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凶战士

外传 此剑为谁挥舞

《黑白的阿维斯塔》 · 正田崇 · 1.2万 字

序言

黑白的阿维斯塔本篇二十年前的外传故事。

传说中的勇者瓦尔赫兰与善之异端儿玛格萨里翁。

他们兄弟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其中之一

于此揭露。

1

此处有一位勇者。

他强大、公正、坚定不移,比任何人都更像英雄。

对弱小善良之人施以救赎,对想要夺取其性命的野兽赐以死亡。

他从未有过谬误。作为正义的化身,不断地战斗,不断地胜利。

故此,众人聚集于他身侧乃是必然。憧憬稀世之勇者,为如何获得与他并肩战斗的荣耀而苦恼,我亦是欲成为传说之翼助而高举佩剑的勇士。

如同繁烁银河之星的军势遍布在大地之上,定有一日会根绝恶种。他必能驱逐一切混沌,民众相信,战士亦深信之。心意确凿不移。

如此的期待,如此的憧憬。他肩负着对常人而言犹如山岳般的重担,却仍在微笑着。

无论去往何处,他都像是想到绝妙恶作剧的孩童一般爽朗地告知众人。

跟我走吧。我们一定会胜利。

你们的愿望就是我的剑0;正义1;。决不会被折断——。

那笑容令人心醉,那话语真实无妄。

2

此世所存七柱绝对恶,于善者而言是为恐怖象征的七柱魔王,被彼等讨伐的三柱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他们已知历史之中,此乃前所未有的伟业。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千载一遇之日。

故而,今朝为决战之时。正于此处集结一骑当千的士兵。

其数目为100万以上。尽管他们种族不同、语言各异,却绝非乌合之众。

与娜希德以心相通,能够被她同时役使的星灵总数达2000以上。换句话说,也就是拥有着与2000名以上星球命脉相等的力量,是与瓦尔赫兰珠联璧合的最强战力。因此,尊崇她为胜利女神之人绝不在少数。

然而对他们来说,若有例外......必然是同等地位之人。和勇者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存在,例如圣王,以及被星辰选中的美丽公主。

谓之,此生无非是扮演偶像的一生。要平等对待被保护的一切,不能有特别关照之人,就是这个道理。

随后问到她的未婚夫是否有头绪时,瓦尔赫兰尴尬地苦笑着回答道。

「又是,他吗?」

他的名字是瓦尔赫兰。其性格豪放磊落,比他人更爱哭,比他人更为愤怒。厌恶弄巧呈乖之人。是不负责任地说着会正面战胜邪恶,而实际也确实能做到的男人。

「果然......那个孩子还是那副样子呢。表情总是这么可怕」

「想必他比任何人都更尊敬你、憧憬你吧。想和你站在同样的地方,成为你的力量。就像我和兄长大人那样」

他献上所有,决意守护一切。身为勇者以剑起誓的正道,无非就是为了那寄宿于每张笑颜上的无垢祈祷。

瓦尔赫兰羞愧地摇摇头,娜希德平静而又温柔地点了点头。一副理解的表情。

或许是这个原因吧。他在广阔视野中的可爱光景之中,瞥见一点,有道堪称异物的阴影存在于此。仅在彼处,仿佛光被遮蔽般,于深沉的黑暗中呈现出人的轮廓,似乎是不满十岁的少年之身。

3

他转身望向自背后传来声音的来源,能令人联想到高贵宝石的倾城之女站在那里。

尽管是如此存在,美丽的公主却始终谨小慎微,谦逊、温和地爱着瓦尔赫兰,对兄长西里欧斯忠心耿耿。予所有善良民众以慈爱,目标则是更美好的未来。

并非顾影自怜,也不是勉强自己。与自己一同驰骋于战场并肩前行的伙伴们,与他们建立的羁绊都是真实无虚的至宝,所有参加这场宴会的人都是瓦尔赫兰的宝物和生命。

下定决心的男人们,眼瞳之中毫无阴霾,彼处唯有约定着荣耀的光辉在熊熊燃烧。

岂能言败。相信定会取胜,只因己身位列传说之中,独与勇者同在。

其盟友,常胜无败的勇者。

时值大宴会人声鼎沸之时。满堂武士不断向他发起挑战,一决酒量,他皆获大胜。而忽地感到醉意的瓦尔赫兰,行至露台享受微风。俯瞰筑城中庭,宴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虽然走到哪里也无法摆脱萦绕缠身的酒气,但这就是幸福的象征了。

