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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願望

《蒼與咲良》 · 伊尾微 · 1.2萬 字

暑假結束,我們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學校生活中。

火辣的太陽光開始變得溫和,世界逐漸迎來了宜人的季節。即使暑假已結束,我與日高同學也依然會放學後來圖書館這碰面。我們之間並沒有在那天之後出現明顯的變化,但我能感到,彼此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日高同學似乎有按時去學校了,且據她所說也開始慢慢跟班上同學說話了。就她而言,應該很快就能跟他們打成一片吧。

而我在圖書館,除了看書,也寫起了小說。

我仍着手進行着這項挑戰。

或者說我就沒打算停止。仔細一想,因爲喜歡看書而開始寫小說、這樣的想法真的很簡單粗暴。有很多方法都能和書相關聯,我是爲什麼選擇了執筆呢。

嘛,執筆時樂在其中也是常有的事。雖說是一時興起,但既然難得要進行挑戰,我還是希望能做出些成果。

日高同學最後還是讀了那天我遞給她的那份小說。

我本打算就給日高同學晃兩眼,以此向她證明「我有在前進哦」的。可日高同學說她想看,就沒理我的說辭。

我跟自己說讓他人閱讀也是一份寶貴的經驗,然後纔不情不願地將原稿交給了她。日高同學似乎有着她那邊的事和學習什麼的要忙,因此用了好幾天纔讀完。真令人感動。

「感覺如何?」

「我覺得故事已經很像樣了,藤枝君你很厲害哦。」

「這樣。」

「要說有不有趣的話,可能就有點那啥了……」

「這樣啊……」

心善的日高同學誇讚了我的文章表達和構成。但整體評價卻是「有點那啥」,這讓我有點失落。嘛,也沒事,只要在我以後寫出真正有趣的東西后再給她看,讓她無話可說就行。我將這樣的野心暗藏於心間。

而在說了感想之後,她又給我指出了好幾處問題。

不同於我,就讀於偏差值很高的學校的她,該說是如預料之中對文章的基礎很瞭解呢,或是說很擅長國語呢。她連很細節的地方都一一指出,諸如這裏的漢字錯了,這裏的熟語用法有誤等等。最後搞得我有種被批評了一番的感覺。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能有人看我的作品,也很慶幸自己有寫出來。

瞭解了這種心情之後,我認爲就進行挑戰而言,沒有什麼正不正確的。從那之後我便純粹地享受着,沉浸於寫作之中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我可謂是恰逢其會。

「我覺得還行。」

「嗯,預先做件事。」

只是,我覺得既然難得找到了想幹的事,有機會繼續學習下相關事宜的話也不虧。實際上呢,我對學習文章和故事的構成也很有興趣。

我心想,這傢伙也許意外地看人挺仔細的。難道是野生的直覺很敏銳嗎?能注意到這點,也許是因爲我同樣學會了去關注別人。

「多少會有些勉強啦。但畢竟我做了很過分的事嘛,不這樣做也沒法補償回來。而且我不只是爲了勉強自己,也是爲了讓瑞希見識一下,真實的現狀以及我今後必須得去做的事。雖然有些丟人,但我只能想到這樣的補償啦。」

「明白了,我會幫你的。」

我父母的方針就是,孩子想去哪就去哪,他們只負責提供生活費用。

到了我真想要那樣做時,應該會很辛苦吧。但如今的我已經有了別的容身之處和想做的事了。

「那個啊。話說還沒說啊?也過了一段時間了,我滿以爲你已經說了的。」

「對茶屋同學來說,這情況就是曾突然疏遠了自己的朋友突然現身,還說着要再次搞音樂。我覺得這樣可能會起到反效果,這樣沒問題嗎?」

「我也是那麼打算的,但在那之前還想預先做件事。」

這一次我也交晚了,但他既沒有責備我也沒有提到這點。過於嬌慣的話,就會在誤會中成爲大人。從未被期待過的人只要稍微努力一點就能收穫期望之上的評價。

「你說看着,就是單旁觀你拉小提琴?」

「你說想預先做件事,難不成?」

「你在盯什麼啊。」

說是變了變了,但我真的有改變嗎?

