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只能做我自己
《蒼與咲良》 · 伊尾微 · 2.6萬 字
我們的高中在五月份,會舉行三方面談。
一年級那會的三方面談主要是問問校園生活還有平時測驗之類的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從二年級開始就不同了。明明又不是什麼高水準學校,還要經常拿着高考說這說那,這樣一來在三方面談上自然也拿來當話題了。
令我頭疼的是,我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將來。
新學期伊始就派下來的畢業去向調查問卷我是隻字未寫就交上去了,我也找不着自己想去的大學以及自己想做的事。因此就算被問到這些問題也只會讓我頭疼,不過站在老師的角度,我有沒有找到目標他們應該也懶得管,畢竟他們只是在履行職責。
「藤枝君你呢,去向調查也沒寫,測驗的成績也不容樂觀。我能理解你這種 還在二年級覺得不用着急的心態,但我們還是和你的家長來一次談話吧。高考這種事無論如何都是需要時間去準備的,早準備沒壞處。」
這麼一說就把我在想的事情明確地點出來了。
老師並沒有說錯。只是,仔細一想,要在16歲這個年紀爲自己人生大致的發展方向做出決定,這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大家都是怎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找到自己理想道路的呢?朝着一個目標努力就意味着要在大量的選擇中作出篩選。這讓我感到恐懼。都說趁年輕要多經歷失敗,但這也有可能會浪費自己的人生,所以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痛痛快快就能做出決定的事啊。
然而世上的大部分人像這樣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時候,要麼就是堅定地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要麼就是隨波逐流。我不覺得自己能夠成爲前者,但也不想成爲後者。到頭來我也許不過是在任性罷了。
輪到我來回答了,而我仍沒有張口。這種面談就算閉口不言,老師和父母還是會自顧自把話題繼續下去。而且,我也沒有話想對老師說。就算我說了,做決定的也還是我自己。
「這樣嗎,我也會和丈夫商量商量的。」
母親回答得有模有樣的,然而我知道那全是謊言。
我們家從來不會談論這種話題,說到底連交談都不會有。她不過是在作着妥當的回答,來應付這場面談而已。
「還有藤枝君該說是還融不進學校的氛圍裏頭嗎,總之我覺得他極少和他人有交流,似乎是在避免和別人打交道。要是他本人覺得這樣也沒問題的話,我倒也沒必要多嘴。」
雖然有些多管閒事,但學校這邊姑且還是有必要把這事拿出來談談的。老師說的確實都是事實,不過說真的還是希望可以別來管我。學校裏又不是隻有我孤獨度日。而且,對這樣的家長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也希望老師能爲我這個要不斷地聽着那些顯而易見的謊言的人着想一下。
母親反覆作着敷衍的應答,三者面談就這麼平淡無奇地結束了。
這個人真的很擅長讓毫無意義的談話像模像樣地進行下去。儘管這並不是什麼讓人羨慕的能力。
這種空洞的對話有必要每年都來一次麼。把它改成只有想參加的人才有資格進行面談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從苦悶的地方里解放出來,我放鬆頸椎。母親在走廊裏走着,而我無精打采地跺着腳跟在她身後。
「那我回去工作了。」
快出學校的時候,母親這麼說道。這種天生就是工作狂的人,就沒想過順便給自己放一天假麼。換作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看來我和我的父母不同,沒有成爲工作狂的資質啊。
「……算是吧。要是有想做的事放學後我就不會像這樣悠哉悠哉地度過了。」
「不不,我不是爲了照顧你纔來圖書館的。不如說正好相反。而且,藤枝君可能有些誤會了,我其實也沒有那麼多的朋友哦。」
「就算你問要去哪兒,那不是應該由你來想的嗎?」
「摯,摯友的話我還是有的啦!」
還問我在這幹啥?我纔想這麼問呢。爲什麼高瀨會在這種地方。他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是會來圖書館的人啊。
「不是哦,測驗的話不久前纔剛測完。只是覺得都已經高二了,搞好學習纔是明智之舉吧。你看,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上個保險也沒什麼壞處吧。」
「日高同學會沒什麼朋友,我可想象不到啊。」
「我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只是基於對日高同學的客觀評價啊。你說朋友不多,也不過是指沒有能當作摯友的人什麼的吧?」
「話是這麼說,但這種傷心事還是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啦。」
儘管度過了一段充實的時光,耗費的體力也巨大。而且,就目的而言只需看看結果就知道是失敗的。我依舊沒能笑出來。即便作爲一次遊玩是合格的,但如果不能達成目的的話那也只是徒勞。
一段古怪的沉默過後,高瀨如此說道。他面向日高同學輕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走的時候還朝我舉起了手。高瀨長得高步子也邁得大,我就望着他這麼逐漸遠去。
雖然和現在相比沒有太大變化,但感覺照片上的日高同學更加年幼一些。而這個眼神格外刺人的女孩,應該就是日高同學的摯友了。
「啥時候的照片也沒關係吧……。畢竟瑞希她,不擅長拍照,所、所以這很寶貴哦!」
「……也是啊,嚇到我了。」
「就算告訴我這位素不相識的瑞希同學的照片很寶貴也沒用啊。話說,你在慌啥啊。」
說真的,我也不記得他們對我說了什麼。
搞好學習纔是明智的,這樣麼。她說的大體上是正確的吧。這麼說的話,我就是沒有明智頭腦的人。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不代表可以放棄自己當下作爲學生的本分,這種事我心裏也清楚。
高瀨擦了擦額頭的汗。原來他從剛纔開始眼神就飄忽不定是這個緣故。青春期的高中男生總是喜歡胡思亂想,讓人頭疼。就算一同相處的時間不短,那也不過是以我笑不了這個問題爲中心構築的關係罷了,與交往不交往無關。
想着這些煩心事,爲了把它們發泄出來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圖書館。今日圖書館也一如既往地坐落在那裏,僅僅如此我的內心就冷靜了許多。它已經是我的精神鎮定劑了。
「這樣的話,你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啊~,那真是喫了苦頭呢。那裏不是平時不運動的人能夠隨便去的地方啊。」
「去年同班而已。而且,有朋友的人每天都來圖書館也太奇怪了吧。」
看他穿着運動服,肩上掛着個像是球拍袋的東西,應該也不是在撒謊吧。額頭上還隱約滲出了汗。對社團活動真是有夠熱情的。
明明就沒必要那麼拼命地證明自己。說到底我也不覺得日高同學會缺包括摯友在內的朋友。看到日高同學恢復冷靜,我把身子靠在長椅上。
一般的老師可不會有這麼危險的發言就是了。話說日高同學覺得我很陰暗麼。也對,她會這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事。事實上完全不會笑的人無論怎樣都會顯得陰暗,像我這麼不會笑的人讓人覺得噁心也不足爲奇。
日高同學的手邊攤着英語的習題冊和參考書。英語麼,我可不擅長啊。不如說,不僅是英語,大部分科目我都不行。也就唯獨國語這一科可以正兒八經地拿點分。這也是拜每日看書所賜吧。
「好啦,冷靜點。我知道你有摯友了。」
高瀨走過來向我問道。對於我這種不想在校外碰到同學的人來說,這種展開真不討喜。
「提議的人自己還忘了啊。」
「肯定有說你很陰暗什麼的吧。」
父母中的一人,又或者是他們二人說出的話讓我失望透頂。唯獨這點我還記得。我打心底裏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這個家沒有正常家庭該有的樣子。
聽到我這麼說,「唔~」,日高同學小小地哼了聲。沒有挖苦的意思,我真覺得她的做法很明智,沒有必要去承受那些無益的風險。
我一副隨你走不走的表情無視了母親的話,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在我身後的母親一句話都沒有說。
過了大概兩個小時,日高同學像是要吐出體內積攢的疲憊一樣深呼了口氣,伸了伸懶腰。虧她能如此長時間地集中注意力。要我去看習題冊,估計也就能集中個三十分鐘。
「日高同學果然很聰明啊。要是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什麼關乎到將來的愛好的話,學習確實是明智之舉。而且在我看來能把它落實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是麼,是這樣呢。是爲了讓你笑纔要去的來着。」
