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浸润的间隙 前篇
《黑白的阿维斯塔》 · 正田崇 · 1.9万 字

1
菲尔多西有一个梦想。作为义者诞生,身为男性成长,成为战士,他一直在坚决而真挚地追求着,凡是战士都会心怀的共同梦想。
想要成为英雄。笃信忠义,不忘本情,保护弱者,挫败强者。无论怎样专心前进,也要时刻盯紧身后与周围,完美无缺地紧握善之胜利。
这仿佛就像是童话故事一般——
总有一天,菲尔多西能成为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存在,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从未自负地认为自己有特殊的才能。事实上他的力量仅高于平均值,客观来讲,他也只是大部分人中的一员。
但,正因为他不是英雄,所以一旦成功,就会是众人当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并非是最初就被上天选中的人。菲尔多西是卑微而平庸的,正因如此才更能理解那些无力之人的心情。他知晓他们度过的平凡日常是多么的珍贵。
那么,守护者的"传说",应当是那些同样生自于民间的人来实现的吧。他对瓦尔赫兰的感激与敬意自然是不落于人后的,但菲尔多西并没有盲目地崇拜现在已经被神化的过去的勇者。
因为跃升在无人可及的高空,耀眼地照亮众人的瓦尔赫兰已经死了。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他觉得依靠天才与天命这样的概念是不可取的。若是一味做着相同的选择,最终也只能抵达相同的结局。
像自己这样的人,发誓要成为勇者才有意义可言。如果纯粹地以这条道路为目标,不断地努力积累,一定能够实现那个愿望——
之所以会相信,完全是因为"他"。
玛格萨里翁——身为勇者的弟弟却不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即便如此也不曾在意,他在自己的道路上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成为了漆黑的凶战士。
他所做的事,很难被称为战士所为,菲尔多西绝不会对他的无惭无愧予以肯定,但也不会仅凭感情就全盘否定。虽然玛格萨里翁也是无能之人,但他为了实现理想,沐浴敌我的鲜血而奋勇战斗。为了弥补才干的不足,他以无能之身承担着无力背负的使命,承受烈火的烧灼而屹立不动。
又怎能苛责这般信念呢。如今的圣王领正是通过玛格萨里翁的战功而建立的,若要对他的冥府魔道表示非议,那么必须要展现相同的决心与战功才有道理吧。光靠口头上的漂亮话来劝告黑骑士,那着实是厚颜无耻的伪善。
换句话说,对菲尔多西而言,玛格萨里翁是反面的教师与目标。同为普通人出身,但都曾立志成为"传说"之人。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现在需要站在玛格萨里翁身旁,与他并肩前行。
要同行吗? 要赶上他吗? 啊,那当然是可以的,因为起跑线并没有发生改变。
他的道路是扭曲可憎的,充斥着疯狂与不祥,因此他绝不会沿袭这条道路,但玛格萨里翁却证明了,即便不曾被上天选中,也能够取得结果。所以不要害怕,走自己的道路便好。
这样终有一日,要站在与他对等的立场上说出来。这里就交给我了,你就老老实实地看着我的做法。
然后他应该会回答。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不过那确实有趣,让我看看。
玛格萨里翁始终是玛格萨里翁,他知道自己不会被他人改变。但如果同样是从底层爬升的人,那他们的话语或许多少会产生影响吧。
那就只有我了吧。驾驭玛格萨里翁,在最后一刻加以控制,能对善的胜利做出贡献之人,唯有自己。
从龙骸星归还,目睹了英雄祭,菲尔多西应当对自己的痛苦得出了这个结论吧。已经不会再输给谁了。他下定了决心,定能以这满腔热忱去改变世界之理吧,他如此坚信。
此时的菲尔多西,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被无情的现实狠狠敲打,你何止是故事的主角啊,只是个配角罢了,就这样他无可奈何地坠落。
那么,又是什么维持了自己的生命呢。即便基础的力量是戒律,但能产生如此之大的效果,实在是不理解其中的原理,不过也懒得去深究真相……
菲尔多西还活着。失去意识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几分钟……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并没有就此死去,如今正呈"大"字形躺在王都的主干道上。就连本应遭受被破坏得四分五裂、散落四周的肉体,虽然伤痕累累,但它依然完好地存在着。
被重力拖拽至地面,撞得粉碎的头盖骨。
我相信这是一个非常帅气,值得为之拼命追求的梦想。
玛丽卡、玛丽卡——啊啊,你是何等的温柔、高洁、坚强。血泪自菲尔多西的眼中潸然涌下。
就算如此,你还在说要我重新站起来吗,玛丽卡。
或许无法成为祖尔宛那样的神剑,但若能真正地成为大家的英雄,那……
首先,再生0;星期一1;并不是那么强大的力量。即使被杀死也无法死去的能力本来是不义者的拿手好戏,与义者的相性差到极点。因此,菲尔多西将这一天定义为"落空",而结合他对当下的认知,只觉得有些荒谬。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救不了,就像垃圾一样消散的渣滓。
「……啊」
尽管这么说出了口,可她的祈求也就到此为止了。对犯下致命过失的自己,她希望自己不要再犯下错误。
至少,玛丽卡,要是你恨我的话,我就能放弃自己,去摸索适合自己的道路了……
「「对上视线的家伙全部都杀光!」」
成为无能的男人毫无意义地积累的过错之一……决不能让玛丽卡的死在这种层面上迎来终结。
"请不要再让我这样的女孩出现了……这次你一定要拯救、保护她们"
是自己的再生能力得到强化的日子。他的戒律描绘了七种理想0;力量1;,而那个转盘则恰巧为他留下了一线生机。
「但结局、竟会是这样……我」
严格来说并不是与她死后的灵魂进行对话,但复制了玛丽卡记忆与整个人格的芙蕾德莉嘉,在那时的确是摩里卡本人。所以,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应该都是她的心声吧。
两个强大的男人并肩而立。他们的凶剑与圣剑,都生自于大多数之中。
魔王玛什雅娜的袭击,被强行带走的葵茵……在这混乱尚未消退之际,又出现了两名特级魔将。
像祖尔宛那样拥有力量的人是不行的。急躁的萨姆露可注定会与他发生冲突,阿尔玛反而会退缩。至于葵茵,由于戒律的缘故,难以自发地行动。
「怎样都好吧……」
认为如此便是正义,如此即是善的成就,怀着愚蠢的自尊,将无辜的少女推向绝望的深渊。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难受吧。一定有着懊悔与悲伤吧,一定无法忍受吧。
为什么玛丽卡没有说过恨我呢。为什么她没有说无法原谅,诅咒你——为什么没有指责无能的战士呢?
