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法斯特的自戒

正面思考吧。

如此一來，法斯特•馮•波利多羅便欠王室一個人情。

法斯特的個性重情重義，這筆人情債總會派上用場。

若是當作爲他掛上一個項圈，那麼放任一個聰明的小丫頭活下來也不算損失。

這樣除了保護契約的軍務、第二王女顧問的立場之外，也有理由要求法斯特效命。

莉澤洛特女王決定正面思考。

若非如此，實在難以忍受。

爲何我要扛起這種職責──難道你以爲我莉澤洛特喜歡殺小孩嗎？

我是身爲女王纔不得不這麼做。

撇開這些不談。

「賜予你的那張褒狀，不是爲了讓你用在這種無謂之事。」

我低聲開口。

太愚蠢了。

賭上性命與敵將進行不知鹿死誰手的一對一決鬥。

奔馳在有如地獄的戰場上，得到君主僅限一次的慈悲。

代表那個慈悲的褒狀當然不能讓他爲了拯救素昧平生的女童性命，就這麼輕易用掉。

「這個報酬可是爲了獎勵你真正賭上性命得到的榮譽。如果讓你在這個場合隨隨便便使用，反倒是我的器量會受人懷疑。」

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低聲嘀咕。

爲獎勵法斯特的功績而賞賜的褒狀，與一名幼童的性命當然不相襯。

如果以實現他的懇求交換那紙褒狀，反倒顯得君主頑冥不靈且心胸狹窄。

「是。」

不過考慮一下均衡吧。

「接受了嗎？」

唯獨這點不能退讓。

「即使波利多羅家的子孫在戰場上背叛，有了那張褒狀便能得到僅限一次的原諒。那個的價值就是如此之高。」

雖然依舊還是會心懷不滿。

沒錯，功勞不能因此抹滅。

這一切都是亞斯提的錯。

你可以瞪得更用力一點。

「赫瑪•馮•波瑟魯，裁決已定。妳做好覺悟聽命吧。」

無法推測她的想法，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有功就必須行賞。你想害我丟臉嗎？」

你這是什麼表情？

若是要沒收領地，有些騎士領主會寧可戰到最後一兵一卒。

說穿了，妳的性命一文不值。

「……」

這樣的九歲女孩，擺出一副彷彿早已拋棄人生的表情。

坦白說，要駁倒諸侯及其代理人的意見也易如反掌。

嗯，這點就算了。

赫瑪沉默低頭。

這個狀況除了允許之外已經別無他法。

不惜拿出自己獲得的所有榮譽也想救她一命嗎？

考慮到勢力均衡。

事到如今纔對亞斯提投以有所察覺的眼神。

「同時罪過也必須追究。法斯特，你違抗女王的命令。不願親手處刑就算了，爲她求情這點毫無疑問是違抗我做出的裁決。」

赫瑪低着頭，柺杖脫手掉落地面。

「……是。」

我不禁咋舌。

心裏想必百般不願意吧。

但是現在的波瑟魯領，就連抵抗的軍事力都所剩無幾。

不過看她這副孱弱的模樣，想必來日無多吧。

我對着赫瑪發問。

除了答應之外的回答我可不聽喔。

好了，該怎麼辦呢？

法斯特的眼神飄向站在我右邊的亞斯提。

「因此我必須給你一個懲罰。雖然我也很遺憾。」

「我起初想將波瑟魯領收歸直轄，瑪蒂娜則是死刑。波瑟魯家就此斷絕，沒有未來。不過妳要感謝波利多羅卿。他不惜露出那個難堪的模樣爲瑪蒂娜求情了，我就好歹保證她的未來吧。」

沒必要連地位都沒收。

和法斯特剛纔撞擊地面的額頭相比，沒有任何價值。

「女王陛下，恕我直言，波瑟魯領是我等祖先代代相傳的土地……」

正是如此，法斯特。

「可是並非現在就交給瑪蒂娜。繼承波瑟魯家的是妳。」

正好順便解決眼前的麻煩事吧。

「我明白。」

完全的面無表情。

面對法斯特的懇求，既然他不惜再三磕頭加以求情，君主也只能展現寬大的慈悲。

不至於抄家滅族。

正因爲維廉多夫戰役的戰功值得這等獎賞，纔會給他那張褒狀。

「導致爲數破百的從士與領民死亡，善於軍務的家臣全被卡羅琳帶走，與吾女第二王女瓦莉耶爾交戰而全員戰死。剩下的家臣，依照妳的說法全是佞臣。面對這種狀況，只剩一口氣的妳真的能夠正常經營領地嗎？坦白說吧，波瑟魯領的命運到此爲止。荒廢的波瑟魯領不知道會冒出何種災禍，無法袖手旁觀。」

