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踏上飄渺的道路
《蒼與咲良》 · 伊尾微 · 5740 字
「藤枝君,你真的是很不擅長數學呢……」
日高同學很是爲難地說道。我懂你心情,畢竟我自己也是對此頭疼得不行。
像這樣在家庭參觀舉辦的學習會,成了週末的例行事項。平常的學習就在圖書館,但要在學習的同時接收指導,那還是在這種地方更方便一些。
「就只有數學呢……這在我對學習擺爛之前就有不擅長的徵兆了啊。」
記得自己小時候就因爲乘法喫過苦頭,說到底我感覺自己就不怎麼喜歡把數字套進公式裏來回擺弄。
「那說不定得先丟掉那份畏懼心理呢。」
「事到如今,在提到這點的同時就已經是束手無策了。」
「唔—……。瑞希你怎麼想?」
日高同學向正用筆戳着自己臉頰的瑞希詢問道。今天瑞希也來參加學習會了。她是受到日高同學的邀請而來的,但如今正用着一副比我還苦大仇深的表情瞪着參考書。
「這個你問我?我都想你教我怎麼辦了。」
畏懼心理,就這點來說,瑞希比我還要抗拒學習。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嘆氣,每當手停下就喝飲料,於是一直在前往飲料吧檯接飲料。
「但你和日高同學上了同一所高中,也就是說初中時頭腦相當聰明的吧?」
「不,瑞希她從以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哦。」
「那你是怎麼考上的啊?」
「我也搞不明白。硬要說的話,就是我直覺很敏銳吧?」
「靠直覺啊。」
不過,直覺和運氣什麼的也都不能小看就是了。
不論進行了多麼深厚的積累,很多時候也會因爲直覺不起效而諸事不順。涉及運氣,那就不是能靠自己去左右的了。常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這麼一說,瑞希就是在入學考試中展現出了自己的實力才能入學的。
「雖然我去哪個學校都沒差,但也決定好了要跟咲良去同一個地方。能考上可謂是上天的指示了吧。」
瑞希哼了一聲,莫名挑釁般地看着我。這傢伙怎麼回事,是想說自己和日高同學是命中註定的嗎。
我輕聲說完,便揮去邪念,開始認真學習。面對想做卻做不到的人,說自己不擅長或不想做,那就只不過是醜陋的藉口。
「好啦好啦,已經夠了。你們兩個等到能夠確實看到成長之後再說吧,都纔剛站上起跑線而已。」
瑞希一臉痛苦地看着我們,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這裏可是在學習會中啊。」。
若要說現實,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我總覺得日高同學說的話有點不對勁。照常理來想,這話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纔對。

「我內心一直有在想着,必須把普通類型的大學納入考慮。可是這不是我想得太過消極了,我只是做好出現意外情況時的心理準備而已啦。」
啊啊,我確實也還沒問日高同學的打算呢。
我被她這麼一說,也感覺有點難爲情,或者說有點不自在。我咬着吸管,繼續啜飲空杯子。
「……唉。」
「我很喜歡瑞希這種地方哦。」
以我的一句話爲開端,所有人都專注在各自的學習上。
日高同學在重點高中裏確實是維持着前幾名的成績,或許是能進入某些挺知名的大學。不過,她居然會考慮這一點是最讓我震驚的。
「這樣啊。不過對各種事物的見聞,對錶現活動來說是很重要的環節呢。瑞希你覺得呢?」
「啊——那倒也是呢。」
光是說話,那可稱不上是學習會。
