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約會 IN 岐阜

5月19日　18點53分

JR岐阜站北口前的廣場上，擺放了一輛已經除役的路面電車作爲展示之用。

圓窗電車──車門旁的圓形窗戶爲一大特徵──MO513。於大正十五年（西元一九二六年）製造，直到名鐵岐阜市內線在平成十七年（西元二○○五年）全線廢止前，這輛電車風雨無阻地行駛於岐阜縣各地。

停駛的隔年，這輛電車被展示保存在岐阜市內的金公園，不過爲了紀念岐阜車站北口廣場落成十週年，電車在令和元年被移設到目前的位置。儘管被展示在風吹日曬的戶外場所，但因有在定期保養，保存狀態十分良好，到了晚上車廂內部還會點燈，跟黃金的信長雕像一樣都是廣爲人知的岐阜車站北口廣場地標。

一名身形嬌小的女性，從約十五分鐘前便心神不寧地站在MO513電車前面。

律師愛崎布蘭達。

她今天的服裝不是平常在事務所穿的白色洋裝，也不是上法庭穿的套裝，而是配色沉穩的連身裙和外套。這身搭配是她昨天請朋友閨春花陪她一起上街購買的。

布蘭達的外表和實際年齡相比顯得極端年輕，成熟風格的打扮往往不適合她，可是今天這身服裝卻不會給人小孩子刻意裝大人的感覺，成功地以自然不做作的方式爲布蘭達增添了比平常更加成熟穩重的氣質。

布蘭達即將和她暗戀許久的鏑矢惣助進行第一次約會。

前天，好不容易即將到手的勝利（預定）被委託自己辯護的被告皆神望愛一手摧毀，布蘭達當着惣助的面情緒失控，所幸事務員盾山急中生智，跳出來拜託惣助幫忙安慰布蘭達。湊巧惣助的女兒莎拉要去參加學年旅行，屆時只剩他一個人在家，兩人就這麼匆促地約好那天要一起喫飯。

惣助指定的集合地點就是這個廣場，時間是晚上七點。要去哪裏用餐也交由惣助決定。

（不知道惣助今晚會帶我去什麼地方呢……不，能進展到什麼地步，端看我的表現了……！我要加油……！）

就在布蘭達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十八點五十三分，惣助現身了。

惣助今天就跟平常一樣身穿中規中矩的外套，這身服裝不會太過招搖也不會太過俗氣，不會太過休閒也不會太過正式，不管是去飯店的餐廳或熱鬧的大衆酒場，都能毫不突兀地融入絕大多數的場所。

「不會，我也纔剛抵達不久而已。」

難得出來約會，惣助的打扮卻跟平常如出一轍，布蘭達不禁有些失望。

「那就好。我們走吧。」

惣助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說話的語調就跟平常一樣十分平坦。

惣助說明的同時，帶布蘭達到一間格調雅緻（跟橫丁內的其他餐飲店相比）的小餐館，這裏主要提供肉類料理、起司和紅酒的樣子。

「好的。」

布蘭達不自禁嘖嘖讚歎。

可是自從有人在這裏開了一間居酒屋後，街景便開始出現巨大轉變。

「其實我還有日本律師聯合會發行的律師身分證，不過一般民衆很少人認得這張證件，所以很難派上用場。」

「嗯……這杯紅酒還滿好喝的嘛。」

布蘭達問道。

「原來如此。」

「例如莎拉嗎？」

十幾年前，車站前的馬路開了滿坑滿谷的服飾店，幾乎沒有營業到晚上的餐飲店。

聽完點餐的內容，店員皺起了眉頭。

（挺懂的嘛，惣助……）

「我也是情非得已啦。」

「既然如此，或許你應該等料理上桌之後再喝比較好，搭配料理的話，整個印象又會變得不一樣喔。」

「我一直很想問你……爲什麼你會認她當女兒呢？」

「惣助你經常來這一帶嗎？」

惣助苦笑。

「這樣子啊。」

「哦，真的什麼都有呢。」

布蘭達點點頭，跟着惣助移動。

兩人一邊對話，一邊走進岐阜橫丁大樓。

對岐阜市民和搭電車到市內通勤的民衆而言，『車站附近可以喝酒的地方』似乎是存在許久的龐大潛在需求，因此居酒屋開幕後生意十分興隆。

『岐阜橫丁大樓』矗立在美食街中心地帶。

見布蘭達用鄙夷眼神看着自己，惣助連忙解釋：

「確實。」

不管怎樣，一定要利用今天的約會，讓自己和惣助的關係有更進一步發展。

「這一帶的街景也改變了很多呢。」

「是啊。」

「不然你以前都當我是什麼？」

感覺到臉頰在發燙的布蘭達詢問惣助。

「就在那裏。」

「這裏除了居酒屋，還有什麼樣的料理店？」

布蘭達由於長相稚氣，經常被誤認是未成年，所以每當在店家點酒精飲料時，她總是做好準備，隨時都能秀出附有照片的身分證件。即便如此，同樣的情況一再發生，她還是會覺得很煩，因此平常只會去熟識的店家喝酒。

得知惣助明明不喝紅酒，卻還是迎合她的喜好選擇提供紅酒的店，布蘭達不禁心花怒放。

惣助一臉佩服地點點頭後，定睛注視布蘭達的臉。

「真的很累呢。」

「說到這個，偵探也有類似的證件嗎？」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布蘭達小姐真的是成熟的大人呢……」