我是覺得自己想去的地方沒什麼了不起的。話是這麼說,既然她叫我去想想看,就把這件事記在腦海裏吧。
「三方面談,怎樣了。」
不過想了那麼多,過去的事情到了如今也覆水難收了。
「要是能這麼直言不諱反而更讓我輕鬆呢。」
這次我可算是明白,做得不好就想再作挑戰,這正是運動設下的陷阱。奇怪的執拗與自尊只會把自己弄得進退兩難。結果回家的時候,我們倆只能像老人一樣步履蹣跚、走走停停地回去了。雖說會變成這樣說不定正是我們的固執造成的。
真想盡快擺脫這種虛僞而又令人難受的家庭關係啊。
想去的地方麼。在笑不出來之前我也不是那種經常出門的類型,這麼問我也有些頭疼啊。而且,如果真的有想去的地方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去。
「說起來,日高同學最近經常都來圖書館,和朋友之間的關係沒什麼問題嗎?沒必要顧慮我的。畢竟我本來就是一個人待著的。」
自我們一同去看電影那天以來,幾乎每天都會碰面。每週都外出對高中生的錢包來說也實在是有些喫不消,因此大多數時候我們還是會在這個圖書館裏度過。
「我說,坐在你隔壁的女孩,難道是你女朋友?」
在不會笑以前,我一直都在顧慮以工作爲重的父母。我想通過自己日常生活的歡聲笑語,儘可能挽留徒有其表的家人關係。現在看來真是愚蠢至極的想法。我沒想到這麼做會讓自己受傷。
「啊,好像是有那麼說過啊。說起來這裏是圖書館來着。順帶一提我家就在這個方向。以後可能還會碰見呀。」
「藤枝君,在學校裏還真的有交到朋友呢。」
「嘿,要不要出去轉換下心情?」
「哈哈哈」高瀨快活地笑着。他說以後可能還會碰面,別開玩笑了。我發自內心不希望那種事發生,但也沒有辦法阻止。如果哪天突然就碰上的話,那麼只能說那天是凶日了,也就是說今天是凶日。
「誰知道呢。可以說是明智之舉,也可以說是在逃避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意義。」
不久前受日高同學的提議去了一家室內運動場。我們去的時候沒想太多,結果拜二人都不常運動所賜完美地搞得一身肌肉疼。
「之前也說過了吧,在看書。」
「所以你不正是把放學後的時間用在了對自己有益的事情上了麼,這就是明智。」
「在這種地方幹啥呢。」
說得這麼謙遜。像日高同學這種照亮身邊世界的人會沒什麼朋友,難以置信啊。她這種類型的人會自然而然地吸引身邊的人。
「知道就好。」
「沒沒,開玩笑的啦。……唔,但是藤枝君這種情況特意挑選地方好像也沒有什麼意義呢。」
「就說了些我早就料想到的話,簡直是浪費人生啊。」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就來自己練習了。瞧,這裏可以對着牆打網球。」
「你不會爲了來這裏而忽視了與朋友之間的關係就行。畢竟這就代表着你沒有爲了我而做出什麼奇怪的犧牲。」
「像之前運動場那種第二天會讓肌肉疼得動彈不了的地方就別去了。」
日高同學慌忙掏出自己的手機,拼命地划着屏幕。手指停下來後,她便猛地把屏幕伸給了我。這都伸到面前來了,我稍微仰了仰身子看向屏幕。畫面上顯示的是日高同學和另一個有着烏黑短髮的女孩。女孩眼神銳利地瞪着鏡頭。她們都穿着相同的校服,應該是同學之類的吧。
「啥?」我不由得叫出聲。
看到母親這種態度,自然就能看清我的家庭環境了吧。順帶一提父親也是個和她差不多的人,在這種層面上可以說是有其夫必有其婦了。
我不記得他們對我說了什麼,所以也不能斷定他們說的話就是我不能笑出來的理由。但我變得不會笑也正是那個時候,而且考慮到自己是突然變成這樣的,除此之外應該不會有別的原因了。
「那我就回去了啊。」
「下次我們去哪兒呢?」
我想自己笑不出來的原因,肯定是在於這樣的家庭環境。
「藤枝你纔是,在幹啥啊。」
無論學校再怎麼讓學生意識到高考臨近,想做的事也不是立馬就能找到的。而且,理想或者夢想之類的目標,說出口會比想象中還要尷尬。也有無數人的夢想或目標難以對他人啓齒。儘管日高同學那麼說,她的內心裏也一樣可能懷揣着這樣的東西。
在日高同學聽不到的地方,高瀨問起話來。日高同學饒有興致地看着我們,但也看得出她似乎有些驚訝。
今天日高同學也在平時的那個座位上。我們認識也超過一個月了,雖說比不上我,但她來圖書館的頻率不也挺高的嘛。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社團活動和興趣,應該很閒吧。明明她根本不缺玩伴,這真的沒問題嗎。我有些擔心她的人際交往。
「不是朋友。」
就算平時沒怎麼碰過,也不該把場內所有能做的運動,什麼擊球什麼投接球、籃球、羽毛球、高爾夫之類的都胡亂地試個遍啊。
「怎麼可能啊。」
坐回長椅,日高同學瞪大了雙眼看着我。
於是我就開始抗拒與家人接觸。
我瞥了一眼操場上來回奔跑的棒球少年們。如果我也有事情可以像那樣全身心投入的話,那自己也應該會和現在有所不同吧。看來最好還是該找個興趣麼。
到了五月以後,陽光也暖和了許多。即便過了兒童日,也依舊能隨處看到高掛着鯉魚旗的人家。掛着是沒問題,不過到了收拾的時候應該會有些麻煩吧。像這樣能欣賞到一個季節特有的風光,也是我喜歡這個城鎮的理由之一。越往大城市裏靠,感覺就越難看到這種東西。果然我還是更喜歡住在略微偏僻的地方。
高瀨在我提問之前就自說自話地指向了一邊。那面牆,原來可以這麼用的嗎。我從來都沒有留意過那裏所以並不知道。
「你說逃避,你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想做吧。」
日高同學的臉頰微微泛紅。雖說她是順勢給我看照片的,但把以前的照片給別人看也挺不好意思的吧。儘管只是表面的一部分,我覺得要把自己的過去展示給他人看還是挺需要勇氣的。換我的話毫無疑問會對此感到抗拒。
「畢竟知道要去哪兒的話心裏還是會做點準備的。」
「你對我的評價可能有些過分誇大啦。」
「不必擔心哦。我不過是因爲自己想來纔出現在這裏的。」
在我沉默地做着思考的時候,日高同學笑容滿面。
獨立以後隨便去個遙遠的城市,不讀大學直接工作或許也不錯。這樣和父母之間的關係就能變淡了。問題在於還是學生的這段時間無論如何我都需要他們的幫助。我有這種想法沒準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是不孝子,不過也無所謂了。
日高同學問了句「是朋友嗎?」,我便順着她的視線看到了一個眼熟的寸頭在向我們這邊揮手。不對,那傢伙絕對不是什麼朋友。
我們坐在圖書館旁邊大樹下的長椅上。正好是背陰處,不用擔心被陽光曬到。 圖書館對面有一個操場,今天那裏貌似有一羣少年在打棒球。少年們充滿精神的聲音以及金屬球棒敲擊白球發出的清脆聲音此起彼伏。
「這和你現在的校服不同,是初中那會的照片吧。」
在我們討論着下個目的地的時候,感覺不遠處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以爲是錯覺就當沒聽見。會叫我名字的人幾乎沒有,是我聽錯了吧。然而,隨着叫聲的接近聲音也越發清晰,我才逐漸聽清確實是在叫「藤枝」。
「喲,藤枝君。」
人類似乎會選擇性地遺忘那些自己真心不願回想起來的記憶。恐怕在我身上發生的事也是這種性質吧。
我板着臉瞪着高瀨,發現他的眼神飄忽不定的,視線時不時就瞥向了日高同學那邊。我和女孩子在一起就那麼奇怪嗎。
「再想想看吧。你想去的地方,我也挺感興趣的。」
「真是閒靜呢。」
「今天在學習啊。是臨近測驗嗎?」
「不是朋友啊。那是什麼?」
高瀨抓着我的肩膀說了句「稍微過來一下」,把我從日高同學身旁拉走了。他這硬拉人的力氣之大,毫無疑問是運動部的人了。
我接受了日高同學的邀請,合上書本站了起來。這沒有什麼好拒絕的。
「這個城鎮不閒靜那才叫稀奇呢。」
日高同學"唰唰"地動着筆。在她學習的時候說太多話也會打擾到她,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圖書館裏溜達着,看看能不能找本想看的書。
那就好。我覺得學生的人際關係可是會因爲不合羣之類的無聊理由而毀掉的,所以對她感到有些擔心。而且,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也不會承擔任何責任的。
「藤枝君你啊,不交朋友麼?」
多麼可悲的問題啊。明明我從不抗拒對他人聲稱自己沒有朋友,但被他人這麼說了內心反而會有些許動搖。
「這個嘛,我想交朋友的話還是沒問題的,但自己沒有這個打算啊。像我這種自個兒找別人搭話卻連笑都不會笑一下的傢伙,很難接近的吧。」

「唔~,也許吧。」
日高同學沉思着輕點了幾下頭。
「就算交了個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像我這種不會笑的傢伙很快就會讓對方感到厭倦了吧。」
「那不一定哦。」
「你的意思是?」
「我就沒有對你感到厭倦哦。」
日高同學哼着鼻子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這傢伙是咋了。
「我們認識也就一個月而已吧。」
「是呀。所以我要以最長紀錄爲目標哦。」
她朝我豎起大拇指,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就無視她的動作如此回答道。
「以那種東西爲目標能怎樣啊。話說,那樣的話不就代表着我會一直笑不出來咯。」
