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業的光明與黑暗

10月24日　14點3分

時間是下午，地點是鏑矢偵探事務所。

惣助和莎拉正在玩合作狩獵巨大魔物的電玩遊戲。

「好，我把牠擊倒了！」

「幹得好！接下來奴家用第三階的蓄力斬砍牠尾巴！」

莎拉鎖定被惣助打到暈眩、全身露出破綻的魔物尾巴，施放強力斬擊。

「耶！成功砍掉尾巴了！」

「Nice。能破壞的部位都已經破壞完了。接下來把牠解決掉就好了。」

從尾巴搜刮道具後，兩人接着開始追蹤逃走的巨大魔物。

「話說回來，幻想世界的人竟然在玩這種幻想風格的遊戲，感覺還真奇怪呢。」

惣助如此說道後，莎拉一臉困惑地回答：

「會嗎？這個世界的人也會玩拿槍射來射去的遊戲不是嗎？」

「經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挺有道理的，兩者算差不多的意思嗎……？」

「追根究柢，奴家的世界也沒有這種會噴火的怪物啊。」

「咦？是這樣嗎？」

「唔。這邊的世界跟那邊的世界唯一的差別，應該只在於人類會不會使用魔術而已。」

「光是這個差別，就已經很巨大了。」

話雖如此，既然莎拉的故鄉沒有魔物，文明水準跟這邊的世界不到相去懸殊的地步，而且也不會憑空蹦出技能或狀態畫面，表示那個世界並不是輕小說上常見的那種會把HERO翻譯成勇者而非英雄的幻想世界吧。

過沒多久，兩人追蹤到逃跑的魔物並予以致命一擊，完成了委託。

兩人又接着打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電玩後，關機休息。

惣助打開事務所的大門一瞧，發現站在門外的是他早就認識的人。

「對了，你有認真在幫事務所打廣告嗎？」

「我真的只是偶然路過附近，稱不上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找你啦。今天有一個人來我們事務所後，因爲費用談不攏，所以我介紹對方來前輩的事務所。前輩你都沒接到聯絡嗎？」

閨用意味深長的眼神偷偷看了惣助一眼說道。

「前輩午安。你現在有時間嗎？」

「對方是一個母親，她懷疑就讀國中的女兒在學校遭到霸凌，所以希望找偵探調查真相。」

莎拉直視惣助道歉後，惣助尷尬地把頭撇向一旁。

聽了閨的回答，莎拉把視線投向惣助。

「希望不只狩獵，本業的部分也能發展得順遂哪。」

「嗚……」

「看來距離每天都喫得起飛驒牛的目標還很遙遠哪……」

「噢噢～也太霸氣了吧！」

看到這樣的惣助，莎拉麪露苦笑說道：

不求每天都喫得起飛驒牛，至少希望飲食水準可以早日獲得改善。爲了健康着想，惣助也很希望每天都可以喫蔬菜補充纖維和營養，但蔬菜的售價貴得離譜，所以惣助被迫幾乎每天都喫豆芽菜充數，莎拉也抱怨連連。

聽了惣助的回答後，莎拉用智慧型手機搜尋，連上了鏑矢偵探事務所的網站。

「你爲什麼要辭職？」

「草薙偵探事務所，是岐阜縣規模最大的偵探事務所。」

「也沒有久到可以說是很久以前啦。前輩辭去工作自己開設事務所，應該還不到三年纔對。」

這時，事務所的門鈴響了。

閨用撒嬌的口吻如是說後，惣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閨……」

「上一間事務所？」

自己建立的網站被幻想世界的人批評得一文不值，惣助的自尊心大受打擊，不過他也覺得反效果一說確實有其道理。

爲了讓莎拉息怒，兩天前惣助買了連鎖餐廳的牛丼，謊稱是飛驒牛給莎拉喫，莎拉只喫了一口，便嚴肅地板起面孔揚言：「下次敢欺騙奴家，你就別想活了。」不愧是從小當公主，喫遍山珍海味的舌頭似乎是真材實料。話雖如此，她還是津津有味地把那碗牛丼喫完了。

「原來如此。」

「那個客戶要是肯來就好了。」

「真是的……既然沒有製作酷炫網頁的技術，老實開設Instagram或Facebook專頁不就得了嗎？」

「妳想追上我還早得很呢。我累積的遊戲時間可是已經超過兩百個小時了。」

見莎拉露出彷彿在說「聽你在鬼扯」的眼神，惣助一本正經地向她說明：

「……知道了。總之我先申請Facebook的帳號吧。」

「拜託不要再提過去的事了……妳今天來到底有何貴幹？」

「畢竟奴家是誕生在數位原住民世代的人哪。」

「唔。事務所的照片你要拍得漂亮一點再上傳喔。拍好再修圖也是一個方法。」

「怎麼會，住在這裏的日子其實也挺快活的。請問妳是哪位？」

「愛說笑。要說資訊一目瞭然，確實是一目瞭然，可是本來有意找咱們辦案的人，一旦上網看到這麼敷衍的網站，一點開就會立刻關掉了。這網站已經爛到乾脆不放還比較好。」

莎拉挖苦似地笑着說道後，惣助不禁羞得漲紅了臉。

聽完莎拉的個人情報（瞎編的）後，閨露出了充滿同情的表情。

「噢、噢。」

「熟悉網路到這種程度，只能說真的很恐怖。」

「沒錯。」

「說穿了就是沒把我當競爭對手啦。」

網站上除了事務所的地址、電話、網路信箱以及委託費用的資訊以外，什麼也沒有，內容超級簡陋。

「沒有……那個人是想委託什麼案子？」

惣助向一臉得意的莎拉吐槽後，說：

「哇，真的是多災多難呢。」

「難道有客戶？」

「這、這是什麼東西！你會不會太過小看網站了！」

「……就是說啊。」

「又沒有辦法。我又沒錢請專業的幫忙設計，這是我自己手打輸入HTML標籤建立的。而且把必要的基本情報全部都整理在一個頁面上，這樣才一目瞭然啊。」

對方是個年約二十五歲上下，留着黑色中長髮、氣質清新的美女。她以率性又不至於太過瀟灑不羈的方式穿着一襲深藍色套裝。

「今天沒有人預約啊……」

莎拉起身向一臉困惑的閨自我介紹。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Instagram或Facebook嗎……Twitter不行？」

