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蒼與咲良II

『怎麼啦，突然打電話過來？』

『啊不，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想問問你明天去圖書館不？』

『誒？……嗯，我去的。爲什麼這麼問？』

『沒—隨便問問。』

我一陣語塞後如此回道。

感覺許久沒跟她打過電話了。

『……什麼啦。』

呵呵，電話那頭傳來了日高同學的輕笑聲。

她應該明白即便再追問我，也是得不到回答的。

『就這樣。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我掛斷電話，仰面躺倒在牀上。

明天，明天啊。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聖誕節回來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我認爲只能這麼做，同時又覺得一刻都等不下去。

日高同學應當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突然不見了。

因此我並非是想要建立什麼聯繫，而是單純地想要傳達自己的心情。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也許這不過是一廂情願，但我的理性已經崩壞到無法抑制自己了。

我在與他人的來往中明白了話語的重要性。

日高同學不也說了嗎。

讓我向她展示下學習之外的成果。

聖誕節後過了三天，我們如往常那樣來到了圖書館。今天是年內最後一天開館了。今年最後的圖書館。

「畢竟你難得跟高瀬君以及修學旅行的小組成員們搞好了關係呢。還有個是叫夏目同學來着，你經常跟她發消息聊天的對吧？」

而且，我也跟日高同學約好了，自己要竭盡全力地向前邁步。然後，我也決心在她停下腳步的時候去支持她。

「藤枝君你覺得存在永恆不變的事物嗎？」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所以都說啦，你要是死了我會很爲難的。」

「每天都會讓人覺得很惋惜呢。」

可說不定今天將會是最後一次。

在這一瞬間，日高同學的時間靜止了。

「你不回覆也行的，不用急。若是日高同學不願回應的話也沒事。這算是我的自我滿足，就是想要傳達我的感情罷了。因爲有點按捺不住了啊。」

這是還沒有反應過來吧。而在逐漸理解了情況之後，她的臉龐肉眼可見地染上了紅暈，在發出支離破碎聲音的同時用顫抖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日高同學哼了哼，狡黠地笑了。

即便捉弄我，也真的什麼都沒有。夏目一直在找騎着白馬的王子大人，而我就是個隨處可見的無趣高中生罷了。甚至還帶着不能笑這個雷點。我試着這麼自虐了一下，還有點樂。

「一年時間過得好快。」

啊呀呀，日高同學不太高興地嚷嚷着。

「啊不，雖然的確是被親了來着，但僅憑那一點我也沒法準確判斷啊。不要因此就擺出一副男朋友的樣子來，這種話我經常有聽說。」

用手完全捂住了臉的日高同學所說的話就像是擠出來一樣。

日高同學手掩着口輕笑了起來。

「不不不……那怎麼可以啊。」

她說的話真假難辨，這是最惡劣的。

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我決不會移開視線。不管是日高同學，還是自己，我都會去面對，不會臨陣脫逃。

幸福感幾乎讓我窒息。我知道的，人類要是過於幸福就會反受其壓迫致使心臟感到痛苦。我雙手合十擋在臉前，不由得地低下了頭。

我不能再這麼繼續逃避現實了，因爲，我已經有了不願放手的東西。

至今爲止我們已經重複了許多次這樣的對話。儘管如此，我也從未曾感到厭倦。不如說，我無可救藥地感到那些日子對我來說是如何地不可替代。

「喜歡，我喜歡藤枝君你哦。」

我想要成爲那種能向自己真心索求的事物伸出手的人。

「不、不是那樣的……」

儘管經常有像是『在最幸福的時刻死去我也不會後悔』這一類臺詞，但我對此可是敬謝不敏。

「對吧？你就體會下突然聽到這種話的我的感受吧。」

沒錯，我一直都想要這麼做。

如此問道的日高同學的神情中夾雜着動搖與痛苦。

日高同學比我還要深知現實的苦楚。她已經切身體會過了，有些事是不管怎樣都無可挽回的。

「誒，爲什麼……?」

經過修學旅行，我意外地發現有人能夠接納我的存在。但即便如此，那也並不是像這樣待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平靜，並且能互相給予刺激的關係。

