞琉希雅和蘇蕾娜爭先恐後想要介紹自己常去的鍛造鋪,就此引爆爭端。
「我現在做這些事情也是職務,希望您別胡亂找碴。」
「啊。」
看樣子這位名叫莉珊德拉的女子,好像看亞琉希雅……不對,是看整個騎士團相當不順眼。我不清楚他們有什麼過節,但兩人都是能列入最高位階的劍士,真希望她們能稍微體諒一下被夾在中間的我的感受。壓力真的是大到嚇死人。
誰來救救我啊。
「!對!我就是被您撿回家,還跟您學習劍術的蘇蕾娜!」
至今也會有冒險者順路前來畢登村,但會到那種鄉下地方的頂多是金階。尤其是海藍階以上的冒險者數量少之又少,平常都在世界各地奔波,處理各式各樣高難度的委託,所以我之前都沒見過。
哇啊,我現在該怎麼辦?我的記憶中真的沒有她這個人。
再這樣下去各方面都會非常不妙。話說回來蘇蕾娜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靠得很近,她本身雖然擁有被評爲女中豪傑型美女也不爲過的外貌,但我現在的心境更像是被兇猛魔物盯上的小動物。
我們目前是三人一起行動。
「妳、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蘇、蘇蕾娜,妳能不能先放手?」
「妳自己還不是愈黏愈近,哪來的臉說別人?」
我覺得情況不妙,所以暫時先把孩子帶回家照顧,但始終無法得知照顧者的聯絡方式,因此後來她後來有段時間是由我們家扶養。
「這種事妳不必放在心上,能看到妳健康的模樣,我也很開心喔。」

有一天,我在巡邏時順便繞了一下村子周圍,結果發現有個渾身是傷的小孩,一拐一拐地走來村子。
不過,劍術好像引起了她的興趣,我還記得她會嚴格遵守我的指導,一板一眼地練習到熟練。
「啊,好的。」
她那直至前一刻都還很銳利的眼神,看着看着就開始浮現遲疑與困惑。
「莉珊德拉,妳靠師傅太近了。」
「咦?」
「沒錯,我也有拿到蓋有國王印信的任命書。」
後來她好一陣子都悶悶不樂,所以我就讓她和道場的孩子們一起學劍,想說能讓她轉換心情。當時的她已經非常成熟,問她叫什麼名字,她也只會回一句話「蘇蕾娜」。
明明是久別重逢,對方卻不記得自己的話,確實會感到非常震驚。不過簡單來說,我是因爲蘇蕾娜實在改變太多,一下子根本難以聯想到印象中的她。
來自眼前女子的壓力依舊不減,但在得知她就是蘇蕾娜後,精神上就不再那麼緊繃了。
在當今這個時代,又身在這種鄉下地方的話,這種事情雖不能說常見,但也不罕見就是了。
亞琉希雅妳這傢伙幹嘛又搶着接話!
瘦弱的幼小孩童……?蘇蕾娜……?
「嗯嗯……?」
那件事確實如她所言,發生在將近二十年前。
此時蘇蕾娜終於把手抽離我的肩膀。
話說回來,被最高位階的黑階冒險者近距離糾纏,感受到的壓力實在非同小可。她的臉好近,感覺我一閃神就會腿軟。
難道……
我不認識妳這種胸前有對雙峯的美男子喔?
本以爲她肯定是在首都安分過日子,沒想到竟然成了徜徉全世界的冒險者。大叔我好喫驚。
「師傅,是我,我是蘇蕾娜·莉珊德拉。您記不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您曾撿回一個瘦弱的幼小孩童,還教她劍術?」
真的假的,是黑階、黑階耶!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師傅,您既然來到首都,請務必也來冒險者公會一趟。我能提供很多協助,不然就由我來帶您去參觀公會。」
◇
「好了、好了,吵架不好喔。」
「哎,真的完全認不出來耶。我抵達首都後,包含亞琉希雅在內,我也見了好幾名弟子,當中最讓我認不出來的就是妳。」
「……呿,有蓋國王印信啊。看來不是僞造的。」
她既然喊了師傅,就代表她曾拜某個人爲師,但我教導劍術的記憶中,真的不曾有過外表這麼活力洋溢的女子。
我的道場從我老爸那一代開始就有一定的門生數量,生活還算過得去,所以要多養一個小孩完全不成問題。
「抱歉,我沒印象以前見過妳這樣的女性。」
「不行,師傅很久沒來首都了,對這裏的環境也很陌生,所以理當由把據點設在首都的騎士團當地陪幫師傅導覽。」
等等,對我露出那種表情,我也很困擾,沒印象的事情就是沒印象。
因此我也不太想離開伴手禮店就和她道別,再加上冒險者不同於以首都爲活動據點的騎士團,他們真的是在世界各地到處奔波,很難見上一面,最高位階的黑階冒險者更是如此。
咦?現在是怎樣?我有幹嘛嗎?應該什麼事情都沒做纔對。我只是來買個烤點心,沒必要用那種表情看我吧?
女子顯得遲疑與困惑,火紅的雙眼透出近似絕望的情緒,用力盯着我看。
至於蘇蕾娜,她好像也是恰好結束遠處的委託,剛回到巴魯託雷恩。由於她今天有空,我纔會問她接下來要不要結伴同行。
如今她們兩人爲了誰來當我的地陪吵得不可開交,但把時間浪費在吵架上也太不可取了。畢竟我打算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畢登村,因此時間實在有限。
然而,我拚命在替兩人打圓場之餘,疏忽了一件事。
「……旁人都在看我們耶。不過,被看也很正常吧。」
蘇蕾娜撥起自豪的紅髮,同時輕聲這麼說。
這樣說沒錯。提議結伴同行的人確實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延是很要不得的事情,我應該再更深思熟慮一點纔行。
「我實在無法習慣這種視線……」
「師傅,那可不行,總有一天您的身上也會聚集這種視線。」
「我氣歸氣,但這件事確實就像席特拉斯說的。師傅等您的指導力廣受好評後,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受到這種程度的矚目。」
「哈哈哈……」
兩側的弟子各自都散發出驚人的壓迫感。話說指導力是什麼鬼東西?
大叔我纔沒那種厲害的力量,說的人還真幽默。
我明明說過自己只是個鄉下路人大叔,不過就算我再怎麼強調這件事,感覺那兩個人也只會充耳不聞。
我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觸目所及都是來自行人的視線。
雷貝利歐騎士團團長加上黑階冒險者,兩人無論實力還是外貌都屬頂級,讓她們等在一旁的大叔當然會變成萬衆矚目的焦點。
「那是雷貝利歐騎士團的團長大人……」、「那不是人稱『龍雙劍』的莉珊德拉嗎?」「在那兩人正中間的大叔是誰啊……?」路人的閒言閒語傳進我耳中,聽起來有夠咄咄逼人。不過蘇蕾娜有個響亮的稱號,龍雙劍這三個字實在太帥氣了。
此外由此,可知蘇蕾娜果然是雙刀流。
我之前應該沒有教過她雙劍的使用方式,看來她已經在與我傳授的劍術毫無關聯的領域內成長茁壯了。她那不凡的身手應該和大叔我無關了。
「這裏是騎士團經常光顧的鍛造鋪。這裏的產品基本上品質都很精良,我們騎士團大部分裝備也都是從這裏採購的喔。」
「這、這樣啊,真讓人期待。」
實在感激不盡,因爲對大叔來說,那種視線實在太刺人了。
——唔嗯,手感真不錯!