「太好了。那我不客氣打擾了喔。」

走進起居室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莎拉後，閨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好啦好啦。」

「當然是因爲希望前輩可以把握機會，好好表現一下啊。」

惣助臉色難看地說道。

「不爲什麼，單純只是鬼迷心竅。」

「這樣不會引發問題嗎？」

閨向臭着一張臉說道的惣助面露微笑。

「現在我剛好有空。」

「Twitter的優勢在於情報擴散迅速，如果想讓人深入瞭解資訊，這個平臺就不是那麼適合了。萬一在網路爆紅，吸引一堆案子上門，你也沒有三頭六臂處理得完。所以咱們必須把目標鎖定在會自己上網搜尋『鏑矢偵探事務所』，然後跟咱們聯繫的客人身上。」

霸凌調查是偵探最熱門的工作之一。

「話術對偵探來說是很重要的。偵探會面對各式各樣的人，爲了可以跟所有人圓滑地交流，必須儘可能地接觸時下所流行的各項事物。除了電玩以外，還有連續劇、動漫畫、小說、電影、YouTube、音樂、運動、將棋，也包含政治和經濟。」

惣助抽搐着臉部肌肉說道：

「沒事就不能來找前輩嗎？」

「我們所長早就知情了，OK的啦。」

「原來你開一整天的電視，爽歪歪地沉溺在電玩和漫畫裏，其實都是在努力工作，只能怪奴家有眼無珠，看不出來哪。奴家還以爲你單純只是沒有工作做，過得太閒而已，奴家爲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恥。真的很抱歉。」

莎拉邊喫Lumonde巧克力千層酥邊喝牛奶可可亞，心花怒放地說道。

惣助顯得垂頭喪氣。

莎拉如是說後，百思不解地問道：

「是啊……」

「……妳是不是比我還會用網路啊？」

「託你照顧……」

惣助淡淡地回答後，閨走進了屋內。

「啊，我叫閨春花，是惣助前輩在上一間偵探事務所的後輩。」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要做這種像是在幫忙競爭對手的事情？」

「人家託我照顧的。」

「前輩辭職時簡直超帥氣的呢。還向我們所長做出『我會成爲我理想中的偵探給你看！』這番宣言喔。」

「今天的狩獵也很順利啊。看來奴家追上你的日子不遠了。」

「前輩，這個小女孩是？」

閨微微歪着頭，臉上掛着柔和的微笑。

大多數的委託人都是被害者的父母，只有極少數的情況是被害人找偵探幫忙蒐集證據，或者由教師出面委託調查。

「原來你以前在那麼不得了的事務所工作啊？」

「奴家名叫莎拉•奧丁。十三歲。是來自瑞典奧蘭島的留學生。留學的目的是爲了增廣見聞。奴家在母國以跳級的形式從高中畢業，自幼便嚮往日本的文化（以下略）。」

惣助向一臉錯愕的莎拉辯解道：

閨一邊簡單地自我介紹，一邊在沙發坐下。

閨苦笑着說道：

「打廣告？基本上我是有架設網站啦。」

「累、累積超過兩百個小時的遊戲時間，以這系列的遊戲來說，又不是什麼很罕見的數字。而且打電動無庸置疑也是工作的一環啊。」

閨春花──她是惣助在前一個偵探事務所工作時認識的後輩。

一個禮拜前搞定了愛崎布蘭達的委託後，就再也沒有案子上門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妳符合這個定義的地方就只有年齡而已吧。」

「兩百個小時？玩這麼久也太沉迷了吧。有點病態哪。」

「什麼～？」

惣助喝着沒什麼咖啡味的即溶咖啡反嗆。

「是嗎？」

「哎呀？」

這不是閨第一次把沒有在草薙偵探事務所談成的委託介紹給惣助了。

當年發下豪語自立門戶，結果現在卻淪落到只能撿前東家不要的案子──惣助自己都覺得都丟臉。

「人家所長是真心支持前輩的啦。」

「……被那個人支持，只會讓我感到更窩囊而已。」

草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草薙勳──這男人無論是作爲偵探或經營者無庸置疑都很優秀，不過他絕非是值得尊敬的一號人物。

「啊，說到所長，他上次被警察叫去做筆錄。」

「咦？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有一間摸摸茶被警察臨檢，所長當時剛好在店裏。」

「又來了嗎……真拿他沒辦法耶……」

閨向一臉傻眼的惣助露出苦笑。

「所長會去泡那間摸摸茶也是爲了工作啦。跟蹤目標剛好是那間摸摸茶的常客。」

「我看他是假借工作的名義，用經費玩女人吧。」

「我想也是啦，不過至少所長有認真拍到能當實際證據的照片。」

草薙目前專門負責經營公司，已經不在第一線做偵探的工作，唯獨必須跑色情營業場所和高級料亭的調查，他會執意親自出馬。他宣稱一邊揉奶一邊偷拍照片的技術自己是全日本第一。說真的，那確實是門很厲害的技術，不過這種低俗的個性只能說一點都不討喜。