如果笑出來的話這段關係就會結束,我們倆之間也並沒有做這種決定,然而我就是覺得會變成這樣。雖然自己也不希望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但不知爲何就這麼想了。
「這也是呢。我還得讓藤枝君露出笑容來呀。」
「那就快點讓我笑啊。」
「好好好,不用你說我也會行動的哦。」
日高同學說着,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那可真嚇人呢。」
「你幹嘛用這麼老套的方法。」
「誰知道呢。」
「你挺怕這個的呀。」
今天我也坐在圖書館的那個老位置上,望着在窗上滑落的雨滴。
在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之前,我只能模棱兩可地回答她。
「我想,我和你之間的距離應該縮短了不少吧?」
臨近七月的某個休息日,我被日高同學叫到一家精緻的咖啡館去了。
「噫!」
說完日高同學又開始給我的側腹撓癢癢。那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再次從側腹傳來,我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慌忙地掙扎着甩開她的手。
「你在幹啥啊。」
「不討厭哦,光看風景的話。雨天的景色也好聲音也罷都挺讓人舒服的吧。」
日高同學晃着手說道。
她說着哈哈地笑了,完全就沒有被嚇到。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說着,日高同學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她唔唔地把手抵在下巴擺出一副在沉思着什麼的樣子。如之前所言在剛纔的戰鬥中被削減了體力和意志力的我仍未喘過氣來。爲了調整好氣息,我緩緩地做着深呼吸。
好不容易從日高同學的癢癢攻擊中掙脫出來,我便擺出一副不讓她乘虛而入的臨陣態勢。

在這種寂靜的雨天裏連思考都變得抑鬱,真是不能多想。這種時候要是日高同學也在的話,想必會度過一段不一樣的時光吧。
「總感覺和你呆在一起不知不覺中就放鬆過頭了。」
這是最近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無論怎樣都會浮現在腦海裏阻礙我的思考。
日高同學「哈」地輕嘆了口氣。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就是了。
日高同學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自己的目標或者想做的事情。
日高同學「嘻嘻嘻」地笑着糊弄過去。自己抖出來的包袱也不會自己收回去,有夠壞的。
傾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細語般的哼唱傳進了我的耳朵裏。日高同學一邊望着窗外的景色,一邊下意識地哼着曲子。曲調在跟着店內播放的古典樂走。是她聽過的曲子嗎。
我還是不抱期待地等着吧。像這樣,當事人反而採取這種完全任憑他人的態度。畢竟我一個人能做的事幾乎都在自己不會笑後就嘗試過了,事到如今再去努力也無濟於事。現在順着日高同學給的機會走就可以。
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擁有夢想希望或者目標,按理來說也不會輕易找到。畢竟世界就是這麼正常地運轉着。
我端起手邊的咖啡杯,喝上一口。苦味和酸味平衡得不錯,這咖啡還挺好喝的。雖然我說得有模有樣,但我對咖啡也並不瞭解。
「你喜歡古典樂麼。」
在我昏昏欲睡的時候,坐在身旁的日高同學利落地站了起來,朝着某個方向走去。我就那麼坐着沒動,一邊心想着她要去哪兒,一邊在入睡邊緣徘徊。回過神來我那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已經看不到日高同學的身影了。
「哎,啥也沒做啊。既沒有爲了笑出來去哪裏逛逛,也沒有找到什麼有效的方法。順帶一提也沒有什麼錢。」
能有目標是最好的,但果然我還是沒有想出來。無論這個問題再怎麼擺在眼前,我也只能悶着頭去苦惱了。
「物理攻擊也不行啊。」
就算這麼問選擇也太多了。可能做什麼都笑不出來,反過來說就是不去把所有事情都試個遍的話就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
「挺難回答的問題啊。唔~,比如在雨天撿起被淋溼的流浪貓咪時覺得它和孤獨的自己很像而突然笑出聲之類的。又或者是和誰吵架吵得拳腳相向,最後覺得很蠢就笑着和好之類的?」
「話說,比起討論雨天啥的不如進入正題吧。」
進入梅雨季節,日高同學來圖書館的頻率也稍微減少了些。不想被雨淋溼這點我是挺認同的,不過圖書館我還是每天都去。畢竟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可以想象得到你會像那樣在無意中露出笑容哦。雖說終究也只是想象而已啦。」
日高同學大大方方地搖着手安撫我。臉上露出的僵硬笑容正是她想糊弄過去的證明,真是的,就因爲這樣性情不定的人才讓我頭疼啊。
想必正因爲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各種層面上都不用去顧慮對方,這種無拘無束纔會讓我們倆如此鬆散吧。我笑不了這種找不着答案的問題就這麼一直襬在眼前,說到底也沒有我能再笑出來的保證。日高同學讓我笑出來的挑戰就這樣停滯不前。要打持久戰的話,現在一些不可避免的問題就浮出表面了。日高同學也想不到我笑不了的問題會這麼嚴重吧。
「真的嗎。」
「就算你問我我也回答不了。」
問題陷入僵局的時候,轉變思路是解決問題的一個有效辦法。常聽別人說,只要這麼做,原以爲難以處理的問題都可以順利地解決。多維度視野固然重要,但讓人苦惱的是目前知曉這個問題的人只有我和日高同學。
下雨本身我並不討厭,不過要去淋雨的話就不一樣了。被雨淋溼心情會跟着難受,可我又不太喜歡撐傘,總感覺非常礙事。無論怎樣都會讓人消沉,我真不喜歡在雨天外出。
對她動手,也不過是玩笑罷了。我也是會挑人的。
「話說回來,雖然你的臉上完全沒有笑過,但偶爾會有看起來好像在笑的時候哦。」
日高同學爲了打破現狀就想開個作戰會議,才把我叫到這個咖啡館來。雖說在圖書館裏也可以商量,不過選這兒大概是出於換個地方心境也會不同的想法。
日高同學高興地說道。她那口氣聽起來就像完成了遊戲的任務一樣,不過其實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尤其是從一同去看電影的那天開始,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口氣縮短了。仔細想想,如今對我來說最親近的人說不定就是日高同學。
日高同學用手肘撐着桌子,手交叉放在面前,一臉神祕地說道。連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都讓我感到幾分嚴肅。
「爲什麼在你的想象中我會有點小混混的感覺啊。」
「真的真的。」
而這完全是因爲我捨棄了各種事情。我失去笑容,逐漸習慣在開始行動前就放棄,不知不覺間整個人都變得空洞無趣。好不容易纔留了個看書的興趣,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
這麼做一方面確實因爲挺癢的,另一方面她這樣在我身後撓的姿勢就像要抱上來一樣,這點對我的心臟非常不好。天真活潑是沒問題,但還是希望她別忘了我姑且算是個正值青春期的男生。
也沒什麼不行的吧。我話音剛落,日高同學便否定了我的整個六月,她端起茶杯喝了口紅茶,日高同學和紅茶真配啊。
原因是錢不夠,對此我們也束手無策。總該讓錢包休息一下吧。我平時沒怎麼用錢就比預想中要綽綽有餘,但日高同學的錢包狀況似乎就應付不過來了。
光陰似箭,各種事情過後回過神來已經迎來了六月下旬。
光看風景的話,我表示同感。
「你喜歡?」
我張大嘴打起哈欠。被淚水浸潤的視野中是一片讓人想要進入夢鄉的祥和。微風撩撥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棒球少年們充滿朝氣的呼聲就如舒適的背景音樂般動聽,暖和的陽光引誘着我入睡。
「撓癢癢哦。試着做了下惡作劇而已。」
她說得煞有介事,但沒準這就是我能夠笑出來的徵兆。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喜訊了,不過我想大概也只是日高同學的錯覺。
「誒?啊啊,讓藤枝君重現笑容的辦法是吧。唔,抱歉抱歉。我還記得的。」
模糊不清的現實世界中傳來了呢喃般的呼聲。我一瞬間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但不久後側腹附近便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把責任推給我也沒用。」
腦海中浮現出這種想法以後,我就有些害怕談論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果我們是真正的朋友,那即便我的問題得到解決,這段故事告一段落,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持續下去吧。
「最近我才注意到的哦。我個人是這麼覺得的,沒準只是我的錯覺呢。」
