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Dog」
《Lycoris Recoil 莉可麗絲》 · 朝浦 · 1.4萬 字
──你是條狗。
同組織的人曾如此描述水川康介。理由他也不清楚。
也許是因爲他從未與地痞流氓或不良少年扯上關係,也對黑道這種身分毫無憧憬,卻進入了這個業界。
因爲打架的風格與常人不大相同,經某個黑道大哥勸告,之後就這麼成爲了他手下的小弟……若要說那段往事有如撿回路邊野狗,水川康介也不是無法理解。
不過至少指的不是外觀吧。雖然算是黑道,卻戴着學生會買的那種便宜眼鏡,中性而秀氣的長相沒有一絲威嚴的氛圍,而且個頭高又纖瘦,還有點駝背。今年二十二歲的他,外觀上應該沒有任何像狗的要素。
在某些國家,狗這種說法也許是種中傷,不過這裏是日本,印象還沒有那麼差。聽人家說「你是條狗」,他也只會「是喔?」像這樣稍作思考。
也許這模樣正是對方以狗形容的原因。
搞不懂。
搞不懂的事情便不去思考。這正是水川的人生態度。
與其爲了複雜的事情想東想西,不如先做眼前該做的事。而這男人也真能如此行動。
所以,這狀況對水川而言,也只是順理成章的自然結果。
安撫、叫喊、恐嚇……不惜痛扁一頓也要阻止水川的黑道成員一共十五名,水川用一把伸縮警棍就全數擊退。
水川也覺得不好意思。他也知道那些人是爲了他,也是爲了組織好。儘管他們是羣貪生怕死,一心只想息事寧人的人渣。
不過,這些人無法阻止水川。
「打擾了。」
不待房內傳來許可,水川便逕自打開拉門。
鋪在榻榻米上的被褥上頭,有位看起來年近七十的平頭老人挺着上半身。這個黑道幫派的老大──組長。他手中雖然握着刀,但並未出鞘。
兩人互看短短几秒。
掛在牆上的時鐘鐘擺聲莫名響亮。水川瞄了一眼,時間剛過晚上十一點……時間已經不多了。
水川在組長身旁跪下。
「忘記大哥被奪走性命的事,繼續在電玩店當個保鑣,我不覺得那叫聰明。」
水川打架的風格並非逞兇鬥狠,而是「奪命」。
「是的。」
既然如此,唯一恐怖的就只有突刺。只要知道這一點,總是有辦法應付。
「……是沒錯。」
自跪坐姿勢使出的拔刀術。快得令人戰慄。
彷彿爲彼此尋找臺階下的打架只是嬉鬧罷了。他覺得那是強者或笨蛋的作法。
岡田習慣街頭打架,揍人不追求俐落。總是以全身的重量壓過去。因此一旦刀子擺到眼前,那動作就形同自己衝上去挨刀,這點水川也明白。
「誰能從跪着的姿勢直接跳起來啊。那是哪門子的身體。」
更關鍵的是,組長的姿勢變換無聲無息,這刺激了水川的本能。
日漸凋零。百般珍惜地死抱着那東西究竟有何意義?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活得像個黑道,大肆綻放再凋零?
在這種時候察覺思慮不周。水川對自己感到傻眼的同時,視線從組長移動到時鐘上。他不想在對話上耗費時間。
只要岡田會開心,什麼都去做。
聽說這幾年來心臟得了病,也許原因就在這裏。
只要岡田不樂意,就打倒一切。
「……非常謝謝組長。」
「無論如何,都要把傢伙帶去?」
「我想您應該知道我的來意。我非去不可。特地前來領取祕密武器。」
背脊發涼。水川第一次體會這句話的意思。
到頭來自己還是乖乖低頭喫人給的飼料,有必要就張嘴咬人,只懂得這些事的一條狗。開口說話不符作風。更何況根本辦不到。
「有什麼意義。只要你把傢伙從這裏帶走,就是組織的末日。」
他不會惡狠狠地瞪人,也不會大聲嚷嚷,不虛張聲勢,一出手就是殺招。
「但是岡田很寵你吧?」
「組長,閒聊就到此爲止吧。差不多是時候……」
四名外國黑幫分子對陰沉又柔弱的日本人下手,反遭十來歲的水川擊潰,殺人現場被岡田目擊就是一切的開端。
水川也放鬆戒心,低下了頭。隨後他掀開寢室角落的榻榻米,踢壞木地板。
「岡田會丟掉性命,有一半是意外。目前和對方的組織也快談出結果了……哎,就算這樣講,也攔不了你吧。」
因此他將一切賭在第一擊,演變成這種風格。至今依舊不變。
因爲受到疼愛,水川也想爲岡田繼續工作。
「……嘖,早知如此就該先餵你好喫的。」
看來他似乎是認真的。
「結果長成這樣啊。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不能死在這裏,但是考慮到組長枯瘦的手臂,以及這裏是室內,他覺得應該能夠解決。
也因此,他既對黑社會沒有憧憬,對幫派也沒有感情。
「……爲何剛纔不下殺手?」
組長在嘆息的同時,將雙腿自被窩中抽出,把刀置於身旁盤腿而坐,正面與水川相對。