午後,舒適的日光正透過窗戶灑在我們身上。我有些犯困,但還是揉了揉眼睛,聽着她的請求。

在與高瀨分別後,我前往原本的目的地。我繼續沿着走廊前進,在盡頭處上樓,然後又直走就到了辦公室。我輕敲敲門後將其打開,跟裏面傳達了年級和姓名,以及要辦的事之後,便走入其中。我來到班主任的座位處,跟他打招呼,

我把帶來的一張紙放到了班主任的桌上。

繼續升學還只是一種可能性。我也可能選擇高中畢業後直接去就業。

她安穩地笑着,但我心裏卻仍有不安。

「很抱歉我弄這麼遲。」

難以想象此前還一無所有的我能奢侈到這個地步呢。

而我們賭的就是也許能借此取回各自欠缺的部分。

我就說了這麼句,高瀨便忽然不語,表情也正經起來。他略微瞪大雙眼,像是看着不尋常之物一般盯着我的臉看。我回瞪般地皺眉道:

只是,我能確定自己內心已不再那麼緊迫。

在諸多案例中,有許多人想到一個願意學習的環境中去,但由於經濟問題、雙親的反對,以及自身能不足等問題而難以實現。可如果不存在這些限制的話,就不必要去主動遏制那可能性的萌芽。

這傢伙每次見到我都要問日高同學的事。他還沒放棄啊?

日高同學搶答般地喊道。略大的聲音引來了周圍的注視。

我說完這些便離去了,留高瀨站那發呆。

我跟日高同學互相約好了,要竭盡全力向前。

「好突然啊。……我要根據內容來看幫不幫。」

我不打算去阻止日高同學的挑戰,只是有件事想提前確認。

再怎麼坎坷那也是日高同學選的路。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心裏還祈禱着日高同學和瑞希之間能和好如初。

「預先做件事?」

「藤枝君你只要看着就好啦。」

「藤枝,你終於是打算交了啊。老師我可是一直很擔心你的。」

班主任也許是對我交上這張紙的行爲感到驚訝了,他停下辦公轉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張紙。

「那麼,我該怎麼幫你?」

「我有事想拜託藤枝君。」

我閉上眼,深呼吸了下。然後轉而看向了窗戶那邊。在窗邊的櫃檯前,明亮的陽光灑了進來,一對看起來像初中生的情侶正依偎在一起看書。

沉浸於寫作爲我帶來了幾個好消息:其一就是不管是在哪,我動筆時就不會想其他事,也就不太會在意容身之處如何如何了。自己家照理說應該是待着很舒服的地方,但對我來說卻是個完全相反的地方。因此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這比起我宅在自己房間裏什麼都不做老是悶悶不樂,要輕鬆得許多。對我而言,學校與家裏同樣是曾讓我很壓抑的地方。但再怎麼說我也會剋制着不在學校裏寫東西。畢竟被誰看見之後來捉弄我就很麻煩,最重要的是有個傢伙知道後會很煩人。與其說被那人知道會很麻煩,不如說被知道後糾纏過來會很麻煩。大概,絕對,一定會。

與父母的關係、校內的人際關係等,我都沒想着要去改善現狀。

高瀨嘀咕道。

「等等,就算你說想預先做,但小提琴還拉不出來吧?」

「問題不在那啦。我想過了哦。自己果然還是想要再一次奏樂,想要再一次拉起小提琴。我想和瑞希還像以前那樣合奏,通過拉小提琴來憶起與父母的過往。我想讓瑞希看到自己還在堅持音樂呢。」

「沒錯哦,就是指我想變得再次能拉琴。」

我這種不交東西的慣犯,只是交個文件就讓他喜不勝收了。

「我此前說過有話要跟瑞希說對吧。關於此事,我希望你能來搭把手。」

「是呀,我還是沒法拉。就算讓它發出聲響,也只有那種難聽得稱不上是旋律的聲音。一如既往呢。」

雖說日高同學是恢復以往狀態了,但也沒聽說她能重新拉琴了,那也不是什麼能立刻上手的事吧。

因此,我越是重新考慮越能看到高瀨的優點,可能都得改變自己的看法了。

我們的結論是,不僅要積極樂觀,更重要的是要去面對自己的感情。

雖說環境也是一種重要因素,但毫無疑問自己的想法纔是主要因素。

而且,我也沒打算事到如今還去過愉快的校園生活。因爲,我已經有了其他的容身之處。

日高同學說着用手勢和肢體動作展示了自己想預先做的事。她用下巴和夾着什麼,左手做支撐狀,右手在上面來回滑動。

「沒錯。」

在諸多緣由下,我希望能儘早獨立。

但是,最後還得看自己是否能爲了前進而努力。

高瀨還是一副自來熟的樣子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就算這樣,我對他們還是抱有基本的感激之情。至少生活至今,他們都沒讓我感到多少拘束,現在也還毫無怨言地爲我提供着學費和生活費。該說是怨言麼,我們之間甚至沒什麼日常對話。