然而,尽管如此——
我非但没有救你,反而将你视作肮脏的敌人,毅然决然地将你斩杀。
真是不可救药啊。我最无法原谅的,莫过于自己的无能。
事到如今还想这样转嫁责任,自己真是卑劣啊。偏偏还意识到了自己将玛丽卡臆想成恶灵的想法,心血来潮般的领会了,果然我也就这种程度啊。
这算是好运吗。还是厄运呢? 菲尔多西反而觉得这是某种蛮横无理的东西,心中的愤怒之情更近似于困惑。
「原来如此……今天是、月曜日0;星期一1;啊」
「玛丽卡……」
即便动不了一根手指,但能感受到折磨全身的剧痛,毫无疑问,这是存活的证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纠结于无法得出结论的疑问,随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就实际而言,应该没有能承受特级魔将的我力一击,然后自微尘中复苏的能力吧。
甚至不带半点迟疑,只是凭籍着本能0;Avesta1;,就能毫不留情地杀死你。
菲尔多西一边被血液呛得拼命咳嗽,一边自暴自弃地抛下了这句话。一切都失去了控制,被命途多舛的现实全方位地痛击。
被自身周围四散坠落的残骸所包围,只剩下头颅的菲尔多西被强烈的耻辱、后悔、自我厌恶所折磨。
像呕吐物一样四散飞溅,逐渐失去功能的大脑。
因此——接下来的展开,有可能是迎来玛丽卡的斥责吧,或许这才是她遗留下来的诅咒。
菲尔多西,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受了什么攻击。就在瞬息之间,疾驰的闪光穿过,他的同袍们都变成了零散的碎肉。消散在虚空中。
菲尔先生、菲尔先生,那是面带微笑的玛丽卡。好痛、好难受,那是发出哀叹的玛丽卡。
只有回应她的期望才能补偿。若自己不能成为拯救诸多义者的崇高之剑,令玛丽卡那样的不幸不再发生,那她为了什么而死去的这件事就会变得再无意义可言。
他自己,也仿佛是被切碎的烟花般,将微小如尘埃的自己铭刻在空中。就像之前,因误解而杀死的那个可怜少女一般……
请救救我、请救救我。她的声音,至今仍在我的耳边徘徊。
到头来,这就是菲尔多西这个男人所拥有的命运的器量吧。已经没有资格再说出道歉了。
临终之际,菲尔多西发出了自嘲。
臭名昭著的暴穷飞蝗——其危险性是所有战士所周知的。作为善之兵员,他们不可能袖手旁观,为了保护民众,菲尔多西与上百名同袍一道出发,结果却被一击击溃。
不眠不休地战斗,在实现和你的约定之前绝对不能入眠?
啊啊,我当然也想这样,但我只是个软弱的男人。不具备能满足你期待的器量。
即便复起,也只能继续暴露自己的丑态,只会玷污你的声誉。所以放弃吧,放弃吧,一定还有其他适合的勇者……
尽管想发自心底地嘲笑自己,但涌现出来的却是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激情。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混账……!」
凄惨地吼叫着。在那就连灵魂也被血浸染至烈红的羞愧中大声悲呼。
为什么我丑态百出,都还不能放弃梦想啊。紧咬到粉碎的牙齿流露出的是满腔义愤,紧握着剑的手是不是燃烧着昂扬的斗志呢。
我输了。赢不了。我就像是路边的石头。不曾被上天选中,只是匍匐于地面的平庸之辈。
对自己失望,已经尝试到厌烦了。这样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已经不知道了。
但是,留存在心胸中的她的回忆,玛丽卡寄宿于己身的祈祷,不会允许他放弃责任。
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不管要有着多少痛苦,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坚决粉碎玷污了玛丽卡梦想的污秽之物。在此之前,我的一切只要为此存在便好。
「我要成为,英雄……!」
在起誓重新振作的菲尔多西面前,暴穷飞蝗降临了。穿着苍银全身甲,手持两把弯刀的英俊男子。
他满脸闪耀着纯粹的喜悦,就像清晨的朝阳般吹散了被血腥的烟霾所笼罩的王都惨景。
「很强嘛你! 我明白了,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西里欧斯——不过,忘了也没关系」
「……啊!?」
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严厉之声,令菲尔多西惊愕不已。仰卧在地上的他被双方夹在中间,两个男人就这样站在满地死尸的主干道上。
圣王以不含感情的低音,冷淡地说道。
「反正,你都会死在这里」
暴穷飞蝗只会攻击互相认识的人。对以最强为目标的他们而言,杀戮只是比试的结果,要是不能在正常情况下面对对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也不能轻易地剥夺其生命。
「说的明白了当。那我就放心了」
与强者死斗的充实感正是天下间无上的愉悦。因此,哪怕心怀爱意,也会走上鏖杀之路,这就是飞蝗。无论是桀骜不驯还是傲慢自大,都相当的满足——没有什么比新鲜活跃的猎物更能让他们心满意足,更能令他们心潮澎湃的了。
不屑一顾。竟然如此轻蔑飞蝗,将他视作不入流的小角色,真是狂为乱道。陶尔维德此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侮辱,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瞬间燃烧起来。
「呼哈哈哈,去死吧!」
「哈?」
2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虽然靠我的气势能不能把这些家伙吵醒也算是决出胜负,我很感兴趣,不过还有更快的方法。其中的关键就是杀了你,对吧?」
在回旋的弯刀描画出必杀的轨迹之前,西里欧斯就已然冲进了飞蝗的怀中。
「就是你的经过,魔将。你到底在想什么,以什么理由,通过什么手段抵达了这个结果,即你们现在为何会站在这里? 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王说出口的话语是如此的冷淡,其中有些词句因为噪音而变得模糊不可闻,难以听清。或许是因为菲尔多西受伤后造成的意识模糊,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虽说不明真相,不过菲尔多西认为这在当下并不重要。他唯一明白的是,现在不能让西里欧斯遭遇任何危险。
因为如今——凡是存在于圣王领的生物,无论是人类、还是野兽,不管是树木、还是花草,除却极少数的例外,皆是沉沉入睡。
「要死的是你吧」
「s……西里欧斯、大人……」
「嚯0;↗1;、什么意思?」
快——但却不仅如此。
「昏君毕竟也是王。就先清理一下场面吧」
仿佛是一瞬间的地震。随着西里欧斯将剑插入大地,响彻此地的是如同上百万个遮断机同时降下的爆破之声。
在陶尔维德即将踏进之际,圣王的第一招就已先发制人。而这,正是圣王所显现的,堪比奇迹的伟业。