「我想也是。爲了組織的將來……雖然沒剩多少時間,請將我踢出幫派。」
水川因爲看着孱弱,無法發揮保鑣的功效,原本總是在該處打雜。但是某一天,有個囂張出千的客人被他二話不說當場剁下四根指頭,讓他因此出了名。
所以他來到此處。闖進組長宅邸,攔路的無論是大哥還是小弟,全部以武力排除,爲了將一切賭在第一擊,特地來到這裏。
但是,組長剛纔的動作,彷彿在等候水川察覺狀況。
爲爭奪地盤起了爭執。對方想威嚇而取出短刀的瞬間,恰巧與岡田揮拳毆向對方的時間點重合,意外事故就此發生。
原本大概是想在水川喫驚而起身的時候,一刀砍傷他的腳吧。
「爲什麼?」
「傻子。那是你最後聽到岡田說的話吧。」
「不過,我非得阻止你不可。」
不只協助處理屍體,爲防萬一還讓他躲了半個月,爲了回報這份恩情,水川成爲了岡田的小弟。
如果殺不了,也要留下畢生無法痊癒的傷害。打爛眼珠、削下鼻子或耳朵、咬斷指頭、踩碎睾丸……這就是水川的作風。
大概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是水川剛入幫的時候。
組長將刀尖深深刺向榻榻米並鬆開手,當場盤腿而坐。
「……給您帶來麻煩了。一切都是爲了大哥。」
「是的。我知道若頭(二當家)正爲此努力。但我不認爲那樣有意義。」
不需要武器,空手就能折斷脖子。
「你就是這種人啊,水川……有條怪里怪氣的野狗,是個有趣的傢伙,想養來當組裏的看門狗……當初岡田把你帶來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
在水川抬頭看時間的一瞬間,本來應該能得手。
雖是直覺,但水川深信不疑。
剛纔就算已經被砍飛也不奇怪。無論是腿或是項上人頭。
直指自己的刀鋒讓自己開不了口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水川覺得自己不擅長說服別人。
電玩店指的是組織經營的地下賭場,原本由岡田管理。
雖然組織歷史悠久,但組員被其他組織殺死,水川這條瘋狗即將失控的緊急狀況下,留守組長宅邸的小弟卻只有區區十來人。由此也可推知,如今在警察與海外勢力的壓迫下,組織早已經沒有過往的實力,和隨隨便便就能處理屍體的過去已大不相同。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川自己如此認爲。
恐怕是最後一項吧。處理屍體也得花錢,更重要的是在警察已介入調查的當下,想必不願再多出一具屍體。
「哎……是沒錯。」
雖說是拔刀術但終究是單手,而且還是從跪坐的姿勢出手,難以施加腰部扭力,想必無法連骨頭都斬斷。
但他已經破壞了一部分。水川向組長行禮般低頭,小聲說着「不好意思」。
「本來想砍傷你的腳。」
「岡田的最後一句話,你知道嗎?」
又或者是命令自己「動手」。
「他說回來之後一起去喫拉麪。」
那麼自己就該去做該做的事。
就算被擊中,頂多只有一刀,而且不至於致命。先付出這代價,自己就能殺死組長吧。
「只是條髒狗罷了。稱不上看門狗那種體面的寵物。」
也因此,岡田十分疼愛水川。
不過,這並無法認定對方沒有殺意。既然拔出了刀子,想必一定有分個你死我活的覺悟吧。就算那是因爲體格高大的岡田撲上來,一時害怕才拔刀,也是一樣。
雙膝跪地的水川當場向上躍起。冷冽刀光自他下方奔馳而過。
但是正常來說,從跪坐放鬆成盤腿的姿勢並不奇怪,反過來才反常。
「傻子!那塊木板沒有釘死!用手掀開就好!」
雖然聽說這人曾是武鬥派,但水川覺得眼前這人與天天被晾在醫院的瀕死老人相去不遠,形同槁木,這種形容貼切到近乎在挖苦。
如此一想,焦急也淡去,思緒轉爲冰冷,面對刀鋒也不再感覺到壓力。
姿勢變成單膝跪地的組長將刀鋒轉向水川,緩緩站起身。
──要來了。
「正常人不是起身就是後退吧。」
「水川,那傢伙啊,他最後喊了你的名字。」
這種說服用的言詞雖然掠過腦海,但水川的嘴巴並未吐出這些話語。
視線從時鐘轉回組長的同時他才注意到,方纔盤腿而坐的組長,姿勢已經變成跪坐。
「我攔不住你。既然攔不住,和你拚命也只是白白送死。」
水川一定會來報仇。大概是向伊集院這樣撂話吧。
在狹小的室內難以全力揮刀。首先不可能舉刀過頭自上段劈落,橫斬也一樣不方便。那麼攻擊主軸自然就會是突刺,儘可能靈敏地多次出手。既然講求次數,除非力氣過人,否則難以造成重傷。
「因爲沒有理由打退堂鼓。」
到頭來還是不願痛下殺手。這是組長的人情,還是天真,抑或是怯懦?