「吶吶，摸摸茶是什麼？」

「呵呵，莎拉妹妹妳還不用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啦。」

閨四兩撥千斤，迴避了莎拉的問題，不過莎拉八成等一下自己就會上網搜尋答案了，她的顧慮沒有任何意義。

「那就這樣吧，前輩，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是嗎？」

見閨起身離座準備離開事務所，惣助和莎拉也走到玄關送客。

惣助當然也有把2007年施行、俗稱『偵探業法』的『偵探業業務的適正化相關條例』的內容記在腦子裏，可是沒有辦法一字不漏地把所有條文背出來。

「……妳該不會把偵探業法全部都默背在腦子裏了吧？」

惣助向一臉納悶的莎拉嘆了口氣，說：

「我的見解跟您一樣，令千金很有可能遭到霸凌……永繩女士，您同意讓我和令千金當面對話嗎？」

「您還有注意到其他異狀嗎？」

（我想也是……）

惣助喃喃說道，把情報寫進記事本。

說到這個，記得那部作品的舞臺就是以岐阜爲原型的樣子。惣助回憶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同時壓低音調向莎拉解釋：

「不是助手，是搭檔纔對。」

「老師向我保證會進行調查。兩天後，老師就回報我說學校絕對沒有霸凌情事，請我放心……」

委託者正是因爲無法從當事人口中問出真相，纔會想求助偵探。

「她就類似我的助手。」

「我學生時代流行過的輕小說好像就有類似的情節哪……」

「讓妳抱着奇怪的誤解，我心裏也會不舒服。我就老實告訴妳吧，閨表現出來的那個態度，全部都只是在演戲。」

惣助遲疑了一下，不確定這樣的內容是否適合說給小孩子聽，不過考慮到就算不說，莎拉八成也會自己上網找答案，於是還是決定親口告訴她：

惣助大喫一驚，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莎拉的臉詢問道。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草薙偵探事務所跟政治和金融界的關係很好，而且請了強大的律師當法律顧問，只要不是太過嚴重的違法情事，都能簡單一筆勾銷。被害者通常也不希望自己中了桃色陷阱的糗事被公開，所以大部分都會選擇忍氣吞聲。」

「奴家記得『偵探業業務的適正化相關條例』的第六條不是有寫明『偵探禁止做出傷害他人平穩生活等會侵犯到個人權利利益的事情』嗎？」

聽了莎拉的回答，永繩顯得更爲困惑了。

惣助語帶不屑地說道。

惣助喃喃嘟囔後，啓動了電腦。

永繩困惑地用眼尾餘光偷瞄莎拉，同時回答惣助的問題。

「身爲正義的名偵探，就是要爲了社會和民衆努力奮鬥啊！」

「一如字面所示，她的工作就是設下桃色陷阱，破壞情侶或夫妻的關係。基本上她會誘惑其中一個……有時候甚至兩邊都誘惑，讓兩人因爲感情出軌而分手。」

她的女兒名叫永繩友奈，是私立國中一年級的學生。

「我女兒沒有上補習班，也沒參加社團活動。而且我下班回家經常已經晚上八點了，收衣服和準備晚餐的工作全部都是由友奈一手包辦，所以我相信她放學後應該也沒有時間跟朋友出去玩……」

「您懷疑女兒遭到霸凌的理由是什麼？」

看到閨臉上掛着帶有幾分依依不捨的微笑，筆直地注視着自己的眼睛，惣助不禁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不可能。」

（我會不會說了太多實話了……？）

「不好意思，只有粗茶可以招待。」

「一般確實不會很頻繁清洗那些用品呢。」

話雖如此，也不是說私立就絕對跟霸凌無緣，尤其以升學爲第一優先事項的學校，往往疏於準備防範霸凌於未然的對策，一旦有霸凌事件發生，私立學校的處理能力通常比公立學校還拙劣──再一次強調，這只是針對整體現象而言。

惣助曖昧一笑後，直接進入正題。

「這世上的偵探事務所，有時候難免會做出一些遊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的事情，桃色陷阱就是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

「……您有問女兒制服是怎麼弄髒的嗎？」

即便知道是幼稚的理想，自己還是想要成爲正義的偵探。

「呣～你好歹也是一介偵探，不可能那麼遲鈍……啊哈～奴家知道了。你害怕打壞目前這個相處起來很舒服的關係，所以才假裝沒發現她對你有意思對吧？你的心情奴家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奴家討厭這種耍小聰明的手段。」

惣助一臉悶悶不樂地點頭承認了莎拉的推論。

以整體的現象而言，私立國中的霸凌事件發生率遠比公立國中還低。這是因爲私立學校比較容易招收到家庭背景、學力以及價值觀各方面都很接近的學生，而且跟公立學校不一樣，有問題的學生會毫不留情地就被退學。

「阻止出軌也就罷了，其他的例子聽起來都像是刻意挖洞給清白的人跳，給人的觀感不是很好哪。」

惣助點頭附和眉頭深鎖的莎拉。

莎拉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

惣助也在內心同意永繩的說法。

「有。她說是因爲自己跌倒或不小心沾到油漆之類的……但我不認爲她說的是實話。」

「桃色陷阱……那是什麼？」

「有。可是不管我怎麼問，她都頑固地否認自己被人霸凌……」

「練習……那傢伙是草薙偵探事務所最強的桃色陷阱工作員。」

「我纔不做呢。」

「是啊，妳說得沒錯。」

聽了莎拉這番再單純也不過的說詞，惣助覺得自己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原來如此……那麼，您有開門見山地詢問過女兒是否遭到霸凌嗎？」

友奈就讀的學校，在縣內算是名列前茅的私立升學名校。

＊

「無論如何，現在奴家知道原來閨是個扮豬喫老虎的狠角色。話說回來，她沒有因爲自己的工作性質，惹出問題嗎？」

「了不起！對你刮目相看了！」

「就說不是妳想的那樣了。」

其實惣助現在有些後悔自己當年爲了追求幼稚的理想，一時衝動辭去草薙偵探事務所的工作。因爲他強烈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現實是很殘酷的，人如果光只有理想，絕對活不下去。對於這樣的惣助──