我勸說道。雖然也有不想日高同學勉強自己的原因在,但我單純是不想看到她那一臉難受的表情了。

某個年輕高中生有些自以爲是地想着,所謂的步入社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認爲,若是有機會身處能幫助自身進步的環境,那就該大膽一點。

不管是他們,還是日高同學和瑞希,亦或者我和日高同學,都不知道這份關係能持續到何時。若是想要延續這份關係,那就唯有主動伸手。彼此都伸出手,才能緊密相連。

「所謂的發展意向調查票就是要考慮之後才寫的啦。嘛,算了,我還會再確認下的,面談時我再聽你說說吧。」

因爲我認爲那不是自己如今該乾的事。

日高同學將手按在胸前如此說道。她緊緊攥住了胸前的襯衫,也向我投來了堅定的目光。我僅此就能感受到她這話是有多認真。

你明白那就行。既然如此,那我也來爲你前行搭把手吧。

就連心境發生變化,也不清楚究竟是我真的改變了,還是不可控因素使我改變,亦或是我被迫改變、我被人改變。大概是全都混了一點點進來才構成了如今的我吧。

某一天,我在走廊上時給高瀨纏上了。他那比以往更黝黑的肌膚,表明了他在暑假期間很是努力地參與了社團活動。因爲夏日而嗨過頭了麼。

話說,別人怎麼想我都無所謂。我也並非希望大衆認可我的改變,只要一直看着我的人能懂我就行。

瑞希,噢噢,是那個女孩子。這麼一說,我自那以後都沒跟她見過面了。嘛,畢竟我倆的關係就是朋友的朋友,沒啥事不見面很正常。

有時自己也會這麼想,但我覺得根本的部分是沒有變的。即便假設那個無法笑出來後的自己不是真實的我,但那也早已根深蒂固了。若是這樣,那問題就來了,什麼是真實的自己呢?

「這哪能幫上什麼忙啊?」

這樣啊,在日高同學心裏,瑞希是要更優先於她自己的。因此她纔給自己定下了這個無解的難題,若是能有所彌補,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行。

再怎麼說,到了高二後我也能想象到養育孩子是有多辛苦了。只是在我家,缺失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了。

因此,即便有些勉強,日高同學也要去拉近關係。

「我就是我,沒啥變的。」

儘管我的日常像這樣稍微有了一些改變,但周圍人看我的目光卻沒什麼變化。也沒什麼變不變的,畢竟本來就沒人會留意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誰知道呢。」

她很清楚因爲那種不講理的事而關係破裂的痛苦纔是。

我已經放棄了在如今的家庭中的家人形式。這恐怕無從改變了。經由與日高同學的相遇,我得到機會去重新看待許多事物,但對此依然心灰意冷。

「喲,藤枝。你最近和日高同學怎麼樣?」

「我覺得就算不做這種事,茶屋同學也會認真聽你說的。」

我這回第一次認真填寫了內容發展意向調查。 我查閱了大學資料和網站,調查了世上都有哪些院系,對它們的特色和課程有了粗略的瞭解。

「那也沒事。我清楚自己是在那自說自話,若是沒能如我所願的話,那我也會接受這結果的。畢竟是我自作自受。」

話雖如此,要坦率地承認這點還是很不爽的。

「之前也說過了,我覺得你沒必要勉強自己哦。要是勉強行事,到時進一步惡化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太急也沒用,慢慢來就可以了。」