身为「大家的勇者」,约束着自己的思想,以「大家的理想」为生。因为自己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断无迷茫与后悔。

但自不必言,众人非是会生出胆怯之心的勇士。他们的士气、战力、数量均达至巅峰。

打破千年才会诞生其中一人的陈规,三人同时现身于世。若错过此等良机,便无法赢取真正的和平……善者如此坚信,而他们亦发觉对手之行踪。

无人不知敌人的威胁,俱是严阵以待。众人皆知,生存乃是举步维艰之事。

此三者无论何人皆是英才。勇者之手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奇迹,使役星辰命脉其为灵兽的美姬,能纳百川之德正是王者的器量。

对于此次事件中的少年,彼此之间存在着的微妙分歧一直都是烦恼的根源......

如今,在出阵的两天之前,圣王领灯火辉煌,洋溢着欢快的朝气。在开放的王城之中,举行着无上下尊卑之别的大宴会,将帅兵卒之间肩并肩,有说有笑,如同拜把兄弟举杯对酌。

余下四柱魔王,都是互不逊色彼此的恶之传说。无论谁至尽皆为往昔之大敌,况且其或生联合之心。

这是出自圣王及其妹,那位美貌冠绝当世之姬君的安排,或者更准确地说,这种出人意料的展开是勇者的偏好。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和你在一起也是不被允许的。不,抱歉。并不是想嘲笑你」

王之妹,满溢慈爱的美姬。

那样的她,此刻于眼瞳中流露出些许忧愁。立于瓦尔赫兰身侧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轻叹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瓦尔赫兰会与西里欧斯缔结友谊,同娜希德坠入爱河。对他来说,这是他唯一能被允许拥有的特殊之物。

4

「但你不想让战祸传到他那一代。......不能再这样想了呢。这是难以解答的问题,现在还是只考虑如何取胜吧。这样他自己也有好处,想来他会理解的」

星姬娜希德。圣王西里欧斯的亲妹妹,也是与瓦尔赫兰定下海誓山盟的未婚妻。她作为三英杰之一,是名副其实的军团中枢,但从那柔弱面容来看的话,他人很难发觉到她的威势。

放马来哉,战士们的希望寄宿于剑昂首奋进,甚于歃血之大义连系编织乃成战线。

「就是因为其中端倪不少,所以反而不明白了。一直以来都让那家伙沉浸在寂寞之中。我至今都没能好好照顾他啊」

于众人之上的领导者,不允许其有任何个人自由。有的只是责任。为了大家而不断前进,并取得想要的成果。

「............」

不苟言笑的紧张感与严苛的举止无法救济民众的心灵,而且更重要的是,酒也会随之变味。正因为现在面临决战,所以才更要发自心底地享受生活,这就是瓦尔赫兰的观点,那些为他魅力倾倒的人也不可能生出异议。

「以你立场来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你是肩负奇迹的人,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民众」

令他们万众一心的不世出之圣王。

在庭院的一隅,以深邃黯然的眼瞳注视着世界的少年,与瓦尔赫兰很是相似。既没有奇怪之处也不是别的什么,倒不如说是理所当然。

「因为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啊」

「是的」

颔首赞同,随后瓦尔赫兰飞越过阳台的护栏。抛下有些惊讶的美姬,来到庭院的他穿过人群来到少年的身边。

「喂,有在好好吃饭吗?」

就这么爽朗地上前搭话了。这是在战场上可以鼓舞万军,令恶鬼之众颤抖的微笑,但对少年来说是行不通的。他只是厌恶地闭上双眼,表达出无言的拒绝。

「那是什么意思呢。你应该知道的吧,接下来将会有一场大战。所以我想尽我所能。希望能让你笑起来」

要让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大家的脸上——这样的陈词滥调,对瓦尔赫兰来说却是真实的。他具备这种特质。