「老師怎麼說？」

「妳好，我是偵探鏑矢。」

「沒錯。我們家通常都是每兩個禮拜清洗一次，在禮拜六或禮拜日的時候。可是在差不多三個月前，有一天我晚上下班回家後，發現她把學校制服晾在房間裏。當時她告訴我，是因爲不小心把制服弄髒，才自己動手清洗……可是同樣的情況之後開始頻繁發生。」

聞言，永繩露出幾分愧疚的神情說：

「咦？」

惣助在電話上聽她大致說明了情況，隔天早上委託人便親自跑了事務所一趟。

「根本是目無王法哪……你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才離開上一間事務所的吧？」

「令千金有沒有可能是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被捲入麻煩的呢？比如說補習班之類的。」

惣助二話不說地斷然否定後，莎拉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說：

「……可以這麼說吧。只要能賺錢就好，即使害無辜的人變得不幸的案子也照接不誤，我實在無法接受事務所的這個方針。」

閨提到的那個客戶是在當天入夜之後，纔打電話聯繫鏑矢偵探事務所的。

惣助感到忿忿不平，不過他並沒有把情緒流露出來，心平氣和地說道：

惣助仍舊嘴硬地否定後，莎拉眉頭一皺，說：

「噢、噢。」

「那傢伙時時刻刻都有自覺地在扮演『四處對人放電的清純美女』。因爲大多數的男人就是喜歡喫這一套。」

「這樣子嗎……那麼，您有跟校方討論過這件事情嗎？」

「你說什麼？」

「奴家本來就是要當偵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那個，請問這孩子是……？」

委託人名叫永繩真美。

「言歸正傳，您想要委託我調查霸凌事件對吧？能麻煩您詳細說明一遍嗎？首先，請告訴我令千金的名字和就讀的學校與年級。」

「討論過了。差不多一個禮拜前，我曾去找女兒的級任導師討論，當然是瞞着她去的。」

莎拉接着端了杯裝有麥茶的杯子放在永繩面前，然後在惣助身旁坐下。

「……她開始會自己清洗學校的制服和鞋子。而且次數很頻繁。」

「再見了，莎拉妹妹……前輩，很開心今天能跟你說上話。」

坐在她對面的惣助首先打了聲招呼。

10月25日　7點23分

「怎麼？」

「原來如此……私立國中啊。」

永繩一臉訝異。

「你也會接那種破壞人家關係的案子嗎？」

「好、好的。」

「我有看到她的教科書像泡過水一樣變得軟軟爛爛的。那時她的說法是不小心被雨淋溼……」

「做這種事情，有誰可以得到好處啊？」

（才兩天……很明顯沒有認真調查。）

爲了更靠近理想的自己，第一步就從創建臉書帳號開始做起吧。

「她爲什麼要對自己沒興趣的對象演這種戲？」

「不不不，她的態度很明顯就是對你有意思吧。從頭到腳都噴發出了就是喜歡你的氛圍。假如你真的沒感覺，那你的遲鈍程度跟戀愛喜劇的木頭人主角有得比了。」

「說、說的也是。」莎拉說得好像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樣，惣助只能含糊地隨聲附和。

大門關上過了一會兒後，莎拉開口了。

「奴家在想，那個閨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吶，惣助。」

「會提出這種委託的，通常都是希望配偶可以跟婚外情對象分手的人。不然就是不滿孩子的交往對象、想離婚可是另一半沒有可以雞蛋挑骨頭的地方、想要取代正宮位置的第三者，或者想要製造醜聞，陷害和自己勢不兩立的對手等等，理由千奇百怪啦。」

對方是個模樣看起來有些憔悴，年約三十五歲左右，身穿套裝的女性。

永繩一臉驚愕。

「就算父母直接詢問孩子『是否在學校被人欺負』，幾乎所有小孩都會否認到底，可是他們有可能會對第三者說出真話。再者，永繩女士您的目標並非知道女兒是否有遭到霸凌而已，而是『假如證實遭到霸凌，希望能解決問題』對吧？」

「是、是的，那當然，如果有辦法解決的話。」

永繩頻頻點頭附和惣助。

「要阻止霸凌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就是找到霸凌的確切證據後聘請律師，寄存證信函到加害者家裏。收到律師寄出的存證信函，相信絕大多數的家長都會嚇到要求自己的小孩停止霸凌行爲。可是，若想取得校園霸凌事件的證據，不能沒有當事人的協助。」

「沒辦法瞞着我女兒偷偷進行調查嗎？」

「偵探不像警察一樣手握凌駕一般人的搜查權，未經許可入侵校園是會被逮捕的。如果只是想確認校園裏是否有霸凌現象，守在學校外面跟學生打聽，或許也能進行調查；但光靠這樣的方式，無法取得比證言更有力的證據。」

「怎麼會……這樣委託偵探調查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永繩大失所望似地說道後，惣助立刻補充說明：