「沒辦法啦，畢竟世間萬物都一直在變。」

日高同學無奈地再次長嘆了口氣。

不如說，現在我可不想死。

氛圍尷尬了起來。好奇怪啊，不應該是這樣的呀。我只是想將思緒傳達給日高同學，完全沒想過能得到回覆或是已經得到了回覆。

「是會的來着。怎麼，你在嫉妒她嗎？」

「還真是很久沒聽到你的唐突提問了呢。有的吧，畢竟沒法斷言說沒有呢。但人類應該在有限的生命中是沒法確認的。」

日高同學看着窗外的風景，有些傷感地說道。外面正飄着雪花，下得很小，零零落落。近幾年，即便下雪也都沒有堆積起來。

我記得以前一說到這類事，日高同學就會慌慌張張的，可最近感覺表現得老神在在了些。也許她是打算拋下我，率先成爲大人。我一想到這，心裏就有些焦躁不安。

嘛，這麼聽的話是會覺得難道是要從此不再見面麼的吧。雖然我完全反過來用的就是了。

「明明你們都這麼忙，卻還是有聯繫呀。」

日高同學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藤枝君，你說的話很難懂呢。」

「你個笨蛋！原來藤枝君以爲我是那樣的人啊。」

就這麼一成不變。日高同學所說的話語讓我沒法接受。

我道了聲謙。

我本打算進攻一下，卻理所當然地收到了反擊。

「我想要結束如今的這段關係。」

「額，雖然是有在聊，但都是說些有的沒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最近即便我想隨便搪塞過去，也總是會被日高同學看穿。她對我的理解也越來越深刻了啊。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緊張，日高同學也稍微繃緊了肩膀。

我至今爲止有過好幾次覺得自己懂了的經歷，所以經常在腦海裏保留着是自己誤解的可能性。

「之前也說過，我想去了解你。而瞭解之後，有些東西就會沒法再保持一成不變。可是，我只要把那些改變了的東西也包含在內，將你這個人接受不就好了麼。」

「明明自己也放不下，還說得這麼達觀。」

露餡了。

日高同學仰望天花板。也許是太熱了吧，她仰着臉，並啪嗒啪嗒地用手扇着風。

「你不用感到奇怪的責任感的。都是多虧了日高同學，我才能知道這麼多事的哦。毫無疑問，是你拯救了那個自囚於狹隘世界中的我。而大概，我打從一開始就被你迷住了呢。不然的話，我也不會去搭理一個突然來搭話的陌生人。」

有許多事是不說出口就傳達不到的。

「但是……太好了。要是被甩了的話我可能就死在這了。 啊不，但剛纔那下我也差點就要死了。」

「你的回答也還是老樣子呢。」

「被正面這麼一說，超不妙的啊。」

「 我想要更加了解日高同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回答後，日高同學頗有些寂寞地低聲喃喃道，這樣啊。她話語中沉重的迴響引來了沉默的降臨。

然後，她放下捂住臉的雙手，並正面看着我將其化作了言語，

我想象不到除此以外的可能性。

「誒，不啊，我記得。」

我拼命壓抑着顫抖的聲音，裝出沒什麼的樣子，將那句話打從心底宣告出來，

大概，是因爲我說了要結束這段關係吧。

「日高同學，我喜歡你。」

這就是我在日高同學身上所尋覓到的希望。

這一定是因爲對方是日高同學吧。

日高同學彷彿是在觸碰易碎之物一般輕聲說道。我並沒有握住她所伸出的手。

我認真地看向她，而她也有些膽怯地回望我。

「可能是，但也沒關係吧。沒必要因爲它很難就逃避，而且我是想這麼做的。」

然後，日高同學從捂住臉的指縫間偷看了我一眼，並大大地嘆了口氣。

很抱歉說了些讓你爲難的話，但我必須傳達給你。

即便這種可能性很高，但我卻沒有絲毫動搖。

「高中畢業近在眼前了。」

「從結果上來說，沒死就萬事大吉了。」

「那你應該明白的吧！我都，那個了。……親了你。」

「抱歉。」

「說什麼回覆還是其它的，難道你不記得聖誕夜的事了嗎？」

也許是在看到我的舉動後稍微恢復了些平靜，日高同學深呼吸着想要穩住紊亂的心緒。而儘管裝出了很平靜的樣子，但我已緊張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了。

說着，日高同學有些羞怯地笑了。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我可能會因爲震驚和幸福而當場燃盡化作飛灰吧。