「拜托了。当然,也不是让你白白付出,剑的话我会尽可能的教你,如果学习的话可能有些为难,不过到时候就让娜希德来帮忙吧。或者我给你介绍些女孩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5

面对着尝试各种怀柔手段的瓦尔赫兰,少年依然顽固不化。古今无双的大英雄向瘦弱孩子哀求的场景看着确实滑稽,于是自然也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虽然很多人都不禁发笑着接受了,但也会有有着不同看法的人。有不少人因为他的亲弟弟,对勇者瓦尔赫兰的举止不逊而愤怒至极。

在阳台关注着事件全程动向的娜希德为此深感忧虑,考虑着是否应该停止,但已经太迟了。

「喂、小子,你那是什么态度啊」

一位血气方刚的壮汉扯开嗓门喊起来。瓦尔赫兰替不发一言的少年道歉,而壮汉的不满并没有因此收敛。

「会阴沉自闭全都要怪你太弱了。就算不能像你兄长那样伟岸,也别不知天高地厚地搞错对象了」

那巨躯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来。如果少年不道歉就不能取得他的原谅,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很大原因是出自于那股还未消散的酒劲。

在他看来,勇者的传说就是圣王领内也包含自己的所有人。因此,侮辱勇者瓦尔赫兰就是侮辱西里欧斯与娜希德,也是对他的战友们及其家人的侮辱。

换言之,作为亲历者,他只不过是表现出了正当、合理的愤怒。那些容忍少年无礼的人们对此深表赞同,没有劝诫这个汉子。

「一看就知道。你在嫉妒你兄长——」

面对还在沉默,没有正面直视他的对手,男人愈发愤怒。

俯瞰这场骚动的娜希德有些吃惊,但同时也为此感到开心。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了。

「嫉妒吗,娜希德」

「喂等等——话还没说完呢,别走」

「所以我们一定要赢,兄长大人。挺起胸膛吧,自豪地对他说我们爱他」

「他定然在笑吧,但这也只是将自己自私的期待强加于他身上罢了。再也看不透他了啊」

看见那对兄妹的样子,身为勇者之弟的少年就像看见脏东西一样。但他马上就转过身去,打算离开王城的庭院。

当看见出现在眼前的拳头时,彪形大汉被惊得翻出白眼。但很快,大胡子的脸上就出现了笑容,

「那还真是遗憾。真是不自由呢」

「还是算了吧。虽然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但作为王,肿着脸去迎接圣战的样子可不像话」

抬头一看,是不知自何时起就站在身侧的圣王。娜希德的神情放松下来,可爱得令人想笑。

6

只是,美姬稍微低头想着。

「冷静下来。都是大男人了,这样做成何体统」

「不如我的友人啊」

「啊啦,兄长大人」

说着这话的他流露出某种凄凉之情,西里欧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与勇者一样,同为铸就传说之人,存在着与勇者产生共鸣方能得见之物。即使是他们,也有无法跨越的界线。

「啊这、不、但是……」

「这些男人,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局面呢  」

现下依然骚动,其中心正是喜不自胜,挥使蛮力的瓦尔赫兰。尽管被上百名豪杰包围,他的光辉依然拔萃出类,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他游刃有余,与他们在一起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没问题,就放心来吧。就算你倒下了我也不会停手哦?」

「我有一个梦想。而我相信,我的友人才是那个唯一能实现令所有人都如愿以偿的结局、那个完美无缺的大团圆之人。然而有时我也会想,他是不是不想成为勇者呢」

于彼处寄宿的真实,有些悲伤孤独呢。

「嗯,要赢给你看啊。绝对」

于是瓦尔赫兰松开拥抱,正面面对着巨汉。精悍的脸上浮现出充满稚气的微笑。

唐突发生的事件让男人的心动摇了,但他不会轻易退缩。他也有他的尊严,即便如此,也不得不为之举起双拳。

「打不过你啊,瓦尔赫兰。不过也好,我正想运动一下呢」

「我为那家伙的事再次道歉。一切都是我的错,请原谅我」

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的瓦尔赫兰,慌张地叫住他。乱来的家伙已经被打倒了九成,剩下的人也摇摇晃晃的。精气神十足的只有他一个,就像好不容易才醒酒似的,充满活力,精神抖擞。