獨立之後,雙親也就不用這麼顧慮我了。不如說,稍微拉開點距離也許還能讓關係好轉些。當然,我沒對這抱有多高的期望。只是盼好不盼憂乃人之常情。

儘管說着會接受,但如果她們的關係因此出現裂縫的話,那一定會成爲日高同學心中去不掉的一根刺。已經是疏遠的關係若是再被擺到檯面上來,那就會像毒一般將她腐蝕的吧。

「嗯,藤枝君謝謝你。」

日高同學一臉淡然地答道,而我歪了歪頭,

他們對我的發展方向,大概既不會否定,也不會去很支持吧。不如說也可能會表示毫無興趣。實際上他們也沒找我談過這類話題就是了。

去到何方,以及欲做何事,都取決於自己的能力。

她點點頭,眼底也閃過光亮。我能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堅定的決心,所以沒法說那你努力吧。

「暫且交上,我姑且是思考後寫的。」

「能幫上的!」

我們像往常那樣待在圖書館。今天的日高同學一臉做好某種覺悟的表情,因此我很是在意。現在看來應該和那個事情有關。

日高同學輕輕點頭。

「沒啥,只是覺得藤枝你好像變了呢。」

明明她花些時間去找到自己的妥協點也行的。

我已經不再會因爲笑不出來而看開,逼着自己去放棄了。雖說有時這種想法仍會冒頭,但要是在日高同學面前現形,她立刻就會給我指出。

雖然由迄今爲止一事無成的人來說這些話,毫無說服力就是了。我的腦海中忽的想起了父母。

我們將食指豎在嘴邊,屏住呼吸。

「我明白是能幫上忙的了,但實際上我什麼都沒做呀。」

「有你看着我就夠了。這樣就很有用了的。總感覺只要有藤枝君你在我身邊,自己就能鼓起幹勁來呢。」

「……啊,這樣啊。」

我吸了下鼻子,視線落向手邊的筆記本。雖然試着沒啥意義地轉了轉鋼筆,但失敗了,它從我手上掉下來,在桌上蹦躂着。

『感覺能鼓起幹勁』麼。

欣喜和羞恥一併從身體深處緩緩地冒了出來。

我爲了帶過這一茬而開口道,

「希望能順利呢。」

「我會全力去嘗試的。」

日高同學笑着說道。

她確確實實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在談話的次日,日高同學便開始了挑戰。

我們並非是在往日的圖書館裏,而是在要從圖書館走一段距離纔到的河畔,這裏的河流也是附近最大的。

有許多人來河畔處這散步,有帶着狗狗散步的老婦人,也有放學來此的情侶,能看見各種各樣的的人羣。柔和的光線經由這河面的反射,讓此景悄然煥發了光彩。黃昏前的此時極爲悠閒寧靜。

放學後,我們如約在此集合。

「那麼,我要加油了。」

剛集合,她便顯得很有幹勁。而我則坐在小木椅上看着她。

她說想要變得能拉小提琴。

說老實話,我覺得不現實。過去的她就已經證明了這不是什麼努力了就能解決的問題,然後還立下了個一週的期限。她似乎是要在這個期限後告訴瑞希。

這天我原本不打算在場的,是受到日高同學拜託纔過來的。

「有什麼問題嗎?」

「這樣啊。這點我也是一樣的,畢竟我現在也還沒能笑出來呢。雖然我懂你那焦灼的心情,但過於急迫也只能是原地踏步的。」

在一週之後,準確來說就是這週六,不論結果如何,她都會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知瑞希。時間刻不容緩。

她緩緩地開始拉動琴弓。此前看的時候我還沒注意到,但如今的她似乎用上了過多的氣力,莫名有些生硬。

「那個,瑞希。」

日暮西斜,日高同學仍然在挑戰着。

「你不用在意我啦。日高同學你只需要顧好自己就行。」

「藤枝君你很溫柔呢。」

儘管她說只要那樣就可以了,但我還是爲時間臨近時自己的無能爲力而嘆息。我無數次地想着自己要能多少幫上她點忙該多好。

我找不到能說的話語。

她對我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

情況不知道將會如何發展,只能是接受那份結果。想到這裏,儘管我還是站着,卻已經胃疼起來了。

我回絕她後便動身了。離開河畔後,我在路上找到的自動販賣機處請日高同學喝了果汁。我們喝着飲料,在討論該怎麼辦的同時踏上了歸途。

要說她的行爲,那就是在面對自己過去的心理陰影。坦然面對失去之物,她在掙扎着想要做些什麼的同時拿起了小提琴。

日高同學身體輕顫着,神情痛苦,呼吸逐漸粗重,她在此過程中一直在與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作抗爭。