如果你沒有那麼愚昧，想必不會憎恨我，也會察覺實際上是誰的問題。

不過──

不要刻意利用法斯特啊！混帳小鬼！

亞斯提若是基於她的權限與公爵的地位，宣言關於瑪蒂娜的所有責任由她一肩扛起，那麼我也會答應。

肯定會很辛苦吧。

可能是因爲他不理解褒狀的價值。

這樣的決定算是剛好吧。

「我說過不會改變。妳以爲這個理由在這種狀況還管用嗎？」

瑪蒂娜的回答十分冷靜。

「……我即使一死也無所謂。若是您希望，我就當場結束這條性命吧。但是懇請您讓瑪蒂娜繼承領地，望您大發慈悲。」

我也不打算拖延太久。

「然後是關於本次第二王女初次上陣的功績──波利多羅卿。」

如果我莉澤洛特站在第三者的立場，想必會這樣判斷吧。

銀髮碧眼的她，就連開口懇求斬首時都是面無表情。

用不着妳說我也知道──也不是這種表情。

如果想留下她的性命，只要妳自己開口不就得了。

難道真的那麼不願見到幼童的頭顱落地嗎？

如此而已。

法斯特一副愣住的表情。

「那麼直接問瑪蒂娜吧。瑪蒂娜，老實說，妳是個麻煩的燙手山芋。」

不過──

「……我明白了。往後波瑟魯家，以及瑪蒂娜的將來還請您多多關照。」

瑪蒂娜以冷靜的態度回答。

話說回來，法斯特大概完全沒有威脅我的打算吧。

我賞賜了那樣的價值。

「莉澤洛特女王陛下，恕我直言，我是斬殺卡羅琳的男人。對於瑪蒂娜來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請您考慮交給亞斯提公爵栽培。」

如此一來諸侯們應該也能勉強接受。

「我知道你期待波瑟魯領出錢賠償。這個部分就由王室代爲支付。要一次領取還是分成十年，接下來你先做個決定吧。分期領的話金額會比較多。」

「王室將接收波瑟魯領所有土地，納入直轄領。這個決定不變。」

不對吧。

其實我也不想給他太重的懲罰，讓法斯特欠下的人情債因此打折。

「莉澤洛特女王……我剛剛纔忤逆您的命令──」

法斯特居然會對這種莫名其妙的小孩起了想救她一命的念頭啊。

妳該不會是爲了救瑪蒂娜一命，因此利用了我吧？

之後還剩下兩件事。

法斯特與瓦莉耶爾一同待在我的左邊，現在已經恢復冷靜。我對着他說道：

「至於波瑟魯家，就給妳們世襲官僚貴族的地位。」

絕對不是。

剛纔因爲法斯特的懇求而議論紛紛的女王大廳重回寂靜，只待我做出裁決。

──爲什麼會輕易打算用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

「讓瑪蒂娜當你的騎士學徒。在瑪蒂娜繼承家主地位之前，將她培養成對王室效忠的騎士。」

莉澤洛特以個人的身分在心中如此抱怨。

等着看亞斯提今後要怎麼討好法斯特吧。

莉澤洛特在心中以個人的身分如此聲援。

「想必如此。」

我質問赫瑪：

真正的壞人是亞斯提喔。

是因爲我無法事先洞悉法斯特的個性深處的尊嚴，因此誤中亞斯提的計策嗎？

雖然狀況稍微有點變化，就從結論開始說吧。

「是。」

她不再小聲嘀咕，掌握狀況。

只要稍微掃蕩反抗的家臣就能解決。

「對於聰明的妳應該不需要多說，畢竟我剛纔已經對法斯特全部說完了。妳是領地的叛徒、賣國賊的女兒。今後想必會活在衆人的唾棄之中。願意接受妳成爲騎士學徒的，頂多只有帶妳到這裏的亞斯提公爵，或是爲妳求情的波利多羅卿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個嘛。