「是的。」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

經布蘭達這麼一問，惣助露出帶有幾分尷尬的苦笑說道：

「儘管去拘留所和看守所接見客戶時，可以用這張證件證明身分，但律師徽章也有同樣的效果；以身分證明的效力來說，這張證件遠不如駕照和護照，真的沒什麼用處呢。」

「是有業界團體在發行類似身分證的證件，不過那張證件不具備正式的證明效力，也不像警察手冊和律師身分證擁有什麼特權，充其量只有在被警察盤問時可以發揮一點作用吧。跟一般公司的名片沒有太大的差異。」

「嗯，呃，嗯。」

儘管布蘭達早就心裏有數，可是一開始當她知道惣助今天要帶她去又吵又亂的居酒屋街用餐時，她不免感到有些失望──果然只有自己把今天的見面當成約會，對惣助而言，這不過是工作上交際應酬的一環罷了；然而，惣助不僅選擇了風格上女性普遍都能接受的小餐館做爲第一站，而且爲了讓行程可以視布蘭達的心情彈性調整，他似乎也經過一番設想。岐阜橫丁確實是適合情侶造訪的約會景點。

「你看，連經常和律師合作的偵探，都不曉得這張證件了，想要在餐飲店掏出來證明年齡也很困難吧？」

「失、失禮了。跟您確認點餐內容，兩杯本日推薦的紅酒、前菜拼盤和拉克萊特起司烤牛肉，對嗎？」

「看來妳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了呢。」

「那麼，呃……總之，打官司辛苦了。」

惣助一邊環視四周環境一邊說道後，布蘭達點頭附和。

「岐阜橫丁……我聽說過這個地方，但從來沒進去用餐過。」

「怎麼了？不合你的口味嗎？」

「啊，嗯。」

布蘭達不等店員把話說完，便秀出個人編號卡（譯註：類似臺灣使用的身分證。）。

惣助指着一棟高大的樓房說道，那棟樓房外面掛了一塊閃閃發光、上頭寫着『岐阜橫丁』四個大字的巨大招牌，即便四周充斥着餐飲店照樣非常顯眼。

布蘭達可以理解爲何惣助會使用「得到這裏來」這種委婉的說法。

「哦……」

「我只預約了第一間店，假如妳還有其他想喫的東西，我們可以簡單喝一杯就離開。」

布蘭達重新下定了決心。

（原來如此……看來真的大意不得呢……）

──聽好了，大小姐，偵探這個職業基本上就很受異性歡迎了。

在商機帶動下，除了居酒屋以外，新的餐飲店如雨後春筍般一間間開幕，一眨眼岐阜車站北側就發展成一塊大型的餐飲街。

布蘭達向手拿酒杯的惣助說出真心話，自己也舉起酒杯輕輕地和惣助的杯子碰了一下。

「原來如此。」

「啊啊，不是的。理智上我當然明白妳是大人，但該怎麼說，實在會因爲妳的外表產生混淆……畢竟現實中真的有那種頭腦超級聰明的小孩子。」

「在我學生時代也是一樣。沒想到一下子全變成了喝酒的地方。上班族到底有多想在下班回家時順道喝一杯啊。」

同樣啜飲了一口後，惣助則是面露曖昧的表情，含糊地支支吾吾。

兩人聊着聊着，店員送上了紅酒。

兩人走空橋越過馬路後，來到有各式各樣餐飲店林立的區域。

「怎、怎麼了？」

啜飲了一口後，布蘭達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布蘭達感到開心的同時，忽然覺得以前盾山曾提到的「偵探很受女人歡迎」的說法充滿了真實性。

一如橫丁的名字──「兩側有餐飲店林立的狹窄巷道」的意思，這棟於二○一八年開放的大樓裏設立了將近五十間的居酒屋，如今儼然成了岐阜市新的知名景點。

「呃，兩杯紅酒……嗎？」

「種類還算滿豐富的喔。有肉料理、海鮮料理、中式料理、義大利菜、烤雞串、炸物、拉麪、岐阜的鄉土料理，還有甜點專賣店和時髦的酒吧。」

店員驚慌失措地道歉後，布蘭達嘆了一口氣，惣助則面露淡淡的苦笑。

儘管芳醇度薄弱了一些，不過畢竟是店家推薦的，整體表現還算不差。

「我已經成年了。」

「哦？原來有那種東西啊。」

惣助說着不禁苦笑。

「是啊。因爲工作，我經常得到這裏來。」

惣助不假思索地點頭，布蘭達於是向他問了一個早就想問清楚的問題。

身爲偵探，在跟蹤和探聽情報的過程，勢必得經常造訪當地居民聚集的場所吧。

「原來如此……」

聽了布蘭達的解釋後，惣助笑了。

「沒錯。啊，這裏不是隻有在賣喫的而已，想喝酒的話，這裏同樣應有盡有。而且只要在橫丁裏面消費，從第二間店開始，開胃菜都是免費的，所以來這裏的客人很多都會一次光顧很多間店，每一間店都只喝一、兩杯淺嘗輒止。」