一週的時間就如同白駒過隙。

「我要試了哦。」

從旁人來看,這幅場景應當很不可思議吧。只有在場的我們倆人才知曉那份痛苦的由來。

彷彿在祈禱,又彷彿在懇求。

我站起來,靠近日高同學,輕輕按住了她持弓的那隻手。雖然說已近黃昏,但這季節依然能感到餘熱。可是她的手卻格外地冷,這讓我的胸口越發感到了揪心般的痛。

這構圖有點像發表會呢。

「你也在啊。」

日高同學來回看了看我和瑞希的臉。

我心裏有着一些「說不定呢」的期待,但更多的還是擔心。

而我會一直靜靜地守望這一切。

「……我想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哦。」

我不是爲了被瞪而來這的,瑞希也不是來這說風涼話的。

「嗯,你一直都很溫柔哦。你自己一直沒注意到而已。」

所以太過急於求成是不行的。那樣會使自己的視野變得狹隘,看不見本來能看見的東西。而且我能變得向前看,就是因爲捨棄了那反常的執著。

糾正了稱呼後,也需要順便將話題帶回正軌。

「對不起呀,藤枝君。一直讓你陪着我,但卻完全沒效果。」

「不,沒有呢。」

「你這傢伙,挺能幹的嘛。說實話我本來還認爲你是做不到的呢。」

我是想着要多加留意的,但還是一不留神就直呼其名了。一被茶屋同學瞪,我就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僅僅兩個字,就讓人壓力山大。

日高同學笑了下後,便不甘心般地咬住了嘴脣。她收起架勢,閉上眼仰起頭。

「沒事啦,我都說要幫你了。」

這一天日高同學的努力都白費了,挑戰以失敗告終。在夕陽落下,周遭冷清下來後,我就讓她停了下來。畢竟放着不管的話,她真的會勉強自己搞下去的。

也許是因爲疲勞,她差不多就是一種恍惚失神的樣子。

然後,我會在角落裏支援她。我的職責是在一旁見證,但我並不清楚這是否真能幫上忙。不清楚歸不清楚,由於我也只能看着了,所以唯有竭力做好此事。我就作爲她努力的見證人吧。

不管做了多少的心理準備,日高同學對瑞希的這聲呼喊中還是包含了一些畏懼。也許是察覺了這一點,瑞希雖有困惑,但她的表情還是變得柔和了。她看日高同學的眼神,明顯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我會真心爲日高同學的挑戰加油。只是非要說的話,日高同學想做的事不過是自我滿足。即便是變得稍微能拉了,但必然還會讓以前就認識她的人感到落差。就算稍有進展,也沒法改變不如從前的事實。

沒錯,這才只是第一次。

「瑞希?」

但是嘛,也不能說這個方法能對日高同學行得通就是了。畢竟人與人之間的問題各不相同,處理方法也因人而異。

腳步聲的主人自不用多說,就是瑞希。她看見日高同學之後,便暼向了我。

她沒有接着因爲這句繼續說下去。

直到最後,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日高同學。

日高同學每天都在削減着自己的精神去直面自身的問題,但還是一直沒能成功拉琴。

「你沒用向我道歉的。就算拉不了琴,你也還是你。再多點自信啦。」

「不行呢。」

日高同學保持着準備姿勢一動不動。她閉上眼,靜靜地深呼吸,以此來調整自己氣息。她自身就彷彿藝術品一般裝點着那片空間。我感到時間靜止了,周遭變得寂靜而無聲。我爲她站立的身姿着迷。

一週的期限實在是太短了。若考慮到她的精神損耗,也只能期待下發生奇蹟了吧。但日高同學是不會氣餒的,那麼我也不能消極下去。

即便自己會出醜,她也依然決定這麼做。

「……謝謝。說得也是呢,不論成功與否,因爲這都是如今我所能做到的極致了。」

她與瑞希約好的時間是中午時分。我們在那之前早早地來到了這裏。

「我和茶屋同學的事無關緊要吧。」

「是啊,多虧了你呢。」

「這樣啊。」日高同學說着輕笑了下。我能從她的表情感受到歉意。

日高同學說着從琴盒裏取出了小提琴。這是我在神社時見到的同款小提琴和琴盒呢。她將琴盒放在坐下的我身旁,然後拿着小提琴面對着我站定。

「畢竟單純與複雜也不過是一紙之隔啦。」

「知道的啦。」

「……我嗎?」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都讓你來陪着了,哪還能要你請客。不如說該我請你啦。」