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错位了。
「——真有意思啊! 这就是你的戒律吗?」
「明白我说的话吗,士兵。懂点分寸,现在不是你的表现机会」
「闭嘴。你在跟谁讲话」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的问题啊」
「这样一来就不能对他们下手了。当然,说到底那也只是魔将可笑的矜持……要是不能方便自己就会将它撕成粉碎,弃之如敝履,真到了那一步就另当别论了」
「……那样就好吗。我最希望你们现在就滚出这颗星球,但想必无法实现。如此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你了。你为什么来这里?」
从发笑的陶尔维德处迸发出澎湃的热情与我力,恍惚间描绘出了炽烈燃烧的焰火之色。
如此爽朗地笑着,轻松自在的陶尔维德说道。就像是对待友人的态度,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对他人的奇耻大辱,可西里欧斯却是面不改色,不曾动摇。
他模仿了西里欧斯先前的行为。以我力踩踏大地,制造出货真价实的地震,但女孩没有发出一丝呻吟,直到现在还昏睡不醒。
「……」
虽然菲尔多西没有预料到西里欧斯会出战,但事态依然在无视他的情况下继续发展。
「我确信了这不是出自娜妲蕾之手。我所担心的只有这些,你对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噗哈哈」
也就是说,飞蝗觉察到玛什雅娜的入侵才是此次事件的开端。庞然存在一旦开始活动就会散发气息。这里弥漫着玛什雅娜的气味。飞蝗就是追着这个来的。
像明白了似的,陶尔维德点头回答。
陶尔维德不明白西里欧斯为何会在意事情的经过。虽说答应了西里欧斯,满足他的要求,但无论飞蝗的袭击有什么因果缘由,都不是现在应该询问的问题。
「但是……!」
在圣王的行动面前,唯有陶尔维德准确地理解了这一效果。对菲尔多西而言则是根本无法理解的技艺,其他人甚至都无法察觉。
西里欧斯简单地警告了张口结舌的菲尔多西后,没有过多计较,将暗灰色的眼瞳转向了他处。毫无疑问,他看向的是目前最大的威胁,特级魔将陶尔维德。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类似于魔法的昏睡,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否则将永远地持续下去。陶尔维德满脸佩服地吹着口哨,随后再次转头,将目光移向西里欧斯。
面对疑惑的陶尔维德,圣王嘲弄般地说道。
「――――」
接着,他突然在女孩的身边踩了下去。
「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知道后就安心下来,这一点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对西里欧斯来说,到底什么才算得上是"好"的呢。
并非是愤怒,而是一种连自身也会被燃尽的喜悦。
但并未理会圣王视线的飞蝗,就像是一个只看不买的观光客,优哉游哉地环顾四周道路。他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面带轻笑,如蛇一般蜿蜒前进,直到他走到了一栋倒塌的房屋前,低头看向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孩的面容。
「就是这样。玛什雅娜是我故乡的星灵,但在被流放的时候失去了联系,所以我无法追踪她。除非她有过活动」
「我也……不,我也能做到! 还请、王撤下来……」
「的确。所以你们真正的目标本来是那个吗」
「那个家伙,留下了相当明显的气味。多亏了那残留的香味,我能继续追踪一段时间,而你们可以充作我的热身。能理解吗?」
在这被强制性静寂所笼罩的星球中,被排除在外的少年像异物一样挣扎着,扭动着脖子开口说道。
对于部下那近似哭诉的喊声,西里欧斯如驳斥谵言般一口否决。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菲尔多西的意志和身体情况,毫不留情地置之不理。即便是为了保护他而拒绝,这种将人拒之门外的态度也实在是过于无情了。
「我会试试。——但在此之前,我要夸赞你,西里欧斯。为了表示对你技艺的敬意,只要在能回答的范围之内,你都能向我发问」
「菲尔多西吗。看来■■的影响对你的效果不太好。……哼,这个世界还真是琢磨不透」
「我没空理会小人物。如果你再说一句话,我就当场杀了你」
面对这个无法看透真实意图的问题,陶尔维德发出了疑问。然而西里欧斯毫不在意地继续问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对我的了解有多少,但就现在的目的来说,我想要巴赫拉万的首级。不过既然等了五百年,要是以半成品的样子去面对他的话也会很不爽,所以我要继续锻炼。玛什雅娜应该来过这里吧」
所以能够理解了,西里欧斯这一招可以说是保护同胞的最佳手段。他本人并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阴沉的脸上没有一丝慈悲和温暖,但毋庸置疑,身为王的他,做出了正确的决策。
体术、呼吸、在刹那间趁虚而入的策略,加上超短距离的瞬间移动。这一切的复合,是足以用请神上身来形容的完美反击。只要是习武之人,都会认为这是登峰造极的完美,值得自己用尽一生去实现的正确。
这样一来,与其对峙者不仅无法闪躲,甚至连察觉都无从谈起,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被砍倒在地。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的话——只可惜,在战斗中,飞蝗是超越常规的。
西里欧斯的神速一斩并没有捕捉到敌人,仅仅是斩裂虚空。这从物理上来讲是不可能的,但在质疑这种不合理前,后续的异常就已出现。
因空气阻力而产生的裂风之音被悉数抹杀,故此,苍色0;蓝白相间1;弯刀的流线疾驰,其上描绘的可谓是万象寂静。不羁驰骋于枭首之轨上,足以将星辰粉碎的我力之潮自西里欧斯背后奔涌袭来。
随即他轻而易举地接了下来。与其说是像旋转一样弹开先前的一击,倒不如说是利用离心力的势能进行反击。仿佛一开始就预判到了似的,不断回转,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更进一步地说,他还有着堪称恐怖的冷静。没有犯蠢到与特级魔将正面交锋,而是承其压力,将之化为反攻之机。
这是在英雄祭的斗技场内,玛格萨里翁所见之技的再现。不仅如此,他的技艺比那时更为敏锐、更为迅速,仿佛不知极限般将技艺磨砺得更为流丽。
而陶尔维德的刀刃虽然也展现出了魔性的敏锐,但与西里欧斯相比只能算得上是粗鲁的打滚罢了。不过若是单论纯粹的攻击力,那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无疑是前者。