畢竟紅酒是這間餐館的主打商品，所以菜單上有不少布蘭達經常喝的高價紅酒，不過今天是惣助請客，爲了體恤他的荷包，布蘭達才選了一杯七百日圓的店家推薦紅酒。

「我沒有駕照，所以在個人編號卡發行以前，我都隨身攜帶護照。」

「呃，我平常沒有在喝紅酒，無法辨別好壞，也談不上喜不喜歡啦……」

兩人並肩坐在惣助預約的小餐館的吧檯，決定好首先要喫什麼後，惣助向店員點餐。

「請給我兩杯本日推薦的紅酒。還有一份前菜拼盤和拉克萊特起司烤牛肉。」

「咦？因爲她本來就是我女兒啊……」

惣助點頭。

「我記得以前還在唸書的時候，這一帶都是服飾店。」

「會在國內隨身攜帶護照的人，真的很少見呢。」

──偵探不是一般人日常容易接觸到的職業，所以很容易勾起對方的興趣，再者，透過偵探工作培養出來的話術和淵博的知識，在談戀愛時也能成爲強力的武器。

「那個，很不好意思，這位客──」

惣助裝傻，布蘭達則眯起眼睛說：

「你以爲我真的相信那個藉口的嗎？」

「不、不管妳信不信，我手上確實有出生證明──」

見惣助進一步閃爍其詞，布蘭達不客氣地直言：

「假如你要繼續裝傻，我可以再幫做你們做一次DNA鑑定喔？只要委託偵探，應該很容易就能取得你和莎拉的毛髮……啊啊，其實也用不着那麼麻煩，說不定在我們事務所的地板上就能找到你們掉下來的毛髮了。」

「嗚……」

布蘭達語帶揶揄地說道後，惣助一臉僵硬，沉默了半晌之後，放棄掙扎似地嘆了口氣。

他露出溫柔的眼神，臉上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硬要說一個理由的話……或許是因爲我覺得這麼做是最自然的吧。」

「自然？」

布蘭達反問。

「記得當時我和莎拉還認識不到兩個月吧，但我卻有一種跟她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感覺，既然如此，和她成爲真正的家人，應該是很自然的結果吧？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開口向莎拉提議要不要當我的小孩了。」

「你竟然爲了那麼籠統的原因，做出會左右人生的決定……」

布蘭達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惣助面帶苦笑說：

「沒辦法啊。因爲當下我腦中就是浮現了那種想法。」

布蘭達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可以理解惣助的心情。

因爲布蘭達很清楚，那種自己也無法明確地說出所以然，卻莫名深深受到吸引的感覺。

（真的好奇怪，爲什麼我會喜歡上他呢？）

──身爲一個沒辦法完全捨棄天真正義感的貧窮偵探，鏑矢先生怎麼可能會從最喜歡拆散夫妻，又是幼兒體型的缺德律師身上感受到個人魅力呢？

「這是騙人的吧。」

不需要盾山提醒，只要理性思考便不難知道，兩人在個性上簡直是水火不容。

「其實理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單純只是因爲我父母都是律師，所以他們期待我也會理所當然地成爲律師罷了。」

據說對東海人而言，味噌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食糧，假如不定期攝取，東海人會飽受戒斷症狀的折磨，最後痛苦而死。〔來源請求〕〔是誰提出的？〕

＊

5月19日　21點52分

布蘭達從背後攙扶着走路踉踉蹌蹌的惣助上樓，來到事務所門口。

「也就是說，你對我的隱私有興趣，是嗎？」

「比起紅酒，還是啤酒比較適合我的樣子。不過我平常也沒有在喝啤酒，都是喝第三類啤酒比較多……」

聞言，惣助的眼睛睜開了一半。

家家戶戶必備NAKAMO生產的「沾拌皆宜味噌沾醬」或ICHIBIKI生產的「適合各種料理的萬用味噌」等各種品牌的味噌調味料，就連以前都不下廚煮飯的布蘭達，也會在家裏擺一罐「沾拌皆宜味噌沾醬」以備不時之需。

惣助的父親是偵探事務所的所長草薙勳，布蘭達也經常委託案子給他們。

「也因爲揹負着他們的期待，我從小每天埋首讀書，連交朋友的時間也沒有。」

第三間店是以販售岐阜的鄉土料理和使用在地原料生產的酒爲主的居酒屋，兩人點了醬菜STEAK、甘露煮香魚以及紅蕪菁醬菜，做爲搭配日本酒的下酒菜。

由於工作需要，有時候惣助必須進入抽菸室或開放抽菸的店家，所以他隨身攜帶除臭噴劑，不只香菸，惣助對任何香氣重的物品都懷抱警覺，連在事務所使用的除臭劑也是無味的。

「誰是老師啊。」

「瞧你喫得津津有味呢。」

據稱，基本上惣助平常只有在跟蹤目標時纔會走進居酒屋，而且會盡量滴酒不沾以免喝酒誤事。即便在家，也只有喫晚餐時纔會偶爾喝一罐第三類啤酒。

「好啦～布蘭達小姐～！下一攤要喫什麼～？」

惣助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點頭後，布蘭達欣喜不已。

或許就是因爲跟自己完全不一樣，纔會受到對方吸引吧。可是這類正義感強烈的人，明明在律師和檢察官裏還滿常見的，布蘭達卻不曾對那些人產生好感。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哈啊～～～～」

味噌醬的濃厚甜鹹滋味和冰涼啤酒的碳酸及苦味一拍即合，感覺可以一杯接一杯喝不停。

眼看惣助似乎打算就這麼躺在沙發上睡覺，布蘭達連忙阻止：

他搖搖晃晃站也站不穩，就連伸手進去包包裏拿錢包也摸索了老半天，所以這一攤的費用便由布蘭達代爲付清了。

布蘭達發現自己的發言似乎讓惣助感到有些驚恐，連忙改變話題。

布蘭達默默地在心中自我解嘲，一口氣喝乾了紅酒。

5月19日　19點43分

一進入客廳，惣助便脫下夾克隨手往桌子一丟，整個人有氣無力地往後一倒跌坐在沙發上，只見他發出「嗯啊～」的聲音，不成體統地張着嘴巴閉上眼睛。

後來惣助顧慮布蘭達工作忙碌，每次有案子還要煩勞她專程跑一趟，讓他很過意不去，所以改成換他去布蘭達的事務所接洽案子。

基於經常光顧的愛店的性質，布蘭達平常大多都是喝紅酒或雞尾酒，不過她也不排斥在這種大衆居酒屋喝瓶裝啤酒。

「也不爲什麼啦，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可是以前都沒什麼機會聊這種話題，纔想趁難得一起出來喫飯的時候問一下。」