「嘁,那是我的台词 」

「嗯,你的心情我也理解。但我也很生气啊。虽说刚刚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听你讲,但说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随之到来的便是一场大乱斗。看热闹的人纷纷加入其中,于是场面顿时变成混杂着怒吼声与欢呼声的大坩埚。

强迫瓦尔赫兰以这样方式生活的,只是他们自己吧。兄妹俩都这么认为。

无声息介入两者之间的瓦尔赫兰,随和地拥抱着巨汉。就像是为了安抚他一般,轻轻地拍着背,平静地继续说道。

兄长苦笑着,与方才娜希德相同的何物在他的眼中摇曳不定。妹妹也理解这点,两人心怀相同的思绪看着下方。

「被那个奇迹选中的时候,瓦尔赫兰就不是自己了。那样的「机能」和「戒律」,无论用怎样的语言或想法都无法抹去」

「哎,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呢」

7

「嫉妒吗。  嗯,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啊。兄长大人为什么克制住自己,不去参加男人们特有的活动呢?」

「如果不能接受的话,这个怎么样? 用这个来解决问题如何」

男人们虽然想挑战勇者,但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赢。都希望自己成为被勇者打倒的那个人,而瓦尔赫兰只是回应了这样的期待。

「或许我们才是比谁都难辞其咎的人吧。把瓦尔赫兰当成傀儡,不将连系他的丝线扯断  」

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奴隶吧,被大家的理想束缚着的奴隶。

「大家的勇者」不会让同伴被打倒,更不会让他被打倒。

他作为被众人期待的英雄,就必须是与他人划清界限的,被亲眼见证的传说。

但,就在事情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前被压下来了。

瓦尔赫兰挥拳轻轻击倒最后的挑战者,随后略带麻烦地穿过昏倒男人们组成的人海,向少年伸手。就在那时,他想要触及少年的肩膀。

「兄长」

少年依然背对着,喃喃自语。杀气腾腾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稚气,语言相异者听见或许会觉得是一阵荒凉之风吹过。

「如果不逗我发笑你就会输吗? 就这么弱吗你」

「哈 ?」

听见这句直截了当的话,瓦尔赫兰顿觉扫兴,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知道,既然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提出问题,那么自己就该认真回答他。

「是啊,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因为有你们,我才站在这里」

「你们?」

「包括你、西里欧斯、娜希德的所有人。大家都是我的珍宝,宝物越多越好。越多才会越强」

瓦尔赫兰相信着这样的善,也担心着少年。

「我很关心你,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

「因为我能帮助你吗?」

「因为我能帮你。为了大家,这对大家来说是必要的——这是最基本的吧?」

瓦尔赫兰爽朗地大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但是,他的弟弟却

「好恶心」

少年迈着零碎的步子,嘎吱嘎吱地走着。不顾哥哥的理由,小小的背影告诉他,不要跟着他走。

8

「实在无法理解。大家,到底是谁啊」

紧紧攥住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调没有起伏,但言语中渗出的愤怒却是怎样也抑制不住。

是因为哥哥把自己和」大家」混为一谈呢。还是说,是对勇者这一概念本身呢。

这一切都被映入少年的眼帘。他人无法理解的「确信」,以及自己也犯下了错误啊,这种「后悔」之情,大喊着宣泄出来。

只有,绝望。希望已与正义被一同粉碎。之后唯有被惨遭吞噬,徒剩阿鼻叫唤的悲惨结局。

连黑洞也能吞噬的无底胃袋。不断地无限增殖兼巨大、膨胀化,绝对是空前绝后的怪物。

圣王领的地壳也残破不堪,直至粉碎,无数民众被吸入上空。仿佛消逝于奈落的黑暗,堕入魔天之界中。

在这被称为绝灭星团的究极之魔面前,没有人能维持战意。

故而,战争不会迎来终结。他们以不屈之意志重新站立,谋划着东山再起。

一切,所有这些,没有一个是有用的。

〇〇〇

不对,不仅没有作用,反倒还被吞噬了。英雄们的总攻不过是魔王之星的饵料,甚至称之为不能填饱肚子。

被独自留下的瓦尔赫兰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从他那为难、哭泣、无法辨别的复杂表情上,却能窥见他那并非身为勇者,而是属于人类的神情。