我遵照店老闆的指示,邁步走進鍛造鋪的裏側。
「你好,我們看一下劍喔。」
……睡覺好了。
鍛造鋪裏側有處適中的空間,還擺放着幾個稻草柱。這個地方應該也兼做鍛造完新劍後的試砍場所。
我一直盯着劍打量時,蘇蕾娜目不轉睛在一旁窺探,此時她開口說話。
看來這裏確實是騎士團經常光顧的鍛造鋪,亞琉希雅和店老闆閒聊得非常起勁。而且店老闆可能已經習慣有大人物上門光顧,沒有感受到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畢竟也是男生,當然有憧憬變種劍這類雙手劍,或想要像蘇蕾娜那樣使用雙劍的時期。
一般來說,這個時段不會有人搭乘前往鄉下的馬車,因此這輛馬車實質上等同被我包下來了。
唔嗯,試砍啊。
「我們到了,那邊請。」
其實這名老闆從剛纔就一直呈現嘴巴半開、有點恍神的模樣。他還好吧?我莫名開始擔心起他了。
肩膀被搖了幾下,意識緩緩甦醒。
我向今天陪了我一整天的騎士團長道謝後,坐上了馬車。
「那麼師傅,之後再見。」
「慢着、慢着,妳們把我捧太高了。」
其實像畢登村這種鄉下地方,根本不會發生需要委託冒險者處理的事情,如果只是需要驅逐野獸或魔物,我和弟子們就有辦法處理。
好品質的劍果然就是優質,手感就是不同凡響。我是不是該把這把劍買下來?重量也是我偏好的重量,而且才試用一次就滿意的不得了。
我拿起一把擺在店內的劍。
我目前位在首都巴魯託雷恩的馬車停靠所。
「那麼這趟路就麻煩你了。」
目前也不同於白天,我根本無心欣賞景色。
離開亞琉希雅推薦的鍛造鋪後,蘇蕾娜想帶我去冒險者公會有來往的鍛造鋪,但最後沒有成行。
「嗯,我知道了。蘇蕾娜也要保重喔。」
幾秒鐘後,老闆歷經很長一段沉默才終於擠出聲音說出口的,竟然是這句話。
「嗯,今天謝謝妳了,亞琉希雅。」
啊,話說回來我都忘了她們在旁邊觀看了。反正我剛纔集中精神就是要忘了她們的存在,現在都試砍完了,就隨便她們了。
現在與前來首都時不同,只能獨自打發這段時間,實在有點太無聊。
我剛纔確實順利集中精神,而且以個人來說,砍斷時也感受到相當不錯的手感。但是真問我覺不覺得自己的表現有像兩人誇讚的那麼出色,老實說我完全沒有那種感受。
「對了、對了,我這邊最近又進來一批品質優良的礦石喔——」
然而她們倆都過度誇獎我了。我只是砍斷了稻草柱而已喔。
「啊——……您應該是某位著名的劍術大師吧?」
如果想省下護衛的僱用費,就有可能遭遇強盜打劫,或是被野生動物,甚至是魔物襲擊。夜晚就是如此危險的時段。
半截的稻草柱猶如束手就擒般倒落地上。
唔嗯——看樣子我是睡死了。算了,睡死又沒關係。
將收窄變尖到極限的銳氣附在劍刃上。
此外就如我所說,雖然不是任何人隨便揮劍就能砍斷稻草柱,但只要多少練過劍,輕而易舉就能辦到。幸好我是多少練過劍的人,這一點必須感謝我家老爸纔行。
店老闆結束與亞琉希雅的對話後,向我搭話提議。
「請便、請便。」
我舉着長劍回話。
妳們倆別跟過來啦,我纔不想被雷貝利歐騎士團長和最高位階的黑階冒險者評論劍法。
「有練過的話,確實應該砍得斷稻草柱,但要讓劍鋒利到這種程度……」
「就像席特拉斯說的,我記得自己也不曾看過這麼平滑的斷面。」
首都周邊的治安雖然較好,但搭乘馬車走數小時的夜路,還是伴隨相當高的風險。一般來說,夜晚搭乘馬車外出通常會僱用護衛隨行。
「抱歉,謝謝你叫我起來。」
我覺得不能連護衛都讓亞琉希雅幫忙聘請,但自行僱用又會瞬間蒸發一大筆錢,最後決定作罷。
「您願意的話,要不要試砍看看?」
「謝謝帶路——那麼。」
然而這番話我說不出口,因爲她們太可怕了。
「沒問題,這段路有點長,您可以放鬆,好好休息一下。」
「唔嗯……這真是把好劍耶。」
我在被車伕叫醒後看向外頭,發現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由此可知自己在睡着後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喔喔,是席特拉斯大人啊。」
收窄、不斷收窄,讓意志的前端收窄變尖到極限。
有個渾身健壯肌肉,但感覺相當和藹、像是店老闆的人,從看起來像鍛造場裏側的地方探出頭。
而且,說不定還會碰到其他成爲冒險者的弟子,看來把這件事列入下次來首都時的行程之一好了。
總覺得自己被過度讚美到覺得難爲情了。
然而一路上我已沒有多餘心力做其他事情,所以壓根兒不記得路要怎麼走,不知道之後會不會有問題。
我下定決心便閉起雙眼,可能是白天太過疲憊,我的意識瞬間墜入夢鄉。
冒險者公會啊,那是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亞琉希雅與蘇蕾娜一副理所當然地跟了過來。
不過我親手嘗試過這些武器後,最終還是覺得長劍用起來最得心應手,無論是重量的均衡度還是劍刃長度都真的恰到好處。反過來說,若是學會操控這種長劍,應用這一套使用方式,就能使用大部分的劍了。
我回想起剛纔道別時的對話。
「可以試砍啊。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揮而下。
◇
蘇蕾娜剛纔很捨不得和我分開,但後來冒險者公會好像有事要她過去一趟,所以在結束試砍後,我們隨即道別。
劍光一閃。
「還好吧,只要多少練過劍術,誰都能砍斷稻草柱吧?」
「這樣啊,那麼我們騎士團的裝備也能再——」
手中雖會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但重心調節恰到好處,因此在感受上是非常舒適的重量。劍刃也經過精心打磨,整把劍作工精巧,看得出來這間鍛造鋪的手藝完全符合亞琉希雅的好評。
這種時候想辦法打發時間就對了。
「是啊。長劍除了很適合拿來教學外,最重要的是好操控。」
我因爲要前往畢登村,亞琉希雅利用她的身分替我安排了這輛馬車,不過若是聘請護衛隨行,在夜間搭馬車趕路,費用還是有些過於昂貴。
「……這一劍竟然有這樣的威力,實在是太厲害了。」
「好的,裏頭設有專用空間,我會帶您過去。」
等等、等等,我明明就只是個鄉下來的路人大叔啊!