「呵呵呵，雖然醬菜STEAK這個名字讓人滿頭問號，不過真的找不到比它更適合搭配日本酒的菜餚了。」

布蘭達這纔想到，她以前曾經問過惣助有沒有抽菸習慣（因爲她抱有偵探就是會抽菸的刻板印象），當時惣助表示：「煙味散播的範圍比吸菸者想像得還廣，而且會附着在身體上。如果是以前也就罷了，現代的抽菸人口日漸稀少，偵探身上若帶有香菸臭味，會提高被目標註意到的風險。」

這是布蘭達第三次拜訪惣助的事務所，第一次是惣助剛自立門戶創設事務所時，她前來送惣助慶祝開業的賀禮。

兩人步行離開岐阜橫丁大樓後，在路邊攔截了一輛計程車，布蘭達隨惣助一起搭進車內，告知司機鏑矢偵探事務所的住址。

布蘭達向處在亢奮狀態的惣助露出苦笑說：

「呼～～」

「你會後悔當偵探嗎？」

（嗅嗅嗅……原來這就是惣助家的氣味…………怎麼我什麼味道也沒聞到。）

（我、我終於到惣助家做客了。而且是在三更半夜！是私下訪問不是爲了工作！只有我們兩個獨處！）

惣助平常對酒精的攝取十分克制，今天卻一口氣混着喝了紅酒、啤酒和日本酒，會醉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別說傻話了。今天我們就先喝到這裏吧。」

「妳杵在那邊幹嘛～？快點進來啊～」

「原來如此。」

喝完第三攤走出店門口的時候，惣助已經酩酊大醉了。

後來兩人不僅針對對方那似懂非懂的工作內容交換心得，還有聊到學生時代的話題等，話匣子打開後便停不下來。

喫完炸物串和土燒串，肚子有一點飽的兩人，接着前往下一間店。

布蘭達的表情既錯愕又無奈。話雖如此，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惣助露出如此失態的模樣，感覺也滿可愛的，令她心中小鹿亂撞。

喫完一開始點的料理，並喝完續杯的紅酒後，布蘭達和惣助離開了第一間小餐館。

「呼……好好喫。」

布蘭達下意識點點頭，進入事務所。

「知道了～老師……」

儘管覺得有些嫉妒，但這是布蘭達第一次和惣助聊這麼深入內心的話題，因此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把瓶子裏的啤酒倒進杯子，接着一口土手串一口啤酒。

「沒關係啦，每個人喜歡什麼酒本來就不見得一樣。」

見惣助二話不說否定這個說法，布蘭達面露苦笑。

布蘭達反問。

＊

「惣、惣助你呢？你爲什麼會成爲偵探？」

「妳也太有個性了吧……」

惣助一臉尷尬，然而──

一口咬下淋上了滿滿味噌醬汁的重口味炸物串，搭配冰涼的啤酒下肚，惣助幸福得長長呼出一口氣。

車子開了差不多七分鐘便抵達事務所，布蘭達付完車資，拉着惣助的胳臂一起下車。

「咦咦～我們再繼續喝嘛～」

「等一下！要睡覺的話去臥房睡啦！」

這裏的「土手」指的是使用以豆味噌爲基底帶了點甜味的醬汁煮過的動物內臟，這道料理以名古屋爲中心，廣受東海地方的民衆喜愛（大坂也有名爲「土手燒」的鄉土料理，不過大坂的土手燒主要使用的是白味噌）。

「啊，好……」

「你的酒品真的很差耶……」

（沒想到我也會不知究理地喜歡上一個人呢……）

第二次是惣助自行開業後，她首次委託案子給他，前兩次都有盾山作伴。

惣助從褲子口袋掏出鑰匙開門，走進裏面。

「啊～妳好像有說過自己都沒朋友呢……」

「對了，布蘭達小姐妳怎麼會跑去當律師？」

布蘭達第一次和惣助見面時，惣助還是草薙偵探事務所的員工，那時他使用的名字是本名草薙惣助。

「咦？啊啊，嗯，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照目前的狀況看來……感覺還挺不錯的，不是嗎……!? ）