我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重新拉琴,也不清楚相關契機是什麼。

「你心意我是很感謝啦,但我還是期待一手你在能拉琴之後的請客吧。」

我輕輕雙手合十,目不轉睛地看着日高同學,祈禱着她能成功。

不管是對日高同學來說,還是對瑞希來說,都是很尷尬的呢。這氛圍就連第三者的我都能感覺到,那對當事人來說就更是不自在了。

我認爲日高同學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說出口,是因爲她打心底不希望變成那樣吧。我也是這麼希望的,但最後會如何還是要看茶屋瑞希。

「雖然說很多遍了,但你可別勉強自己哦。」

日高同學絲毫沒有博取同情的想法,而是真心這麼想的。這也正是她的過人之處。

她已經努力到我看着都覺得辛苦的地步了,但結果是無情的,還是沒能勝過現實。

結果一如既往。很正常,畢竟這不是靠幹勁就能搞定的問題。

「是時候回去了。我請你喝果汁吧。」

看起來瑞希那邊也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呢。

最後會怎麼樣,也許只能等一手結果論了。沒人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爲了使結果得償如願,人們也唯有盡力而爲。我再次體會到了這一理所當然的道理。

「你們倆,意外關係挺好欸。」

若是一無所知的我聽到這個,會認爲這是雜音而棄之不顧吧。而對知曉原委的我來說,這就彷彿是聽到了日高同學的吶喊般讓我心痛。

她是爲了某人才明知如此也要這樣做的。

我注視着她的身姿。

「我和瑞希?沒吧,我覺得沒多好。」

「嗯,是這麼一回事。可對人類來說,明白了也還是很難做到呢。」

「我會以不算勉強的程度去勉強的啦。」

在我們交談時,階梯上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抱歉啊,讓你陪着我。」

眼神還是老樣子很尖銳。明明等下也不是要吵架,但我感覺周遭的氣氛因爲她的登場都冷了幾分。

夕陽映襯着河畔,她的奏樂本該能點綴這片世界,但如今卻顯得雜亂無章。

咳咳,我咳嗽的同時用胳膊肘戳了戳站我隔壁的日高同學手臂。日高同學悄悄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她輕輕呼吸了一下,

日高同學謝絕的同時還擺着頭和手。她把果汁什麼的看得太誇張啦。

瑞希說的話就像是在諷刺一樣。我對此回道,

瑞希瞪向我。糟了,偏偏是現在露出了馬腳。

自然且優美的站姿,讓人想起演奏的美妙。但是,現實是殘酷無情的。

「我清楚自己很亂來,但即使這樣我也不想繼續逃避下去了。即便是已經改變了,我也想要認可自己,還想讓瑞希見識到改變了的自己。」

日高同學在我們交談時期間將小提琴收到了琴盒裏。稍遠處亮着的路燈顯得有些孤寂,其朦朧的亮光灑在了我們的身上。

「我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哦!」

「今天該休息了哦。太過勉強自己可是會起反效果的。」

「咲良,你有話要對我說是吧。讓我聽聽吧。」

流逝的時間對我們緊追不放,回過神來就已經到了與瑞希約好的週六了。

我慌慌張張地糾正道。

然後她做了與那時同樣的準備姿勢。

我認識的日高同學就是這樣個人。因此,即便今日可能會成爲訣別之日,她也一定不會退縮的。沒有什麼祕藏的對策,日高同學將會以最坦誠的狀態跟瑞希講述迄今爲止發生的事。

「才第一次呢。」

我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溫柔的舉止,淨是在做些自己想做的事。這其中有什麼溫柔可言嗎。

我知道瑞希原本就對這件事有着好的期待的,正因如此,我很在意瑞希知道真相時的樣子。

日高同學在跟瑞希說正題之前,先是朝她低下了頭。

「對不起。」

日高同學輕聲說道。

瑞希看着日高同學低下來的頭一言不發。

「我很後悔疏遠了瑞希。我其實應該跟你好好談談的,可由於自己的懦弱而沒能做到。突然不告而別,事到如今又這樣把你喊出來,真的很抱歉。」

那滿是悔意的聲音讓瑞希的神情變得不平靜,她也在想着要說些什麼吧。

瑞希抑制住了那一衝動,等待着日高同學的後續。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說,也有很多事要跟你道歉,但還是希望你先看。」