「——真不愧是師傅。」
一切都是因爲如果天色再暗下去,我就沒有馬車可坐了。
劍的鋒利度與揮劍者的意志力成正比。
我筆直握好長劍,正面朝向稻草柱。
「——嘶!」
再不然也還有我家老爸在。
「……嗯啊……啊啊……到了啊。」
等待意志的起伏維持在完全水平的瞬間。
老實說。
看來亞琉希雅認爲和我繼續爭論也爭論不出個所以然,把話鋒轉向身爲另一名旁觀者的鍛造鋪老闆。話說他確實也見證了一切。
——專心。
我忍着旁人投以的好奇目光繼續往前走,好像抵達了亞琉希雅推薦的鍛造鋪。
不過,蘇蕾娜既然會在公會,去參觀一下好像也不錯。
「——……客人、客人,畢登村到了喔。」
「唔……老闆,您覺得他的劍術造詣如何?」
「真是的,公會實在很愛胡亂使喚人……那麼師傅,我先離開了。不過我預計會在首都停留一段時間,下次您來首都時,請務必前來公會一趟。」
拿到好劍就會很想測試一下鋒利度。這個店老闆非常懂劍士的想法,搭話的時機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實在很會做生意。
就像讓菜刀刀刃劃過豆腐一樣。
難得可以試砍,我當然想要試砍看看。
我跟馬伕打招呼後,背靠在馬車邊緣。
「我也很久沒見識到了。」
「哪的話,您應該很累吧。路上請小心。」
「師傅,您還是一樣拿長劍啊。」
「我好久沒見識到師傅用劍了。」
我纔剛踏出馬車一步,就覺得明明離開還不到一天,卻有種相當懷念的感受。
光是前去首都就是件大事,還意外地陸續和亞琉希雅、可露妮及蘇蕾娜久別重逢。
這些無疑是開心的事情,但在陌生的地方與許久未見的人一起行動後,精神上肯定也會感到疲憊。
「好了,趕快回家吧……嗯?」
畢登村是個鄉下地方。
在這種太陽已下山的時間,亮起燈光的房屋沒有幾間。商店也已經關門,還有在營業的頂多就是旅社。
但是,我發現我那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抵達的老家——劍術道場的位置,微微露出了亮光。
「真稀奇耶,是有客人來嗎?」
住家部分有燈光很正常,但道場在這個時間還點着燈就有點罕見了。難不成我家老爸到這年紀還要揮劍練習到深夜?也不可能會是這種情況纔對。
我十分在意此事,因而稍微加快腳步走往道場。
「我回來了,裏頭有誰在啊?」
「喔,你終於回來了啊。」
「師傅!好久不見!」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抱着「現在是在我的道場,不用跟他客氣」的心態,打開道場的門。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盤腿坐着的我家老爸,還有挺直腰桿跪坐的青年。
此外,青年身旁坐着一名看起來很文靜的妙齡女子,她手上還抱着一名小嬰兒。
「……這不是藍鐸裏德嗎?好久不見耶。」
「是的!師傅您也別來無恙!」
我暫時擱置不認識的女子,先跟青年說話。
我雖然也還沒去過冒險者公會,但蘇蕾娜都請我務必要去一趟了,拜託他們的話,他們應該能協助我找到旅社吧。
「對了,我聽老師傅說,師傅您當上雷貝利歐騎士團的特別教官了。太恭喜您了!」
「……然後,你隔壁的那位是?」
「你就在巴魯託雷恩好好完成你的使命吧。」
「你問我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剛纔不是都已經跟你說明過了。」
「對、對啊,謝謝你的祝賀。」
我被我家老爸順理成章地趕出老家的道場後,現在時隔一日再度與亞琉希雅邂逅。
「啊啊,我替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妻子法娜莉和兒子傑恩。」
青年——藍鐸裏德·帕多爾洛克,也是出身這座道場。
不過,我家老爸露出這種神情時,大多時候心裏想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他們剛纔到底討論了什麼?
我在首都巴魯託雷恩當然沒有特殊的人脈,能夠仰仗的對象只有亞琉希雅,但這樣實在很像在利用她,因此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這下傷腦筋了。看這情形藍鐸裏德恐怕是,不對,肯定是被我家老爸的話術說動了。他確實是我的前弟子,但也和我家老爸交情深厚。
翌日。
「啥?」
「道場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小的藍鐸裏德必定會好好經營,不負所托!」
如今我只能轉身背對說話中的老爹,離開道場,帶着沉重的心情返回自己的房間。
「首先我得先找旅社投宿,拜託妳這種事真的非常抱歉。」
面對我家老爸輕描淡寫的回應後,我的說話音量不禁愈變愈小聲。
「不會,我不會在意這種事……」
我自認非常瞭解我家老爸的個性,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他很難會改變主意了,應該說他會堅持己見到底。我從以前就覺得我家老爸做事情隨心所欲,只是萬萬沒想到他會把親兒子趕出老家。
「妳太客氣了。我叫貝利爾。」
唔嗯——縱使我是要擔任騎士團特別教官的人,但要是被人看見這副狼狽模樣,感覺也是不太得體。
「是這樣的,其實我想趁傑恩出生的這個時間點,結束冒險者的工作。」
他雖然已經成年好一段時間,但得知遠比自己年輕的弟子結婚,而且還生了個小孩,我還是有點驚訝。
「——總之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唉,我實在很頭痛。」
哎呀,真的幸好平常算是有在存錢。
這是份逐夢的工作,但也伴隨相對的風險。
「……住我家的話,是不是真的不太恰當。」
「這種時候我就不問你在期待我什麼了……」
「不過,騎士團本就不太瞭解如何處理這方面的事情。我想莉珊德拉他們冒險者應該會比較清楚。」
儘管我無法接受我家老爸的決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認命。反正現在我說再多,他應該也不可能改變心意了。不過,我是真的無法接受他這樣的決定。
我驚訝到大聲回話,但我家老爸完全不當一回事,只是滿不在乎地答腔。
「欸,什麼?老爸,現在是什麼情況!? 」
從整體冒險者來看,白金階算是中上位階。
什麼鬼啊————?
咦?