布蘭達緊張到呆站在玄關口，惣助則口齒不清地對她說道：

（又是莎拉……）

「嗚咿～……呼嘻～……」

東海地方的民衆自古就嗜味噌如命，不管是炸物、關東煮或烤茄子都要抹上味噌再喫，就連烏龍麪也都要用味噌煮過。

布蘭達說道後，惣助有些難爲情地露出苦笑。

惣助像個小學生一樣舉手後，慢吞吞地站起來移動。

如是說後，布蘭達也喝光了倒在杯子裏的啤酒。

布蘭達感到有些遺憾，換上室內拖鞋穿過走廊。

……惣助無從得知，他的女兒莎拉因爲今天晚餐喫醬菜STEAK，內心受到極大創傷。

「當然是因爲我希望可以幫忙那些碰上麻煩的人呀。」

（我、我就這樣順水推舟地跟着他回到事務所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

「就是說啊～醬菜STEAK最棒了！」

布蘭達也不是完全沒有期待這種情況發生，然而一旦期待成真，她興奮和緊張到快要出現過度換氣的症狀。

惣助的眼神流露出了幾分懷念之情。

「我也是受到老爸的影響。不過我跟妳不一樣，老爸並沒有要求我當偵探……小時候我是真心覺得老爸很帥氣呢……」

布蘭達忍不住吐槽，不過平常尊稱布蘭達爲「老師」的人確實很多，會稱呼她「布蘭達小姐」的反而只有少數幾人，惣助就是其中一個。

惣助搖搖頭說：

兩人選中的第二間店是炸物串和土手串的專賣店。

惣助因爲酒醉而整張臉紅通通，嘻皮笑臉地點頭附和喝着蓬萊的純米吟釀（岐阜縣飛驒地方的釀酒廠生產製造的名牌酒，原料使用了在飛驒栽培、非常適合用來造酒的米「飛驒譽」），發出慨嘆的布蘭達。

「其實我是真的認爲沒朋友也無所謂。而且看到那些當我日以繼夜泡在書堆裏時，度過了充實的青春時代並走入婚姻，理當過着幸福生活的人，卻在婚後和另一半撕破臉，跑來找我求援，就會有一股無比強烈的快感油然而生。而且我可以靠我的能力，大幅左右他們的未來……沒有比這更愉悅的事情了。律師就是我的天職。」

「當我認清老爸工作的真實面貌之後，我曾經後悔過，剛自立門戶時也一度窮苦到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操之過急了，可是最近我再也沒有產生過這種念頭。畢竟這個工作還滿有成就感的，而且莎拉也會幫忙我。」

布蘭達和惣助第一次見面，是在她事務所剛開設沒多久時，當時布蘭達打着「爲了今後可以跟草薙偵探事務所維持友好的關係，得儘量對他表現得親切一點」的算盤，纔跟惣助說不介意他直接叫她的名字，惣助也從善如流地接受了她的提案。

布蘭達跟着幾乎是閉眼走路的惣助，從客廳移動到臥房。

惣助的臥房是和室風格，地上鋪了兩組棉被。不用想也知道其中一組應該是莎拉使用的。

（可以每天晚上跟惣助在同一個房間睡覺……也太教人羨慕了吧……）

房間裏除了睡覺用的棉被以外，牆邊擺放有書櫃和鐵製的多用途書桌，書桌上陳列着國中的教科書與電玩主機。看得出來這房間不只是他們父女的臥房，也是莎拉讀書寫作業的房間。

「晚安……」

丟下這兩個字後惣助鑽入被窩，完全閉上了眼睛。

「惣、惣助？」

布蘭達試着呼叫他的名字，可是惣助毫無反應。看來他似乎瞬間就睡死了。

（怎怎怎怎麼辦!? 我該怎麼做纔好!? ）

喜歡的對象在自己面前呈現出毫無防備的睡臉。

生平首次遭遇這種狀況，律師布蘭達的聰明腦袋陷入一團混亂。

（根據春花的意見……假如碰到千載難逢的機會，絕對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機會溜走。）

布蘭達想起昨天跟閨商量今天的約會時，她給出的回答。

──就妳的描述聽來，對方好像是很正派的男人，妳乾脆借酒裝醉製造既成事實，說不定那個男人就會乖乖負起責任喔。

「既、既成事實……」

布蘭達的視線依序從惣助的臉移往上半身和下半身移動後，咕嘟一聲吞嚥了口水。

（不、不行啦，妳在胡思亂想什麼！不管主動的人是男方還是女方，未經雙方同意的性行爲可是犯罪！）

身爲律師，自己絕對不能知法犯──

（…………只要不被發現就沒關係吧？）

惣助戰戰兢兢地向絞盡腦汁的布蘭達開口表示：

愛崎布蘭達乃是守法意識低落的缺德律師。

聽到這句話，布蘭達靈機一動。

布蘭達拿智慧手機拍下兩人躺在同一牀棉被裏的模樣，對自己成功拍到構圖頗爲優美的照片感到心滿意足。

布蘭達意識到自己臉紅了，顧左右而言他地回答：

「是、是這樣啊。那妳先去盥洗室洗把臉吧──在那之前，麻煩妳快點把衣服穿上！」

布蘭達差點失聲尖叫，好不容易纔把聲音憋住。

布蘭達沉浸在壓倒性的幸福感中，陶醉地閉上眼睛後，突然有一股猛烈的睡意襲向她。

「而且自從莎拉搬來和我一起住後，現在我也開始重視蔬菜的攝取了，另外最近友奈都會做一些小菜送來給我們喫，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呢。」

布蘭達不只興沖沖地脫掉衣服，還一不做二不休地連內衣褲也脫得一乾二淨，全身光溜溜地入侵惣助的被窩。

「你的反應會不會太奇怪了!? 」

「哎呀，惣助你也太過分了吧，都做了那種事情卻忘得一乾二淨……」

「你說的沒錯，昨晚我們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把醉到不省人事的你送回事務所後，沒多久我自己也睡着了。」

「基本上都是喫白飯配味噌湯，還有納豆或荷包蛋之類的。」

一聽見惣助提到的那個名字，布蘭達的表情立刻僵硬住了。

布蘭達戀戀不捨地欣賞照片一段時間後，把手機放在地上，轉身朝向惣助。

布蘭達衝動地一口咬定後，惣助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

＊

儘管驚慌失措，布蘭達還是能清楚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即便是喝醉後智商降低時所發生的事情，布蘭達那顆優秀的腦袋，還是能記得一清二楚。