这其中——

其巨大远远超越了次元,哪怕是次元在它面前亦不过落得粉碎的下场。至此,已毁灭为数五百之银河,但这还不够,准确来说,它们是以光速迫近、喰食星辰之星群。

惊世骇俗的异形被如同漫画似的描绘于圣王领上空,其正体正是自宇宙空间袭来,受善众忌讳的大敌。

即使不曾发声,他也会在往后的人生中不断地叫喊。

毋庸置疑,宇宙广袤无垠。于圣王领处发生的惨剧从整体上来看微不足道,善之势力并非就此被根除。

生存在宇宙之间的生灵,其数目则与善恶之多寡相联。即便如此,仍有可称为核心者。

带着那无法拭去,沸腾反复的忿怒。于诅咒和怨恨汇聚的疯狂涡流之中。

在那里发生的全部经过,都被封存在黑暗之中。

「   」

「可恶——兄长、兄长啊 」

「兄长」

9

善侧是圣王领。恶侧就是七大魔王。

因为那些见证了瓦尔赫兰结局的人们,不是失去了理智,就是自杀。

什么是善呢,什么又是恶呢。对世界的真实而言,一切争论都是无用功。神之伟业啊。

能与极超巨星匹敌的「生物」,在万象森罗尽皆回归至虚无前绝不停止。

厌恶光芒的少年快步离去,最后只抛下一句可谓激烈的话语。

「你就是个败犬。真是恶心作呕」

少年,目睹了勇者的结局。西里欧斯、娜希德、尚且生还试图逃跑的人们,都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被烈炎炙烤的天空,仿若被血浸染般鲜红明烈,满含魔性的眼瞳与饥饿的饕餮巨口此时正被画在这片天空之中。

若其中一方全军覆没,则胜负已定。不过这只是暂时,毫无休歇才是正理。

就连临死前的悲惨喊叫,也被那轰然撼动世界、缔造凄惨终局的大笑声所掩盖。

人在此时,也许就有了那断无可能接触到的,与曾经的一切决绝的决心。于是,命运之日到来了。

《黑白的阿维斯塔》1 凶战士 外传 此剑为谁挥舞插图(1)
《黑白的阿维斯塔》 · 1 凶战士 · 外传 此剑为谁挥舞 · 第1张插图

10

〇〇〇

如此,魔星的侵入,就只是被针刺而已吗……要是这么说的话,自然是否定的。

自此之后,一直、一直

比起惨败于魔王之手的事实,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大家的勇者居然变成了这样。

百万军势,娜希德的星灵们,甚至就连瓦尔赫兰的奇迹——

「所以我说过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要让这些人攥住你的心脏吗。你觉得这样做就会有成果?」

若是没有决出胜负,下一任勇者或魔王便会诞生。一言以蔽之,这是替代之举,死者不会复生,但后继者却会出现。

因此,绝灭星团屠尽善众,瓦尔赫兰讨伐三魔王这点都是相同的。从两者都缺乏结局的含义而言,大局上或许只是疼痛的程度不同吧。

这些可以被称之为世界法则的真实,被一定数量的强者所感知。

不需要谁来教导,他们理解「就是那样的东西」,毫不怀疑。

是某种类似本能的东西吧。正因为这是作为生物理应具备的功能,所以很少会有人感觉到违和感。

而那种理解则是。铭刻在灵魂上的二元论之理,他们就称其为真我。

作为神之细胞的众人,在不知道自己被神玩弄的情况下,误以为自己是凭籍着信念站起……

这个宇宙,可没有什么自由意识啊。

他们今天会流血,明天又会沐浴鲜血,活着而又死去。

〇〇〇

「尽快招募人员。越快越好,每多招募一人就多一名新同志。优先安排他们的宿舍。我的房间可以等」

在建造中的城寨内往来奔波,西里欧斯向新招募的属下下达着命令。

似乎是没有睡好的样子。端正的脸上,眉间被刻画出深深的皱纹,失去血色的苍白皮肤透着青黑色,像是自地狱归来的亡灵。尽管如此,那双熊熊燃烧的瞳孔散发出异样的光芒,令人不禁怀疑这是被赞颂为稀世明君的圣王之姿。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在那时,用最后剩下的星灵之力成功进行了瞬间移动,但旧圣王领却被打成粉碎,不见踪影。当时自然没有制定避难目的地的余地,现在他们所处之地可谓未开化的边境行星。带来的技术少之又少,人员损耗也极其严重。