「咦？」

「那麼就直接詢問瑪蒂娜本人吧。妳想成爲誰的騎士學徒？」

「波利多羅卿，我希望能拜託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卿。如果不嫌麻煩的話。」

……這是瑪蒂娜的判斷啊。

好吧，我想也是。

雖然法斯特看起來似乎無法理解就是了。

「瑪蒂娜，不，瑪蒂娜小姐。我家只有我一個男人。更何況我畢生從未經歷過男性的家庭教育，而是一心專注於騎士訓練。恐怕沒辦法充分照顧妳……」

「反過來說，騎士學徒本就是爲此存在。你身邊的雜事由我來處理。」

瑪蒂娜直視着法斯特的眼睛開口：

「坦白告訴你，我原本打算死在這裏的。甚至可說是我的尊嚴被你玷污了。」

「……這樣啊。」

「老實說，我不太能理解你的尊嚴。就算救了我的性命，對你也沒有好處。」

法斯特聳了聳肩低聲說道：

「是我多管閒事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改變心意了。」

原本面無表情的瑪蒂娜找回一點情緒喃喃說道：

「反正是撿回來的性命，乾脆跟隨撿回這條命的人吧。這是我現在的想法。」

「……這樣啊。」

法斯特看起來似乎有些欣喜。

自己的行爲不只是自以爲是的多管閒事，獲得對方接受。

這一點大概讓他感到開心吧。

到底在幹什麼。

如此一來不算富裕的領民餐桌上，未來將能多一道菜吧。

不過也能將這些工作分配給尚無職位的法袍貴族。

「遵命。」

有着這個輕鬆的想法。

亞斯提則是迴避法斯特的視線。

形式上還是必須徵求意見。

第二王女瓦莉耶爾與其顧問法斯特。

瓦莉耶爾則是擔心地望着法斯特。

因爲剛纔他展現出來的行爲，與平常冷靜的法斯特判若兩人。

雖然只是小村莊，自己可是揹負三百條性命與名譽的領主騎士。

四個人走在一塊。

如果當時袖手旁觀，自我認同將會崩潰。

一名法袍貴族同樣如此回答。

垂頭喪氣地向前走。

他咒罵自己。

然後開口：

絕對不該因爲怒上心頭，憑着一時的氣勢做出這種行爲。

前往心愛的領民正在等候的王都別墅。

安娜塔西亞因爲亞斯提讓法斯特跪地磕頭，對着亞斯提大發雷霆。

失敗了。

這樣就好。

身爲貴族，情緒失控也許會成爲讓人輕視的污點，畢竟我只是弱小的領主騎士。

走廊上。

更重要的是該如何重建波瑟魯領。

對着自己的內心如此吶喊。

不同於我心中擅自認定的形象，比我的想像還要複雜的男人。

※

不知誰的回應響徹女王大廳。

自己不該情緒失控，應該冷靜否定瑪蒂娜斬首的必要性，並且爲她求情。

至於法斯特本人──

我失敗了。

我只負責下令。

他並不後悔爲了拯救瑪蒂娜的性命而求情。

那次跪地磕頭並沒有失去任何事物。

也能順利拿到預定的賠償金。

不過身爲女王絕對無法認同，只是單純就我個人的喜好而言。

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亞與其顧問亞斯提。

絕對稱不上富裕的邊境村莊，領民不到三百的弱小領主騎士。

滿心都是這般念頭。

嗯，總之這些都是該交給法袍貴族的工作。

這對我來說絕非什麼討厭的事。

這個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較幸福。

這個男人比想像中更麻煩。

自己絕非世人所說的那種英雄。

彼此應該還有話想說，但是也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吧。

「在下也認爲這是合理的妥協點。不愧是莉澤洛特女王。」

影響力低到教人傷心的程度。

「……」

嗯，不過回答想必只有一種。

算了，區區世襲貴族的位子，大方賞給她也無妨。

要自我警惕啊！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失敗了。

同時心裏想着這件事。

但是我並不討厭。

莉澤洛特如此心想。

本來就不曾有貴族宴會的邀請，無礙日後身爲貴族的活動。

因爲她認爲應該暫且保持距離。

但是。

究竟需要多少人才和投資呢。

一想到這裏，法斯特就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在乎那麼多。

後悔不斷湧現。

他從未接到貴族宴會的邀請，是因爲亞斯提公爵與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爲了避免其他女性接近法斯特，因此暗中施壓。

同時也揹負三百人的性命與名譽。

「嗯，其實……」

身爲藍血的騎士教育，以及前世身爲現代人的道德觀結合之後形成的尊嚴，他對此並不感到後悔。

即便如此。

不久之後應該會在兩人獨處的房裏逼問亞斯提吧。

一名諸侯搶先出聲稱讚我。

在部分的諸侯與法袍貴族眼中，別說因爲他是弱小領主騎士就看不起他，而是把他當成下任女王安娜塔西亞與亞斯提公爵的情夫人選。

「那就這樣決定了。瑪蒂娜交給波利多羅卿管教。各位諸侯和法袍貴族有異議嗎？」

這樣一來終於能夠回到領地波利多羅。

瑪蒂娜處死，波瑟魯領沒收成爲直轄領。

話說回來，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本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失去。

與我單挑而喪命，遵守她的遺願也沒什麼不好。

依舊一無所知的法斯特稍微挺直背脊，在王城門前與待命的從士長赫爾格會合，就此離開王城。

「那麼審判就到此爲止。所有人離開女王大廳。赫瑪與瑪蒂娜暫時由亞斯提公爵照料。找個時間在王都尋找新的住處，將瑪蒂娜送到波利多羅卿那邊擔任騎士學徒。」

瑪蒂娜擔任騎士學徒雖然有些尷尬，但是我也聽到卡羅琳的遺言。

「雖然失去領地，既然地位還保留的話，我們沒有異議。反而應該稱讚您英明的判斷吧。真不愧是莉澤洛特女王。」

直到確實產生利益之前，想必需要花上許多時間吧。

應該有更好的方法吧，笨蛋。

其實這麼做纔是對王室最有利。

失敗了。

法斯特並不知情。

並沒有失去什麼。

自己的立場絕不被允許隨便暴怒而喪命。

但是──同時法斯特也這麼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