話說如此，她一時也想不到方法可以掩蓋發生過性行爲的事實，追根究柢，自己的目的就是想要讓惣助負起責任，掩蓋事實不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嗎？

惣助的態度讓布蘭達一頭霧水，於是她低頭檢查自己的模樣。

儘管布蘭達的胸部被棉被遮住了，但明顯就能看得出來她一絲不掛。

「哎呀……惣助……早安……」

「是這樣子嗎？」

「沒、沒錯！我只是想稍微戲弄惣助一下而已！」

「這、這是……！」

可是就這樣什麼事情也不做，只是盯着惣助的睡臉看，感覺幾乎生不如死。

（再怎麼樣絕對不能空手而回……啊，我想到了！）

「囉、囉嗦。比起亂買材料下廚，去業務用超市之類的地方一次大量購買比較划算啦。」

「……這樣的確稱不上是自己下廚呢。只有荷包蛋是自己煎的嘛。」

5月20日　7點13分

（～～～～～～～～～～～～～～～～!? ）

「該怎麼說呢，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

「對了，你平常早餐都喫什麼？」

布蘭達有些佩服似地說道。

布蘭達的心情同樣也很焦急。她沒想到自己會突然掉下眼淚。連忙用手背抹去淚水。

布蘭達感覺到惣助的語氣充滿了失望和輕蔑，頓時難過得心如刀割──

布蘭達誠實地說出感想後，惣助有些不開心地反嗆：

「因爲我們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啊。妳看我身上衣物穿戴得整整齊齊的。」

經惣助這麼一說，布蘭達在餐桌前面坐了下來。

布蘭達畏畏縮縮地點了個頭。

「……布蘭達小姐，妳是那種會爲了戲弄男人而脫光自己衣服的人嗎？」

一道淚水從布蘭達的眼眶流了下來。

留意到布蘭達現身後，惣助面露有些尷尬的表情說：

她先拉起棉被遮住身體，接着儘可能地裝出冷靜的樣子說：

「惡作劇？」

到頭來，其實惣助只是在做「我昨晚喝到不省人事了」的自我分析而已，可是他在分析時，就像連續劇中的偵探一樣語氣十分冷靜，再搭配上那井井有理的口吻，看在布蘭達眼中非常帥氣……還是說，這單純只是情人眼裏出西施的現象呢？

布蘭達放棄狡辯，嘆了口氣。

「哎、哎呀，我怎麼……」

閨經常拿她和男人同牀共枕的照片當作男方搞外遇的證據。或許自己有辦法可以拍出類似那樣的照片。

隔天早上布蘭達醒來後，發現惣助正一臉錯愕地盯着她看。

「……好的。」

「這、這樣啊……」

（他也太快就冷靜下來了吧……而且觀察和推測都很精準到位……）

「嗯嗯……」

從昨天開始，布蘭達的大腦就忙着一下子模擬情境，一下子妄想，約會中即便喝了酒，腦袋也照樣持續全速運轉，所以她的大腦早就疲憊不堪。

「那、那個……布蘭達小姐。不好意思，我有點想不起來昨天發生什麼事情了……」

一絲不掛。

惣助目不轉睛地仔細凝視了照片後，轉頭東張西望。

布蘭達拿起放在附近地板上的智慧手機，打開她昨晚親手拍攝的同牀畫面給惣助看。

「那、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是指哪種事情啊!? 」

（呵呵呵……這一看就知道是激烈牀戰後的照片……）

「我、我的眼睛好像有點疲勞了。」

「咦咦!? 」

布蘭達最近纔開始學習下廚做菜，從來沒想過性價比的問題。她無條件地認定價格愈貴的東西品質愈好，總是毫不猶豫地從衆多食材中，挑選售價最貴的東西購買。

（這點子不錯！）

「呃……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喫過早餐再走？」

看到這一幕惣助爲之動搖，發出尖銳的叫聲。

看來也只能放棄實際和惣助發生性行爲了。

「這個也不算自己下廚啦……白飯是調理包的微波商品，味噌湯也是即食沖泡的。」

如是說後，惣助逃離了臥室。

惣助愕然地瞪大雙眼。

布蘭達道早後，惣助面紅耳赤地別開視線。

布蘭達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大聲嚷嚷，惣助則淡淡地回答道：

＊

（爲、爲什麼!? 爲什麼我會光着身子和惣助睡覺!? 我記得昨晚……）

（反正就是好喜番❤）

布蘭達穿上衣服洗完臉來到廚房餐廳時，惣助正忙着準備早餐。

「就我對房間現狀的觀察，沒看到任何做過那種事情的痕跡，而且這張照片的構圖也很像捏造醜聞時一般會使用的常見構圖。然後我現在頭痛得要命，不記得第三攤喝到一半以後的事情，綜合以上情況判斷，我昨天應該是喝到爛醉如泥的狀態纔對吧？」

「這、這是因爲……只是惡作劇而已啦！」

……看到這裏，或許有讀者察覺到了，布蘭達也因爲喝了不少酒，現在智商降低了不少。

（我現在跟惣助睡在同一牀棉被裏……而且全身光溜溜……！這樣就算不折不扣的性行爲了吧！我和惣助正在性交……！）

（友奈……永繩友奈……！）

不過才短短几秒鐘，布蘭達便整個人昏睡過去──

「哦，沒想到你還滿常自己下廚的嘛。」

「……！」

（我、我怎麼會做出那麼寡廉鮮恥的事情……！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5月20日　7點32分