「希望我看?」

「沒錯,看如今的我。」

瑞希因爲突然的展開而秀眉緊皺。

她一定完全想不到接下來會看到什麼吧。

那是正常的,畢竟瑞希一無所知。

日高同學很快地就從琴盒裏取出了小提琴。瑞希應當許久沒見過日高同學拿着小提琴的場面了吧,她就像見鬼了一般看着日高同學的舉動。其神情中既有欣喜,也有寂寞,更有着懷念。

日高同學如同往常那樣,挺直身姿架起了小提琴。我已然見慣了這幅光景,但每次都還會覺得這副身姿很美麗。

然後日高同學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點了點頭鼓勵她,表示你沒問題的。

「看好了。」

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然後日高同學深呼吸了一下,視線也落到了自己手上。

她紋絲不動,這片景色就這樣凝固了。也許是因爲緊張,她肩膀略微有些上下晃動地呼吸着。我看着她的身影,內心祈禱着、低語着,拜託拜託,請務必要順利啊。

也許話語傳達不盡心情了吧,瑞希道歉時也顫抖個不停。

「就是這樣,」小聲嘟囔着的瑞希忽然緊緊抱住了日高同學。希望你下次能抱溫柔點。*

「對不起,對不起啊瑞希。」

「嗯,抱歉一直瞞着你。」

她放在日高同學肩上的手逐漸放鬆了下來。見狀,日高同學輕聲說道,

日高同學由於被抓住肩膀而停下了架勢,她朝着瑞希抱歉地笑了笑。瑞希也許是被驚到了,她臉色蒼白卻沒有鬆開日高同學。

日高同學紅着耳朵問道。話語沒法完全言盡的感情都溢出來了。

路過的行人看見她們的樣子都很驚訝。一旁的我對這些視線感到很不好意思,但那兩人卻毫不在意地緊緊相擁。

我安撫住了瑞希。日高同學內心應當正風起雲湧,讓她按自己節奏開始就好。

兩人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她們彼此都微微俯下了身,在河畔上,我們周遭這塊就彷彿是脫離了世界一般,聲音都消失了。

這次的聲音與往常不同,是很平靜的音色。如輕聲細語般的聲音平緩地響起,這讓我大喫一驚,感覺自己的心跳這一瞬間都加快了。難道說…我等待着那份可能。

日高同學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卻還在拼命演奏着沒法構成音樂的聲音。她的身體痛苦地顫抖着。但我今日不會再阻止她演奏。

沒法笑的我和沒法拉琴的日高同學,今後會成爲怎樣的人呢。

一個人很難做到相信自己。

「爲什麼瑞希你要向我道歉呢?」

只是,相遇之後發生的所有故事,都是出於我們自己的選擇。

「我明白的。」

然後,要感謝的話也得算上日高同學呢。

過了一會,日高同學緩緩動了起來。我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那僵硬移動着的手臂上。

彼此之間互相顧慮着,就釀成了如今的結果。

我只能成爲我,

我衷心祈願着,希望自己能在她身邊看着那一切。

一直隱瞞着的日高同學,與放棄了去追回好友的瑞希,她們兩人內心應當都滿溢着罪惡感。想對彼此說的話堆積如山了吧。就如同停滯的時間開始了流淌一般,兩人開始了述說,

瑞希把臉埋在日高同學的肩頭哭泣着,而日高同學則是輕柔摟住她,溫柔貼近她的臉頰。那憐惜的表情盡顯日高同學內心的溫柔與溫暖。

未來的我們,與如今的自己緊密相連。

而瑞希一看到日高同學的這模樣,立刻就衝到她身邊,抓住了她的肩膀。

已經沒我出場的份了。

瑞希因爲自己的話,一直忍耐着的東西從她眼裏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流過瑞希的臉頰,她將臉埋在日高同學肩頭抽泣着。

「因爲,要是那時我能更好地面對咲良你的話……」

清爽的天空下,一副青春洋溢的場景正在上演,這讓我的內心無比的安定。

但是,只要最初的音節是規整的,之後的聲音都是往常那種不堪入耳的旋律。即便如此,我也爲來到這裏後有了進展的日高同學的身姿而感動。

我的日常也變得很多姿多彩了呢。

「你願意原諒我嗎?」

「咲良,歡迎回來。」

我不清楚這還能繼續看多久。

想着這麼一直盯着看也不太好,我就稍微移開了目光。

「說什麼失望……你不用在意那種事,直說就好了的啊。但是,是我害得你這麼想的吧。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太懦弱了,才害咲良你這麼難受。」