「雖然我們偵探沒有特殊權限，可是我們知道蒐集證據的訣竅和器材。若令千金願意採取行動，我保證會全力支援。所以能否拜託您，安排我們見一次面呢？」

聽了惣助的說法後，永繩先是露出躊躇不決的表情，一會兒後終於點頭說：「……我明白了。女兒就麻煩鏑矢先生了。」

雙方談好隔天傍晚五點──這個時間友奈應該已經回家了──惣助會上門訪問，永繩表示自己等一下得去上班，於是惣助和莎拉到玄關送客。

「吶，奴家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咦？」

見莎拉主動向她攀談，永繩顯得有些驚訝。

「草薙偵探事務所介紹妳來咱們事務所後，妳隔了很長一段時間纔打電話跟咱們聯絡，爲什麼呢？」

「呃，這是因爲……」

永繩露出困擾的表情，偷偷瞄了惣助一眼後說：

「我本來也想馬上聯繫你們，可是我用手機上網搜尋你們事務所的資料後，首先出現了網站，然後……」

「因爲那個網站看起來實在太寒酸了，妳愈看愈覺得不安，本來想跑去找其他偵探事務所幫忙，可是同樣卡在價格談不攏的問題，最後別無選擇，只能來咱們事務所，是吧？」

「唔。」

莎拉一回答，友奈便狐疑地眯起眼睛。

「……好的。」

＊

「只可惜他已經過世了。」

雖然惣助完全聽不懂兩人在聊什麼，不過莎拉似乎獲得了友奈的認同。

「最近的話……應該是董白吧。」

友奈向莎拉問道。

雖然永繩之前沒有詳細交代過，但看得出來她們是單親家庭，經濟狀況並不怎麼富裕。

「喂，莎拉，妳在興奮什麼？」

被莎拉這麼一說，友奈微微漲紅了臉。

「……董白是誰？」

莎拉興沖沖地衝到書櫃前面。

（從坪數和屋齡還有跟車站的距離來判斷……這裏的租金充其量五萬日圓出頭吧。）

就讀私立國中的學生絕大多數來自富裕的家庭，或許她會遭到霸凌就是出自家境因素。

看到惣助和莎拉走進房內，原本坐在書桌前的少女──永繩友奈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明顯流露出畏懼。

「小孩子也可以當搭檔？」

友奈是個黑髮黑眼，眼尾微微上揚，感覺脾氣有些倔強的女生。聽說她的年紀跟莎拉一樣，不過長相和身材都比莎拉更爲成熟一些。

「算了……所以呢？偵探找我有事嗎？」

「奴家是惣助的搭檔。」

「《蒼天航路》！奴家想拜讀這部作品已經很久了！」

友奈咕噥後，接着把視線投向莎拉。

這間房間差不多四坪大。

「是、是喔……」

「那、那只是被雨淋溼而已。」見惣助眯着眼睛端詳桌上的課本，友奈雖然驚慌失措，仍依舊堅稱自己沒有遭受霸凌。

「不用害怕。我是妳母親聘請的偵探，名叫鏑矢惣助。」

跟三國志有關的消遣，惣助只有稍微接觸過無雙系列的遊戲，所以即便莎拉說得口沫橫飛，他還是沒什麼共鳴。

「她沒有在《三國演義》登場，只有在董卓傳的註解裏有稍微提到名字而已，不過《三國無雙》這款遊戲有把她設計成可以操作的角色，最近還有推出以董白爲主角的小說。」

「哦……妳最欣賞誰？」

見莎拉洋洋得意地向自己賣弄她的神機妙算，惣助立刻別開了視線。

莎拉也理所當然似地跟着他一起到客戶家拜訪。儘管惣助事先已向她叮嚀說：「對方雖然跟妳同齡，不過她的精神構造跟來自幻想世界的妳不一樣，只是個普通的國中生。拜託妳不要未經大腦思考隨便講話。」不過他心裏還是十分不安。

「我就知道是這樣。可是我真的沒有被霸凌啦。」

「噗齁！？」

「孔明啊……是喔……」莎拉活力十足地秒答後，友奈露出了看似帶有幾分鄙夷之意的表情。

「可是圖書館只有收藏橫山光輝的《三國志》，真傷腦筋。」

「……這是很有名的漫畫嗎？」

「這個女孩子是誰？」

「難道不是嗎？」

（既然如此……）

這一戶住家的隔局是一房一廳一廚，在客廳、飯廳和廚房的後面有一個房間。看來母女似乎是共用一間臥房的樣子。

「我們聽說友奈同學妳在學校受人霸凌，所以前來幫忙解決問題。」

莎拉點點頭說：

友奈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瞪着惣助和莎拉。

「現實的偵探不會做讓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偵探的打扮啦。」

「……妳的課本看起來挺破爛的呢。」

「哦……看來妳做了很多功課嘛。」

「別看奴家這樣，奴家一開始也曾陷入『孔明只是在《三國演義》裏被過度美化而已，實際上根本沒有那麼神吧？』這個凡是三國志愛好者都很容易陷入的迷思，可是在深入研究當時的中國人口分佈等相關資料後，又得出『其實史實上的孔明遠比《三國演義》裏描述的還要神吧？』的結論。奴家可是通過了層層信仰考驗的孔明鐵粉。」

「咦？你、你們是誰？等一下，媽！」

「奴家也有聽說。不過變態的孔明也無妨，奴家還是有興趣瞭解一下……附帶一提，妳最欣賞哪個人物？」

永繩遲疑了一下後，答應了惣助的請求。

「是這樣子嗎……？」

爲了透過閒聊的方式化解和友奈之間的隔閡，惣助開始東張西望，尋找話題的題材。

一如惣助的預測，看來她是不會輕易吐實了。

莎拉回應了友奈的挑釁。

「喜歡！」

看到莎拉霸氣點頭的模樣，惣助不禁半傻眼半佩服地心想「說謊可以說到這麼理直氣壯，就某種意味而言也算厲害了……」。

「那是因爲我跌倒，不然就是隨處晃晃時弄髒的。」

「友奈在裏面的房間。」

「那妳爲什麼有時候回家衣服和鞋子都髒兮兮的？」

「是吧是吧。話說回來，妳似乎是相當狂熱的三國御宅族哪。」

即便是柯南或金田一這種主流作品也無所謂，他可以邊聊邊談自己的工作，遺憾的是收藏在書櫃裏的漫畫和小說都沒有偵探題材的作品。

「哼哼，從妳的表情看來，妳肯定當奴家是跟風仔，整部作品裏只認識最有名的那號人物，對吧？」

「唔，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就算是沒什麼名氣的蝦兵蟹將，奴家也自認記得不少了，可是……」