日高同學一旁聽着我們的對話,然後很唐突地表達了對瑞希的感情。瑞希抓住坐在旁邊的日高同學的手臂,將自己身體靠了過去。
就算再怎麼拉不了,她也有實績來證明自己的水平。既然她靠着自己的力量衝上全國大賽,那便證明了其實力是貨真價實的。
「說偶爾幾個意思啊?」
日高同學開朗地笑了笑,其後露出了一瞬間羨慕的神色。瑞希似乎也注意到這一點,我們默默地對視一眼。
我和瑞希都沒想過日高同學可能會再次遠離音樂道路。
我原本只是隨便地考慮到」畢竟她有實績嘛」,沒想到她做出的判斷比我想象中還要嚴苛又現實。
「當然會繼續啊!因爲這是我最想做的事。而且我想爸爸和媽媽應當也會爲此高興的。畢竟從我身上拿走小提琴,就什麼都不剩了呢。」
「嗯,你指什麼?」
「能去的話,我當然想去。不過,我還有點猶豫。」
「哈啊,所以我現在不是在學着嗎,不用你說,我也是打算拿個比你更好的成績的。」
「我得加油纔行了。」
「是啊,那纔是我對吧?」
「不知道,我又不看小說。但是,我不管去哪裏都只彈鋼琴。我的長處比咲良還要少,大概真就只有這個了。」
「那麼,小提琴呢?」
說不定我該看的不是我內心的想法,而是眼前的世界。我總覺得自己的直覺正如此述說着。
瑞希這麼說,彷佛日高同學去音大是很理所當然的。
「但是啊,不管是直覺還是運氣,要是到了用完的那天可就嗚呼哀哉了哦,茶屋同學。那可不是能次次靈驗的。我是打算着相應地提高自己的學習水平,穩步來擴大自身可能性的說。」
日高同學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知道,沒問題的。鋼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纔不會因此倒下喔。」
「就算很嚴酷,你也不會放棄吧?」
「茶屋同學偶爾也會說些有道理的話呢。」
「唔~~雖然我對你們倆人說了很多了不起的話,不過我也還沒決定下來呢。未來志願真的是很難決定的說。」
我和瑞奇各自哼了一聲,把視線轉回各自的參考書上。
日高同學得意地說完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像這樣玩鬧着的兩人,也以自己的堅持展望着未來。
日高同學一定也是如此,瑞希也是如此。每個面臨未來志願的人都會直接面對那道牆壁。不只是年輕人如此,無論多麼年長,不論知道多少事情,這都是必須一直思考下去的事。
「不過這就是一種可能性啦,我也得好好認清現實才行。」
日高同學連忙否認,但臉頰還是有微微泛紅。
給我閉嘴,瑞希彷彿這麼說着一般地瞪着我。只有這一次我決不能移開目光。我眼裏靜靜的燃燒着鬥志,細眯着眼瞪了回去。
過去她和小提琴在生活中是緊密相連的,所以損失之大也是難以估計。
將來的志願是如此,但或許也有必要去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存方式。雖然我還有無笑不出來這一課題,但那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了。
聽到日高同學這麼說,瑞希也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被問到的瑞希「啾」地吸着哈密瓜汽水陷入了思考。
「……不過,日高同學應該是有周全,或是認真考慮過吧。我原本也打算以有助於學習小說來選擇文學系,但那或許太隨便了。說起來,如果問我想不想成爲職業作家,我也還不太清楚。所以,如果有同級生在那麼認真思考未來的路線,那我會爲感到落後而焦急呢。」
我在寫小說這事上期望着什麼嗎?我爲什麼想要成爲藤枝蒼呢?