「那是啥,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尤其是日高同學。
我並不討厭呆在室內看這種淅淅瀝瀝的雨。雨點滴落在地面的聲音,對看書來說是一種很舒服的白噪音。在窗上流動的一股股水流形成一幅不斷變換着形狀的畫卷,怎麼看都看不膩。
日高同學思索了一會後回答道:
「剛纔的例子根本就不是無意中吧。」
我轉過頭瞪了眼身後,嫌疑人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呃,別撒手不管啊。……那在日高同學看來,我要做什麼纔可能會笑出來?」
聽到我這麼問,日高同學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下,停下了哼唱。然後她緩緩地看向了我。有什麼事會讓她如此受驚啊。日高同學神情十分複雜地凝視着手邊的杯子。
「畢竟你一年到頭好像都處在五月病的狀態呢。」
這種變化既讓我感到難爲情,也感到高興,同時還有一絲不安。我並不知道我們之間這種模糊的關係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不覺得能持續很久,也根本看不透她內心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才認識到毀掉親手編織的事物是如此簡單,但那也必須做好相應的覺悟。
「哎呀,想着還沒有試過呢。你不會笑以後也沒有被別人這麼做過吧?」
只要呆在學校這個組織裏頭,經過一段時間就自然會被它扔進下一個生活環境中。越是苦惱這些,內心就越是壓抑。就算找到想做的事情,現在的我也什麼都做不到吧。
多虧這位朋友讓我的生活比平時增添了幾分刺激。有機會的話,我得向她道個謝纔行。
那,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明明是休息日,客人也只有我們兩個,甚是冷清。店鋪本身有種開了很久的感覺,應該是一點一滴經營過來的。總感覺這裏和平時去的圖書館有着共通之處,也就是讓人感到很是舒適。
「嘿!」
「這可不行。」
「唔,該怎麼說好呢?」
明明沒有笑,看起來卻好像在笑一樣,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很懂她的意思,腦袋裏蹦出了無數個問號。
「看書。」
「要你多嘴。」
我發出了含糊的叫聲。用手抱緊側腹,就摸到了某個人略微冰涼的手。
「話雖如此,到了梅雨季節,外出多少有些麻煩了。」
「悠哉悠哉地過着日子,六月份就這麼結束了。那麼請問藤枝君,你這個月都做了什麼?」
不來圖書館的時候估計要和朋友出去玩,那自然得花錢。去咖啡廳啊ktv啊又或者是網紅打卡地,當下年輕人的青春生活可能不花錢就沒辦法過吧。日高同學看起來也沒有在打工,那就更有必要有計劃地用錢了。
「沒有人會冷不防地給一個笑不出來而心情低落的人去撓癢癢吧。要不是如今我對自己不會笑這件事在精神上已經比較穩定了,我可能現在就已經對你動手了。」
「唔……你覺得該怎麼辦好?」
「你討厭下雨嗎?」
整個五月份我們都在圖書館裏平靜度過,最終也沒有去什麼不得了的地方。
在錢包冷卻的這段期間,我拜託日高同學希望她可以向之前那位喜歡漫畫的朋友再借一次她推薦的書籍。雖然不是說看了那些書就能笑出來,但我還挺喜歡那位朋友選書的品味。說不定那位朋友和我擁有類似的感性。
能否將日高同學稱作朋友,我難以下定決心。對我來說她是什麼呢。對日高同學來說我又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呢。
既然她回答該怎麼說好,那就代表着她確實懂一點古典樂吧。沒興趣的話,就不會下意識地哼曲了。而且,現在店裏播的曲子我也沒聽過。雖然作爲一個不太關注古典樂的人這麼 想有點那啥,但即便如此我也覺得這並不是一首誰都聽過的名曲。
「它不是你的興趣嗎?」
「唔……朋友倒是有經常聽。」
她的回答並沒有提及自己本身。
我覺得這種興趣沒什麼好藏的。
或許日高同學覺得這和她本身的形象不太相稱就感到不好意思了。不過想想確實,興趣是鑑賞音樂,尤其是聽古典樂,被人覺得有些做作也不奇怪。
從日高同學的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只見她又望向了窗外。她的身影依稀地倒映在窗上,身體的輪廓被雨滴沖刷而變得模糊。
日高同學在凝望中到底思考着什麼呢。當聽到這麼模棱兩可的答覆的時候,我並沒有強行追問下去。不擅闖對方的私人空間是我們之間的朦朧默契。
不過,如果古典樂是她的興趣,我覺得這和她也挺配的。說是優雅可能有些誇張,但感覺這與她時而展現出來的頗有教養的一面相吻合。
剛想着日高同學在望着遠處,她卻啪地倒在桌上,把頭貼在桌面。看來她的思考是陷入僵局了,拼過頭了也不是什麼好事。也許是因爲她都誇下海口要讓我露出笑容纔會這麼拼命。這不過是她一時興起的延續而已,用不着勉強自己嘛。
「我覺得沒必要勉強自己哦。就算失敗了,我也只是繼續不會笑而已,對日高同學來說沒什麼損失吧。」
「不,我是不會放棄的。」
還說不會放棄,又不是喜歡死纏爛打的小孩子了。真是的,我對她這份樂觀感到傻眼,也感到有些羨慕。這與向各種事情妥協後假裝放得下的我真是大相徑庭。
被我提過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哼過曲子了。我是不討厭她這麼做的啊。
這毛毛細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我希望這場雨可以在我們回去之前停下,但同時覺得這般寂靜的世界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的話也挺好的。
近兩個月沒有外出,自然也攢到錢了。雖說是懷着複雜的心情從父母那裏得到的零花錢,不過這樣又可以和日高同學一起出去哪裏了吧。
日高同學以前問過我想去的地方。過了這麼一段時間,我還是沒有想出來。說實話,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無論去哪裏,只要和日高同學在一起就挺高興的了。
想到這裏,我在心中感到一驚。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想了些什麼以後,我感到很是難爲情,就把這些想法從腦子裏抹掉了。原來我是這麼想的嗎。
在一片沉默中發現店裏播放的曲子換了一首。這首曲子我有聽過。不過也僅僅是聽過,除此之外一無所知。我從記憶中撈了點外行人的知識,這好像是貝多芬的作品。
我也不是說對古典樂完全沒興趣。聽倒是不討厭,只是想了解它們又不知該從哪裏下手,就沒有去碰了。
事實上笑不了也確實爲我帶來了不便和不利。我可以說是因爲笑不了而失去朋友,也感覺自己失去了人情味。但即便覺得這樣的自己作爲一個人是有缺陷的,如果被問到自己是不是一個不幸的人,我也答不上來。
說起來,日高同學說過在暑假的開頭和結尾都有暑期補習。
「我也只能拜託你了,你懂的吧。好嘛,求你了!」
然後,高瀨拜託我去當中間人。也就是去扮演丘比特。要我當丘比特那也太不吉利了,我可是個瘟神啊。我不是那種能爲別人牽線搭橋的人。我連我自己的人際關係都處理不好,哪有餘力去幫別人。
「介紹?」
我悶悶不樂的原因顯而易見。
考試持續一週。考試周期間基本在上午就考完,隨後的時間自由支配,有的人會在教室或自習室自習,有的直接回家,還有的會和朋友一起去玩耍給自己歇口氣。部分有實力的運動部哪怕在考試周也會有社團活動。
假如我把高瀨介紹給了日高同學,她會怎麼想?
仍沒看透高瀨目的的我直奔主題。假如他不安好心,即便拜託我,我也不會同意。
那麼,來想下這種倒黴爲自己帶來了什麼吧。
而且,失去笑容這種缺陷還爲我收穫了一場意義非凡的邂逅。
只要去拒絕掉就行了,但我真的有資格那麼做嗎。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就算去找拒絕的理由,在自問自答過後終究只能得到一個自私任性的答案。
高瀨在走之前扔下這麼一句,便加入到那個小團體去了。這羣傢伙就是那種帶着所謂學園階級上層氣息的、這輩子也不會和我扯上關係的人。要是他們三個都是像高瀨那樣的怪人倒是另當別論。
啊,我和日高同學在長椅上聊天那時的事麼。說起來,好像身穿運動服的高瀨有來搭過話。諸如「在外頭碰到真是倒黴啊」之類的記憶在我腦海中被喚醒。想起來後,我點了點頭。
在這段不好打發的時間裏,我想了想之前日高同學說的話。
也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拋開理由不談,如果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那也沒有辦法。雖說這種感覺我是無法理解的。
「然後呢,呃,該怎麼說呢。」
這種事認真就輸了。反正說的人很快就會忘記自己說的話,比起在意這個在意那個,被說的人也徹底把話忘掉纔是和平而又最快的解決方法吧。
「爲什麼想見她啊。」
我找不到答案。就算去思考想不明白。是不幸還是幸福,到頭來只是唯結果論。想得再多也只會陷入思考的深淵裏頭。
最後高瀨要和我交換聯繫方式。說實話我根本就不想跟他換,但想想可以不用面對面感受這傢伙的大大咧咧就感覺還行。我想他應該不至於連發個信息都大大咧咧的吧。在我的聯繫人名單上便出現了他那無關緊要的賬號。要是一段時間沒聯繫了就給他拉黑了吧。