友奈表情蒙上一層陰霾，淡淡地說道。

這三個書櫃疑似是友奈跟母親共用的，上面陳列了漫畫、小說、圖鑑、雜誌等諸多書籍。雖然不確定哪些書籍屬於友奈的，不過她肯定會看漫畫吧。

友奈重新坐回椅子上後問道。

「董卓的孫女。」

走到住家門口按下門鈴後，永繩真美開門現身了。今天她特地提早下班的樣子。

聞言，友奈嘖了一聲說道：

……這麼一來，目標只能放在書櫃了。

「有這樣的爸爸還真好哪。」

永繩爲脫鞋走進屋內的惣助和莎拉帶路。

「看吧。」

永繩打開了房門。

「爲什麼要選擇那種龍套性質的角色當主角……？日本人的想像力會不會太過豐富了？」

「友奈，我要開門囉。」

「奴家跟妳一樣都是十三歲。而且奴家早就從外國高中畢業了。」

「怎、怎麼了？」友奈被她嚇了一跳。

惣助思考要挑書櫃上的哪部漫畫作品當話題。

聽到惣助的發言，莎拉瞪大了眼睛。

「我也這麼覺得。」

莎拉突然看著書櫃發出怪叫。

「諸葛孔明！」

莎拉似乎一語道破，永繩臉上寫滿了驚愕。

就在惣助陷入思考時──

如果房裏有張貼演員或歌手的海報，還是擺放卡通角色的布偶，很容易就能判斷出她的喜好，偏偏房裏完全沒有這一類物品。

永繩真美的家和鏑矢偵探事務所相隔約十五分鐘的徒步路程，是一棟屋齡二十年左右的五層樓公寓樓房，玄關大廳沒有自動鎖的門。

「……妳喜歡三國志嗎？」

「這裏有全套的《蒼天航路》耶！」

惣助用溫和的語調說道。

「荒唐，你這日本人怎麼會不知道《蒼天航路》！只要在問題箱（譯註：日本的網路匿名問答平臺。）或討論板請人推薦三國志的漫畫，《蒼天航路》可是跟橫山光輝的《三國志》一樣最常獲得推薦的名作哪！」

「妳支持孔明嗎……可是蒼天的孔明很變態耶？」

「奴家乃莎拉•奧丁。」

「我、我纔不是什麼御宅族呢……單純只是因爲爸爸很喜歡三國志，所以我才從小一起跟着看而已。《蒼天航路》也是爸爸買的，他當初還有蒐集影劇和人偶劇的DVD。」

房裏的傢俱除了兩張牀以外，還有一張友奈的書桌，和三個高大的書櫃。

「不好意思，麻煩永繩女士待在房間外面稍等。」

「打擾了。」「叨擾了。」

「咦？真的假的？是所謂的跳級嗎？」

翌日，惣助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永繩真美的家。

惣助今天身穿夾克和長褲，提着商務包，這是他工作時的基本服裝。

10月26日　17點0分

「……啥？偵探？看不出來。」

最好是那種很難找到同好討論的非主流作品。不過，儘管惣助大致接觸過近年的熱門作品，對漫畫的瞭解也算不上很深入，放在這房間書櫃裏的漫畫，有一半以上他連聽都沒聽過。

「噢噢，好巧。奴家的父親大人也纔剛過世兩個月左右呢。」

莎拉如是說，語氣聽起來真的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咦？真的假的？」

「真的。」

「過世才兩個月……妳已經不會難過了嗎？」

「反正奴家跟父親大人平常幾乎不會一起相處。而且奴家現在都自顧不暇了，哪來的閒情逸致爲父親大人的死哀悼。」

「是、是這樣啊……」

看到莎拉那對親人的死完全無動於衷的態度，友奈顯得十分困惑。

「無論如何，奴家現在在這個國家過得很開心啦。反倒是妳，最近好像被捲入了什麼麻煩吧？」

「沒、沒有啊，我過得很普通。」

莎拉向不悅地板起臉的友奈說：

「坦白說，奴家也不是很明白這個國家的霸凌指的是什麼意思。」

「啥？」

「在登門拜訪前，奴家有上網大致查詢了一下意思，最後還是一知半解。霸凌和暴力跟犯罪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奴家以前也經常被兄長和姐姐欺侮，霸凌就類似那個嗎？」

經莎拉這麼一問，友奈生氣地回答道：

「不、不要把霸凌跟一般兄弟姐妹的吵架混爲一談！霸凌是一種更爲惡劣……陰險的行爲……」

「唔呣……看來這個國家的霸凌，果然不是指在食物裏面下毒或派刺客暗殺這種事情哪……」

「下、下毒？暗殺？妳是來自三國時代的人嗎？」

莎拉輕描淡寫地透露了自己體驗過的沉重經歷後，友奈嚇得花容失色，惣助見狀急忙打圓場。

「她、她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有些國家的人民，就是過着這種風聲鶴唳的生活啦。」

「……知道了。那我明天要修理他們所有人一頓。」

「爲什麼要介意那種奇怪的問題……妳不需要擔心媽媽的工作。就算我因爲妳反擊霸凌而被公司開除，我也會上法院告對方不當解僱。青木女士確實有恩於我，可是友奈比人情和工作都重要多了。」