在他的個頭突然長高的十五歲之前,仰賴着這種作風,水川才得以活過他置身的危險世界。
一旦察覺水川開始行動,殺了岡田的對手──伊集院也會有所行動吧。如果他要從保險箱取出傢伙(手槍)那還無所謂,但是萬一他逃亡國外,即便是水川也追不到。
「口口聲聲都是大哥,你真仰慕岡田那傻子啊。這是無所謂……但你難道就不能活得更聰明點嗎?」
就只是這樣。說穿了就這麼單純。
「你的確從野狗變成了看門狗。但你不是組織的看門狗。是岡田的看門狗……雖然我本來就知道。」
雖是地下經營卻異樣公平的賭場,口碑因此扶搖直上。
而且因爲隔壁剛好就是醫院,那一刀砍得太俐落,反而讓砍飛的四根指頭都在手術後順利接合,這傳聞的結果更是打響了名聲。
我就知道。組長如此呢喃,雙臂抱胸仰望天花板。
當水川的雙腳落向榻榻米,隨即向後飛躍般拉開距離,與組長同樣緩緩站起身。在這同時,腿依舊與軀體相連讓水川覺得彷彿奇蹟。
更重要的是,無論事情經過如何,岡田同樣是被作掉了。
他與岡田是在六年前相遇的。
「無論如何都非去不可?」
當然。這還用說。用不着命令,自己也會去做。
一切都只是爲了岡田。
「因爲這就是我的作法。」
也因此只要有他在,別說是客人了,連荷官都沒了出千的念頭。水川不懂組織的利益與經營,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於是人人都知道這男人砍人不眨眼。
掀開地板,下面有個仰躺的大型保險箱映入眼簾。換言之,原本就是以保險箱門朝上的狀態設置在地板下方。
水川也知道開鎖的密碼。
「岡田那傢伙,什麼都告訴你了啊。」
「只是爲防萬一,不過並非白費工夫。」
開鎖。使勁拉起沉重的保險箱門,裏面裝着以塑膠袋密封的鈔票與複雜的文件,但水川不在乎這些東西。
他要的東西埋在保險箱最深處。
「拆開了啊。」
「原本那樣裝不進去啊。不好意思啊,我可不會組裝。」
「我會。請別擔心。」
「……嘖。」
他拿起了密閉的袋子,那是與乾燥劑一同密封的大量步槍子彈。以及呈現分解狀態的AK47(突擊步槍)。
就水川所知,這組織沒有比這更強的武器。若要在第一擊就賭上全力,這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一共四把AK被分別包裝,有一把就很夠了,水川將剩餘的放回保險箱。
「早知如此就該先處理掉。到了這時代根本就用不上。」
「不需要武器的時代,永遠不會到來。」
水川以雙手抱着他要的東西,朝組長行禮後離開了房間。
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要懂得低頭,這也是岡田教的。水川如此回想着。
●
彈藥與乾燥劑一同密封,不過AK的槍身則呈現塗滿潤滑脂的狀態,密封在塑膠袋中。
就防鏽手段而言雖然太過粗暴,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細心清理、上油,並組裝。
水川用大量的破布儘可能抹除潤滑脂,將槍組裝起來。換作是其他槍枝,能開一槍就該慶幸了,不過既然是AK,這樣應該就能勉強派上用場。
完全就是爲了這種用途而經過澈底訓練。水川不認爲忽視她也能殺掉伊集院。
「……錦系町?」
『什麼事?』
「……我行啦。反倒是流彈太危險了,妳先把那個人帶走。」
剛纔陪侍伊集院的女人如此說道。
進入大樓前,水川掃視周遭,沒有任何異狀,一如往常的平日夜晚的氛圍。沒有過度的熱鬧,也沒有警察或幫派派人埋伏時那種令人狐疑的凝重氛圍。
而且他也忘了瞄準本來就有所偏斜。一時集中精神,瞄得太精準了。
「你該不會賣了我吧?」
水川將裝填了彈藥的七個彈匣放進肩揹包,斜揹在身上。
「我會做到的。」
喊叫的不是伊集院,而是那女人。
一切都安靜而俐落。水川不會像往年的黑道電影那樣大吼大叫地闖進店內。自己不是那種人,沒有任何大聲嚷嚷的必要。不覺得有必要向人示威。他的心靈本來就不會以此滿足。
不過,就算真是如此也能打贏。不,打不贏也無妨。只要能殺掉伊集院,水川就別無所求了──
「是喔。你也在店裏?……那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水川他們的組織以及伊集院的組織,其地盤都在東京西側,錦系町則位於東側。
