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不辱命

5月17日　9點23分

隔天。

莉薇亞和命前往白銀龍兒指定的場所，準備和他見面。

那個地方離命的公寓大廈並不怎麼遠，是間隱身在住宅區的小型酒吧。

酒吧的大門上面掛了一塊寫着『CLOSED』的看板，可是門沒有上鎖。

莉薇亞開門先讓命進去酒吧，自己再跟在後頭進入。

店內不見任何店員，只看到一個老人──白銀坐在桌子旁邊用威士忌酒杯喝燒酒。

這間酒吧跟白銀組或艾斯帕達沒有任何關係，單純只是白銀光顧了好幾年的愛店，另外他和這裏的老闆似乎是莫逆之交。

「命小姐，敝人去外面等妳。」

莉薇亞想要製造父女倆獨處的機會，命卻拉住了她的手。

「莉薇亞妳也留下吧。」

命哀求似地說道。

莉薇亞點點頭，挪開白銀對面的椅子，爲坐輪椅的命騰出空間，自己則站在命身旁。

命和白銀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刺探似地對看了好幾眼。

「……你就是白銀龍兒先生嗎？」

命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是啊。」白銀點點頭說：

「……劍持命是嗎？」

「嗯。」命也點頭。

「……怎麼說呢，好久不見？」

命如此說道後莞爾一笑，白銀睜大了眼睛。

「不、不是的！敝人是真的不懂這個東西的使用方式！印象中，好像有在望愛小姐的房間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

據說等到那條線變成直線時，就代表命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機器會自動聯絡主治醫生。

「咦？」

不知不覺間，命的嘴角呈現微笑的形狀。

命瞄了莉薇亞一眼，說道：

「之前已經把設定改成一旦她的心跳停止，老夫這邊就會收到通知了。」

莉薇亞花了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終於把自己會彈奏的曲子全部都彈完了。

下一秒──監測熒幕嗶嗶作響地發出了冰冷的電子聲。

一如命事前的吩咐，即便莉薇亞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過沒多久還是有一個男人趕到房間。

「命小姐！」

然後他繼續操作遙控器，播放儲存在USB隨身碟裏面的檔案。

白銀的眼眶裏浮現了發亮的物體。

和父親白銀龍兒見面後，又過了一個禮拜。

原本彈唱平家物語時，有名爲平家琵琶的專用琵琶，話雖如此，也沒有硬性規定不能用其他種類的琵琶彈奏。

「噢噢……組長先生，您很熟悉機械器材呢。」

「今天我想說的話就是這些。謝謝你答應和我見面。」

接着她以清澈宏亮的聲音，唱起了平家物語的開頭文句。

莉薇亞喜逐顏開，然而──

5月25日　16點43分

「……我有愛我的爸爸和祖母，還有一大羣好夥伴，而且──」

命就跟之前一樣，每天和莉薇亞一起看電影、一起出門、一起睡覺，過着既悠閒又自由，愉快且充滿了歡笑的生活。

「……身體還好嗎？」

白銀語帶恐嚇地說道後，莉薇亞連忙解釋：

身體還好嗎？這句話才說到一半，白銀就噤口了。

莎拉很喜歡平家物語，所以即便這並不是薩摩琵琶專用的曲子，莉薇亞還是努力學了起來──正確而言，是努力想要學會。

平家物語第一章『祇園精舍』在後面的故事會以中國和日本爲例，舉出好幾個「曾經叱吒風雲，最終下場悽慘的人物」，最後再透過和這些人相提並論的形式介紹平清盛，然而莉薇亞沒能記得住這麼多內容。