「是不是因爲害怕給母親添麻煩呢？」

10月27日　17點24分

「雖然這部小型攝影機的畫質算滿精良的，可是單論攝影性能，還是比不上最新的智慧型手機。而且耗電量大也是個問題……另外，儘管小小一個，價格卻貴得嚇人，我很怕弄壞。」

「哦……聽起來好像滿有意思的嘛。」

「還好啦。」

友奈口氣強硬地拒絕了惣助的提議。

友奈手上的手機也播放出了「嗯？攝影機在哪？」的聲音。

接着惣助向友奈傳授攝影機的使用方式和拍攝訣竅。

友奈臉上浮現了膽大的笑容。

「嗯？攝影機在哪？」

「拜託你們不要多管閒事！」

「只要我繼續無視下去，說不定那些傢伙很快就膩了……」

「……」

「……真的嗎？」

「假如我向她們展開反擊或跟老師打小報告，只會造成媽媽的困擾。所以只能忍氣吞聲。」

「嗯！」

真美含淚向一臉尷尬的友奈說道：

「啊，妳的臉剛纔上鏡了！」

其實惣助早就發現她站在房門外偷聽，但刻意不去拆穿。

友奈似乎也被勾起了興趣。

「啊！換我上鏡了！」

「祕密道具是什麼？超想用的！」

友奈默默地瞪着惣助，一會兒後輕聲嘆了口氣，說出了她之所以隱忍的理由。

莎拉靠到友奈旁邊一邊注視手機熒幕，一邊用攝影機拍攝房間的各個角落。

「沒錯。」

友奈從莎拉手中接過原子筆後，有樣學樣地到處拍攝當作玩耍。

「對了，從妳剛纔的說法聽來，妳對於不能和兄弟姐妹的吵架混爲一談的霸凌，心裏好像有譜，對吧？」

「我的確在學校遭到霸凌了。」

「咦～還要考慮合法不合法的好麻煩喔，我只想狂揍他們一頓，讓自己痛快一下。」

只見手機熒幕上映出了現在的友奈和莎拉的身影。手機的喇叭也幾乎同步播放出兩人所發出的叫聲。

「哇……哪裏有在賣這種東西啊？」

「唔，攝影機在這邊。」

友奈通知莎拉。

「媽、媽媽……」

「超小型攝影機市面上就買得到，是我自己將它改造成原子筆的。也可以把它藏在鈕釦或鞋子上喔。」

「我又不是問妳。」惣助吐槽道。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在事情變得更嚴重前，儘早設法解決吧。」

沒想到這對母女會做出如此血氣方剛的結論，惣助趕緊從旁打岔。

「借我用一下！」

然而，霸凌的加害者喫定自己的父母是永繩真美的恩人兼僱主，開始傲慢自大地對友奈擺架子。一開始只是把小組活動的雜務和掃地工作丟給友奈，後來她爲了發泄壓力，作風愈來愈大膽，逐漸演變成現在的霸凌。

友奈用彷彿隨時快哭出來的微弱聲音如此說道後──

「友奈同學，妳想不想用用看偵探的祕密道具呢？」

莎拉好奇問道。

「你的手藝也太好了吧。不過，爲什麼你平常不把這麼厲害的東西拿出來用？」

「被我說中了嗎？」

「麻煩妳用它拍下霸凌的證據。好比說拍攝那些加害者在妳桌上亂塗鴉或對妳潑水的影像。」

經惣助這麼一說，友奈訝異地睜大眼睛。

隨着這聲責備進入房間的，正是友奈的母親永繩真美。

「祕密道具……是什麼？」

莎拉不假思索地秒答。

友奈停止玩弄攝影機提出疑問。

近年來，錄音錄影設備往小型化和高性能化的發展速度驚人，對偵探來說幫助不小……相對的，有愈來愈多人濫用科技進步的成果，也造成了另一種問題。

「就是這樣，把他們修理得鼻青臉腫。加倍奉還。」

惣助在心裏大叫，面露溫和的笑容說：

「妳沒有被勒索金錢，或者遭到直接的暴力攻擊嗎？」

（妳到底是多想打人啊！）

「嗯。」莎拉幫忙打氣後，友奈笑着點頭。

惣助橫拿原子筆，讓前端朝向一起盯着手機熒幕看的友奈和莎拉。

惣助回答一臉佩服喃喃說道的友奈：

「呃……類似『青木同學住手啦！』這樣的感覺嗎？」

隔天。

「妳看我的手機熒幕。」惣助當着大失所望的友奈面前操作自己的手機後，把手機遞交給她。

「等、等一下！」

「還有，攝影的時候記得儘量呼喊加害者的名字。」

心平氣和地道出真相後，友奈吞吞吐吐地開始說明詳情。

「使用暴力的話，有可能反而會讓友奈的立場變成壞人。想要反擊，還是考慮用合法的手段吧。」

「只是很普通的原子筆嘛。」

當友奈跟惣助學習操作的時候，莎拉則是埋頭在看《蒼天航路》。

「那種事情倒是沒有。」

友奈向莎拉投以同情的眼神。

莎拉如此說道後，友奈明顯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得很自然……好吧，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看的。」

「看來妳似乎有不願意把事情鬧大的難言之隱哪？」

友奈也流淚向母親詢問。

「讓奴家看一下。」

「……？」

「噢噢！？上面真的有一個很小的洞耶！」

「加油。」

「這支原子筆的筆蓋安裝有攝影機，不只可以錄音錄影，還能即時將影像傳送到手機上。」

「原子筆的筆身就只是一般的筆，可以拔掉筆蓋單獨放置，也可以像領夾式麥克風一樣夾在衣服上面使用。」

「是這樣啊……」

「咦！」「噢噢！？」

「這就是偵探的祕密道具之一。」

「知道了。」「唔。」

「哇喔～沒想到這麼小的攝影機竟然能拍出這麼清楚的畫面。」

莎拉從惣助手中搶走原子筆，目不轉睛地檢查筆蓋。

「傻孩子！」

莎拉發現攝影機後，把鏡頭朝向友奈。

「……所以呢？我該拿這個道具做什麼？」

根據友奈的說法，率衆霸凌她的主謀，正是友奈的母親永繩真美工作公司的老闆女兒。友奈入學就讀私立國中沒多久，父親便因爲意外事故身亡，原本當專職家庭主婦的真美，爲了維持生計不得不找工作。