「那麼我來帶路,冒險者公會離辦公廳舍這邊不會很遠。」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隨身行李不會太多。嚴格來說,我覺得身上只要有劍和旅費,其餘的事情都不成問題。反正我已經受推薦出任騎士團特別教官一職,目前看起來還不用擔心無以爲生。
「我期待你的表現喔,貝利爾。」
以世上一般的評論標準來說,晉升到金階才能算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至於再往上的位階,就會牽扯到個人能力和運氣的部分了。當然,單憑運氣絕不可能晉升到白金階,這個位階證明他肯定付出了相對的努力。
我記得他的年紀大概快要三十歲,是個非常適合用「爽朗青年」形容的人物,劍術造詣也不差。
他竟然用非常燦爛的笑容對我說「師傅!請加油!」,這樣我根本無從反擊。當時法娜莉夫人露出的溫柔眼神實,在讓我難受不已。
「這個嘛……我打算搬來這個畢登村。多虧有師傅您的教導,我纔能有今天的成就。今天就是來跟您報告這件事的。」
先前在孩童和年輕人衆多的這座道場時,還擔負長輩的角色。
啊,糟糕了,藍鐸裏德的小嬰兒也在這裏,我不該這麼大聲說話。但是話說回來,任誰聽到這種話都會大喫一驚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覺得他應該不是來稟報結婚生子的消息。
「我想在今天之內找到旅社,這就過去問問好了。」
裏頭的牆壁以白色爲主,還擺着桌子和椅子,這個房間的設計雖然算不上煞風景,但也無法用華麗或豪華等詞彙形容。
藍鐸裏德是白金階的冒險者。
這裏確實是偏僻到不行的鄉下,但也是能讓一家人安穩過日子的好地方。在這裏能找到餬口的工作,因此要養活一家子應該不成問題。
「你竟然要搬來這裏。」
「原來如此……妳這麼說也沒錯。」
「我叫法娜莉·帕多爾洛克,外子受您照顧了。」
爲了處理委託而在各地奔波的冒險者,確實可能比較瞭解這方面的資訊。
他的體格雖然算不上非常壯碩,但具備了能穩定揮劍的肌肉,絕對夠格稱得上是劍士。
藍鐸裏德想必也是被我家老爸的話術徹底洗腦了。
他也是我贈送過餞別之劍的弟子之一。
「嗯?你們討論了什麼事情?」
「啊,那個,啊啊,唔嗯……」
看起來聰明伶俐的長相,還有一頭削短的金髮是青年的特徵。
我也真心覺得,他這樣實在太可惜了。
結果昨天沒買劍是正確的選擇。其實要買也是能買,但那把劍也要價不菲,當下想到今後的生活就有點花不下手。只不過我想都沒想過自己後來竟然會被突然趕出家門。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嗎?」
「唔嗯……我能體會你的想法。」
他把道場交給我經營後,就不太過問道場的業務,這點讓我做起事來省事很多。他對我的個人私事雖然太過嘮叨,在道場經營的部分卻是拿捏得當。
還以爲她在煩惱什麼事情,當然是不能住她家啊。
就算講得再保守,年輕貌美的騎士團長和我這種大叔同居的話,各種流言絕對滿天飛。我纔不想因爲這種事,打壞騎士團跟亞琉希雅的名聲。
「當然是不恰當啊!? 」
他的語調和表情感覺起來神采奕奕,我雖然是他兒子,但還是覺得他在這類事情上的心態還真是年輕。
「啊?」
但我記得他在我家道場修練六年左右後,說要去當冒險者,就前往首都巴魯託雷恩了,應該不會沒事特地跑回畢登村纔對。
◇
經藍鐸裏德介紹後,法娜莉鞠躬致意。
被趕出老家的我,如今帶着劍、各種家當,還有稱得上是十二萬分足夠的旅費,回到了巴魯託雷恩。
「話說回來,你今天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嗎?」
此處是騎士團辦公廳舍的某個房間。
「然後順便討個老婆回來,趕快讓我抱孫子。」
我雖然已找她商量,但看她的樣子似乎是陷入沉思。
總之,先打包行李再說了。
啥?
「這件事我樂觀其——讓您很煩心吧……」
順帶一提,他口中的老師傅就是我家老爸。即使到了現在,每當我有必須放下工作前去處理的事情時,他偶爾也會幫忙指導門生。
「啊,亞琉希雅?怎麼了嗎?」
剛纔問候完就沉默不語的我家老爸開口說話了。
畢竟我家老爸就是那種個性,話一說出口,就不是我能說服得了的。我後來賭上一絲希望去找老媽商量,結果竟然連老媽都站在老爸那一邊。
看樣子他現在選擇了自己的家庭,放棄了夢想。
「貝利爾,我在你回來之前,和藍鐸裏德討論過了。」
如果是要講這種事,他在結婚時應該就會邀我參加婚禮,或是前來拜訪。如今我推敲不出他爲什麼要特地選在這個時候來到畢登村。
「什麼留宿一晚,這裏好歹也是我家吧……」
由於我還沒有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當上特別教官,所以回答時有些語塞。
他的回應充滿活力。
他們倆異口同聲對我說好想抱孫子,害得我無言以對,煩都煩死了。
「咦?」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你今天在這裏留宿一晚,明天開始就到首都好好工作啊。」
我覺得這恰好是騎士團沒有選走豪奢路線,採正派經營模式的最佳例證。反正我也無法想像亞琉希雅會做出營私舞弊或揮霍無度之類的勾當。
不過,冒險者是種時時刻刻都與危險爲伍的職業。
「有關這間道場,我決定今後交給藍鐸裏德打理了。」
「這是你的選擇,我沒有意見,也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只希望你不要後悔。」
「…………」
唔嗯,看來他沒有後悔做出這個選擇,這樣就好。
「瞭解!」
我的天啊,藍鐸裏德你這傢伙結婚了喔。
他瞥向法娜莉夫人一眼後,活力十足地回話。
「謝謝妳,這樣我省事不少。」
我們各自從椅子上起身的同時,有了這樣的對話。
我揹起行李,亞琉希雅只是帶了劍後,便一起離開了辦公廳舍。
「——就是這裏了。」
「真的很近耶。」
接着來到的是冒險者公會的雷貝利斯王國分會。
距離騎士團辦公廳舍真的非常近,與廳舍所在的大道只隔了一個街區,走路連五分鐘都不用。
建築規模雖然不及騎士團辦公廳,但在首都巴魯託雷恩也是佔地廣闊的地點之一。連我恍神望着建築物的僅僅幾秒鐘期間,也看見好幾名像是冒險者的人進出。
唔嗯,看起來是個相當熱鬧的地方。
「那麼我們進去吧。」
「走吧。」
第一次踏入某個地方時,果然還是會有點緊張。
亞琉希雅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心情,毫無顧忌地推開門走進屋內後,我也急忙跟了過去。
門後是個類似大廳的地方,中央設有櫃檯,其左右兩邊分別擺着告示板,告示板的右後側則能見到通往樓上的階梯。
大廳左側看起來是交誼空間,裏頭放着幾張圓桌和椅子,還能看到好幾名冒險者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真不愧是冒險者,就是和一般路人不同,不會對我們投以異樣的眼光……啊,那傢伙看了我們兩次喔。大概是看到亞琉希雅嚇了一跳吧。
「抱歉,我想找外號『龍雙劍』的蘇蕾娜·莉珊德拉。」
「好、好的,請您稍候。」
亞琉希雅完全不理會那些異樣的眼光,走往櫃檯。
她嚮應該是櫃檯小姐的女子開口說話後,感覺得出來對方明顯表露出內心的困惑和緊張。不過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畢竟雷貝利歐騎士團長平常不會來冒險者公會。
「貝利爾閣下,還請多多指教。」
等到兩人結束一番爭吵。
「天啊,沒想到您過一天就來找我了。」
「嗯,看起來跟妳說的一樣。」
「干擾到大家專心練習,實在非常抱歉,今天起還各位請多多指教。」
最終決定把我在巴魯託雷恩的活動據點,設在離公會與騎士團辦公廳舍都有一小段路的地方。
「貝利爾閣下,我知道這樣十分失禮,但還請您務必與在下過個兩招。」
「抱歉嚇到妳了,因爲我碰到一些突發狀況。」
「妳、妳好,蘇蕾娜。隔一天又見面了。」
畢竟她是聞名天下的黑階冒險者大人,我們的收入根本天差地遠。雖然還不到住不起的程度,但一考量到要長期居住,就會想辦法壓住宿的支出。至於辦公廳舍和公會周邊屬於首都鬧區,那附近的住宿費當然就相當昂貴。
「那個,我們爲什麼要集合啊?」
亞琉希雅的一句話,讓練習場瞬間鴉雀無聲。
妳認真的嗎?