像這樣想着事情,考試時間就被一點一點地打發掉了。
我拍開高瀨搭在肩膀上的手。「抱歉抱歉」,高瀨摸着後腦勺,如此說道:
我也在人羣中鑽着,朝門口走去。儘量快點走出學校吧,我這麼想到。
「啊,是說日高同學啊。你認識嗎?」
我哼了一聲,從鞋櫃裏取出運動鞋。被心中難以接受的情緒驅使着,逃似地踏着運動鞋走了。
冷靜不下來的我坐在座位上,反常地看起了英語單詞本。我覺得把一些對自己有益的東西強塞進腦袋就不會去多想了。然而,一個平時都沒怎麼學習的人也不可能突然就集中起注意力把單詞本看進去,單詞根本不進腦子。
「聊了下是個比想象中還要有趣的傢伙哦。」
肚子裏好像被一種來歷不明的異物所盤踞着。這與噁心啊,害怕悲傷之類的感情不太一樣。但毫無疑問,我的情緒快要因爲這種東西而產生動搖了。我不知該如何除掉它。
說話不得要領的高瀨給我一種彆扭的感覺。他那扭扭捏捏的異樣態度不像是平時的那個高瀨。平時的他基本上都是充滿自信而又得意忘形,看着像個傻子一樣,但今天的他簡直就像個墜入愛河的少女一般。怎麼說呢,有些噁心。他的臉上似乎都有些泛紅了。
如果這真的是她的興趣,我可能還是稍微接觸一下比較好。畢竟她平時都和我一起呆在圖書館裏頭,主動靠近她的領域也是應盡的關照。
在學生們吵吵嚷嚷的講話聲中,高瀨的聲音也很是響亮。
我明白,在這段用來解答指定問題的時間裏光顧着給自身問題尋求答案的自己是有多麼自私任性。即便如此我的大腦仍無法停止思考,滿是泥巴的腦漿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幹嘛啊,吞吞吐吐的。」
肯定會對此感到疑惑吧。然後可能會很爲難,會覺得「又有麻煩事了啊」而感到困擾和不快。又或者會像平時那樣笑着搪塞過去。不管怎樣我都能想象得到她必定會採取一種消極的態度。
上一秒還是滿臉通紅目光遊離的,接着就一臉認真地懇求起來。再加上又是介紹,又是想見面。我把高瀨的一舉一動在腦海中羅列出來,拼湊在一起,在數秒內,連遲鈍的我也終於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了。
「她叫日高嗎……。聽着,我有事想拜託藤枝你。」
我不覺得初中那個無憂無慮、天真的自己上了高中會泡在圖書館裏,日高同學也不會向那樣的我搭話吧。
他一改剛纔那種癱軟的表情,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朝我逼近。一瞬間看起來像個少女般的高瀨,現在的神色則很有男子氣概。我被他過於認真的表情鎮住,不禁後退了半步。
「藤枝君你說,笑不出來很痛苦嗎?」
「在幹啥啊高瀨。走了,去唱K。」
滿面春風的高瀨握着我的手呼呼地上下甩着。我果然跟不上這傢伙的節奏。話說,我們又不是朋友,別說得這麼隨便啊。
爲什麼非要我給高瀨和日高同學搭橋牽線啊。自己去搞啊。爲了自己的事我都已經筋疲力竭了,哪有時間去顧及他人啊。
「知道啦,知道啦快停下來。」
開着空調的教室裏鴉雀無聲,只有鉛筆在紙上划着發出刷刷的聲音。七月份上旬,是期末考試的時期。大家都坐在桌前,專心地答着題。學校又是高考啊又是升學的狠狠地動員了一波後,想必大多數學生都已經打起十二分精神了吧。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興趣去把高瀨介紹給日高同學。
結果還沒有得出正確的答案我就到了圖書館。多虧了鬱鬱蔥蔥的樹木,讓步入盛夏的圖書館處在一片綠蔭下。陽光透過葉縫灑落在樹蔭上,散作點點斑駁。
鈴聲響起,今天的考試全部結束,我迅速收拾好東西出了教室。考試周沒有班會,考完就各自解散。我沒有任何事情需要留在學校,便毫不猶豫地準備回家。
「什麼爲什麼,理由也就只有那一個了吧。」
本來準備考試就已經挺辛苦的了,我對他們的熱情感到佩服。雖說學點他們的精神對自己也有益處,但我既沒有社團活動,對學習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和熱情。
高瀨狎暱地拍着我的肩膀。我不擅長應付這種舉動。雖然高瀨對我自來熟,但遺憾的是,我不覺得和他很熟。
明白高瀨的意圖後,我感到些許焦躁。有一種超出憤怒的沉悶且來歷不明的情緒在我的內心激盪着。
有意願的人可以報名參加,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大多數人應該都會覺得不用去也行。我也是這大多數人中的一員。不如說我可能會是這其中第一個這麼想的人。
「是啊。想請你幫我約個時間,我想和日高同學見個面。」
感覺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話,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夾在一堆人裏,說不定只是我的幻聽。
我一腳踢飛躺在路邊的小石子。它咕咚咕咚地蹦跳着,被我踢了兩三次後便消失在了草叢裏。我並沒有去找它。
「唔,該怎麼說好呢。那時藤枝旁邊不是坐着個女孩嘛。」
因爲笑不了,用來看書還有面對自己的時間增多了。雖然也挺難受的,但這是無所事事地混着日子的我所無法做到的事。雖說毫無顧慮地和朋友們做着蠢事,每天都過得開心也是一種幸福,可正因爲現實並非如此我才獲得了別的事物。
「別這麼說嘛。藤枝你還真是嘴上不留情啊。」
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迴響在人還不多的走廊裏。別那麼大聲地叫別人的名字啊,我這麼想道,不過那個叫高瀨的男人就是這種人。我可不想被他用更大的音量點名,於是就不情不願地停下了腳步。
「覺得抱歉就別叫住我啊。」
我受不了高瀨這說什麼也不肯退讓的態度,就假裝答應下來然後準備撤退了。能把眼前這種情況搞定的話,之後再隨便找個理由拒絕他就行了。
再想想也覺得,應該說自己是個倒黴的人才更合適。
如此想着,只見日高同學把喝剩的茶輕放在桌子上。她用白皙纖細的手指撫摸着茶杯,微笑着對我說道:
我下意識地回答道「那當然痛苦了」,但如果問我是不是真的留下了痛苦的回憶,我倒是一時間回答不了。
而在這段時間裏,不幸的是學生的人流已經湧到這邊來了。不斷逼近的吵鬧人羣中,看着像是高瀨朋友的三人小組走了過來,看到了他。
站在高瀨這麼一個高個子面前,自然就得抬起頭來看他,這讓我很不爽。
看來還得再避一會雨。
「爲什麼這種事要拜託我啊。」
即將到來的漫長暑假如果和往年一樣,那等待着我的將會是毫無色彩的無趣日子。
現在的情況要是被一堆學生看到的話,想必會特別惹人注目。這種展開對我來說既不情願也不妥當。高瀨又一次「拜託了!」,高聲地向我懇求道。所以說這麼做很顯眼的別搞了。
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感覺我對自己的認知從一個不幸的人變成了一個倒黴的人。如今
「什麼啊,那傢伙?你和那種陰溼鬼呆在一塊兒啊?」
「那個藤枝,還記得之前我們偶然在圖書館碰到的事嗎?」
「真的嗎,藤枝。謝了啊!有你這樣的朋友就是好啊!」
「啊,現在就來!那回見,謝你啦藤枝。」
她問我笑不出來是不是很痛苦。
我在出學校之前,暫且停止了思考。對於沒體力沒精神的人來說這樣的冷卻時間可是很重要的。
「喂,藤枝!等等!」
高瀨沒有說出來,而是紅着臉用一種「意會一下啊」的眼神看向了我。
貌似是僅限有意願的人蔘加,聽日高同學的語氣她應該是參加的。看她那樣該說是認真還是有熱情呢,那種恪守學生本分投入到學習的態度,真是個模範學生啊。
如果我沒有失去笑容,就不會與日高同學相遇。假如要我沿着藤枝蒼的人生再走一遍,來到笑不了和笑得了的岔路口面前,我覺得自己會抱頭苦思。然後,如今的我想必還是會再度選擇笑不了的那條路。
高瀨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慌張,四處亂飄。說起來,之前在圖書館碰到的時候眼神也是飄忽不定的。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去往圖書館的路上,我一直悶悶不樂地想事情。
在暑假裏沒有太多能做的事可選可以說是好事,畢竟不用浪費時間,不過選擇太少就會變得乏味。事實上,如果每天都過得千篇一律就會感覺時間過得很慢,這是根據我往年的經驗證實的。
「也,也得看你要拜託什麼。」
拍打窗戶的雨聲有些變大了。
高瀨是喜歡上了日高同學吧。
高瀨小跑着來到我跟前。
就算發着呆也不會有人來指責。老師們早就知道我是那種學生了,大部分老師對我這樣的學生都是視若無睹的。他們可沒心思把時間浪費在那些不留成績、也不想留成績的人身上。我覺得他們這麼利用時間纔有意義。我個人也不想受到干預,可以說是利害一致了。
我在腦海中反覆咀嚼「介紹」這個詞。一般來說他所指的介紹,就是希望和日高同學見上一面吧。想讓我把日高同學介紹給他是有何目的。
最初那會我也許確實覺得自己不幸,給自己貼上不幸的標籤,然後不去正視眼前的現實。當然在世人看來,我的處境算不上幸福。
只有我還是吊兒郎當地,蓋上隨便填寫的答卷,望向了時鐘。
高瀨誇張地低下了頭,雙手在頭上合掌作揖。
「那我就直說了,我希望你能把日高同學介紹給我。」
走進開着涼爽空調的館內,我徑直地走向了老地方。我有想過她會不會已經來了,但沒有人坐在那裏。我輕嘆口氣。
那現在的我到底算不幸還是幸福的呢。
擁擠的人羣當中,我聽到小團體中的一人對高瀨如此說道。想怎麼說隨便你,但這種話能不能離遠點再說啊。明明教學樓門口就那一個,要是在那碰到不就尷尬了。