11

事实上,如今的圣王领正处于崩溃状态。若在此被敌人再度袭击,这次就一定会彻底摧毁善之势力。

西里欧斯把目光投向在四周奔波的工兵和工匠们,发出沉吟。与身旁的部下一样,他们都是在这里被征用的人,但里面还没有出现有所「变化」的人才。

既然100万以上的精锐都倒下了,那么与之相应的战士们迟早会觉醒。这一点自己十分明白,但问题是要花多少时间? 要等到多久?

就现状而言,只能是不断地逃跑了。

从拖延时间的角度来看,被传到边境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痛恨于瓦尔赫兰好不容易削减的三魔王之位又将再度复苏,但此时已经无力出征了,只能重整架势。

无论数亿、数兆的草民被恶之毒牙啃食,也不管宇宙被哀叹怨恨席卷,在条件具备之前,都会不断逃跑。

绝灭星团……只要不打倒那个被忌讳的绝对恶,圣王领就不会有明天。

不要理解现下藏在内心之中的感情。因为那是……

果然,自己也疯了啊。这种男人的思考有什么大的意义吗,他用自虐说服自己。

无视惊愕的部下,西里欧斯毫无感情地告诉他。

「那就好」

「什……」

但必须重新站起来。既然还没有彻底失败,就算是为了报答死去的人们,也不能就此屈服。

「有很多人能够代替我。但绝不能失去娜希德」

那个是能将目标的时间停止,关入时间牢狱的处理手段。虽然只能在极小范围内起到作用,但被冻结封印的人可以半永久的免受外界压力。

也就是说,西里欧斯不仅想夺走妹妹的恋人,还有仅存的臣子,以及她的哥哥,夺走她所熟知的一切。被怨恨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因此,只要不解除处理或者破坏机器,娜希德就不会衰老、不会腐朽、不会受伤。

简单概括现状的同时,西里欧斯在心中不断地向妹妹道歉。

「娜希德大人,现在还在屋里……但无论怎样呼唤她都得不到回应」

王的责任与兄长的爱……从逻辑和道义上讲,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矛盾,但不知为何却又让人觉得这是空虚的虚妄……

不想责备她的懦弱。哪怕是西里欧斯自己,也不觉得自己能保持理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比瓦尔赫兰更宝贵的男人了。要等待能够超越他的新勇者诞生,并且还要准备好对绝灭星团的对策又需要多少年呢……首先毋庸置疑的是,自己在那时已经死了吧。

12

「娜希德状况如何?」

「走」

「——呃」

等到下次再度醒来之时,只要复活的圣王领充满着希望,这便足够了。

「还活着吧」

大致想想,以最坏的方式失去了心爱男子的娜希德将自己的心灵封闭起来。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暴跳如雷,就像活着的尸体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但同时又想着。希望这能够成为她的救赎。

先前涌上心头的不明想法,将之封印在内心的深处。只知道那是可憎之物,必须要让它沉入忘却的深渊之中。

若是自制再晚些,说不定一转身就会把部下斩杀了。费了好大功夫才伪装自己平静的西里欧斯,用嘶哑的声音回复他,什么都没有。

「那个……是这样的」

「将娜希德冻结封印吧」

说完这番话后抬头的西里欧斯,仓皇快走。

面对此问,部下一脸忧郁地摇摇头。虽然不想说出真心话,但身为忠臣必须要回应王的要求。

即使这对本人只是短暂的休憩,但也希望她能在这期间忘记绝望,受到治愈。

「王啊,您这是?」

身为王应当履职尽责。现在只有忙于承担这种大任,才能保持内心的平衡。

与以七位魔王为核心的恶侧不同,军团制的圣王领无论如何重组都会很慢。加之,与以「质量」为卖点的一方相比,以「数量」为卖点的一方很难出现超群绝伦的个体。

听着臣下这般倒出苦水的话语,西里欧斯停下脚步,冷峻地回应他。随即转身遮住脸,瞬间以兄长的身份想着妹妹。

希望她能在那里结识新的朋友,找回失去的爱情,将我们的容貌置于心中,达成星姬的再临……这样,虽然是残酷又自作主张的说法,但也只能祈祷了。

就像是被在悬崖边缘踩错地块的恐怖感所驱使,西里欧斯震惊地捂住脸。不要想,不要看,另一个自己如此说道。

不,你真的这么想吗?