我拉回思緒看向練習場後,發覺已經有相當多名騎士正在努力鍛鍊了。
「請等一下,團長。」
哇喔,是來頭不小的大人物。好可怕。
然而,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做表面工夫。只是要在騎士團所有成員面前展現實力,可不是用「有點難爲情」就能形容的。
年齡應該比亞琉希雅稍長一些,特徵是一身略帶褐色的皮膚,挺拔的鼻樑和細長的眼睛。從他那隔着汗衫也能看出來的結實好身材就能知道,他平時相當努力鍛鍊。
但我也無路可退了,誰叫我都當上教官了。煩都煩死了。
「我們是榮耀的雷貝利歐騎士團,教官也必須具備同等的實力。我並非在質疑貝利爾先生您……但請您務必展現一下實力,讓我們見識見識。」
「當然。」
「真的假的?看來可以見識到許久未見的副團長的劍術了。」
我抓緊這個時機,跟在她後頭上到二樓後,發覺眼前的空間設計不像一樓是個大廳,而是有條筆直的走道向前延伸,走道左右兩旁都是房間。
因爲從剛纔開始周圍的視線就好刺人喔。
「不過,師傅,這也是您展現實力的好機會。」
我的天啊。
「話說,師傅您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找我?」
耳裏傳來四周七嘴八舌的討論聲。
「嗯,副團長閣下啊。」
我能理解他的這種心情。
名叫亨布里茲的男子正眼瞪看着我。
哇喔,大家的視線都好鋒利啊。
「原本的計劃提前開始,今日起貝利爾先生也會下場指導各位。我期待所有人都能獲得更好的鍛鍊成效。」
「沒問題的,我待在首都期間,公會准許我基本上能隨意使用。」
練習場上所有人聽到這道聲音後,紛紛停止動作。
「基本上大家都在這裏各自進行鍛鍊。」
我們位在練習場中央,互相行禮。
◇
「亞琉希雅,他是哪位?」
「他叫亨布里茲·德勞特,目前是雷貝利歐騎士團的副團長。」
「真不愧是黑階冒險者,待遇就是不同凡響。」
「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從某些角度來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就這樣。
她們倆又開始大吵特吵,氣都不用喘一下了。
蘇蕾娜故意裝作有些不悅的模樣,從樓上走了下來。但一看到我,就瞪大雙眼,露出驚訝不已的神情。
雖然亞琉希雅已經介紹過我,但大家心中還是會存有「這傢伙是誰?」之類的疑惑。畢竟突然蹦出一個大叔,會感到困惑也很正常。
亞琉希雅和蘇蕾娜感覺毫不在意周遭目光,但我可是在意得不得了,因此希望能儘快脫離這個空間。
「啊啊,我也是,請你多多指教。」
看這局面,我應該是無法回絕了。真是傷腦筋,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我們可以擅自使用嗎?」
結果……
要我住哪都好,能不能趕快幫先我介紹地點?
正如同他自己說的,他對騎士團肯定也是深感榮耀。
「嗯……我們就別站着說話了,請上樓……席特拉斯,妳也要上來嗎?」
因此這樣的騎士團即使出現一個鄉巴佬大叔,他應該也難以立刻迎合對方。今天換作是我,應該也會有相同的感受。
「席特拉斯,如果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要回去睡……師傅!? 」
「……我也是。」
然而連我也壓根兒沒想到自己今天就會跑來找她。
順帶一提,我住在遠離大道的便宜旅社,離騎士團辦公廳舍和冒險者公會都有一小段路。不過稍微走一下就有很多食品商店或餐廳,離鍛造鋪很近也是優點。
「……是亨布里茲啊。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只是要幫大叔我找旅社而已。我對大家真是過意不去。
「其實也是多虧有師傅您的指導,我纔能有這種待遇。」
搞不好大家在得知我的實力後,可能會大失所望。
「妳在說什麼?聽妳那樣講,我實在很火大耶。冒險者公會跟騎士團辦公廳舍本來就很近,考量便利性的話,應該是要住公會附近纔對啊。」
「到了,這個房間是會客室。」
順利找到旅社後,時間來到翌日。
若從外貌和待人處事來看,他確實還有些年輕氣盛的地方,真誠面對武藝的心態卻是顯而易見。
我是忽然一屁股坐上教官這個令人摸不着頭緒的位置,想必他對我也有很多意見。
唔嗯,看樣子亨布里茲副團長也深受騎士的信賴。
話說回來,若把蘇蕾娜心目中「便宜環境又好的地方」的標準,對照到我的標準,就會變成「有點貴但環境好的地方」。
現場響徹亞琉希雅鏗鏘有力的喊話聲。
甚至覺得面對她有點尷尬。
是說我尷尬個屁,畢竟我只是希望蘇蕾娜能撥點時間幫我解決住的問題,丟不丟臉已經不重要了吧。
「什麼?」
畢竟大叔我可是帶着雷貝利歐騎士團長,在未先約好時間的情況下,直接來找黑階冒險者,而這位最高位階的冒險者甚至是用畢恭畢敬的語氣跟我說話,這個畫面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語畢,亨布里茲迅速把木劍遞到我面前。
「所有人,注意!」
「你沒聽說嗎?擔任教官的貝利爾先生,要和亨布里茲副團長打模擬戰啊。」
原來如此。剛纔亞琉希雅在介紹我時,我發現衆人的目光中參雜了攻擊性格外強烈的視線,原來就是他啊。他還不至於看不起我,但仍是能深刻感受到質疑我「算哪根蔥」的氣魄。
有人以木頭人爲對手揮劍,有人在進行模擬戰,有人則是在鍛鍊肌力,也有人在休息,場上充滿各種鍛鍊樣態。
「咦?」
「喔,果然是很棒的地方,空間也夠大。」
裁判,不對,應該說是見證人就是由亞琉希雅擔任。
亞琉希雅不知爲什麼有點在鬧彆扭,但我決定不深究原因。
「——那麼,兩位都準備好了嗎?」
「對,事情是這樣的——」
我在亞琉希雅的帶路下,來到了騎士團辦公廳舍的練習場。
不曉得蘇蕾娜是不是察覺到我的窘境,總之她開始往樓上走。
他是剛纔默默對着木頭人進行鍛鍊的那名男子。
「這裏是騎士團的練習場。」
更何況亞琉希雅指名要找的是黑階冒險者蘇蕾娜。騎士團長加上黑階冒險者,這樣的組合不免會讓人聯想到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
「我隨時可以開始。」
畢竟我又沒打算追求奢華住居,只要有最基本的生活環境就足夠。反正我來自鄉下,不會執着這種事情。
此時有名青年打破現場的沉默,朝我們這裏走了過來。