结果是平局。尽管从开战到现在只过去了短短数秒,但战局已经呈现出僵持的迹象了。
接连不断的瞬间必杀。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的交战远超一百、一千、一万次,甚至愈演愈烈,重复着千钧一发之际。
陶尔维德哈哈大笑,而西里欧斯则保持着坚石般的沉默。双方都未曾受伤,技艺的强度不断增加而往复无止就是万全的最好证明。
然而在这其中有一个问题。身为永动机的飞蝗姑且不论,但体力有限的西里欧斯为什么能不知疲倦地行动呢。
强大的意志和丰富的经验或许有用。将自己锻炼出来的技巧与高等星灵加护合二为一,令效率提升至极限的同时获得超人般的强化,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可仅凭这些是远不足以解释完全的。双方之间的激战过于剧烈超常,西里欧斯有着什么特别的——可以称之为无尽心脏0;动力1;的内燃机。
面对眼前的攻防战,即便是无法跟上他们动作的菲尔多西也能明白这一点。随后他就注意到了某种异常。
「这是……」
眼前有一只小昆虫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接着是麻雀,然后是乌鸦,如瓢泼大雨般接连不断地从高空坠落。
并不是因为西里欧斯最初的那一招而失去意识的。事实上,他们在摔下来之前就已经死去了。某些鸟类可以在睡觉的同时飞行,而与沃胡·马纳有强烈亲和性的有翼生物无一例外地皆是具备这些属性——
「畜生……住手啊,畜生!」
你可是善之盟主啊! 是作为勇者朋友的男人啊! 将本应保护人们无惭无愧地碾碎,自己拼命呼喊,直至声音嘶哑,"圣王"却不屑一顾地继续战斗。
「话虽如此,但还不够完美啊。这次来这颗星球是值得的,可以给巴赫拉万带去一份不错的礼物」
觉得这很美。所以模仿了。陶尔维德理所当然地夸夸其谈。
并没有局限于这个场合。乃是在全星球范围内,从所有义者的身上吸取生命。
「别那么惊讶啊,毕竟被你演示了那么多次,就算再怎么讨厌都会记住的。你的剑术很美,想模仿也是人之常情嘛」
陶尔维德就像魔术师般挥舞、转动着他的双刀。西里欧斯为了不错失良机果断发起攻势,而飞蝗的一击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要我讲出自己力量奥秘的傻子就这种程度吗」
慢慢地,街道两侧的树木裂开。花朵凋谢,草木枯萎,从沉睡的人们身上夺取生机。
或许西里欧斯耗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呕心沥血地修炼以及克己所得来的剑术,对陶尔维德而言仅仅是自己心血来潮就完成了对剑术的再现。
虽然与杀人鬼的空虚不同,但也有相通之处,那便是专注在唯一的愿望之上。对变强的渴望永不满足,谋求强者的无穷斗志。只要不模棱两可,就可以使用虚装。
满怀欣喜雀跃之情的苍之剑舞,简直就是西里欧斯本人的对映写照。如同发生邂逅就会夺取自己性命的另一个自己0;二重身1;,每一刀都能割裂本体的身份。不仅真正地迫近了本体,而且还能走得更远。
「住手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西里欧斯大人!」
面对惊讶感慨的陶尔维德,西里欧斯以坚实的自傲回应了他。
对星球上的所有生命拥有绝对的强制力是星灵的权能。例如凯霍斯鲁的宝石化,玛什雅娜的不净,如何对待支配下的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意志。
于是,被释放出来的弯刀第一次深深地切入了圣王的身体里。沉醉在飞溅而出的鲜血中——与此同时飞蝗的惨叫响彻天地。
飞溅的鲜红——在刹那的碰撞交错后,圣王的脸颊浅浅地开裂了。虽说并不是严重的伤势,但若是稍有偏差便会切中脖颈。
在沃胡·马纳所寄宿的星球上诞生的一切生物……昆虫花草也不例外,他们的一生都被西里欧斯所铭记。如果对象是人,就必须要完美地记住他们的容貌,就连名字也是同样如此。
必须要制止他。如果不制止他的话——尽管他是如此的咬牙切齿、深恶痛绝,可事态却丝毫没有转变的迹象。他们抛下了倒在地上的菲尔多西,战斗的双方改变了地点。
虽说星灵正处于休眠状态,但深入到这种地步已经是越权了。所以陶尔维德猜测他应该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但西里欧斯并不愿回答。
「……嘁」
但不顾伤势展开反击的西里欧斯,意识到了自己的秘密已被揭晓。所以他也不再刻意隐瞒。
曾沐浴在漫天掩地的鲜血与哀嚎声中,经受战斗的洗礼,千锤百炼而成的怪物就在那里。执着于变强的执念与疯狂程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个怎么样? 不对吗? 这又如何? 哇哈哈——很深奥啊,真是有趣!」
那个行为的目的,已经再无疑问了。
无力的少年在大地上挣扎着爬行,试图追上他们。
这简直像是在索债一样。那些生物似乎代替激战中的圣王支付了他本应付出的代价……灾厄的光景于菲尔多西眼前显现。
「取而代之的,要是没有把握住那个机会,那么赝品0;我1;就会消失,这个游戏怎么样? 真的很让人心潮澎湃吧,那就让我们愉快地行动起来吧西里欧斯!」
「真的是,你到底长着怎样的脑袋啊。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吧」
话音未落,像是领唱一般,左手的弯刀自下跳起——以半身闪躲的西里欧斯,保持沉默从侧面斩了过去,却在中途被弯刀阻挡下来。
「第一个问题,我不清楚你的戒律。知道你在欺骗星灵,但你究竟为这些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包括最初的技艺在内,看起来有相当大的强制力,但你终究只是个代行者吧。是不是强权过头了!」
为什么只有自己是例外,菲尔多西想不明白,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喂,你就告诉我吧。又不会少一块肉0;不会吃亏1;,不是挺好的嘛!」
「嘛,算了,我可以让你自己想要把话给说出来」
「既然我拥有了属于你的技艺,那么,就算我变成你了也没问题吧? 若是如此,那就这样吧。就以下一击的威力,根据它来掌握你的真相!」
就在这一刻,陶尔维德使用了虚装戒律——通过模仿西里欧斯而成立,以此窃取了他的内情。他能够一击杀死西里欧斯,但若是错失机会就是自己死去,这是何等荒唐的束缚。
「作为王,这是理所当然的」
「真不错啊,合理还容易理解——你死了这帮家伙也没法幸免。既然最终通向的结果都一样,那干脆收拾你还更省事些。就是有两件事我没想明白啊!」
「噢噢、哦哦哦哦哦……!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这是什么戒律,你——居然记住了这些家伙们的一切记忆吗!」
结果就是,西里欧斯的戒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更确切的说法是,揭示了圣王代代传承的重任的真相。