「可是千束──」
『因爲那城鎮有那個幫派。』
頂樓到了。水川右手持AK準備射擊,左手轉動門把,門沒鎖。
『對,大吵大鬧說要在那裏的夜店開慶功宴。』
水川毫不遲疑。既然確定是伊集院,再來只要扣下扳機。全自動模式。三○口徑的步槍子彈,每秒十發的連射速度。
水川從手提包中取出AK,當場捨棄了手提袋。裏面雖然裝着零散的彈藥,但是有肩揹包中的七個彈匣──一共二百一十發子彈,他不覺得子彈會不夠用。
AK的組裝與調整都在與組織有關的倉庫中進行。不過AK的全自動射擊聲想必傳到外頭了。雖然在夜裏,也有可能遭人報警,爲了避免麻煩,水川趕忙駕車離開。
然而,子彈先是打中伊集院的身旁,緊接着槍口便失控,開始朝上方偏移。他想一邊射擊一邊以臂力壓制,卻無法駕馭。
不過準度……或者該說瞄準器不對勁。彈着點朝左邊偏了不少,仔細一看,槍身上的機械瞄具很明顯往右偏了。
「我要上了,大哥。」
情報販子告訴他的酒店位在錦系町的南邊外緣,幾乎觸及鄰鎮住吉町之處。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八樓,也是頂樓。
水川將車子棄置路旁。反正不可能開這輛車回去。
無所謂,不重要。下次不會射歪。
『大概是聽說你有了動靜,爲防萬一跑到遠一點的地方辦吧?』
他最用心清理的並非槍身,而是彈匣。因爲彈匣內部也塞滿了潤滑脂,若不澈底清理,供彈時應該會出問題。
由酒家女穿着的女性陪侍,將體重靠向背後沙發的男人──正是身穿西裝的伊集院。雖然戴着太陽眼鏡,但絕不會錯。
從肩揹包中抽出一個彈匣,裝上AK。拉動槍機拉柄,鬆手放開。第一發子彈進入槍膛。
他似乎找出了殺害岡田的伊集院當下的位置。將手機切爲擴音模式,一邊開車一邊交談。
走進門。腳步入門內。前進。AK維持射擊姿勢。槍托抵着肩膀,以右眼看向瞄準器的準星,以左眼目視前方景物。
●
這對水川而言也不全然是壞事。
水川記性不好,養成了在聽到人名就在心中複誦的習慣。這同樣也是岡田的教誨。他說記住對方名字是最起碼的禮數。
對方也帶了槍來應戰,雖然非常年輕,但應該是殺手之類的吧。從那動作來判斷,一定受過訓練。應當判斷對方相當有一手。
不熟道上消息的水川之所以知道那組織,原因與組長的特別個性無關。
「爲何會在錦系町?」
「感謝你提供情報。麻煩繼續監視,有了動靜就聯絡我。」
至於AK則和彈匣裝不下的零星彈藥一起放進手提包中,這也同樣掛到肩頭。
「這樣就夠了。」
水川打電話給情報販子。
「不過終究還是東京啊。」
『……是啊,伊集院傢伙還是在店裏。女人陪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
AK的設計相當老舊,機械瞄具的調整必須使用類似虎鉗或夾鉗的專用調整工具。用常見的工具也不是辦不到,不過這樣一來就無法細微地調整。粗略調整後,每次都試射並確認偏移程度……現在沒那個空閒時間。
但是她扣下扳機時,就像是按下牆壁上的照明開關般,不帶任何情緒。
被擊中前,水川倒向地面般跳躍。對方開槍了。子彈擦過手臂。
而是因爲傳聞中,那溫和老頭子與公家組織暗通款曲。
雖然是仰賴幾年前在海外受訓時的記憶,不過出乎意料地簡單。
既然這樣,一旦停止移動就會死。能看見彼此的近距離槍戰,無論如何都要不斷移動。特別是敵人數量較多的狀況,一旦停止移動就會被包夾。直接導致死亡。
用剛取出的彈匣彈飛還插在AK上的空彈匣,裝填。拉動槍機拉柄,裝彈上膛。
應該先打倒吧檯後的侍者嗎?還是個小鬼。不過,絕非可輕敵的對手。回憶起那表情就很明白了。
一旦知道有人想取自己的性命,對方應該也會盡其所能招集人馬纔對……
「哪有人突然開槍的!你不是混黑道的嗎!先報上名號啊!」
即便是水川也不願意大量殺戮無關的人。
當初受訓時曾聽人說,笨蛋也能上手的槍枝纔有資格成爲軍用槍。從未受過像樣的教育就離鄉背井加入軍隊的人自然如此,此外在漫長而艱辛的任務下疲勞抵達極限的士兵也要能夠使用。對當下的水川的確是優點沒錯。
同時,以全自動模式射擊AK時,開始射擊時應該瞄準真正想破壞的目標的偏下方,當年受訓時教練的指點也從腦海中消失了。AK47以及從AK衍生的槍系,因爲槍托的形狀設計,後座力容易使槍口向上跳。
陪侍身旁的女人一把拉住伊集院的衣領,他無從抵抗……甚至可說非常粗暴地被拖向地面。這瞬間還想起身的只有女人,伊集院則在驚叫聲中瑟縮身子,渾身顫抖。