被人發現自己在偷拍的話，情況會一發不可收拾，如果攝影機遭到破壞，也會造成嚴重的金錢損失，所以惣助花了很長的時間耐心教導。

惣助從商務包拿出一支原子筆。

「沒、沒有啊……纔不是那樣呢。」

友奈在學校所受到的霸凌，無非就是被人潑水和無端弄髒制服或課本，還有書桌被人亂塗鴉，以及被當作隱形人等這種隨處可見的惡意騷擾。當然了，即便這種惡意騷擾行徑再怎麼隨處可見，對被害者而言都是無法容忍的。

「當然是真的。」

「……你們不可以告訴我媽喔。」

惣助和莎拉點頭答應後，友奈一臉悶悶不樂地開口了：

被惣助拆穿，友奈先是噘起嘴巴，旋即壓低聲調說：

＊

這時向她們母女伸出援手的，正是友奈同班同學的母親。她央請在外面開公司的丈夫，聘用永繩真美當正職員工。

「什麼什麼？」

惣助和莎拉在同一時間來到永繩家，友奈眉開眼笑地向兩人展示傳送到手機上的偷拍影片說：「我清楚拍到證據了喔！」

第一部影片是把攝影機藏在書桌裏拍攝的，畫面清楚拍到幾個女生哈哈大笑在友奈椅子上亂塗鴉的經過，另一部影片則拍到友奈被霸凌者帶去廁所潑成落湯雞的過程。

而且友奈遵照着惣助的指示，讓影片清楚地錄到了「好冷！青木同學住手！」之類的臺詞。那聲慘叫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演戲，讓人感受得出來友奈在遭到霸凌時真的很痛苦。

「謝謝。這些要作爲證據已經十分足夠了。」

「辛苦妳了。」

「沒、沒什麼啦，小事一樁。」

友奈紅着臉頰如此說道後，心境上似乎輕鬆了不少，表情十分靦腆。

接着惣助當場打電話聯絡認識的律師──愛崎布蘭達，請她幫忙寫存證信函。儘管布蘭達口頭上抱怨說『我跟你不一樣，可不是經常閒着沒事耶』，不過最後還是答應惣助，馬上騰出時間和他見面。

惣助帶着永繩母女前往愛崎律師事務所，交出今天友奈所拍攝的霸凌證據影片以及過往所受到的霸凌紀錄。爲了等待反咬對方一口的機會到來，友奈養成每天寫日記的習慣，詳細記述自己在幾月幾號受到了什麼樣的霸凌。

敲定明天就把存證信函寄去加害者家後，惣助等人離開了律師事務所。

送永繩母女返回公寓，並領取報酬後──這次是友奈負責蒐證的，所以費用非常低廉──本次委託便宣告結束了。

「真的非常感謝兩位。」

真美深深地一鞠躬，送惣助和莎拉離開房間。

這時──

「欸！那個，莎拉、小姐。」

莎拉向突然請她留步的友奈說道：「妳可以直接叫奴家名字無妨。」

友奈微微漲紅了臉。

「好、好吧，莎拉。」

「唔。有什麼事嗎，友奈？」

「……蒼、《蒼天航路》，妳想看的話我可以借妳。」

「麻煩從第九集開始！」

10月27日　19點34分

「有專供庶民就讀的學校，可是皇族和貴族一般都是聘請教師直接在自己家上課。」

惣助一邊準備晚餐一邊說道。

「妳原本的世界沒有學校嗎？」

這時──

＊

「奴家也想去上學。」

「……這次的案子有蘊藏什麼讓妳想去上學的要素嗎？」

想着這種事情的惣助赫然發現──他陷入了儼然當自己是莎拉監護人的感覺。

「知道了！」

「妳心情很不錯嘛。」

（讓沒有戶籍的異世界人上學的方法……待會兒來調查一下好了。）

「真的假的？」

「說的也是。就這麼做吧。」

「啊～原來如此。」

「奴家當然也不想被霸凌，可是從以前到現在，奴家幾乎很少跟同年代的人交流哪。」

「真的嗎！」

「唔。在車上的時候也是，你三不五時就在竊笑。」

「我？」

莎拉臉上浮現看似有幾分落寞的笑容回答：

「……坦白說，沒有霸凌事件最好，即使真的發生，也希望校方或家長可以及早出面解決，不要等情況惡化到必須驚動偵探或律師出馬。」

半晌，惣助喃喃嘟囔道：

惣助反而覺得假如莎拉在經過這次案件後對學校這個地方產生排斥，他也不意外。

「話雖這麼說，多虧你的幫忙，友奈和她的母親才能擺脫霸凌的陰影。你大可以坦率地爲這個結果感到開心。」

莎拉提出了唐突的要求。

「哼哼哼～哼♪」

（學校嗎……）

惣助自己都沒感覺，所以被莎拉這麼一點破，突然覺得有點害羞。

隨口答應後，友奈衝回裏面的房間。

在惣助看來，撇開十三歲的年齡不談，莎拉擁有極度出色的智商（雖然有時候言行舉止會流露出幻想世界的風格），社交能力也沒問題。

「你自己不也是從剛纔就很開心嗎？」

話雖如此，光憑書本、網路以及跟惣助等大人之間的互動，還是無法完全取代與同年代小孩子交流的體驗吧。

「妳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拿書。」

莎拉驚訝地張口結舌，友奈則一臉靦腆地說道：

回到偵探事務所後，莎拉立刻哼着鼻歌，迫不及待地從紙袋拿出友奈借她的漫劃開始翻閱。

惣助點頭附和莎拉，臉上掛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