命操作輪椅往門口移動。

命面露苦笑回答：

＊

「這次敝人破例邊彈邊唱。以前聽過敝人唱琵琶歌的，只有公主殿下和指導音樂的師父而已。」

「……喂，這種時候妳還想搞笑，不會太過分了嗎？」

「命之前交代老夫，務必要把這東西交給妳。」

命的心電圖顯示在熒幕上，圖上的波浪線起伏變化很小。

「雖然身體不怎麼健康，可是我並沒有過得很不幸喔。」

平家物語是一部軍記物語，主要講述盛極一時的平家一門逐漸江河日下，最終遭到消滅，後來有一羣盲眼的琵琶法師以彈奏琵琶伴奏的方式在大街小巷傳唱，時至今日已經八百年了，這部作品依舊深受民衆喜愛。

「命小姐妳該起牀了。敝人已經把會彈的曲子全部彈完了。不然敝人只能又從頭開始彈平家物語──咦？」

聽了莉薇亞的解釋後，白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

「信。晚一點再看。」

白銀不耐煩似地咂嘴後，拿走莉薇亞手上的USB隨身碟往客廳移動。

白銀口中唸唸有詞，把USB隨身碟插進電視機側邊的插槽。

「看過了，然後呢……？」

「……這樣啊。」

在最後的時候，她唯一一次回頭了。

「所以我的人生倒也沒有那麼不幸。甚至還挺快樂的。這都要感謝你。」

聽到莉薇亞嘖嘖稱讚，白銀翻了個白眼，操作遙控器開啓電視。

莉薇亞首先用撥子拍擊琴絃。

「祇園精舍的鐘響，訴說着世事無常。」

彈完一曲，再彈下一曲、下一曲、下一曲、下一曲、下一曲──

──有一天，當兩人一如既往地在客廳喫着爆米花看電影時，命突然如斷線般倒下了。

儘管命平常都表現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可是她的食量一天不如一天，整個人骨瘦如柴，已經無法靠化妝粉飾氣色，所以莉薇亞知道，她可能再過不久就會倒下了。

莉薇亞向陷入昏迷的命如是說後，拿起琵琶坐在牀邊。

莉薇亞一臉尷尬地向命說道。

「……命小姐，現在這個時間上牀睡覺還太早了。敝人就彈奏琵琶代替鬧鐘吧。」

5月25日　21點5分

不過，現身的人並非她的主治醫生。

表情凝重的老人──白銀龍兒凝視着女兒的臉說道。

「上次命拿了一個信封給老夫，裏面裝了信紙和這個東西。妳馬上拿去看吧。」

莉薇亞斷斷續續地彈奏琵琶，唱到這裏。

「妳是在嘲弄老夫嗎？廢話少說，快點坐下。」

莉薇亞冷靜地按照命事前的指示，把她抱到牀上讓她躺好，啓動偵測生命徵象的裝置，並連接到命身上。

如是說後，命拿出一個信封交給白銀。

「……呃，啊啊，是這裏嗎？」

命的表情十分安詳，簡直就像單純睡着一樣。

白銀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了一個USB隨身碟。

「還好……」

白銀面露沉痛的表情，命則繼續說道：

眼前這對父女的互動儘管有些僵硬，但絕對稱不上氣氛很糟，莉薇亞看了感到十分窩心。

「命小姐……」

他探頭察看電視機側邊。

「現在還有了喜歡的對象。」

＊

雖然還有呼吸，但無論莉薇亞再怎麼呼喚和搖晃她的身體，也絲毫不見命有恢復意識張開眼睛的跡象。

「是啊。」白銀點點頭說：

「……不好意思，敝人也只會唱這個部分而已。」

莉薇亞看了命的臉後，注意到她的表情跟剛倒下時不一樣，不禁瞪大眼睛。

「……！」

莉薇亞苦笑後，改彈專爲薩摩琵琶創作的激昂樂曲。

「原來是這樣子嗎？」

「是啊……那個……妳長大了哪。」

「說來丟臉。唱歌對敝人來說果然太困難了。其實就連救世Grasshopper的歌曲，敝人也一樣記不住歌詞。實在太佩服明日美小姐了……不過仔細想想，這種以人世間虛幻無常爲題的歌，其實不適合用來叫人起牀呢。」