「瀧奈不用開槍。這傢伙交給我解決。」
水川從肩揹包中取出新彈匣,連忙翻滾般躲到沙發後方。
然而他還是試着向水川告知危機。對此水川只有感謝。
電話掛斷了。水川從莫名的空檔明白了情報販子的狀態並不正常。同時也明白了他沒有說謊。
明明是對人開槍,表情上卻沒有一絲抗拒或緊張。如果臉上掛着廉價作品常見的瘋狂笑容,說不定還有幾分親切感。
考慮到這一點,接下來襲擊伊集院時,現身礙事的也許不是當夜店靠山的小混混,而是突然到場的武裝警官。
未免太正常了。正常過頭反而不對勁。
『………………別擔心。伊集院就在這裏。這件事沒騙你。自己當心,水川。』
這間夜店似乎包含了整棟樓的頂樓,不過建築物本身並不大。除了以藍色燈光照亮的吧檯,還有幾組沙發座位。在這些座位之中最裏側的桌子旁,水川終於見到人影。
準星往右偏,射擊要先瞄準偏下方。在腦海中快速陳列必須要素並確認。
瀧奈與千束。
組裝完成後,他試着以全自動模式射擊……不成問題。只是槍的每個縫隙都噴出了受熱溶解的潤滑脂。
某個知名的溫和老頭子掌管的組織就在那城鎮。
「啊,那個人,是不是伊集院先生的朋友──哇!」
雖然他記得伊集院的長相,但本來以爲要在人羣之中找出他並瞄準射殺,需要耗費一番工夫。這段空檔可能讓對方奪得先機。於是他原本打算一旦發現形似伊集院的人物,乾脆見一個殺一個。不過看來沒這必要了。
「討厭啦~伊集院先生真是的~」
爲了提防被包圍,水川不搭電梯,而是走大樓的逃生梯向上。
水川重新舉穩AK,但感受到強烈的視線從側面直刺肌膚。來自吧檯。吧檯內側不知何時有個身穿黑西裝的侍者……不對,是打扮成侍者的黑髮少女正對他舉起手槍。
「……太安靜了。」
水川在倒地的同時,不是朝着侍者,而是對着她所在的吧檯橫向掃射。只射出五發。剛纔對伊集院消耗太多子彈了。
自己正步入陷阱。他明確有這種感受。但就算因此放棄,水川既沒有其他備案,也不認爲將來會想到更好的方法。呆頭呆腦的自己除了接受風險,攜帶覺悟與槍枝深入險境外,已別無他法。水川如此下定決心。
同時將選擇器從全自動切成半自動。全自動太快就耗盡子彈。水川想減少換彈匣的空檔。
那女人也是同類嗎?不過,那女人剛纔看起來還算平常……
「可惡!」
智慧型手機響起。是岡田以前養的情報販子。
雖然他注意着上方的動靜,但似乎沒有人事先埋伏,一路順利往上爬。
比起美酒更愛咖啡,當地祭典上不是年輕小弟,而是組長自己出面擺攤。這樣一個奇怪的組長與他手下的幫派。
果然是陷阱嗎?除了BGM外無聲無息。照理來說應該有其他客人或店員。
甚至有些謠傳半開玩笑地說,那組織可能與那次事故有些關聯,也許就是在當時與某些公家機關扯上了關係……堪稱是黑社會的都市傳說。
說到十年前,自然會聯想到舊電波塔的那場事故。
大概在十年前急遽改變了地盤的經營方法,變得安穩和平。
子彈會往左偏。只要記得這件事,就能臨機應變吧。如果這樣打不中,就衝進能打中的距離開槍就好。
已經把伊集院打成一攤肉醬了。他這麼心想。
大概是被威脅了吧。爲了引誘水川來到這間店。
『好,交給我。夜店的名字叫──』
槍已經到手了,也能射擊。用全自動模式打空了整個彈匣。
打開門。門內光線昏暗。平穩的音樂傳來。昂貴的芳香劑氣味。
「……怎麼搞的?」
不過手邊的工具無法調整,這部分只能放棄了吧。
現在別說是與警察了,與一般民衆都鮮少發生衝突,儘管如此卻能維持生計,依舊若無其事般存在的奇怪組織。
水川對着侍者……也就是瀧奈舉着AK,自沙發後方緩緩站起身,現出身影。
瀧奈也同樣以手槍槍口指着水川,但只用單手舉槍,她的另一隻手按住吧檯桌面,俐落地翻越吧檯。
水川的身體頓時冒出冷汗。瀧奈翻越吧檯桌的時候,直指着水川的視線與槍口沒有一絲搖晃。雖然就只是這樣,但水川從中感受到她所受訓練的水準與時間。
「……妳是怎樣啊?」
瀧奈沒有回答。槍口指着他,緩緩往廚房移動後,從該處拖出了被束縛的男人。就是剛纔的情報販子。連嘴巴都被塞住的他一見到水川,神情似乎像是有話要說,但只能「嗚~嗚~」地發出低吼。
情報販子被瀧奈拖着走向電梯,身影消失至樓下。
這時水川終於放下了一直指着瀧奈的AK。
「好了,我們來打吧。呃~~你是水川先生……對吧?」