「機會難得,也把其他騎士也召集過來吧。」
哪裏跟我的指導有關了?大叔我感到很困惑。
儘管蘇蕾娜跟我說「師傅您應該住更高級的地方」,但我始終主張「我這種人住這樣的地方就可以了」。
我們各自坐下後,我重述一遍早先跟亞琉希雅說明過的內容。
亞琉希雅以團長權限把有空的騎士們召集過來後,我們倆的過招變成有衆多騎士觀摩的模擬戰了。
「慢着,莉珊德拉,把師傅住的旅社安排在我家附近比較好吧。畢竟師傅今後要到騎士團辦公廳舍上下班,這樣安全也不會有問題。如此一來各方面我才方便——師傅才方便。」
雖然講這件事也讓我感到很丟臉就是了。全都是我那個臭老爸害的。
總之,能上樓的話,我想趕快上去。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知道哪裏有便宜環境又好的地方。而且離公會近一點的地方,治安也會比較好。」
唔嗯,行禮行得真得體。我能理解他對我的看法,因此相當清楚他不是壞人。
感覺得出來周圍騎士們對我們投注的目光中,大多充滿了期待與興奮之情。
不過他們聚焦的應該不是我,而是亨布里茲。畢竟他身懷優秀的實力與人品,想必也是深受愛戴。
這樣的雷貝利歐騎士團副團長,現在要和我進行模擬戰,用劍比劃一場。
真是的,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過是個鄉下路人大叔耶。
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出手應戰了。
至少要努力撐一下,別輸得太難看就好。
——專心。
眼前的亨布里茲舉起木劍,原本充滿攻擊性的眼神已進一步化爲殺氣。
喔唷,這下得好好應戰了,不然會輸的悽慘無比。
「那麼,開始!」
亞琉希雅發號施令的聲音響徹練習場。
宣佈開始的同時,我的眼睛也捕捉到亨布里茲以驚人之勢飛衝而來。
四周圍在前一刻都還喧鬧不已,如今瞬間一片寂靜。
不對,不是環境變安靜,而是我阻絕了聲音。
眼睛和耳朵只接收來自亨布里茲的資訊。
同時讓精神不再波動,保持平穩,觀察衝過來的對手。
唔嗯,氣勢非常強。
不過,看得出來稍微急躁了一點。
要擋開對方的攻勢時,有別於刺擊,不必整個人向前進攻,只要讓對方的出力方向產生偏移,這樣就不用消耗太多力氣,戰鬥時能省力是好事。
亨布里茲還年輕,他在這個年紀劍術能有那樣的造詣,只能用無比出色來形容,但唯獨在判讀對方行動這方面,我目前還佔有上風。正因如此,我才能預測他的行動做出反擊。
但是我再度感到遺憾。
這招攻擊不錯,但一使出這串動作,前腳就會一直踏在前方。我藉此就能判讀他接下來的招式,或是就地閃避,然而此次實在難以閃避。
「哼哼,如何啊?亨布里茲。」
我本打算點到爲止,卻重擊了亨布里茲的下巴,他的頭上下彈動了一下。
不過很遺憾的是,木劍不會等你平復心情。
「叩」的一聲,練習場內響起木劍互撞發出的聲音。
「哇啊,竟然能反擊那種攻勢……有夠猛……」
「謝謝妳的稱讚,亞琉希雅。」
必須重新集中精神纔行。
「嗚呃!? 」
我在他旋轉時的某一瞬間,也繞到了他的背後。
「不過,看樣子我還有東西能夠教導大家,真是太好了。」
「……你還能繼續嗎?」
我朝着亨布里茲毫無防備的後腦勺揮下木劍。
唉唷,你這時候出迴旋斬啊。
「副團長竟然連一劍都沒砍到……!? 」
「——好了,我要上了!」
我接下來的計劃是,只要讓對方的木劍順勢做出由下往上撈的動作,對方的力量就會往四面八方消散,如此一來亨布里茲便會失去重心了。
接着「叩」地發出敲擊硬物的聲響。
其實,亨布里茲的速度和力量都非常出色。
我接下她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毛巾,擦拭了模擬戰中流的汗水。
唔嗯——這種相隔許久終於和能好對手交鋒的感覺,或許讓我的情緒有些激昂。若是平時的我,絕對不會問這種問題。
不過,我好久沒這樣活動筋骨了。
因爲他停下手上的劍了。
「好痛!? 」
對方由下往上砍。
亞琉希雅露出笑容,說了句話大加讚賞。
那麼我也不客氣了,這就來跟着你一起轉。
雖然要往後退開也是可行,但這麼一來就必須重新過招。既然預判無誤,我當然想展現自己帥氣的一面。
他繼續往前踏步進攻,用反抽回來的劍攻擊我的上半身。
但我就算看不到他的臉,也知道他應該嚇了一跳。
然後我與亨布里茲,打得難分難捨。
不過,我本身的實力雖然算不上強大,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在拿劍對打方面,算是累積了相當的經驗。
我爲了換話題而這麼嘀咕後,亞琉希雅立刻回應。
「我本來對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但您的速度實在快得驚人耶。」
我以木劍擋下。
周遭雜音已經傳進耳內,我這副德性根本沒資格當教官。
「——嚱!」
本來打算直接砍中目標,但砍中前就先停手了。
「看招……啊。」
啊,他的臉部又出現破綻了。
不行,現在如果又用同一招,感覺有點遜。
亨布里茲回話的同時,發動第四次突擊。
那個……我沒有在謙虛啊。
氣喘吁吁到肩膀起伏的亨布里茲,終於膝蓋跪地,用極度不甘心的聲音宣告投降。
唔,不妙。因爲一切太過順利,專注力有點分散了。
糟糕。
我擋開斜砍,側開肩膀用木劍劍柄撞擊對手。
唯獨動作有點缺少變化,太過直來直往。我就只是看準破綻,稍微擾亂他的攻擊步調,並沒有使用什麼特殊招式。
再來用指尖翻轉了一下剛纔由上往下劃的木劍。
「師傅,您又在謙虛了。大家都還能從您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嗯嗯~他應該會先佯裝成上段刺擊,再砍向左側上半身。
太好了,看樣子沒有流血。不過,而且是以絕不算慢的速度用劍柄撞擊到他的下巴,如今就算沒有流血,照理來說也不可能真的毫髮無傷。
襲擊而來的木劍路徑一如我的預判,所以我採用由上往下劃的劍路迎擊。
等等、等等,這些事情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很不錯的連續出招,速度也夠快。
亨布里茲帶着幹勁十足的氣勢,朝我踏出發動攻勢的腳步。
「別在意,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喔。畢竟突然出現一個像我這樣的人,質疑對方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了。」