因此,西里欧斯完成的昏睡与掠夺,从系统上讲都属于权能的一部分。但不用说也明白,他是人类。他只是沃胡·马纳的"代行者",想要左右民众的生死无异于倒行逆施。
不是戒律,也不是我力。仅仅是才能。还有经验。
这场互不相让的较量持续了不知多少次,仍旧没有停息的迹象。双方的武器与态度如水与油般绝不相容,但唯一的共通之处就是不打算休息。
「那又如何。身为王不代表一定是人类」
陶尔维德说着莫名其妙的理论,摆出一副夸张的、极力主张的姿势。有着二刀流这一决定性的差异,尽管他一直都在模仿,但在此时,其完成度已在西里欧斯的延长线上。
「很漂亮的动作啊。一看就是他们在共同替你承担,这个解释如何啊?」
「哇哈哈,确实! 不过就跟我说说吧,我喜欢和强者说话!」
诱使对手进攻,继而顺势招架,攻入对方死角,这正是西里欧斯所擅长的剑术。而身为暴穷化身的特级魔将,居然使用了正当合理的剑术。
在兵器的高速交锋中,陶尔维德兴高采烈地问道。他也同样注意到了周围的异变,并且看穿了其中的核心就是西里欧斯。
自左右合击的弯刀回转,同时向西里欧斯发起袭击。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西里欧斯迅速后退躲过了死亡之剪,但大笑的陶尔维德亦是步步逼近。
说着感谢之辞,因自己能够变强而流下喜悦的泪水——伴随着满溢而出的感激之情,飞蝗发挥出了自己真正的本领。已经不是强取豪夺的问题了。
更不合常理的是,他完全没有使用任何特殊的能力。
但他的进展何其缓慢,距离也越来越远。
从未感受到痛苦。从未感受到负担的沉重,从未哀叹不可能,坚信自己的责任就在那里,那么背负才是自己的道路,他如此断言。
正因如此,他才能行使权能。正如王所说的非人一般,身为人类却与星灵合为一体。
面对西里欧斯的存在方式,陶尔维德第一次停下了进攻。炽燃的斗争心依旧如故,他用温柔到仿佛要融化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倒不如说我的不解反而加深了」
「…………」
「喂,西里欧斯啊,我不打算贬低你所承担的东西,但你能在这颗星球上和我对决是不是很奇怪。你能谈谈吗? 怎么样?」
这正是只有飞蝗这样鏖杀无数星球的存在才会提出的问题。从客观的事实来看,原本是偏远、未开化星球的圣王领,他已悉知其综合值。
至少在目前,哪怕西里欧斯吸收了星球上的所有生命,也不太可能威胁到特级魔将。然而西里欧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陶尔维德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再次模仿着他的样子。
「很好、很好,那我们就再来一次吧。从现在开始,我将斩断你的心脏——一旦成立,我就能再次得到答案,要是错失……」
「拿出真正的实力吧」
突然插入的简短话语,让陶尔维德瞪大了双眼。飞蝗是一旦相遇就会全力以赴战斗的存在,提出这种要求恐怕是有什么误解吧。
尽管如此,全身遍染朱红的西里欧斯却傲然地说道。
对他而言,比宇宙法则更重要的是绝对的真实。
「像你这样的家伙,如果是瓦尔赫兰,早就杀死上百次了。对付三流角色,我可没时间浪费在原地踏步上」
陶尔维德听了上述的话,扭动着身子大笑起来。或许是太过痛快,他的表现几近于满地打滚,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明白了,明白了——那就这么办吧! ——不过我先澄清一点。我发誓,不是我不拿出来。只是因为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有不能同时使用的技能而已」
「无论怎样都行。赶紧放马过来」
「我答应了——不过我已经施加了束缚。就以这一击奉陪」
达成的约定使得现场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正如之前宣告的那样,飞蝗要么剜下圣王的心脏,要么被圣王挡下来。
究竟是西里欧斯的谜底还是陶尔维德的魔技呢,根据结果来揭示其一。无论他们再怎么隐藏,也不可能完全看透命运……
啊啊,的确,这都是极其难以理解的谜题。然而在此时此刻,真正让她感到内心不安的谜团是并不是这个。
为了弥补单纯的火力不足,必须要敢于受伤才行。
在悉数回避凶猛枪击的同时,以尖锐的话语反驳飞蝗的萨姆露可,她的大胆只是表象罢了。从相遇至今,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3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无可辩驳的事实摆在眼前,越是深入战斗就越是难以躲避。那么被魔枪0;那个1;吞噬的概率就会增加。更为可怕的是,若是全力攻击无法生效,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一天,这个时刻的分歧,或许有着重大的意义。
「……嘁」
随即是一连串如闪电般的穿刺风暴。尽管平衡岌岌可危,但萨姆露可还是成功躲过了所有的攻击。不可否认,这是可以被归类于奇迹的惊人技艺,然而她本人却并没有感到自豪。
在魔王袭击的混乱尚未消退之际,紧接着又出现了暴穷飞蝗——扎里切德。
如果在一切结束之后,能够回首追忆,或许会这么想。
「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是个大人物吧? 在大家面临危险的时候尽自己的一份力是理所当然的哦」
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萨姆露可抬起头,发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萨姆露可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再次与我力碰撞后产生的"剧痛"。
无论是突然昏迷的民众,还是消耗迅速的他们,以及只有自己成为例外的现状——
就在萨姆露可打算击打枪身侧面以求偏转之时,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缠住了她的腰。
「嘎、嘶……!」
那到底为什么——结果问题又回到了那里,同样的烦恼层出叠见。或许正因为她有自己的独到之见,才让她难以接受这种意外获得的超乎寻常的力量。
为了给予敌人痛击,需要在精神与肉体上都做好接近敌人的准备。至少对萨姆露可这样的战士来说,在躲避的同时进行攻击是万万不可能的。
伴随着语势陡然爆发,一柄红莲之枪猛然间自正下方冲天而起。无论是从距离还是角度上来说,这通常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奇袭,枪尖跳跃空间而来。在渴望的魔女面前,安全区是不存在的。
「闭嘴,你这混蛋说的话才更让人烦躁!」
「喂,胆小鬼。像你这样的家伙很无聊啊。想、想来一定是没人理你,过着阴暗的人生吧」
胆小鬼——方才的话就像诅咒一样烧疼了她的心。是啊,对迷之强化的困惑,说到底只是借口。
「——罗可珊! 你为什么会」
不想输,特别是对于玛格萨里翁——只有那家伙!