惣助向布蘭達賠罪後，一臉詫異地問道：

「那請妳稍等一下。」

不知何故，他放心似地鬆了一口氣。

「…………呼。」

永繩友奈是住在這間事務所附近的女國中生，也是莎拉的朋友。

「也、也是有人會穿着衣服進行性行爲吧？」

雖然拍攝那種照片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隻要拿出來回味，就能體驗到彷彿跟男友翻雲覆雨的感覺，也不失爲一種樂趣。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會全身光溜溜地躺在我的棉被裏……？」

「呵呵，不用我明講，你也猜得出來吧？」

布蘭達反駁後，惣助冷靜地做出分析。

先前布蘭達曾在惣助委託下，幫遭受到霸凌的她寫了存證信函，不過兩人從未實際見過。

永繩友奈出身自單親家庭，平常都是一人包辦所有家事，自然培養出一手好廚藝，經常會拿一些自己做的菜到事務所和惣助他們分享。

這樣下去，友奈遲早會掌握住惣助（和莎拉）的胃袋……布蘭達深怕這種事情發生，單方面對友奈燃起了敵對意識。

有一次，布蘭達曾想做馬鈴薯燉肉給惣助喫，卻受到友奈惡意阻擾（這是布蘭達的個人見解）未能如願，之後還三番兩次錯失做菜給惣助喫的機會。

「惣助！若你不介意，早餐讓我來做吧？」

「咦？」

見布蘭達一時心血來潮自告奮勇，惣助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平常也是會下廚的喔。」

「可是妳是客人，讓客人做飯不妥吧。」

「沒關係，讓我來吧！我是有錢人，又是美食家，沒辦法接受你做的窮酸飯菜！」

「……既然妳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就拜見一下妳的手藝吧。妳可以自由使用任何食材。」

惣助露出有些不爽的表情，向做出強烈主張的布蘭達說道。

（我又不小心把說話得太難聽了……！笨蛋！我怎麼這麼笨！）

想起以前自己也曾因爲炫富而被惣助批評沒品，布蘭達心中懊悔不已，默默打開了冰箱。

惣助家的冰箱並未設有蔬果室或保鮮室等任何特殊機能，只是一臺便宜貨，裏面塞了一些調味料和食材。

雞蛋、納豆、鮭魚碎肉、醬油、醬汁、番茄醬、美乃滋、烤肉沾醬、沾拌皆宜味噌沾醬、德國香腸、豬肉、馬鈴薯、紅蘿蔔、洋蔥、牛奶、寶特瓶裝的果汁和綠茶。

「冰箱裏的豬肉、馬鈴薯、洋蔥和紅蘿蔔，是用來做馬鈴薯燉肉的材料嗎？」

布蘭達向惣助確認。

「那些是我差不多三天前買的，本來是想用來做咖哩。」

「馬鈴薯和洋蔥最好不要放在冰箱喔。」

把分裝到盤子上的西班牙馬鈴薯蛋餅和白米飯、味噌湯、綠茶、番茄醬、筷子放到餐桌上後，布蘭達和惣助面對面而坐。

「咦？爲什麼？」

布蘭達下廚時，一旁的惣助臉上始終掛着心驚膽跳的表情。顯見布蘭達的刀法看在別人眼中是很危險又不穩定的。

她在自己的事務所交辦案子給惣助時，呈現出專業律師的沉穩模樣。

和稚嫩的外表相反，實際上的布蘭達是個懂得品酒的成熟女性，話雖如此，她也有很容易動怒的孩子氣一面。

「喔。」

「坦白說，我在旁邊看得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幸好妳順利完成了。」

惣助面露苦笑。

對於把食譜奉爲圭臬的布蘭達而言，只憑感覺拿捏要灑多少油和鹽巴到平底鍋，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導致最後做出來的歐姆蛋有些燒焦了。

「改天見，近期我會再委託案子給你。」

布蘭達的記憶力非常優秀，只要是學會的料理，食譜和製作所需的花費時間等資料全部都記在她的腦子裏。

「噢～雖然沒聽過這道料理，可是好像很好喫。」

「不用那麼費心啦。」

布蘭達輕描淡寫地回答深感佩服的惣助。其實她只是現學現賣，這些小知識都是閨最近才教給她的。

「好吧。改天我一定會去品嚐妳的手藝。」

「好啦好啦。」

最初的誤算是惣助家的廚房沒有削皮器。

「食材除了雞蛋和馬鈴薯以外嘛……今天就照正統的做法，再添加洋蔥、紅蘿蔔、德國香腸好了。」

在玄關口和惣助打過招呼後，布蘭達打開門。

「是真的啦。」

5月20日　8點34分

（對了！）

＊

5月20日　8點12分

「……除了爸爸以外，惣助你是第一個看到我裸體的異性。」

「這是常識。」

面對好不容易纔完成的西班牙馬鈴薯蛋餅，布蘭達頻頻擦拭額頭的汗水。

布蘭達臉頰變得更紅，用認真的眼神注視惣助說：

爲了確定惣助所言不假，布蘭達也品嚐了一口蛋餅。

從昨晚到今早，不過才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他對愛崎布蘭達的印象便有了徹底的改變。

這道料理的製作難度其實比（製作得很花俏的）一般歐姆蛋還要簡單，可是對那些平時不下廚的人來說，光是名稱裏面有西班牙三個字，聽起來就好像比一般歐姆蛋還要高級，所以西班牙馬鈴薯蛋餅跟馬鈴薯燉肉一樣，屬於容易被過譽的料理之一。