名叫千束的女人穿着一襲花俏但緊繃,凸顯身材輪廓的單薄衣物,腳踩高跟鞋……不過和瀧奈似乎年齡相仿,不,說不定還不到二十歲。
肌膚水嫩,化妝淡薄,與夜生活不相襯。
她從手中的手提包拔出了一把槍口周圍有尖刺環繞的手槍。
「我就知道妳不是陪酒的。」
「咦?被看穿了?」
「……妳不適合。」
千束鼓起臉頰,伸手按向藏在頭髮底下的耳麥。
「瑞希,好像被人家批評了耶~~妳穿搭挑錯了啦……啥~?那還真不好意思喔,人家還是正值青春的十幾歲小女生嘛!太年輕了啦!」
「……妳是那個喜歡咖啡的組長養的殺手?」
「咦?組長?不是不是,那個人只是我們店裏的常客……哎,雖然這次工作是透過那個人接的。」
「所以是殺手沒錯?」
「可惜~這也大錯特錯。」
水川知道狀況正被千束主導,但他也不打算繼續互瞪。挑這時也無妨。
既沒有學識也沒有經驗,水川能仰賴的只有自己與生具來的潛力。直覺也包含在內。而且至少自己仰賴直覺活到了今天。
一方面是因爲水川刻意抑制心靈,然而身體還是會散發壓力。不過千束並沒有與他對抗。但也並非屈居下風。彷彿隨風搖擺的小草般化解了壓力……不,甚至沒有刻意化解,水川感覺她似乎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水川覺得自己好像正對着一株向日葵百般戒備,有如這般滑稽的狀況。
不過,唯獨讓伊集院,讓這傢伙繼續活下去這件事不能容忍。
紅色的……是什麼?莫名其妙。但是閃過了。自己還活着。還能戰鬥。
直至毆打的前一瞬間都維持收縮,在出手的同時伸長……這正是水川的拿手絕活。如此一來第一擊的速度會更快,而且對手會誤判距離。
千束面露無所畏懼的笑容。表情彷彿勝券在握的賭徒。
「厲害!」
無論是瀧奈或千束,這兩個傢伙簡直不正常。
水川下定決心。
「結、結束了嗎……!? 」
水川連滾帶爬衝進沙發後方。同時因爲成功藏身,他發現自己的左腳還在。
千束開槍了。同時壓低姿勢,滑過地面般急遽逼近。
……又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水川的左小腿感受到衝擊,彷彿被人突然絆倒般,腿往後方滑開。
水川的身體微微浮上半空中,感受到意識似乎正與身體分離。
因爲水川從岡田被殺後就開始獨自行動,無法掌握行蹤,因此她們判斷乾脆等他自己找上門吧。
那會是什麼身分?有何理由保護伊集院?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白這件事的瞬間,水川使盡全身力氣舉起沙發,循着聲音的來向,將沙發用力扔向千束。
千束簡單回答後,伸手按向耳麥,與身分不明的對象交談。也許是支援人員,又或者是剛纔的瀧奈。
隨後,她那纖細柔韌的身軀稍微注入了力氣。
千束淺淺一笑。
子彈被躲過了。並非完全直線的步伐,再加上身體稍微轉動般的小動作,只靠這些就完全躲過了水川的槍擊。
左腿骨也沒事。雖然非常痛,但也只是痛,還能動。
千束邊走邊舉槍。讓槍身橫躺,舉到自己面前。不是流氓虛張聲勢地開槍時的那種姿勢,一眼就能明白那種穩定的持槍法絕非偶然。
短刀的刀尖指向水川腹部。
這樣下去死路一條。就算退後躲過這一槍,下一槍還是會死。在腦袋如此思考之前,身體搶先按照本能動作。
敵我距離八公尺。算是手槍比較有利。
逼近至兩人身體相觸的距離,千束同時縮起身子。緊接着猛然起身般向上頂,用肩膀撞開了水川手中胡亂射擊的AK。天花板的照明以及吊燈紛紛迸裂。
在短刀刺過來的瞬間,奪下刀子與伊集院同歸於盡。不然乾脆等短刀刺到身上,反而更方便奪刀。不錯,就這麼辦,用這招幹掉你。水川下定了決心。
伊集院一把拎起水川的領子,憑蠻力將他全身拉起來,讓他跪在地上。
不可思議地,空氣並不凝重。
伊集院從懷中取出短刀。取下刀鞘,秀出沾染血漬的刀身。大概就是之前刺死岡田的短刀。
搞不懂爲何打不中。但對方很明顯躲過了子彈。既然如此……如果瞄準打不中,那就高速掃射。
近至氣息吹在臉上的距離,千束看向水川。
感覺似乎有許多人與組織,各方意圖複雜交錯。
千束像是覺得無奈般,將無畏的笑容轉爲苦笑。
子彈會往左飄,注意這一點再開槍。沒打中。瞄準太偏右了嗎?憑着感覺立刻調整,立刻開下一槍──疾射,但沒打中。再一發、下一發,接二連三地快速射擊。
水川用左手調整眼鏡位置。
兩人在接吻般的近距離互相凝視……下一瞬間,千束的槍口抵在水川的腹部。