在我們磨磨蹭蹭地說着話的時候,其他學生貌似已經成羣結隊地從教室裏出來了,扎堆的腳步聲在逐漸逼近。得趕緊把事了結了。要不乾脆就一聲不吭地溜走吧。
趕在教學樓門口擠滿人之前離開吧。我快步在走廊上前進着。
「抱歉啊,把你叫住。」
然而今年我的日常生活中混入了從未出現過的異物。我想象不到這種異物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提議古怪,說做就做,正是這些讓她成爲了這種異物。
我的思緒迅速回到剛纔思考的事情裏,變成了一具看似在學習的空殼。不過畢竟我平時也和一具空殼差不多,並沒有什麼太大變化。
「我可能還是第一次看到藤枝君在學習呢。」
一聲招呼把我拉回了現實。回過神來日高同學已經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了。
「畢竟是考試前夕呢。」
「騙人,你只是假裝在看單詞本吧。」
這麼輕易地被識破了。日高同學的直覺有時候挺敏銳的啊。再裝下去也沒有意義了,我便利索地合上單詞本把它收回提包裏去。
「正確的選擇。想在考試前抱抱佛腳的話,要採用更高效的學習方法。」
「畢竟單詞本是給平時就有好好學習的人鞏固知識用的嘛。」
沒錯,對於平常就沒怎麼學習的我來說看單詞本確實沒有什麼必要。不說什麼鞏固不鞏固的,我連基礎都沒有。
「怎麼啦,還假裝學習。」
日高同學壞笑了笑向我問道。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時常會覺得,果然笑容會給人更加柔和的印象。
「在考試前學習可是常識吧。我想驗證一下,要是自己按着這些普通人共有的常識來行動的話,是不是也能成爲普通人呢。學習也得先從做樣子開始。」
就算隨便說着點什麼糊弄過去,我也能從日高同學眼中看到她的猜疑。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剛纔那件事告訴給日高同學。即便要說出來,那也應該等我再冷靜一些纔好吧。心急的話可能會說些不該說的。
「從做樣子開始,不如說是隻有個樣子呢。」
說着日高同學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眯起來的雙眼深處,向我訴說着無聲的話語。我迅速別過臉,沒對上眼我也感覺到她那刺人的視線。
「喂,藤枝君。你,有什麼事瞞着我吧。」
這直覺的敏銳程度簡直不輸警犬啊。快要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受過什麼特殊訓練了。我對自己的撲克臉還挺有自信的啊。看來今天日高同學的直覺是真的準,又或者是因爲我的舉動過於異常。
面對如此富有洞察力的日高同學,我姑且還是做了做最後的掙扎。
「隱情這種東西無論誰都會有一點兩點吧。」
在這個時候,時間的流逝就會感覺變得非常緩慢。用手機看了下時間,離我走出來還不到十分鐘。爲了儘可能不去思考那兩人的事,我逼着自己去想些與此毫無關聯的事。我讓自己的意識脫離了日高同學與高瀨在圖書館裏談話的這一框架,轉而去暢想自己希望的場景。
這不像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她會做出的選擇,而會這麼想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爲我自以爲了解她而已。事實上她所做出的選擇就代表着日高咲良真實的一面。雖然我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這也只是因爲自己搞錯了各種前提,而這種誤會又兜兜轉轉地回到身上罷了。
我這麼一說,高瀨好像是誤會了什麼,避開日高同學對我比了個大拇指。沒人在幫你哦。我只是看着你們這鬧劇感到難受,而想去散會步而已。
越是親近的人,就越是期待,越有期望,越想將其捧在手中。然後僅僅是因爲對方一個出乎意料、冷不防的舉動而感到失望。人這種生物爲什麼就這麼麻煩啊。
高瀨劈頭就問爲什麼要無視他的消息,但覺得怎樣都好的我連直接無視他的問題。我並痛恨高瀨,雖說確實感覺他挺煩人的。
「我去上個洗手間。」
「日高同學,我把他帶來了。就是這傢伙想跟你說說話。」
我還以爲日高同學肯定會找個理由拒絕掉。該說是被潑了一身冷水嗎,感覺自己的臉上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樣。最先讓我感到的是震驚,我都無法作出正常的判斷了。
圖書館週圍有條繞了很大一圈的道路,我頂着大風在那散步。儘管與不少下課的同學擦肩而過,但他們都行色匆匆。估計是在擔心天氣繼續惡化吧。
「你,你好!我叫高瀨。請多指教,咲良同學。」
咦?
他還不斷問着些有的沒的,我對日高同學又不是無所不知。每當高瀨問起日高同學的事,我就意識到那盡是些我不清楚的問題。真想快點從這傢伙身邊解脫出來喘口氣啊。
「嗯,記得哦。那個留着寸頭的,是藤枝君你的朋友對吧。」
我說出的話莫名有些破音。明明是自己說的話,卻好像背離了自己的思考。這證明自己已經甘於循規蹈矩地去發揮牽線丘比特的作用了。我真是卑微得像個蠢蛋啊。
「誒。」
既然日高同學已經答應了高瀨的請求,我也沒有阻止的權利。事已至此,我只能當一個旁觀者。
她有些害羞地笑着,如此回答道。
「沒有哦。」
日高同學聽到有人想跟她說上話以後會作何感想,又會看到怎樣的結局,我並不清楚。只是,她和我不同,直覺敏銳,人很聰明。在那一瞬間,她肯定是思索了許多才會作出那樣的決定吧。
對我來說,日高同學就算稱不上是朋友,那也不僅僅是熟人這種程度吧。雖然這段關係還不能很好地表述出來,但我們二人之間確實是有聯繫的。然而即便如此,當看到日高同學不爲人知的一面的時候,無論如何我都會感到不安。
彷彿在嘲笑從頭到尾都在對這個話題感到畏懼的我一般,日高同學平靜而又利索地回答道。
「我聽藤枝君說,你很喜歡書呢。」
高瀨在焦急中隨便找了個理由。當然,我和高瀨都沒那樣交談過。你已經快原形畢露了哦,沒問題嗎?
「嗯,經常來哦。」
儘管我無意間注意到了心中的那份異樣感到底是什麼,但它依然揮之不去,且變得比以往還要更漆黑且沉重。我甚至感覺它越發粘稠,擁有了流動性。它若是湧上頭,從咽喉中吐露而出,我恐怕就再也壓抑不住了吧。
面對冒進的高瀨,日高同學就像個長距離拳擊手一樣冷靜地予以反擊。她答應得很痛快,但話裏話外總是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你去哪裏?」
我對自身的人性還有狹窄淺薄的眼界感到惱火。
「那麼,高瀨君你喜歡什麼樣的書呢?」
「真是沒想到藤枝君會問我這種問題。」
日高同學若無其事地從提包裏取出學習用的工具,開始爲考試作複習。而我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一動腦便立馬宕機,如此往復。
「所謂隱情一詞,是隻有在別人察覺不到的情況下才能成立哦。藤枝君確實不怎麼會撒謊呢。」
在一座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山頂,我駐足而立。
不如說聽到這種回答的我反而心生動搖了。面對這甚是出乎意料的答覆,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剛纔日高同學確實是答應了高瀨的請求對吧。真的是那麼說的嗎,我都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了。
這與藏沒藏起來、背叛期待無關。單純只是我還不瞭解日高同學罷了。只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我自以爲已經很懂她罷了。
「我說,日高同學是個怎樣的人啊。」
因爲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我便把對話拉回正題。
到頭來要說我對什麼感到不滿或者說苦惱,那就是日高同學做出的選擇。
「不,不是朋友。先不管這個,那傢伙想跟日高同學你見面。」
我還在想這段時間和日高同學之間的距離是不是稍微縮短了一點。她也是這麼說的,雖說我含糊地回答了她,但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原以爲是這樣,但如今這種感覺已經利索地從指縫間溜走,灑落在地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是越短越好。想必無論如何其中的平衡都是很重要的,而正因爲重要,所以這種平衡才難以做到。
看來是沒轍了。
「對呀,挺喜歡的。」
就算大搖大擺地闖進別人的世界,也未必會被他人接納。不過,也正因爲這種程度的拒絕對他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他才能維持這種性格。
藤枝君?這傢伙就因爲在日高同學面前而裝乖巧呢。我不認爲,只是改變自己的說話口吻就能輕易改變自己的形象。即便靠臨陣磨槍順利交流,但若是其本質的部分無法爲人接受的話,那麼一旦被發現,就會受到極大的損害。而且最好不要小瞧日高同學準確的直覺。
我試着讓自己接受事實。
「啊,怎麼說呢。日高同學啊,你有在和誰交往嗎?」
她那微笑着打招呼的面龐,比往常都要生硬。畢竟一個高個子寸頭突然就想和自己聊天還來到面前,會感到些許壓力也是沒辦法的事。感覺她的語調也比以往平靜了些。
日高同學聞言,微微一愣。