「教、教官太猛了……!」
由於沒有劍鐔的關係,因此必須小心不要傷到手。再加上亨布里茲的力氣也不容小覷,所以招架方式若有閃失,我就會被砍中。
「他能看穿副團長的進攻動作喔……?真的還假的……」
而且也算勉強保住了面子,這樣的成果應該還不錯。
「——繼續繼續!」
「……我就當你在誇獎我。不過,我剛纔的動作只是類似利用經驗做出的預測而已,不是什麼多厲害的招式。」
哎呀——打了真久。
我拉開距離,稍作喘息。畢竟這場比試又不可能就此結束,但剛纔那一擊對亨布里茲造成的身體負擔,有點難以讓他立刻重啓戰局。
我退後半步躲開。
這個念頭讓我選擇迎擊。
「~~~~唔!? 」
「……我甘拜下風。沒想到貝利爾閣下您竟然這麼強……我剛纔實在太失禮了。」
我繼續維持木劍翻轉後的力道,朝着對方的脖子筆直地竄過去。
「……我……認輸……!」
嗯,速度比剛纔更快。而且他的劍技果然精湛,看得出來平時相當努力鍛鍊。
我纔剛放下砍中前就先停手的木劍,亨布里茲立刻發動突擊。

「命中一劍。」
哎呀,休息時間結束了。亨布里茲輕輕晃了晃頭後,像是在說「重新開打」般,帶着比剛剛更兇猛的氣勢攻過來了。
「——當然!」
「我、我沒事……!」
我連忙出聲關心,不過他的眼神還保有鬥志和熱忱,這些都暗示着這場模擬戰還沒結束。
總之,本人說沒事的話應該就沒有問題,至少他外表看起來沒有受傷。
「教官的那種反應速度未免太誇張了……」
然而,目前讓我更在意的是,亞琉希雅那種引以爲傲的表情實在顯眼。真希望她趕快收起那種表情,我覺得好丟臉。
「……唔嗯,太好了。」
畢竟我的目的又不是要收拾他,而且若是以現在揮砍的角度和速度砍中脖子,他應該會受重傷。結果我在這一回的過招中,無論是預判對手動作還是反擊都十分順利。
在目前的狀態下,我的視野看不到亨布里茲的臉。
「抱、抱歉!你沒事吧?」
「——嚇!」
我鬆懈注意力後,耳裏滿是周遭的說話聲。
亨布里茲剛纔的殺氣都已消失無蹤,看我的眼神感覺也變了。
「……唔!? 」
一般來說比試一場不才會花這麼久的時間,亨布里茲的體力實在是豐沛到嚇死人。
既然都已經動手,我就不想讓人看見糗樣!
其實,我可以肯定的是,亨布里茲的劍速也相當驚人。他能達到那樣的速度,難怪會對自己有信心。
看來他準備高舉起劍,再從右肩往左下方砍,而且他這次打的算盤是要靠蠻力搶攻。
「師傅,您的本領果然高強。」
我豎直木劍,準備擋開由上而下的攻勢。
我單單是個略懂劍術,反應速度比普通人快一些的大叔。這次只是剛好能剋制亨布里茲的戰鬥方式而已。
喔喔,看來亨布里茲嚇了一跳耶。
畢竟筆直髮力的強大攻擊,非常難抵抗橫向而來的力道。
況且,他和我還有年齡的差距,甚至是經驗的差距,畢竟這種與人對戰的戰鬥策略並非一朝一夕就能領略透徹。
假設我在他這個年紀和他打一場,結果應該會大不相同。
反過來說,我和亨布里茲的差距就存在於這種地方。
「大家都已經集合在這裏了,您就直接繼續指導吧。」
「嗯,我知道了。」
我知道歷經剛纔那場模擬戰後,不只是亨布里茲,連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都改變了。
嗯嗯,至少質疑的視線消失後,我指導起來就會順遂許多。
我本質上雖然只是個平凡大叔,但與其被處處針對,還是比較喜歡和大家融洽相處。而且,在道場以外的地方教劍感覺也很新鮮。
「接下來,先讓我瞧瞧各位的劍術造詣好了。」
「呵呵,師傅,還請您鞭小力一點喔。」
聽到亞琉希雅這麼說後,我望向四周,發現有充滿尊敬、畏懼及緊張的各種眼神使勁盯着我。
唔——嗯,雖然質疑的視線已經消失,但現在這樣又有點誇張。
「……那麼,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沒有!!」
「……你、你們可以不用那麼緊張喔。」
我試着向他們拋出問題,結果現場響起騎士們緊張無比的聲音。
等等,根本沒必要拘謹到這種地步。我雖然有特別教官這個頭銜,但本質就是個路人大叔喔。
……算了,現在先隨他們去吧。
之後熟識一點,這層隔閡自然而然就會消失了吧。
◇
「那麼在此恭賀貝利爾閣下出任教官一職,乾杯!」
「人家就是偶爾會一點一點慢慢喝而已的啦。團長和副團長的酒量都太強了,人家跟不上他們的啦。」
「哈哈哈,到時候還請妳多多手下留情了。」
「到時候人家也會陪您一起喝!」
正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情時,若無其事地瞥看了亞琉希雅,結果發現她好像早早就要續點第二杯啤酒了。
可露妮綻放柔和的笑容,加入了我們。
「所以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了吧,師傅很強的。」
「你現在能懂就好了。」
這麼回答我的人是剛纔和我比試過的亨布里茲。他看起來也相當愛喝酒,現在正豪邁地把啤酒往喉嚨裏送。
亨布里茲咬着端上桌來的烤雞這麼說。
妳不是纔剛點第二杯?現在那杯第二杯已經空了耶。妳到底是用什麼樣的速度在喝酒啊。我也喜歡喝酒,但真的沒辦法模仿這種喝的速度。
「哎呀,結果我連團長您都懷疑了,現在是滿心歉疚。」
「真的嗎?我看您的樣子應該也是滿愛喝的纔對……」
亨布里茲回應了我的話題。我若無其事地掃視了一下,發覺亞琉希雅和可露妮雖然沒講話,但也露出了有點意外的表情。
「再叫不就好了。」
「亨布里茲,你可別喝太多啊。」
「抱歉,再一杯啤酒。」
「啊、哈、哈、哈!亞琉希雅妳見風轉舵的速度還真快!」
至少目前同桌的這些人,感覺起來不會喝酒喝到惹麻煩。如果是懂得節制開心喝,大叔我也沒必要對他們說教。畢竟,根本沒有人會喜歡被人教訓。
名揚天下的雷貝利歐騎士團團長和副團長,如果就這麼剛好一起醉倒,我對這種狀況實在敬謝不敏。
在副團長亨布里茲的主導下,我來到了位在騎士團辦公廳舍附近的酒館。
亨布里茲可能是喝了酒後膽子變大,很興奮地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他手中拿的是已經空空如也的啤酒杯,此時他用啤酒杯底敲擊桌子,發出「叩」的一聲。
話說亨布里茲的個性實在有夠認真。我其實一點都不在意剛纔的模擬戰,畢竟我十二萬分能理解他的感受,因此在那個當下沒有任何人有錯。