「……」

她叫了一部計程車，到事務所門口接她。

她也沒想到惣助家的廚房沒有量匙。

布蘭達面紅耳赤，向一臉納悶的惣助說道：

「呵呵呵，你拭目以待吧。」

「這不是費不費心的問題，我不喜歡被人認爲我的實力就只有這點程度！」

5月20日　8點36分

布蘭達打量冰箱裏的東西，思考在她已學會的料理種類裏，有哪些料理是能利用這些現有材料製作出來的。

看到布蘭達表現得那麼堅持，惣助面露苦笑。

如是說的布蘭達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實際上她因爲又和惣助約好要做菜給他喫，而暗自開心，樂得都快手舞足蹈了。

聽了惣助的感想後，布蘭達如釋重負。

令布蘭達陷入最大苦戰的就是洋蔥，她邊切邊掉淚。切洋蔥的時候會掉淚，是因爲鼻子和眼睛的黏膜，受到洋蔥內部細胞遭到破壞時所釋放出的物質刺激，不過布蘭達家裏的高級菜刀在切菜時不太容易破壞細胞，所以她過去不曾在切洋蔥時陷入苦戰。只是她家裏那把高級菜刀太過鋒利，手指稍微碰到一下就會被割傷，那又是另一個麻煩的問題。

「我猜也是啦。」

惣助面露淡淡的苦笑，回答開口確認真僞的布蘭達。

「我會全身赤裸鑽進你的被窩，是因爲喝醉酒導致身體發熱，腦袋變得不太正常的關係，我絕對不是會爲了惡作劇就脫光光的隨便女人。」

把食譜記進腦子裏和實際照着食譜把東西做出來，是截然不同的問題。

「所以妳打算做什麼料理？馬鈴薯燉肉？」

只需用冰箱裏的剩餘食材，即可在短時間內端出一道美味的料理，這對女生來說……不，對人類來說是一大優點，即便是過去很少下廚的布蘭達也能理解。

「我知道啦。」

「嗯，你拭目以待吧。」

「嗯，好喫。」

西班牙馬鈴薯蛋餅的製作時間約莫十五分鐘。

製作方式是把配料和用鹽巴調味過的蛋汁混合在一起，然後倒進平底鍋煎煮，使其固化成圓形，特徵是會添加馬鈴薯。

再加上惣助家現有的菜刀是不怎麼鋒利的便宜貨，不只幫馬鈴薯和紅蘿蔔去皮很花時間，切細的時候也很費力。

（我、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雖然做出來的成品有些失敗，可是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因爲道具不夠好。」

布蘭達呈現出的多種面貌在惣助的腦海裏盤旋飛舞，揮之不去。

「好的。今後也承蒙關照了。」

「馬鈴薯燉肉我當然會做，可是那種燉煮料理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準備好。既然要喫早餐，我還是做短時間就能上桌的西班牙馬鈴薯蛋餅吧。」

（這表示我只是個空有知識，技術水準卻沒有同步跟上的外行人吧……）

喫完早餐後，布蘭達準備離開惣助的事務所。

即便笨手笨腳，還是很用心製作料理的那張臉龐。

彷彿純情少女的害羞表情。

布蘭達在木下望愛的公開審判時身穿白色套裝，和檢察官、審判長及證人們正面交鋒的姿態，只有霸氣兩個字可以形容。

＊

「馬鈴薯放在低溫場所的話水分會流失，導致澱粉變質；洋蔥則是害怕溼氣，放在冰箱保存容易損傷。紅蘿蔔也是，想放在冰箱裏的話，最好先用紙巾包起來。」

「哦～妳懂得真多。」

布蘭達離開了事務所。

前腳纔剛跨出事務所，布蘭達轉過身子說：

布蘭達顯得有些灰心喪氣。

布蘭達鬥志高昂地捲起袖子準備下廚。

「也、也是。」

按理說應該十五分鐘即可輕鬆上桌，布蘭達卻花了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真、真的嗎？」

「什麼事？」

（我是怎麼了……感覺臉好燙……）

「我說的都是真的。下次你來我家，我再做給你喫。」

考慮到上次沒能成功請惣助喫自己親手做的馬鈴薯燉肉，而且材料剛好一應具全，利用這個機會一雪前恥也是可行的方法，可是現在的自己應該有能力做出更具吸引力的料理纔是。

西班牙馬鈴薯蛋餅──或稱西班牙風歐姆蛋，正式名稱叫Tortilla，是西班牙的代表性鄉土料理。

之後，惣助在玄關口呆站了好一段時間。

除了馬鈴薯以外，還可以依個人喜好加入其他食材，常見的有洋蔥、紅蘿蔔、德國香腸、豬肉、蝦子、起司等等，就像日本的什錦燒一樣，食材的種類和變化相當豐富。

話一說完布蘭達立刻關上大門，逃也似地離開了事務所──

「平、平常的話我可以做得比這個更好喔。這次是因爲我不習慣你們家的調理器材。」

＊

布蘭達不是很會使用菜刀，在幫蔬菜去皮時基本上都是使用削皮器。

「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說明清楚。」

還有裸體。

「還有一件事情。」

「我們快點開動吧。肚子快餓壞了。」

布蘭達爲自己的失敗狡辯，惣助隨口敷衍了後說：

「我要開動了。」

「那麼，我要開動了。」

「這個嘛……」

不僅整體煎得有些焦，雞蛋的調味也稍鹹了一點，紅蘿蔔喫起來還半生不熟的。雖然不至於難以下嚥，可是也很難稱得上是成功的料理。

惣助邊用微波爐加熱白飯調理包，並用電熱水瓶煮開水，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說道。

惣助首先拿番茄醬淋在蛋餅上，接着用筷子將其切割成一口大小的塊狀送進口中。布蘭達戰戰兢兢地看着那個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