這毫無疑問是出於我這個自以爲是又過於自我中心的人埋藏在心底裏的慾望。沒想到像我這樣的人會有這樣的感情。明明笑都不會笑還會有這麼重的嫉妒心啊,我如此嘲笑自己。
她的人可不止是這樣。肯定有更好的詞語來形容日高同學。只是,因爲問我的是這種人,我就簡單而點到爲止地告訴他了。無論告訴高瀨什麼只要是日高同學的事他都會滿心歡喜,我便漫不經心地回答着這傢伙的問題。
爲什麼她會如此爽快地答應高瀨的請求。
高瀨的請求對日高同學來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只是這種事恰巧讓我感到不妥和不情願罷了,僅僅如此。我這樣告訴自己。因爲這麼想才能讓自己的精神負擔變得最小。結果什麼的,不到最後也不會知道。
「你好,我是日高咲良。」
不不,高中生會對這種戀愛機遇之類的東西感興趣很正常吧。不過是我自個兒在那苦惱罷了,這種事也許很常見,也可能是比我想象中隨意得多的活動。
「是個既開朗又有活力的人。」
兩人的對話開始走上正軌,我便打算迅速退場。畢竟我留在這也沒意義,暫時離開既是爲了他們好,也是爲了自己好。
他們有說有笑到了什麼程度呢,無人知曉,但我卻是閒得很。要高效率地填補這段空閒,放空內心是最快捷的。但不必放棄思考,不如說應該憑藉專注于思考某些東西並在腦海中描繪它來儘可能地不讓感情外露。這樣就能專注於無了。
隔日,考試結束後高瀨來找我了。
「我說啊,還記得之前我們坐在那邊的長凳時,走過來搭話的那個男生嗎?」
忍受着痛苦走着,總算來到圖書館了。不遠處的天空堆積着厚厚的雲層。雖然現在還出着太陽,但也許再過一會就要下雨了。我可沒有帶傘來啊。
肌膚上感到的溼熱讓我很不舒服,但我不想回圖書館,又覺得一聲不吭地回家不太合適,於是我繼續散步。若我是那種能在此時果斷離去的人,那該多輕鬆啊。我痛恨自己的優柔寡斷。
即便再說些什麼,也只會讓我的心情變得悲慘。
高瀨沒有氣餒而是繼續問道,
明明是自己問出來的,我卻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回答。
日高同學撲哧一笑,如此說道。
在我一聲不吭地苦惱着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日高同學開口了。
高瀨叫住了我。
我再也沒有出聲。
我想簡單又輕鬆地告訴她,卻開不了口。一到了要把事情告訴給日高同學的時候,我就突然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她不會生氣吧。
等我說完,日高同學便瞥了一眼挺立在我身旁的高瀨。也許是因爲覺得坐着有失禮節,她站了起來鄭重地打了聲招呼。
儘管看着很讓人焦慮,但我插嘴的話,也只會讓場面更復雜,因此我保持沉默。只是,儘管我不願承認,但他們兩人並排站在一起美如畫。與其說是驚豔,不如說是一眼看過去給人的印象很般配。乍一看很是爽朗的運動系男子高瀨,和死板着個臉的我,哪方更適合日高同學,這不言而喻。
「那就高瀨君吧。」
他的笑容很爽朗,而我選擇轉身離開。我沒去看日高同學的表情,不過她應該不會因爲沒有我而感到尷尬。畢竟她與我不同,是能正常跟人溝通的。
「我的確很喜歡讀書,但這種事情,還是找藤枝君比較好吧?他比我更懂書,和你一個學校也更方便見面。」
只是,就算有了一個我不願意看到的結果,我想至少也該提前做好準備去接受它吧。
「咲良同學你經常來圖書館嗎?」
「其實我最近也對書挺感興趣的。因此想着要是能跟咲良同學你聊聊這方面的事就好了,就拜託藤枝君讓我跟你這樣見個面了。」
如果我自己也如同往常那樣的話,肯定不會問出這種問題。與戀愛無緣的我會關心起這種事來,換誰都會感到意外。我那喜歡隨便應付了事的習慣起了反作用。
說實話,這兩人的對話似乎不在一個頻道上。
我想象着那座距此甚遠的空想城鎮。
我看到坐在外頭長椅上的日高同學。之所以沒把見面的地點約在圖書館裏面,是因爲我擔心在館內高瀨說話的聲音會吵到別人,就做出了這樣的提議。 事實上這傢伙的聲音不論是好是壞就是很洪亮。然而不巧碰到這種天氣,等會可能得去哪兒找個屋檐避雨了。
爲何,爲什麼,我滿腦子都是問號。
日高同學沉下臉輕嘆了口氣。在短暫的沉默中,我感到些許怯意。感覺在一瞬間空氣好像凝結了一樣,是我的錯覺嗎。同樣是氣氛變得微妙,卻和剛纔完全不同,感覺似乎有一種一觸即發的氣氛將我們包裹。無聲的寂靜冰冷刺骨。
從昨晚開始他就發了很多信息過來,無論哪條都是在問與日高同學見面相關的事。明明一開始我就告訴他已經約好了,還不斷髮些有的沒的東西過來,我就保持未讀的狀態關掉了消息提醒。
我所看到的世界會隨着我的精神狀態改變顏色。是日高同學奪走了我的顏色,又或者是我擅自將自己埋入黑白的世界裏頭,怎麼說都行。之後該從哪裏尋找藉口,我心裏也自有定數。
回過神來我肚子裏頭的異物好像也膨脹起來,察覺到以後,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安襲來。日高同學的允諾,會對我的精神狀態產生影響,也就說明是那麼回事吧。我實在是對自己的遲鈍傻眼了,竟然絲毫都不瞭解自己的心意。
高瀨先不管,日高同學是有傘的吧。但剛考慮到這,我就想起日高同學是騎着自行車過來的了。但就算下雨了,只要她能趁着雨還不大的時候回去,應該也不會溼多少。高瀨看起來和我一樣沒帶傘,但那傢伙溼透也無所謂。不如說最好溼成爛抹布。
再隱瞞下去,我都可以看到在永無休止的盤問中耗盡心神的自己了。說到底這又不是我能夠擅自決定的事情,總之先告訴她本人再看看她的反應也不失爲一種手段吧。想必說出來以後她自然就會拒絕掉的。
真沒想到會有一天要和這傢伙在放學後一同去往某個地方。說到底都是迫不得已的,我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不如說差到了極點。
那是一座海濱小鎮。城鎮依山而建,平緩的坡道一直向着海邊延伸。平穩的海風吹拂着到處都是坡道的小鎮,將大海的氣息送到了鎮上。不同於已然開發過的土地,小鎮上民房與個人小店鱗次櫛比,四處都很寧靜,但也都充滿了活力。望向天際,候鳥正展翅高飛,飄忽不定;再看向海洋,湛藍一望無際。
我走着,爲了能儘快去到看不見他們倆的地方。有一陣風吹過,不冷不熱的空氣纏身。我不是很喜歡夏季,因爲那裏很潮溼,而且很悶熱。我忽然間聞到了雨水的味道,便明白今天終歸是要下雨的。我倒是希望它要下就快下,早點結束今天這一天。
去圖書館的路上,高瀨這麼問道。
「是嗎。」
日高同學驚訝得不禁發出了叫聲。我在說什麼胡話啊。想着要繞個彎子去打聽,結果就問了這麼個出人意料的問題。這樣一來不就搞得我好像抱有什麼奇怪的想法一樣嗎。這種語氣感覺如同對女兒的戀愛多嘴的父親一般。
能這麼若無其事地叫別人的名字,果然他和我屬於不同人種。能做到這種事我並不羨慕,只是單純地感到佩服。無論是大搖大擺地闖進別人的世界也好,還是去接納他人也罷。
這是我昨天回家後得出的結論。
「嗯,沒問題哦。」
「可以啊。」
「啊,啊不,雖然確實如此,但我在和藤枝君交談時發覺自己和他的喜好不太一樣來着。」
「順帶一提我的名字叫裕太。請隨意稱呼。」
「那,明天可以嗎。」
日高同學邊盯着題集邊回答道。或許是因爲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學習上,她的聲音聽起來冷淡無情。雖然這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認知擅自給現實加了一層濾鏡。
我不想讓日高同學和高瀨見面。
沐浴着海風,站在這個最接近太陽的場所,我眺望着人間的煙火與廣袤的湛藍。恍若自己就是小鎮的守護神。我帶着溫柔的神情一直遙望着這片景色。
如果在我腦海中浮現的這片風景是現實,那該有多美好呀。若真有這樣的小鎮的話,我很想要即刻動身前往。
我早已暗自決定,要離開現在居住的這座小鎮。而若是能選擇落腳點的話,我想要去的就是那樣的地方。如此一來,我就能從當下的牢籠中解脫,說不定還能就此變得能笑出來。
我要分解現在的形象,去尋找我在彼時該有的樣子。
我越是想象,那份希望儘早獨立去往遠方的心情就會愈發強烈。因爲想要早日逃離那個讓自己不自由的存在。儘管在目的地,我可能會是孤身一人,但我並不在意。只要能擺脫眼前的這份現實,那也無所謂。不過,和日高同學之間的關係還是讓我很在意。嘛,我倆之間的關係也不能保證長久,這點就先擱置吧。
自從無法言笑,我便開始想象那片未知的土地。
儘管我連自己笑出來的樣子都想象不出,但卻很自然地達成了這份妄想。一定是因爲我很想要個歸處吧。無聊的課程、入睡之前,或是必須得像現在這樣消磨時間的時候,我都會去想象。在那個幻想的世界裏,我便是神明,一切都隨我心意。可即便如此,我也沒能在那個世界中笑出來,依然沒能取回自我。
在想着這些的期間,我已經在圖書館週圍走了一圈。而因爲是慢慢走的,所以花了三十多分鐘。
爲了確認他們倆現在狀況如何,我起身前往那邊。可靠近的每一步都彷彿像是在泥沼中前行般舉步維艱,內心也感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沉重。我深感搭話的麻煩,腦海中閃過了就此回家的選項。而就在我努力甩開這想法出現在那兩人面前後,高瀨在我之前先開口了,
「你回來的正是時候,藤枝。我打算這就回去了。」
高瀨一見我,立刻站起身來。我以爲他還會在這裏呆很長一段時間呢。我有些驚訝,高瀨居然會這麼簡單就回去,日高同學,你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嚴厲的話?