我們面對面坐在酒館內的圓桌,喝着啤酒談論心中的想法時,亨布里茲竟然真摯地回覆了這番肺腑之言。可能因爲現在剛好是結束工作的下班時間,所以周遭不分男女老少,有非常多人坐在吧檯或桌子前。
「因爲我很喜歡喝酒,而且酒很好喝。」
我確實是滿愛喝酒的喔。然而愛喝酒並不等同會和別人一起喝。
「呵呵,那麼師傅,今後還請您多陪我一起喝喔。」
「團長,我纔不想被妳說這話。妳那都是第幾杯了?」
面對在我家道場學藝的孩子們,我很難一直陪伴他們,見證他們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大人。畢竟人各有志,他們各有各的人生,我完全沒想過要把他們綁在那種鄉下地方一輩子。
「您言重了,這麼做也算是爲我早先失禮的行徑賠罪,貝利爾閣下還請您不要介意。」
個性沉着、英氣煥發、羨煞所有人的雷貝利歐騎士團長亞琉希雅,竟然是個大酒豪,大叔我好喫驚。
看來我待在首都期間的樂趣又增加了。被趕出老家時,我還在擔心今後的日子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但現在這樣的日子感覺也不錯。
「話說回來,我是真心佩服貝利爾閣下的劍技!」
除了我之外,在場的還有亞琉希雅、亨布里茲和可露妮。畢竟這只是幫我這個大叔舉辦的聚餐,所以沒有強制參加,但就算只有這點人數出席,以我來說也不成問題。反而,人數少的放鬆聚餐還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聽完他這番話,立刻回應的人是亞琉希雅。她的臉色毫無改變,乍看之下根本分辨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喝酒。即使如此她的言語間還是能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再加上表情還顯得有點引以爲傲。拜託妳趕快收起那種表情。
我在畢登村喝酒時,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就算有人陪我,那個人頂多是我家老爸。雖然喫飯時會喝酒,但幾乎沒有機會像這樣一羣人以喝酒爲目的,聚在一起開心暢飲。
結束首日的訓練後。
「這、這樣啊。有喜歡的東西是好事喔。」
我單手拿着啤酒,喫着點來當作餐前小菜的炸馬鈴薯,開了話題。嗯,這馬鈴薯的鹹度恰到好處,跟啤酒實在有夠搭,這樣的味道就是贊。
和從前的弟子通霄把酒言歡,這也算是種互動方式吧。
「啊!那是我的肉!」
「我們很少聚在一起喝,不過個別都很常去酒館喔。畢竟這算維護治安的一環。」
亞琉希雅淡定答覆,而我不知該怎麼回話纔好,因此只能回出這種了無新意的說法。
「不過……我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和其他人圍着桌子喝酒了。」
纔剛開喝竟然就開起我的評論大會了。誰來救救我啊。
畢登村內旅社雖會提供住宿客飲食,但沒有酒館這類獨立的店家。不過場景換到首都巴魯託雷恩,這裏有各式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如果再加上酒精,就很容易引發各種糾紛。從這個角度來看,感覺騎士定期露臉能夠帶來很好的預防犯罪效果。
真的得請妳多多手下留情耶。照妳的喝酒步調,大叔我幾秒鐘就會醉倒了。
「抱歉耶,還讓你幫我舉辦這個聚餐。」
真要說的話,錯的是厚顏無恥突然冒出來的大叔我,說得更正確一點,錯的應該是大大提拔大叔我的亞琉希雅纔對。
可露妮用雙手抱着木製啤酒杯,如同她自己所說那樣,正一點一點慢慢享受喝酒。
「哈、哈哈哈!」
亞琉希雅喝完第三杯啤酒,同時露出微笑。
「我現在講這個可能很多餘,但大家別喝太多喔。」
「那樣真的是很強耶。」
然後接下來我要按照自己的步調喝酒囉。再這樣配合你們的速度喝下去,可憐的大叔我就要沉入酒海里了。
儘管他們平常是行事嚴謹的雷貝利歐騎士團騎士,但在這種場合要求他們必須遵守禮節、維持品格實在太過可笑。看來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正放鬆心情享受眼前的一切。
「畢竟,我是在鄉下長大的,老家那邊沒有酒館,而且道場的弟子幾乎都是小孩子。」
「好了好了,貝利爾閣下,我們今天就盡情喫喝吧!」
「原來如此,騎士常露臉的話,壞人也很難做壞事了。」
以超快速度喝完啤酒的亞琉希雅這麼說。
「……說的也是。像這樣和大家圍着桌子喝酒也不錯。」
可露妮望着我和亞琉希雅的互動,補充說明。
「我們騎士之所以能光明正大地採取行動,都是因爲有人民的支持。」
慢着,我們不是纔剛乾杯完而已嗎?不久前還有整杯滿滿的啤酒吧?這麼快就全部消失在她的胃裏了喔?未免也太會喝了吧?
我要也來轉個念,好好享受這個場合,畢竟就像我自己剛纔說的,真的是難得有這種聚會。
本以爲他們個個鐵定都是酒鬼,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面。
「乾杯!」
但是,像現在這樣久別重逢,讓我覺得這也是爲人師傅的一種樂趣,而且就算我有這種想法應該也不會遭天譴纔對。
「……在這種場合計較這種小事,反而不太長眼喔。」
總之我感覺他們快要開始透過大肆讚美來消遣我了,所以略顯牽強地轉移話題。
——如同我剛纔所言,無論現在還是過去,來我到場學藝的人,幾乎都是小孩子。況且我們是師傅和弟子的關係,雖然會有某種程度的互動,但其實鮮少談論劍術以外的事情。
「團長酒量超級無敵強的啦!即使與人拚酒,人家也還沒看過她輸的啦。」
嗯——根本就是小狗。可露妮果然是雷貝利歐騎士團中的首席療愈大將。不對,她現在應該也是個獨當一面的騎士了,但我還是很難消除舊有的印象。
假如我回說「在騎士團工作的人拚什麼酒啊」,感覺就會變成有點白目的吐槽。反正,能開開心心地喝酒,不會造成任何人的麻煩就好了。
「嗯,難得有這種聚會,我就聽你的。」
「團長妳講那什麼話,爲什麼妳能喫得那麼理所當然!我!剛纔!正準備要喫那塊肉耶!實在是!」
結果這樣鬧哄哄的歡樂時光,一眨眼就過完了。
「……妳也喝太快了吧?」
「你們都常喝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