「哈啊。」

日高同學略顯寂寥地笑了。我對此也有着同感。

「不，但是……。我沒想到話題走向會是這樣的。突然聽到這些，我要怎麼回應纔行啊。」

「我們之間的關係，能就這麼一成不變地保持下去麼。」

我們一如既往面對面看着書。這便是我們的慣例，也是我們迄今爲止的積累。

日高同學帶着毫不動搖的眼神如此說道。

「那樣？我可什麼都沒說。」

我將食指豎起貼在嘴邊，催促着慌亂不已的日高同學冷靜下來。

日高同學合上手裏的小說，很是突然地問道。

「也許是呢。」

「嗯…誒？欸……欸欸！？」

「不知爲何一下就好累。」

「可能很難。」

我每說一句話，日高同學就會多捂住自己的臉一分。

我來回轉了轉腦袋，脖子也發出些響聲。感覺全身都輕飄飄的，頭又有些沉重。心臟的轟鳴聲也還未停下。

「是因爲你做了些不習慣的事吧。」

「是那份甚至會讓我做出不習慣的事的熱度哦。」

「你在說什麼呢。」

你知道自己說了多羞恥的話嗎？她是這個意思吧。我當然知道。但知道卻也停不下來，所以也沒辦法啦。

然後日高同學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有些羞恥地用左手撓了撓頭。

「我沒想到會是藤枝君主動開口呢。嚇了我一跳，但又好開心。」

「嘛，有一半是報復。我在聖誕節那時也被你驚到了。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吧。」

我也因此睡眠不足，眼睛下面有了淡淡的黑眼圈。通常來說，是不適合以這個狀態去告白的。

雖然木已成舟就是了。

「那個……怎麼說呢，這就是所謂的年少輕狂喔，大概！」

「我懂，因爲我也經常那樣呢。」

畢竟，年少輕狂就是屬於年輕人的特權對吧？

所以，這不就沒辦法了嘛。這麼想着，我也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不這樣的話，我就要羞恥得整個人都動彈不得了。

怎麼說呢，不管是我還是日高同學，都忘乎所以了呢。

我們皆是享受着這份無法觸及到的酥癢感。

過去的我們若是看到這份光景，怕是會因感到難以置信而眯起雙眼吧，而若是未來的我們見到此景，應該會想着真是笨蛋呢，同時一笑了之吧。

如今還並非是我人生的終點。

往後餘生還很漫長，當下仍就只是在途中。而聯結往昔與未來，便成就了現在。我深刻感受到，誰都沒法知道在所謂的人生之中會發生些什麼。

日高同學的行動總是這麼地突發，但這種地方也很有趣。

在我回頭的同時，腳步聲的主人也開口道，

充滿了內心的感情膨脹着，不知何時就會爆發出來。因此我打算轉換方向將其排解開來。

嘭嘭，有誰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此美好的存在，我絕無可能放手。

但這樣就夠了。

若是與她在一起，我何處皆可。

「啊，可能是會那樣……」

我們彼此都不是那種會強調自己心情的類型。

「我會看的，但再讓我繼續沉浸一會啦。我還是第一次和別人交往呢。」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日高同學笑了起來。究竟是什麼事這麼有意思呢。

看着如此說道的我，日高同學露出了迄今爲止最是溫柔的笑，

只要能一直見到這份迷住了我的笑顏，我就很幸福了。

我的內心之中有着一座並不存在的空想城鎮。

如今，那座只要我閉上眼就會浮現出來的城鎮，也正一如既往地吹着同樣的風。我從山上眺望着城鎮，眺望着天空，也眺望着大海。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爲什麼你要坐在這裏呢？」

稍微過了一會後，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我聽到了這樣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在那個瞬間，儘管沒法笑，但我還是沒忍住聲音。

飄飄欲仙的感覺充斥着全身。我們對視，而後又因害羞而錯開視線，這樣的過程往復了許多次。

我所尋找着的東西，就在此處。

我們都還是第一次戀愛，仍有着許多不習慣的地方。這樣的話，今後我們可能會爲此無數次地交談下去吧。儘管可能與現實不一樣，但戀愛小說就是這麼個感覺。

「是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啊，對了。」

我如同那天一樣向日高同學問道。

只是僅此而已。

她的每一次微笑，都會使我墜入愛河。

「謝謝了。然後那個啥，我寫了第二本小說。我在修學旅行中注意了許多東西。然後呢，因爲我想讓日高同學閱讀，所以就帶了過來。」

回過神來，身邊已然站立着一位少女。

甚至無需去拼命，我也確信自己能和日高同學長相廝守。

話語很自然地流露而出。

日高同學說完露出了有些俏皮的笑容。見識到這份笑顏，我又一次無可救藥地戀上了她。

日高同學說着還指了指我身邊的位置。而我還什麼都沒說，她便已經彎腰坐下了。

「我也喜歡着你。」

我一直都躲藏在這座城鎮之中。對自己來說，這是自由，並且也是居所的象徵。是我所創造的，只屬於我的世界。但儘管如此，它還是缺少了某樣決定性的存在。

「那可真讓人期待呀。不，雖然是挺好的，但你這會不會狀態切換得太快了啊？」

她呼喚着我的名字，淺笑依然。

「對呀。」

「要是不切換的話，這之後就沒時間拿出來了，大概。」

「你終於笑了呢，蒼君。」

我從包裏拿出一疊原稿，遞給了日高同學。

「因爲我喜歡蒼君你呀。」

「我們倆，開始交往了呢。總覺得很有趣呢。」

「真巧，我也是。因此呢，我也幾乎什麼都不懂。」

於是，她便用手遮着口，對着鄰座的我耳語道，

與日高同學相遇，並相戀於她，也被她所戀，我的人生幸福得都要滿溢而出，如此幸福真的可以嗎。

日高同學說着，忽然想到什麼便站了起來，去到書架那邊不見了蹤影。

若是我看向日高同學的臉龐，她便會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