驕奢之人不長久，宛如春宵一夢。

「啊啊，對了……老夫想起來了，妳是……嘖，真拿妳沒辦法。拿來吧。」

只見心電圖上的線條，從波浪狀變成了直線──

莉薇亞坐在沙發上盯着電視熒幕看，沒多久畫面映照出了命的臉。

如是說後，命和莉薇亞離開了酒吧。

「命小姐，妳醒──」

莉薇亞從白銀手中接過USB隨身碟，目不轉睛地凝視了好一會兒後，納悶地開口說道：

「……這是？」

「妳也一樣，身──」

「沙羅雙樹之花色，顯盛者必衰之理。

命再次向白銀露出平靜的微笑。

「這個嘛，如你所知，我的身體不是很好。」

「……這一刻終於到了嗎？」

白銀點頭說：

強梁之人終將滅亡，恰如風前塵土──」

「再見了。你要長命百歲喔，爸爸。」

彈完所有琵琶演奏的曲目後，莉薇亞換上吉他，改彈救世Grasshopper的樂曲。

等救世Grasshopper的樂曲也全部彈完之後，莉薇亞接着彈奏她以前做吉他特訓時所練彈過的曲子，以及之前因爲三人對歌詞沒有共識，導致樂團活動停滯不前時，她爲了解悶所彈過的J－POP和西洋樂曲。

「命小姐!? 」

莉薇亞大喫一驚，只見畫面中的命拄着柺杖往後走，坐到了椅子上。

影片的拍攝地點是命的工作室。從髮型看來，這部影片是她在莉薇亞殺進白銀組那天拍攝的。

畫面中的命開始說話：

『啊……莉薇亞。當妳在看這部影片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說笑的啦。』

命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說着曾在電影上看過的老套臺詞後，或許是自己也覺得難爲情，整張臉都紅了。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病逝，所以打算趁活着時留下遺言。呵呵，這種錄影片留下訊息的畫面雖然老套，不過我個人還滿喜歡的喔。當然全程一刀未剪，原音呈現。所以如果我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請妳不要見怪。』

「命小姐……」

『那麼，從頭來過……莉薇亞。和妳一起生活的日子，我過得非常幸福。無論是我對妳的感謝或我對妳的愛，即便千言萬語也不足以表達。總之一句話。謝謝。我愛妳。咦？這樣算兩句話嗎？算了……可以在人生最後的最後認識妳，我相信是命中註定。所以我準備好了禮物要送給妳。希望妳不嫌棄。』

「禮物？」

莉薇亞一頭霧水，畫面裏的命露出俏皮的微笑。

『所謂的禮物嘛……就•是•我❤……這可不是什麼黃色笑話喔？因爲我早就把自己的身體給妳了。』

莉薇亞不自禁地瞄了一眼在一旁看影片的白銀。

（命小姐在拍影片時，是不是沒想到她的父親可能也會看到這支影片啊……？都怪敝人對機械的操作太陌生了！）

莉薇亞焦慮不已，可是命接下來所說的話的衝擊太大了，立刻讓她把這件事拋到腦後。

『──禮物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不管是我的財產、名字、戶籍……我想要把我活過的證據，全部贈送給莉薇亞。』

「什麼!? 」

『假如妳願意接受的話，從今以後妳就是命──白銀龍兒的獨生女劍持命了。雖然妳的名字將從此改變……不過莉薇亞這個名字也是「命」的意思，對吧？幸運的是，儘管名字變了，至少意義並沒有改變，希望妳願意妥協接受。附帶一提，如果我爸爸把這個USB隨身碟交給妳，就代表爸爸他也接受這個安排，所以妳不用擔心。』

「咦……」

莉薇亞轉頭看白銀一眼，他一語不發，深深地點了個頭。

「請留步。離開前，先去跟命小姐道別吧……」

「命小姐……」

「……獨一無二的女兒死了，老夫當然很想舉辦盛大的葬禮好好憑弔她。可是這是命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老夫提出的任性要求。身爲她的父親，也只能幫她實現心願了吧？」