13

「现在瓦尔赫兰已经死去,我等必须要坚决地保护这里。无论是100年,还是1000年,在看见胜机之前娜希德都必须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封印她」

突然之间,西里欧斯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为此,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西里欧斯继续下达指示,朝着练兵场的预定地点走去。那里只有满是杂木的森林,也没有什么好的设备,但没有关系。

一切都将以这里为起始。让圣王领以更强大的姿态复活,如同不死鸟一般。一想到这一光景,便再度于心中铭刻誓言——是时候了。

「那是」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方才幻视的未来的延续。

但不是。这无可争辩的现实,与梦中的景色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在森林的门口默默地挥着剑。

愚笨,只知道那样挥剑。以正眼的姿势剑起剑落——一直持续着同样的动作。

就算是奉承的话都说不出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能称赞的东西。重心的移动脱节,整体动作飘忽不定,这种剑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门外汉,再加上模仿的动作不符合自己的身高,就更是难看。

对于在某种程度上知晓剑术的人而言,这种不愉快甚至超越了荒诞滑稽。

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孩子是疯了? 紧紧地皱着眉头,西里欧斯向部下抛出问题。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有少年脚底的杂草消失了。大概是被一次又一次的踩踢,连根削掉了吧。他的鞋子也被磨破,裸露的脚上沾满鲜血,直到小腿。

双手更是显得凄惨无比。手掌的皮肤脱落,耷拉在前臂处,手指也断了好几根。少年却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咬紧的牙关不知是咬断了牙齿,还是咬到了舌头。鼻子、双耳都渗出鲜血,满身汗水与灰尘混杂,这样貌是何等毛骨悚然。

简直就像魔兽,像被诅咒的恶鬼……浑身散发着仿佛自地狱涌来的杀气。还在挥舞着剑。

他不是别人,正是瓦尔赫兰的弟弟。

14

「回答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再次问到的部下吓得上身一震。或许是因为自己同样注视到了少年的模样而入神吧。

「实在是万分抱歉,属下也是不知。……但是,大概在五天前我接到了报告。那个孩子在这里挥剑,我阻止过,但他听不进去……」

最终,西里欧斯站在了中立的立场,勉强说服了自己。

只因过于通透,无魂宿于其中。歌词满溢慈爱,然声无色空洞。

但言之清丽却又有所不同,有莫名的森寒响彻其中。

既然如此,放置不管也没有问题。无需特意下手。

但是,他是王。对所有的善良之人负有责任。

「.......」

这是事实。他的执念的确远超常人,但若只看剑术天赋,那就太不像样了。先不提继承勇者,甚至都不一定能成为兵卒……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呆坐在座椅之上,倚靠着窗边,一脸茫然地唱着歌的坏掉的姬君。瓦尔赫兰死去之时,她也死了。

注:绝对的意思是「绝对不会背叛」。

听见了细微而澄澈的歌声。

所以绝不能违背瓦尔赫兰的意愿。他爱着「弟弟」,想要保护他。与西里欧斯爱着娜希德,想要保护她一样。

感受到某种凶兆,不允许自己对其视而不见。

既不想主动毁灭少年,也不帮助他。这就是基于勇者的友人与大家的王两种立场所能推导出的极限。

曾倾倒诸多星灵的歌声,其中的希望之光已然消逝。

难怪先前联想到了人外。最初的他就是非人啊。

这是从最初就不被周围人看好的孩子。而且,现在只有西里欧斯才知道,这个少年的出生涉及到一件不义之事。

并且从谈话中来看,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自那次败北后过去了近一个月,但没想到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实在是荒谬,难以置信。这种行径绝不是人类能够做出来的。