槍口在耳邊噴火。有如指頭用力捅進耳朵,直達大腦的刺痛與衝擊傳來。但現在沒有空檔理會。
千束開槍了。
辦得到。一定行。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
「咦?」
找不到出手的時機。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感覺不需要一秒鐘就能殺掉這個對手,同時又覺得無論如何都殺不掉。
「混帳!」
「答得好,忠犬。」
只是直覺,不過水川覺得自己沒猜錯。但這感覺也是直覺。
不曉得身體能否動彈。如果在這瞬間還動不了,那就跟狗屎沒兩樣。身體應該要動。應該能動。無論如何都要動起來。
「來啊。」
水川扭動脖子讓頭部避開槍口前方,同時朝千束衝撞般,將上半身撞向她。
做好覺悟的瞬間,直到上一秒好像屬於別人的身體迅速恢復感覺,同時也帶回劇烈的痛楚。指尖能動了。
只要能殺掉伊集院就無所謂,自己的下場也無所謂。所以他也知道應該不理會她,直接去殺伊集院。但不知爲何,水川總覺得只要這女人在場,一定會被她阻止。
水川往下揮的手臂錯失目標,手臂順勢來到千束背後,像是要粗魯地抱緊千束。
腹部中槍。彷彿遭到壯漢猛踢的衝擊力。但水川不理會,要在疼痛襲來之前結束戰鬥。
難以置信的是,千束猛然加速。水川拚了命想保持的距離因此消失。
「是啊。我想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水川壓低重心,舉穩AK。千束則是向前。
勉強還能維持住意識,但身體依舊一動也不動。只有內臟被震碎似的痛楚與噁心,再加上窒息感如驚滔駭浪般襲來。
千束剛纔壓低到腹部的槍口也順勢提至水川面前。彷彿野獸尖牙環繞的槍口。
內臟不理會水川的意志,逼他咳血。喉嚨中的血令他窒息,脖子自然轉爲側向,呼吸着空氣。
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真有可能發生嗎?
內臟遭受強烈震撼,衝擊力自身前穿透至後背。
水川的嘴角浮現笑意。在刀尖刺中自己的瞬間,抓住那條手臂,奪下短刀,割破水川的咽喉。
「辛苦了。」
他向前倒地,撞地的衝擊使視野恢復。地面映入眼簾。反射動作般轉動脖子仰望,見到千束的槍口直視着自己。
「不是實彈嗎?」
水川鬆手放開AK並翻滾──同時千束開了槍。子彈命中眼前地面,化作迸裂四散的紅霧狀粉末。
水川頓時兩眼發黑。但還是緊抓着意識不放。
無論如何。
水川在驚愕之中注視千束,於是他理解了真相。
他單膝跪地的同時扣下扳機。全自動模式。AK如脫繮野馬般跳動,但千束早已經不在槍口前方。於槍身下方,她已經鑽到水川面前。
千束踩着舞步般靈巧後退半步,但還在水川伸手可及之處。
水川吶喊的同時高舉警棍。收縮狀態的警棍會在揮落的同時循着離心力自然伸長。
躲不過──會死。不對,不會死。那是橡膠彈。那就不會死,只會痛。只要不會瞬間斃命──
「下地獄去和岡田親熱吧。」
好像能理解,又摸不着頭緒。所以水川放棄思考。印象中有句話是說傻子多想亦無益。
「哼,岡田養的打手啊。活該。那次是事故,挑這個兩邊組織就要談出結果的時候……真讓人傷腦筋的傢伙。」
千束繼續逼近。她的眼中沒有一絲畏懼。全力揮出的警棍即便是打在成年男性身上,威力還是能穿透肌肉與脂肪折斷骨頭。然而……
他握住插在後腰處備用的伸縮警棍,反過來朝千束突擊。
千束以雙腳踩穩地面,提高重心的同時將第二槍轟向水川的心窩。然而警棍的一擊已經無法停止。
他摸向自己的肩膀。剛纔瀧奈的子彈擦過的位置,上衣破裂,幾許皮肉被削下,確實流着血。
是伊集院的聲音。那搖搖晃晃的動作,表明了他畏懼的心境,他靠近到一旁,低頭看着水川。
原本以爲千束會閃躲,但她卻滑壘般鑽過沙發下方。出乎意料的動作讓正要全力撲向AK的水川反應慢了一拍。
「你叫水川是吧?」
只有千束的子彈不對勁。
和大哥死在同一把短刀下……這倒是不錯。反倒有幾分欣喜。
伊集院準備了一筆錢,拜託那位組長仲介的吧。
他沒有腿軟,而是如枯木般,身體直挺挺地倒下,以臉龐着地。
彼此都沒有抬起槍口,直挺挺地站在店中央互瞪。
雖然伴隨着強烈痛楚,但沒有出血。從剛纔擺在自己眼前的槍口來判斷,對方的槍是四五口徑……明明被打個正着,怎麼會沒事?