我仰望耀眼的天空,在蔚藍的畫布上,一縷雲朵繪出了條白色的長線。看起來像是會一直延續下去的線條,爲無垠的天空增添了一抹色彩。

我與全身動作都被限制住了的日高同學對上了視線,然後她向我莞爾一笑。

日高同學困惑地問道。

重重偶然之下,她來到了我的所在之處。因爲偶然,我們相遇了。這其中並無必然性,不過是我和日高同學偶然地出現在那個圖書館裏而已。

由只活了十六年的我來說有些不太合適,但人生還漫漫長。在那之中,總會有着許多次的相遇和別離。因此沒法保證我和日高同學的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

《蒼與咲良》1 6願望插圖(1)
《蒼與咲良》 · 1 · 6願望 · 第1張插圖

「纔沒那種事,我纔有錯。是我不告而別的。」

這一切都源自於那一次邂逅。

可能是等得不耐了,瑞希尋求着對現狀的說明。

「我說,爲什麼不拉呢?」

她們帶着哭腔述說着。瑞希緊抱的雙手越發用力,而日高同學對此似乎有些開心,又有些爲難。

「咲良,難道說你……」

我們掙扎着、焦急着,煩惱着得到了這些,那也是我們親手把握住的。正因如此,我確信這份關係是真實的。

我那時候的理想就是生活在故事的世界中。包含這個,纔是我。

日高同學彷彿是注意到了什麼,她瞪大了雙眼說道,

她今後也會按照自己的步調前進的吧。

我因爲沒法笑而遇到了日高同學,如今還找到了寫小說這一想做的事。捨棄了衆多事物的自己也已經改變。

瑞希驚訝地看着她的樣子。不瞭解情況的話就理解不了如今的這一現象。

希望我們能像那日煙花大會所見的兩隻螢火蟲一般,擁有一段相互依靠的關係。

接下來不管她們,當事人們自己就能搞定了吧。開玩笑的,能有這個結果都是日高同學選擇的。我從頭到尾都沒做什麼事。

有此願景,我就必須得好好看着當下纔行。也許今後我也還會想要逃進那個空想的城鎮中,但我還是更想要待在有日高同學在的這個世界裏。

「先安靜。」

若是與她一起,無論那正確與否,都一定能勢如破竹。

「我啊,對瑞希你一直找我搭話感到很開心的。開心之後,就想着自己果然還是很喜歡瑞希。但正因如此,我纔不想讓你看到淪落至此的自己。而且我很害怕,要是跟你說了我拉不了琴,可能會讓你失望。」

因此,爲了不失去,不忘卻,我必將用這雙眼銘記於心。

「給我等下,咲良你怎麼了!沒事吧?」

但如果是兩個人的話,如果是和日高同學一起的話。

「說什麼原諒啊。這件事上咱們半斤八兩啊。」

無法言笑爲我帶來了如今的一切,我對此心懷感激,但也不會永遠爲此事所困。

她靠着自己的雙腳邁出了今後的一步,漂亮地跨越了壁壘。

然後她又一次看向了我。

END

我在河畔旁平緩的斜坡處坐下,看着空中飄蕩的雲層。緩慢飄動的雲朵,就像在天空中自在遊動的魚兒一般。

那我就連未知的事物也毫無畏懼。

「但是……」

「藤枝君,你剛剛笑了?」

看了這一連串的發展,我想瑞希果然是個很好的人呢。嘛,日高同學的朋友裏也沒壞人吧。

正因這樣,我想要認可如今真實的自己。

而與我相對應,瑞希則是瞪大了眼看着日高同學。她這麼震驚也正常,畢竟這與其熟知的日高同學相差甚遠。

在那的是,對我來說無可取代,也無人能比的重要存在。

「……對不起,對不起咲良。」

「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對咲良你失望的。就是拉不了琴,咲良你也還是你。雖然拉不好有點可惜,但是一碼歸一碼啊。我喜歡的不是拉小提琴的你,而是你本人。畢竟我想要和你做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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