「畢竟大學也會選擇學生,對大家都一視同仁的。」
啊,太好了。
「不過現在沒辦法拉小提琴也是事實。畢竟考試時應該也有實技考試。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現實真的很嚴酷呢。」
人們從分岔的道路中,永遠只能選擇其一。既然如此,當然要走自己想要的路。
這也難怪。瑞希應該有在想象着,和日高同學像從前那樣一起去演奏吧,以及今後還要再找時間,取回已經逝去的時光。
不過,日高同學應該會以音大爲目標吧。
「瑞希也需要好好學習,但畢竟還要練鋼琴。不可以太鑽牛角尖,以至於搞壞身體……雖然你也許還沒有過那麼拼命去功唸書就是了。」
「不不,我們纔沒有卿卿我我呢。你在瞎說什麼啊,瑞希。」
日高同學用無奈的聲音告誡着我們。
我逐漸感到,自己正處於這個階段。
我無奈地看着日高同學與瑞希在那貼貼。
「不不不,你纔是呢。到底是誰找了某種理由就擺爛了的啊?有困難的話就跟我說,我會火速前往支持的。」
「畢竟,如果日高同學變得懦弱,又說要放棄小提琴,那我就必須去說教了呢。」
「沒什麼,只是覺得太甜膩了。你們在卿卿我我什麼啊?」
不過,人類沒法那麼長時間地保持專注。我感覺到自己意識慢慢地在遠離學習,這就像是在描繪一根平緩的曲線。恐怕瑞希也一樣吧。
我所認識的日高同學,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
現在不是說覺得不擅長的時候,我在心中發誓絕對要把數學提升到相當程度的水平。要是這樣輸給瑞希,那可就不只是不甘心了。
「好啦,我們差不多該認真學習了。」
所謂的意外情況,大概就是日高同學依然沒法拉小提琴的情況。
她身上的問題並非只要努力就能解決。即使想去奏樂,其身體也會因內心深處的傷痕而排斥這一行爲。
要是想着靠運氣永遠一帆風順下去,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保有親手去把握的想法可是很重要的喲。要是做不到這點,那可就只能被動地等待結果了。
日高同學並不是只打算妥協於現實。
「話雖如此,我也不太能想象,自己在文學系以外的地方派上什麼用場。倒不如說,我覺得啥都能幹就是了。」
「很難?你是要去音大的吧?」
我想起自己以前對她說過的話,點了點頭。
「怎麼了?」
「哼哼。」
瑞希一臉震驚地看着日高同學。雖然沒出聲反問,但我也是同樣的反應。
基本上我在的時候,她都會說得很不留情面,會變成這樣也是很自然的吧。瑞希對我抱有莫名的敵意,難道她以爲日高同學會被我搶走嗎?
她露出了有些嘚瑟的笑容,瞇起眼睛看着我。這是在找茬嗎?
雖然這樣的對話有點奇怪,但對我們來說,這就就是在互相鼓勵。
瑞希的聲音明顯很動搖,很是不知所措。
因爲日高同學還是更適合去追尋夢想,我也希望她能這麼做。
雖然轉換了話題,但我確實有從日高同學身上感受到她想往前邁進的意志。既安心又開心,然後也滲入了焦慮與不安。
日高同學喫着爲了填飽肚子而點的薯條,反問瑞希。我的專注力幾乎耗盡,便拿起薯條打算休息會,聆聽兩人的對話。
對日高同學來說,這句鋼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應該是令她羨慕至極的一句話吧。
「對了,咲良你怎麼樣?」
爲了改變尷尬的氣氛,我修正方向,試圖轉移話題。
我受夠了自己的思慮不周。
「我還沒問過你的將來志願呢。」
我需要知道自己期望的是什麼。
瑞希的嘆息擠入我們之間。
瑞希似乎不滿我的說法,而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可是日高同學不是那麼軟弱的人吧。
「哎,說得也是。」
我和日高同學對視一眼後,再度將視線轉向瑞希。雖然也許只是她的一句無心之言,卻刺進了我們的胸膛。
「呃,可是……」
「我或許應該更關注現實中的事纔行呢,畢竟最近寫作也不太順利。」
因爲「總之」這種想法完全沒進到我的未來志願。
我也覺得日高同學說得沒錯。不過,如果說什麼都行,那選擇就會無限增加,也會因此而感到迷惘。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小聲嘟囔道。
以我們來說,這段時間應該還算是挺專注。
阻擋在眼前的牆壁巨大且沒有任何動搖,以至於我只能隱約認知到其龐大的存在。接下來,我應該會不惜受傷也一直撞向這道壁壘吧。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拿起薯條喫了起來。