千束這句話一出,雙方同時動了起來。
千束的臀部沿着地面滑動的同時,槍口指向水川。
然而子彈就是打不到千束。而且千束正往自己走來,漸漸拉近距離。
不過,先不談這些條件,槍托穩穩抵着肩膀的步槍,打不到幾公尺外的人(人形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正常來說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打中。
冷汗流過水川的背。
「我會的。」
又會被她逼近至眼前──水川如此確信,上半身繼續揮落警棍的同時,下半身急忙踩剎車。雖然身體彎曲成ㄑ字形,但勉強維持了與千束的距離。
膝擊隨即襲來。紮紮實實撞上水川的下顎。
「一開始我是真的嚇到了。你的視線和槍口朝着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啊。你那把AK,瞄準器完全歪了吧?」
「我們的工作是護衛,專長不是殺人。」
「哦,你發現啦?沒錯。塑膠易碎彈……哎,差不多就是橡膠彈啦。」
水川將AK的選擇器切至全自動……在這同時,千束加快速度。
「哎,無論如何都想殺伊集院先生的話,就先過我這一關吧,水川先生。」
AK準頭不夠。有些人會這樣說,不過那大多是指粗劣的複製槍,或是長期使用到膛線磨耗,以及保養不周全……來自這些與AK原本評價無關的原因。水川手中這把也不例外,這是在亞洲製造的複製槍,組裝者也不算熟稔,也未經確實調整。
「去死──!」
伊集院的吶喊聲在中途被槍聲蓋過。
就在水川面前,他看見伊集院的側頭部好似有紅花綻放──是千束的塑膠易碎彈。
伊集院的頭幾乎以直角轉向般突兀地橫擺,就這麼往側面倒下,連同水川一同倒地。
倒地之後,水川依舊覺得莫名其妙,看着伊集院翻白眼的臉。
千束踩着平穩的腳步聲靠近後,用高跟鞋的鞋尖踢向伊集院,讓他翻身仰躺。千束兩腳分別踩在他身軀左右。
緊接着,她毫不猶豫地開槍。伊集院的心窩綻放紅花。
「……爲、爲什麼……」
疑問化爲話語,自水川口中溢出。
千束擺出「嗯?」的表情,俯視水川。
「我剛纔說了吧?我們的工作是護衛。」
手拿着耗盡子彈的手槍,千束微笑說道:
「我們接到的委託是保護水川康介。」
水川起初無法理解她對自己說的話。
據千束所說,她的委託人是水川的組長。
在水川組裝AK的短暫時間內安排了這一切。
之後則不出所料,硬是追蹤着不斷移動的水川。由於想避免突然發生的戰鬥,決定先把握伊集院的位置,利用情報販子引誘水川現身。這似乎纔是真相。
於是事到如今回憶剛纔的事,才發現會稱呼水川是狗的只有自己組織的人。而千束在戰鬥開始前稱呼水川是忠犬。
其實已有察覺的機會。
「想報仇的心情我也懂,可是不能殺人喔。一旦問題鬧大了,水川先生也會被追殺。你們組長好像就是想避免這種結果。」
「你大哥的最後一句話,你知道了嗎?他是說『別讓水川……』喔。」
抬起臉一看,組長正走出電梯。是已經好一陣子沒見過的西裝打扮。
接下來只要──
「別『讓』我……?」
「已確保水川康介的人身安全,本次工作已經結束。閒話就少說──」
組長注意到倒地不起的伊集院,毫不遲疑地一腳猛踩他的胯下。伊集院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手按着胯下全身痙攣。
組長挑起嘴角,衝着水川一笑,轉身走向電梯。
「這種事……」
這時瀧奈現身,輕喚千束的名字。不知在何處換了衣服,一身學生制服打扮。遠比剛纔的侍者打扮更適合她。
對笨拙的水川,岡田要他記住的……盡是當個人活下去的方法。
「就說是剛纔那兩個小女生乾的吧。」
「還活着吧?」
水川動作僵硬,有如損壞的提線人偶。他在呻吟中挺起上半身。內臟肯定受了傷,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不過身體還能動。
「……是的。」

既然是狗,就該遵守主人的管教。
現在的組織恐怕沒有逞兇鬥狠的體力。更重要的是,來日無多的組長想風平浪靜地度過餘生吧。
他手腳並用,爬到短刀旁,握住短刀。
「……喂,水川。」
「……飼主只會爲狗的幸福着想。絕對不會希望狗爲了自己而死。這點我敢保證。」
「他想說的大概是『別讓水川復仇』吧?你們組長這樣講了。自己只是死於事故,別爲了復仇連命都賠上。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現場只剩下刺在地面上的短刀、男人……以及一條狗。
「我……到底該怎麼做……」
如今已無人能給他回答──
「我當然不曉得真相。不過只要這樣想,一定要捨命復仇的心情,也會稍微減輕吧?」
「回去了,水川。」
而且岡田一次也不曾教導水川如何殺人。
只留下這句話,千束便揮手道別,與瀧奈一同離開夜店。
漫長沉默的盡頭,水川回以一聲「好」。
「到頭來……每個傢伙都只想自保……一羣沒膽的狗屎混帳……」
「……我是狗吧。」
千束對瀧奈微笑,只用視線讓她不再說話。
這可不一定喔。千束面露格外溫柔的微笑。
她撿起了水川棄置一旁的A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