这家伙明白情况吗。萨姆露可察觉到自己好像是得救了,但从笑眯眯的罗可珊身上却看不出丝毫讶异紧张之感。
萨姆露可感到困惑。在距离西里欧斯数个街区之外的街道上展开战斗的同时,心中充斥着名为 "为什么"的疑问。
「好了,之后就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收拾那家伙的」
「要上了」
「该死的混蛋!」
然而一旦真正地面对它,就会无来由地产生本能的恐惧。因此,她始终不能迈出那一步,跨越那条决定性的界线——
虽说萨姆露可是大家公认的急性子,粗枝大叶的人,但这绝不是迟钝。反而是因为她好战的性格,在战斗中的判断力十分出色。
不对,真的只是这样吗?
「动、动来动去的,烦死了」
「看啊、看啊,你怕了。……呵呵呵,你,到底在怕什么?」
「啊哈,你就真的只会像天真的少女一样不停闪躲呢。太、太可怜了,我要让你身上遍布窟窿」
所以躲开啊,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要是能够回避当场死亡的结果——
「痛吗? 不好意思呢。但总比被杀好吧」
一瞬间,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她被抛向高空。等她再度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甩出了几十米远,连缓冲都没做好就以背部着地了。
「傻、傻子,露出破绽了。决出胜负啦」
「诶、呜哦——!?」
世界被漂染为纯白的光景——。
「擅、擅长的只有躲吗? 那、那样可是赢不了我的。连虫子都不敢杀。太弱了,太弱了……我更强!」
那自己担惊受怕又有什么用呢。
正因如此,她才能直观地感受到飞蝗的威胁有多大。这本来就是即使有一百个自己也难以战胜的对手。
听见了这句话的葵茵,现在应该陷入了比自己更危险的困境吧。把三人拖进魔王领域的那家伙,一定比他们更可怕吧。
发出呼啸之声的骑枪射向了萨姆露可的心脏。她的反击此刻正是蓄势待发,进退两难,事到如今再无躲避的余地,若是直接命中,毫无疑问,等待着她的只有死亡。
如今仅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迫近的真红0;深红1;骑枪。或许是因为对方戒律的影响,即便没有冲击波之类的东西,但威力之大,没有承受也能明白。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别摆出那副阴暗脸来胡说八道!」
迄今为止,她曾多次攻击扎里切德,可都没能取得任何成果。理由正如之前扎里切德所指出的那样,完全是因为太天真了。
光是注视着它都会让人意识眩晕、直犯恶心的超高密度的我力突刺。速度之快难以估量,但眼睛却能跟上她的行动。身体反应也跟上了。
萨姆露可怒喝一声。将紧握的斗气之拳砸向了扎里切德的脸,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扎里切德情不自禁发出的,带有怜悯之情的笑声。
终生承受那份痛苦,承受着我力带来的异次元之苦,同时还要在生死的边缘忍受这种痛苦。她明白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也发誓这是必须要克服的难题。
为了赶走自己的胆怯,萨姆露可高声怒吼着发起冲锋。在类似走马灯的景色中,她想起了曾经的豪言壮语,说着自己总有一天要成为真正的勇者。
为什么自己能勉勉强强地和这家伙斗得有来有回呢?
再加上,她还说出了让人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听错的台词。而且她说话的语调仿佛就像轻盈的羽毛,听起来只觉得像性质恶劣的玩笑。但罗可珊就如她话语那样步调轻快,从容自如,同时她还关注着飞向萨姆露可的流弹,而她的眼睛却一直集中在前方的一个点上。
在那前方的无需多言,是正在用阴森的双眼向上瞪视的扎里切德。罗可珊毫不畏惧地直视红色飞蝗,一边优雅地招手,一边放言道。
「欢迎呀,飞蝗小姐。你还真是肆意妄为啊」
回应她的是风驰电掣的雷霆——萨姆露可在幻视中看见了被魔枪贯穿的罗可珊,试图去救她,却看到令她难以置信的事情。
如疾风怒涛般,被完全发射的魔枪穿刺划过天际。被这密不透风的弹幕吞噬似乎已成定局,但她的身上却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甚至于脸上的微笑也依旧从容优雅。
这就像身处倾盆大雨之中却滴水不沾一样,实在是荒谬。如今被强化后的萨姆露可,凭她的感觉也基本无法明白罗可珊的细微动作,无法理解她是如何在内部闪躲,并且在攻击的缝隙之中离开的。不仅如此,她还在保持着这一绝技的同时,不停地接近扎里切德。
「打不中呢」
就像是舞蹈。并且其水准可谓是位及究极之境。从系统上来讲,有点类似于西里欧斯的剑法之理,但萨姆露可却从中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
毕竟这只是一种感觉,很难具体说明。不过若是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蕴含在技巧之中的"感情"吧。
西里欧斯的剑是严肃且节欲的。流露出寂静的恐怖,没有炫目的华丽却气宇不凡。即便是性格上喜好外在华丽的萨姆露可,也曾对圣王的廉正感到钦佩。
而与之相对,罗可珊的技艺又是如何呢。论单纯的修炼程度比西里欧斯还要高,可奇怪的是,萨姆露可的心中没有涌出半点赞赏之情。
不如说心中生出了某种火辣辣的瘙痒感。与勾人心魂的美貌相反,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像被嘲笑一般,心头的怒火愈发累积。
就连作为旁观者萨姆露可都是如此,那么扎里切德的焦躁定更甚于此吧。而罗可珊或许正是要乘隙而入。
突然发觉有柔软的绸带飘来,缠绕着飞蝗的脸。那是罗可珊身上的披肩,是何时伸展,又是何时缠绕上去的呢。
未被任何人察觉,悄然渗入意识空隙间的丝绸光泽,已然充满了魔性……
「————呃」