即便勇者已死,与他订立的契约也是终生不变的。他认为这是神圣而绝对的誓言。

于此仅剩残骸。变成白痴的娜希德,徒为呼吸之躯壳。

这个孩子,或许会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破灭……

但那位勇者已然消逝,西里欧斯的梦就这样无情地破碎了。虽然他的直觉不能称得上可靠,但他还是这么想着。

部下的话语中隐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西里欧斯亦是明白其中的真意。

那个时候,瓦尔赫兰也是个孩子,也挥舞着一把剑。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已经有了能够吸引众人的魅力,年幼的王确信着。他一定是救世主。

15

封闭的房屋无色,即是其主之心象。因城寨尚在建造,做工粗糙之外,亦无生机欲望。

也许正是因为这等因果,才导致了勇者的终末,即便在不了解其中内幕的人看来,他也只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烦吧。

与对勇者抱有的期待相反,那是最极端的黑色预感。

如何处理就是这个意思,所求者乃是生杀予夺。这是在问是否要杀了这个孩子。

反正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死。如果他想死就让他死吧,这也是一种怜悯,西里欧斯如此得出结论。

腹部深处涌出一阵寒意。不知不觉间,西里欧斯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友人的那一日。

◇     ◇     ◇

「那个孩子没有才能。即使再怎么锻炼,也比不上瓦尔赫兰。他本人应该很清楚」

喜悦、悲伤、爱情、苦闷。

娜希德的眼前空无一物。眼瞳只是空空的玻璃球,只能映射出位处前方的事物。

「……别管他。他倒在这里也就到此为止了」

「王啊,您觉得该如何处理?」

少年终究是以少年的方式消化哥哥的死。那是独属于他的镇魂,只有自己崩坏的无害自残。

舒缓的音程仿佛小溪般潺潺流淌。

「起舞而往复耶,纯洁无瑕之祈祷……起身而奋勇耶,善良无邪之稚童……此即是立誓之神圣戒律,我们的真我0;Avester1;……」

瓦尔赫兰,瓦尔赫兰……一想起友人的容貌,圣王就深感烦闷。

注:镇魂约等于超度

「五天前?」

在尚未修整的森林之中,少年疯狂地挥舞着剑。

鲜血、汗液、尘埃混杂于一身,独自站立的幼小战士。

「啊啊,你的剑真是好美啊……你的勇气,就是我的希望……」

娜希德的眼中流下一丝泪水。即便表情一如往常般空洞,但那肤若白瓷的脸颊之上依旧有泪滴顺从地滑下。

仿佛说着,那个本应是她义弟的少年不会哭泣,所以她要代他哭泣一样。

16

「我是在做梦吧,请让我看看……你的剑有朝一日会」

似乎是要斩杀一切般,少年的剑咆哮着。依然是那副无理粗暴的笨拙动作。

但娜希德的眼睛却知道。他的挥剑究竟持续了多久。并且从此以后,

永远不会停下。

「希望你能成为大家的光」

轰鸣翻涌的剑风,仿佛在说着,让她闭嘴。

而且事实是,少年对任何人的话都充耳不闻。

被说没有才能——没有关系,继续挥舞。

被歌颂为光辉——知道了啊,继续挥舞。

此剑既非是对兄长的镇魂,亦非是欲逃避绝望,更不是为了大家。

杀戮——仅此而已。

是谁——所有阻碍。

为此不断挥舞。每一击都倾注了全身心,即便苦痛亦是无妨,继续挥舞。

即使心脏濒临破裂,与若浊流在灵魂中汹涌肆虐的疼痛相比也不值一提。

少年的内心之中发生的事象是何等的深邃,无人能够理解。更别提普通人了。

那种幽邃的感情,超质量的杀意与憎恨,于无底的奈落深渊中反复爆发。掀起的猛烈漩涡,高呼着去毁灭。

不久之后被称之为凶剑的男人,这就是他幼时的模样。

少年的名字是玛格萨里翁——。

只剩下一只魔兽。饥渴交加的他将置身于腥风血雨之中,拼命地奔跑着。

勇者已然退场。无望荣光与大团圆。

没错,这就是冥府魔道的故事。

直至再无人可被獠牙撕碎。直到独自站在杀戮的荒野之上。

无论是英雄抑或魔王,都无法估量、推导出他的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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