最後剩下的幾根很短,也都冷了。我沾上番茄醬,咬了一口。雖然很好喫,但是冷掉之後還是有點乾澀。
我心想,熱的時候纔好喫的東西,果然應該趁熱喫。鐵沒法趁熱打,就得趁熱喫薯條。
正當我想着這些無聊的事情時,她們兩人的對話已經跳到修學旅行的話題上了。
「我現在就已經很期待修學旅行了,能不能快點來呀?」
「我想去喫甜食。」
「不錯欸,說到京都就得是抹茶了呢。」
對學生這一大型活動的期待,讓兩人肆意暢想着。
嗯,正常來講,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期待得不得了的活動。日高同學有瑞希,芽衣和小糸也在,她要組隊應該挺簡單的吧。
就連到來的修學旅行準備期,都讓我感到了一絲不安。雖然我已經看開,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就是了。
正當我把兩人的對話當成耳邊風時,忽然想起某件事。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也同樣是去京都修學旅行。」
那天回到家時,我感覺客廳那邊有人在。
應該是父母其中一人吧。這麼晚還回家,還真稀奇。
話雖如此,這也和我無關。反正他們很快就會回自己的房間,之後我再去做晚飯吧,碰面也只會讓雙方不自在。
我換上家居服躺倒在牀上。動腦比想象中還要累得多啊。成了備考生後更要學,先習慣了總是不虧的。
我正爲即將來臨的考試憂心忡忡時,眼皮自然而然就沉重起來,呼吸也變得更加悠長。視野漸漸變暗,在我醒來時已經跨過了零點。
「……睡過頭了。」
我看了看時鐘,仰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是不依賴父母就沒辦法解決。如果他們問我怎麼打算的,我也許會多少回答一些。話雖如此,以我和父母的關係,我不會什麼事都跟他們說,也做不到。
父親小聲說着。從他的打扮看來,應該是剛洗完澡吧。我瞥了他一眼後,便將視線移回冰箱。我覺得他並不是在跟我說話,只是自言自語,所以選擇了視若無睹。
如果能再睡過去就好了,但現在應該很難吧。可再等到早上,睡意就會若無其事地奪走我的意識。
我本想着「又在自言自語了嗎?」而無視了過去,但隔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我說話。
「……雖然還沒有具體決定下來,但我想着去考大學。」
要將剛纔的稱之爲對話或許太過短暫,但這也表現出了我和父母之間的鴻溝有多深。
光想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毫無作用。
「你打算怎麼做?」
「這樣啊。」
我的肚子隨着一種揪緊的感覺響了起來。
我不知道父親是單純的一時興起,還是真有話想對我說。硬要說的話,我覺得應該是後者纔對。
以我們之間的關係來說,像這樣的對話,只存在於很遙遠的回憶之中。
我選了冷凍意大利麪,撕開封口,倒在盤子上放進微波爐。加熱得五分鐘左右,我便直接在微波爐前等着了,反正父親立刻就會回自己房間去的。
我從牀上起身,走出房間。我的房間位在二樓,一樓有客廳和廚房。我打開冰箱搜刮着冷凍食品,打算隨便喫點東西。就在此時,我背後傳來開門聲。
我嚇了一跳,所以一時之間沒能開口。而父親只是用餘光看着我,並沒有跟我對上視線。既然都來找我說話了,那我只要回答就行了,但我還是遲疑了。
父親主動來找我說話,已經不只是稀奇能形容的了。
如果是後者,那他到底是出現了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呢?
這麼說來,好像還沒喫晚餐。
父親嘟囔着說完這句話後,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父親關上門的聲音,與微波爐的計時聲重疊在了一起。我和父母在家裏碰面時,氣氛總是會變得沉重,但今天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咦?」
我拿着做好的意大利麪走向自己的房間。喫着意大利麪的時候,父親的臉還是不時閃過我的腦海,讓我有些食之無味。
「你明年就要畢業了吧。」
或許有人會覺得只是來搭個話有什麼好奇怪的,但這的確很奇怪。
我轉換思緒,走向電腦,繼續寫第二部作品。小說、未來的人生、周圍的人們所考慮的事情,都跟籠罩在迷霧中一般模糊不清。
「是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