被吓得瞪大双眼的扎里切德立刻以与投枪相同的直线轨迹后退。在被丝绸紧缚的关键时刻,她那只会让人觉得惊慌失措的过度反应,算是这不能被称作武器的纤细织物令凶恶魔将感到震撼的证明吧。
「哎呀,真是可惜,本来想让你见识一下呢」
丰满的身躯在清晨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褐色舞娘,如同舞弄羽衣的天女一般婀娜优美。但不知为何,其中却藏有妖异不祥的宝石之光。对其现状感到疑惑的不仅仅是萨姆露可,他人也同样如此。
「你、你是什么人」
「烦死了,待会儿再和你说。应该还有一个敌人,而且我担心菲尔和王,所以就先去那边——」
她在开玩笑。很显然她是在戏弄飞蝗。这时,萨姆露可终于明白了,那股自心头涌出的违和感的根源。
「你、你、很强」
「……别他妈搞笑了」
而她所渴求的解放之时,就在此时此地——
无意间发出了义愤的低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做的啊」
紧接着,骑枪更为凶猛的一击,将罗可珊的左臂击飞。但就在披肩扬起的同时,瞬间复原并转为反击。
克服恐惧的萨姆露可全力打向了扎里切德的侧脸上,与正中要害的手感一同到来的是扎里切德被击飞的结果。化作赤色流星的的飞蝗飞向了数百米外的竞技场外墙,将墙砸成一地碎片,被掩埋在崩塌的瓦砾之中的飞蝗,再也没有回来。
扎里切德笑了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被黑眼圈覆盖的双眼燃起凄惨的欢喜之色。
「巴、巴赫拉万和陶尔维德,都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啊!」
满脸鲜血,酷似骷髅的魔女披头散发,大声咆哮。
罗可珊似乎也感知到了相同的东西。并排站在一起的二人一同将目光投向了半毁的竞技场。虽然并不能准确看见被蒙蒙粉尘和烟雾掩埋的深处……
映出七彩之色的玉腿咆哮着旋转,狠狠砸向了扎里切德的后脑勺。
「吵、吵死了吵死了!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
听见了阴沉的,特有的口吃之声,这道声音回荡在耳旁。于距离上说不应被听见才是,可这令人不安的喃喃声却直击耳膜透入大脑。
「我、我是受欢迎的人!」
为了消除未知的预感,萨姆露可用力摇了摇头。现实地思考下吧,现在毫无疑问是我们占据优势。
抛开嘴上功夫不谈,战局本身也是一进一退。罗可珊和扎里切德在高水平上旗鼓相当,所以他们只关心彼此。
「从刚才就一直在强调自己很强、很强,看来你真的很自豪」
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的女人,实际上在嘲讽一切。无论是战士还是魔将,无一例外,甚至连善恶斗争这种世界法则在她看来也是虚假不实,是痴迷于危险舞蹈的异端妖妇。虽然尚不清楚她的意图,但她绝对是接近疯狂的人物。
「很强、很厉害、很有趣……」
「呀,先前不是说过了嘛,妾身的名字是罗可珊喵」
既然发动了奇袭,就应该一击必杀。然而一旦错失良机,命运就已经注定,无法逆转……
正因如此才有机会。萨姆露可抛弃了一切杂念,将自身变为了等待决定性瞬间的存在。
所以就算是罗可珊,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松躲避。虽然她成功回避了这次攻击,但轴心却有些偏离,身体也随之倾斜。就这样,她被冲击性的气势推到半空中翻腾。
扎里切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狠狠咬住了罗可珊的脚踝。绝不让她逃走,一口将她骨头咬碎的同时又拉到了自己的身边,追击之枪自头上袭来,枪尖再次划破了空间。
怎么能让这帮家伙为所欲为啊,萨姆露可握紧了拳头。当她的决心凌驾于恐惧之上,高涨不止时,对峙双方的战局开始发生了变化。
"失败了。那个不行,已经不一样了"像这样——
震耳欲聋的爆鸣之声,何等骇人的破坏力。大地如同蜘蛛网般四分五裂,虽然扎里切德被掩埋在最深处,但又立刻冲出了岩盘,出现在罗可珊的眼前。
「真是的,都说了交给我」
自行切除右脚的罗可珊绕到了扎里切德的后方斜上位。完全是死角,且缺损的脚也恢复为原状。
「……看来,还没结束呢」
「——这招怎么样,看到了吗混蛋!」
「比你、比任何人,都要更美丽强大啊啊啊!」
萨姆露可的全身冷汗直流。与此同时,一种感觉像警报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但是,如果不漂亮就没有任何意义喔」
出发吧,正当她要说出这句话时,突如其来的战栗如长枪一般贯穿了全身,让她闭口不言。
「——嘎啊」
「……闭嘴」
萨姆露可高兴地握紧拳头。虽然摆出的胜利姿势很是保守,但其中百感交集。在一旁站着的罗可珊则有些闹别扭地撅起嘴。
「我更强——!」
不到1秒就能令四肢复原的超高速恢复——
「哎呀,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你误会了什么吗?」
将身体化作长枪发起猛烈的突击。邂逅了强敌,如今的扎里切德显然进化了。飞蝗的特性是无尽战意,于此诞生无限的觉醒。
「所谓战斗的强大,总归是男人也能获得的力量。毕竟,我们女人天生就很强——」
直到猎物踏入攻击范围,直到犬牙直抵要害为止……屏息潜伏,全身肌肉放松的她,俨然成为了埋伏型的肉食性动物。
专注于突击之技的扎里切德,在正面面对敌人时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但侧翼却相对薄弱。更何况这是来自意识之外的攻击,不管是什么样的怪物,都无法逃脱。
但是——她就这样慢慢地喃喃自语着,而下一个刹那,红莲的我力爆发了。
错过一次决定胜负的机会又如何。胜负已见分晓,被逼入绝境的是她。
虽然搭档来路不明,也无法完全相信,但现在的罗可珊确实站在自己这边。只要和她在一起,两个人就可以对飞蝗发起猛烈打击,这已经是实践过的经验了,所以只要一次又一次的"设套"就好了,直到最后。
没错,不管从战斗力还是相性上来看,这是可以得到确定的事情。事到如今,扎里切德已经束手无策了,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卑、卑鄙小人。我、我没有看见你,你就打我。这就是你说的强大吗」