平時總是笑着說自己沒有留下遺憾、已經過得很滿足的她，在臨死之際留下這樣的遺言。

命小姐妳所走過的坎坷人生道路，不是命中註定，而是命小姐妳憑自己的力量開拓出來的。敝人只不過是偶然站在那條道路的盡頭上而已。」

「……！」

妳說我們的相遇是命中註定，敝人不認爲是這樣。

敝人一定會挖掘出這個世界的所有樂趣，讓自己可以抬頭挺胸說出『劍持命度過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生』。所以……」

命疑似是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後，畫面旋即暗了下來。

「那麼，老夫再問妳一次……妳的決定呢？」

「組長先生，您真的接受這樣的安排？」

「……嗚嗚……！啊……嗚……啊啊啊……！」

「敝人──」

偌大的淚珠從莉薇亞的眼眶滾落。

敝人不會讓妳的人生因爲全世界隨處可見的悲劇畫下句點。

面對這樣的莉薇亞──

「敝人在這裏向妳發誓，敝人會全力在這個世界求生存，絕對不會讓妳的人生態度蒙羞。

如果說我們的相遇真的是命中註定，那豈不是等於命小姐活在這世上的意義，只是爲了把人生託付給敝人而已嗎？

白銀頭也不回地回答。

聞言，白銀咬牙說道：

『話說，黑道的女兒兼半灰色集團首領，這種一點都不光彩的戶籍，或許妳一點都不想要，不過總比沒有戶籍好吧？假如妳真的很排斥，妳可以接收我的身分之後再另行改名，或斷絕父女關係也沒關係……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妳能繼續使用啦。』

他雙手握拳，緊握到掌心幾乎快滲血了。

這一天是莉薇亞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不，是她懂事以來第一次放聲大哭的日子。

不過，唯有一件事情，敝人持否定的看法。

『……唉～唉，真不想死啊。』

命的身影隨着她離鏡頭愈近變得愈來愈大，等到她的臉超出熒幕範圍的時候──

白銀開口詢問道。

「命小姐的人生（禮物），敝人滿懷敬意地收下了。」

莉薇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接着張開眼睛，筆直注視白銀的臉說：

白銀如是說後，旋即準備離開。

『那麼，雖然很捨不得，可是我的人生篇章就到此結束了。拜拜，莉薇亞。既然都來了，妳就好好享受一下這個世界吧。』

＊

莉薇亞給出答覆後，白銀站了起來說：

絕對不是這樣的。

畫面中的命，這時露出了苦笑。

──……唉～唉，真不想死啊。

「明白了。」

這時，命說過的那句話，突然浮現在莉薇亞腦海裏。

淚水宛如瀑布般，源源不絕地奪眶而出。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如此說道後，莉薇亞輕輕地親吻了命的嘴脣，從地上站了起來。

「就、就算問敝人的決定……由敝人繼承命小姐的人生……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5月25日　21點37分

說到這裏，莉薇亞跪下來握住命冰冷的手。

「……那麼，妳決定怎麼做？」

「所以……所以請妳……！請妳一定要在天上保佑敝人，主人……！」

「老夫立刻着手進行準備。妳留在這裏，陪伴在命身邊吧。」

影片播放結束後，莉薇亞神情呆滯地盯着電視熒幕好一段時間。

命開朗地揮手告別後，走上前準備切掉錄影。

然後，白銀瞪着莉薇亞，說：

命的眼睛眯得細細的，臉上的微笑帶有幾分感傷。

「已經道別過了。現在再回頭去看她的臉，只怕會讓決心軟化。」

「……毀屍滅跡可是黑道的獨門絕活。唯獨這個專業可是半灰色集團學不來的，所以命纔會委託老夫。命的主治醫生和艾斯帕達的成員，似乎都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

白銀龍兒離開公寓後，莉薇亞回到臥房，站在沉睡於牀上的命身邊，看着她那帶着平靜笑容的臉，向她說話：

「謝謝妳送給敝人如此驚人的大禮，命小姐。敝人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震驚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