「這就走了嗎?」
「嗯,幸好你讓我跟她說上了話,謝謝你答應了我的請求。也謝謝你,咲良同學。」
「沒事,我也要向你道謝。」
我一臉驚訝地看着他們倆互相點頭示意。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怎樣的對話呢,我能感受到這兩人之間微妙的距離感。
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神情,高瀨湊近正詫異着的我身旁,小聲對我說道,
「你也是個混賬呢。」
「幹嘛啊,我可啥都沒做。」
我也隨他壓低了聲音,以日高同學聽不到的音量與他悄聲交談着。
「遲鈍也要有個度哦。還有,別太讓咲良同學困擾。要是讓她爲難,我可饒不了你啊。」
「你說高瀨是個好人,這可真怪。你們到底說了什麼以至於會讓你這麼想啊。」
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用力地砸在了椅子上,咚地傳來厚重的聲音。雨勢仍未減弱,而姍姍來遲的疼痛讓我深感空虛。
「這到底什麼狀況啊。」
轉向日高同學那邊,她正微微嘆了口氣,
我冒雨慢吞吞地走在往常的回家路上。感覺路上擦肩而過的人們都在憐憫地看着在雨中沒打傘的自己,因此,爲了逃離他們的視線,我拐進了一條人煙稀少的道路。進入狹窄的小巷後,走着的就剩我一個人了。
事到如今,尚且笑得出來時的感覺也已褪色,成了相當模糊的東西。即便想與過去相比較,現在凋零將枯的我甚至沒法回憶起來。
這就是我只顧自己,把責任轉嫁給周圍的人而活着的報應。
繼續待在這也沒用,還是回去吧。於是我轉身離開。鞋子裏進了水,給我感覺就像是光腳踩進泥沼裏一樣噁心。雨勢過大以至於看不清前方,但所幸還未出現狂風。
回家好麻煩。
我傾聽着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靜靜地等待着。
臉頰上漸漸有了濡溼感,似乎是下起雨來了呢。因爲沒帶傘,在真正下大雨之前回去纔是明智之舉,可我現在已經沒工夫理會這種事了。明明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錯,可我卻讓日高同學先道歉了。這一事實就像打木樁一樣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臟。
這場雨看不到要停的趨勢,而這麼一路走回家也很難受,於是我便尋找着暫時避雨之處。
他可能藏起了平日的煩人勁,但與裝正經的人交流不管是誰都會感到疲倦的。特別是和高瀨對話的時候尤爲如此。高瀨從一開始就是以那種感覺跟我搭話的,我沒怎麼見過他裝正經就是了。
我們的關係是至今爲止慢慢構建起來的,卻因爲我那莫名其妙的感情用事而被毀掉了。
目中無人,對自己也毫不瞭解,還打算將積鬱發泄到他人身上來排解。我就是個愚蠢透頂的人。我知道,這種事我早就知道,知道了又能怎麼辦。無論怎麼掙扎,我也只能做我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好一會兒,我都在盯着日高同學直到剛纔都還坐着的位置。也許,她再也不會來這了。一想到這裏,一種彷彿是缺失了什麼般的失落感又湧上了我的心頭,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高瀨似是在說笑,但他收起了往日的爽朗笑容,表情很是認真強硬。我思索着他話語中的真意。我無言地盯着他,他在離去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高瀨帶着挑釁的眼神和語調對我發出了威脅。這傢伙又這樣說着些搶走某個人這種誇張的話。
自己受到各種東西的影響而一直迷茫着,既丟人又悽慘。
早知道會是這樣的感覺,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相遇。
我喃喃自語着。嘟囔般的話語靜靜地消散在這個封閉的公交站中。是對自己說的嗎,還是對日高同學,或是對高瀨,亦或者是對世界嗎,不知對誰說的話語殘渣溶解到了正下着雨的空中。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日高同學有些爲難地笑着說道。看到這一幕,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沉默再次降臨到了我們之間。儘管這份沉默是因爲我纔出現的,但我卻醜陋地希望能撤回剛纔那些話語。
「高瀨是個好人?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啊不,額……抱歉。」
我對着高瀨離去的背影抱怨着。將他人認定爲自己的所有物是很傲慢的想法,虧他能這麼隨口說出來。
我宛若無處可歸的亡靈一般搖搖晃晃地走着,然後就發現了一處陳舊的公交站。這個公交站就像個小箱子一樣,破得讓人着實懷疑其是否能正常運作。但那徒具其形的隔板與薄薄的屋頂應該能遮擋不少雨水吧。
本來還小的雨勢在我發愣期間變得迅猛了,拍打在地面上的聲音甚至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自從與日高同學分別,我就一直深感自責,但在內心的某處,我還在包庇着自己。當然,我在衝動之下對日高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這是不爭的過失。但我的深層心理仍想着明哲保身,我真痛恨這樣的自己。還是說,這也是我藤枝蒼呢。
「說了什麼?我覺得藤枝君你沒必要知道。」
溼透了的身體冰冷且沉重,就連心情也是。用於捶打的拳頭上,那份陣陣刺痛帶着一種讓人警醒的節奏。
日高同學平靜地說道。她說的話很理所當然,我是沒有權利介入其中。明知如此,但我還是異常的焦躁。儘管自己也覺得很難看,但情感還是沸騰着滿溢而出。
雖然在這附近買把傘再回去也可以,但是已經晚了。在我坐下的時候才注意到,身體已經很是疲倦而沉重了。除了淋雨,也有吸水後製服和揹包很重的原因。我將沉重而僵硬的身體靠在椅子上,儘管後背可能會沾到椅子的污漬,但身體的疲勞讓我顧不上那麼多。
吐出心中那漆黑的異物後,取而代之襲來的是彷彿要將我碾碎的罪惡感與空虛感。而這全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腦子裏又開始冒問號了。早些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有時日高同學所思考的事彷彿是毫無章法一般,會讓人看不懂。雖說我一開始就猜不透她的想法,但如今所感到的違和感要更大。也許是我們之間對一些事情的認知出現了偏差吧。
「是有點,畢竟我也不怎麼擅長跟初次見面的人交談。只是,高瀨他應該是個好人。」
啊啊,明明高瀨纔對我說過的。一無所知的高瀨,比起我要更瞭解我與日高同學之間的關係。
我纔是那個溼成爛抹布的。
我對此相當在意,而受到心中的異物侵蝕,讓我說話不由地帶上了刺。
發泄過後,我冷靜下來了,可爲時晚矣,日高同學已經將那些都承受下來了。
「要是你不行的話,我就會搶走咲良同學。」
「沒事,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我很想就這麼睡着。閉上眼睛,讓意識遠去,希望再次醒來時能回到還能歡笑的彼時。我很清楚現實沒法像夢裏那樣一帆風順。可正因如此,不進入夢境的話,我就沒法忍耐下去。若是我揹負的罪業就是要逃離永續的現實的話,那我大概命中註定一輩子都逃不掉。
我究竟在期待些什麼呢。
若是未曾有過期待,那麼就能和從前那樣,不管是我的日常還是內心都不會起一絲波瀾。一個人一直將事情悶在心裏還更輕鬆些。與他人作伴,原來是這麼難受的麼。
「他那種情緒,應對起來很累人吧。」
「搞什麼啊。」
這裏很安靜。儘管依然還能聽到持續不斷的雨聲,但我卻處於一片寂靜中。我只是一味地責備着自己,甚至忘記了自己還在走路。
日高同學立刻拿起自己的東西站了起來,像是逃一般地從我面前離開了。我沒能出聲挽留,只能一直凝視着她的背影。
咦,我原來是這麼想的啊。明明是自己的身體,但卻丟人地讓情緒支配了身體。部分意識俯瞰着這樣的自己。我的弱點暴露無遺,比起自知之明、自負,我似乎更多是個軟弱之人。
「唔—,只能說是交談的印象吧。總的來說,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蠢貨啊。這一次我是在心裏低語着。自己真是個蠢貨。
就像是被吸進去一樣,我走進了公交站。在木製的椅子上坐下時,我聽見了輕微的吱呀聲。這條長凳已經使用了很久了。也許是椅腳壞了,坐在一端就會有些傾斜,於是我重新在正中間坐好。水沿着校服滴到了長椅上,但反正也不會有人來這坐吧。
流露出的話語讓火越燒越旺,回過神來,我已經將壓抑在心底的東西都傾瀉而出。
「對不起啊,藤枝君。」
「沒錯。日高同學你愛跟什麼人聊天,那都是隨你喜歡。沒錯,你一直都很隨意任性。突然就出現在我面前,拉着我到處跑。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卻輕易說出了會讓我笑出來的話,使我對你產生了依賴。確實,我沒必要知道你和高瀨說了什麼呢。說到底,對你來說,與他人的來往不過是心血來潮下的膚淺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