为什么汗流不止呢,心跳就像要爆炸的警报一样跳个不停呢。
此刻,终于自幕后现身的扎里切德全身伤痕累累。受了重伤是无可置疑的事实,这证明了萨姆露可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是——
「好啊,那我就来陪你们玩玩吧。后、后悔吧,丑女0;丑八怪1;们!」
萨姆露可至今都不知道。暴穷飞蝗的全员都遵守着多重戒律。
「说过了吧。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陶尔维德弯刀没有失手,目指西里欧斯心脏的轨迹切中了要害。
然而,即使弯刀命中,西里欧斯的皮肤也没有凹陷下去。如同皮肤下藏着钢铁一般,弯刀被弹开,随后西里欧斯的反击一闪交叉出现。
「噢噢!」
陶尔维德声音充斥着更在惊讶之上的惊叹。因为在这一瞬间,西里欧斯的剑法已经改变了。
既豪放又华丽。既凶狠又细致。在有着恐怖破坏力的同时,其中蕴含的颜色也没有血腥与屠杀的气味。
这是一把能给予所有弱者希望的,令人振奋的拯救之剑。男子汉们梦寐以求的,正是勇者的武勇。
「看见美丽的事物总想去模仿。……魔将啊,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虽然我不过是个赝品,但这种程度想必对你也会有效吧」
如果是瓦尔赫兰这样的人就不会——西里欧斯势不可挡的一击重击了陶尔维德。尽管陶尔维德立刻反应过来,进行了防御,但他还是被夸张地击飞出去,躺成一个大字。
正因如此,苍之飞蝗才会仰望天空,发出天真的笑声。
「太棒了——让我震撼到要坠入爱河的感觉! 那么作为回礼,我会按照约定答应你的要求」
只有尸体横陈遍野。
能够看破的线索自然是存在的。事实上,西里欧斯早已确信,而萨姆露可也在朦胧之中意识到了。
可,若要问飞蝗是否展现了所有的底牌,答案是否定的。胜负之间流动不定,没有能在所有情况下都能发挥出全部效果的万能手段。在一般情况就应该根据形势做出取舍。而打破这种常识的也是他们——不管怎么说,以随机应变的灵活判断力来做出判断也是全力以赴的表现。在这一点上,飞蝗有着极为实际的价值观。
答案是否定的。
「哈、歼绝万象的无尽暴虐0;Hazah·Ruma[注1]1;是我与巴赫拉万相遇后新增的一条戒律0;东西1;。那、那个家伙很帅,我就想以他为榜样……这样就算我杀了他,他的梦想也会保留下来」
完全是致命伤。无论何等奇迹,无论何等伟业,都无法拯救她。
「歼灭螺旋的热望之刀0;Taurvi·Astōvidhātu[注2]1;」
陶尔维德和扎里切德一直都在全力以赴。他们会断言狮子搏兔是其自尊所在,这是绝对的事实。
「也就是说,对我而言,原本的戒律是另一条」
那么,它的本质是什么呢。
关键就是要反过来思考。因为直到现在,飞蝗一直将无尽的体力置于首位,所以另一个戒律就算被极端劣化后,也应当会显露出端倪。
「接下吧——。看到这个还活着的家伙,只有飞蝗的同类」」
因此,现在,他们决定改变战术0;风格1;。
驾驭骑枪的扎里切德,使役双刀的陶尔维德。
萨姆露可自胸口往下,皆被灭杀的魔枪抹去了痕迹。
扎里切德深深地低下前身,准备好长枪,而跃起的陶尔维德则展开双刀,如同指引着天地。
故此,在两股暴虐疾驰之后——
「用我力去强行推动。如果处理不当,一击就会自取灭亡,但如果处理得当,所选择的戒律0;法1;,其威力就会上升」
[注1]歼绝万象的无尽暴虐(殲くし滅ぼす無尽の暴窮):Hazah意为掠夺,Ruma意为残暴,与艾什玛相关,后者更常被拼写为Rema或者Rama,第一个元音不发音,拼写为Rəma。歼绝=歼灭+绝灭0;毁灭1;。
直线的轨迹和螺旋的轨迹——那假设,不仅仅是攻击,所有的举动都只能由这个向量构成的话……
「……啊」
战士的一员,萨姆露可……在这一刻,她的死期已定。
没有存在能够阻止,更没有脱逃的可能。
那么,这种自相矛盾的束缚,仅仅是自杀行为吗。
————————————————
苍银回旋。红莲奔涌。热与渴望切削贯穿万象。
[注2]Astōvidhātu(アストウィーザート):国内译名,阿斯托维扎图,死亡恶魔,是维扎雷沙(Vizaresha,国内的译名是拖/死/鬼,也就是捆绑邪恶的灵魂到地狱)的合作者。M.N. Dhalla: History of Zoroastrianism 0;19381;中所述,人出生时,阿斯托维扎图会将绞索套在人的脖子上,一旦人死亡,义者能够挣脱,不义者会被拖进地狱。击打人类就会使其昏睡,抚摸则发烧,直视眼睛就会死亡。曾被阿赫里曼指使,看守原人盖尤马尔特。现作为黑魔法的素材使用(即黑魔法、巫术、死灵术的崇拜者以人身体上的部位来取悦自己。例如以神话传说中的恶魔魔鬼为名,制造一些恶心人的"媒介"来刺激自己,或者当作仪式或巫术的材料,这也就是俗话说的背德感。)Maskim Hul: Babylonian Magick中提及了它的别名"bone divider"。Occultism and Satanism则提到了另外的称号"evil wind"or"evil flyer",且有吸血鬼这个标签,"bestial shadow"=当它投下它的影子,就会使人发烧。
「但、但是,没有被选择的戒律,威力就会大幅降低。想、想要只拿好处,到底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为止,前者的攻击无一例外是直线之技,反之,后者则是螺旋之技。
换言之,若A戒律阻碍了B戒律的实现,那一刻起就会破戒。只要不断地进行修改,这种矛盾就会理所当然地发生。
由此释放的技艺将大幅削减歼绝万象的无尽暴虐0;Hazah·Ruma1;的长处。舍弃永动机的特性,发挥出有限但有着真正超常的威力。
歼灭路径之上一切存在的鏖杀之牙。历经500年的钻研使之升华,这才是他们的真相。
「歼灭直行的渴望之枪0;Zarich·Astōvidhātu1;」
一个人有着复数的戒律,就是有着多重禁忌在身——不用说也知道,这是高风险高回报的典型,但对施术者而言,最危险的莫过于束缚内容相互冲突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