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Safety work」

麻煩事往往在打烊之際闖進店裏。

夜幕遮蓋世界後一段時間。LycoReco咖啡廳也正準備打烊時……她造訪了店內。

噹啷噹啷地搖響掛在門上的吊鈴進入店內的，是位披着輕薄連帽外套的女性──伊藤。這位熟客是三十來歲的女性漫畫家。

瀧奈說出「歡迎光臨」的同時，一眼看向時鐘。

距打烊尚有三十一分鐘。

和其他咖啡廳一樣，LycoReco咖啡廳的最晚點餐時間是打烊三十分鐘前。打烊後還有桌遊會的話還另當別論，但今晚沒有這樣的預定。

雖然掛在門上的「OPEN」牌子尚未翻面，但瀧奈還是先確認了吧檯內側的米卡的表情。他微微點了點頭。

「請進。」

伊藤平常會選擇榻榻米座位，如果那裏沒空位就會選一樓與二樓之間夾層的餐桌。

咖啡廳在她心目中似乎是工作場所的延伸，基本上都會帶着筆記本與筆等畫具，或者是液晶繪圖板來店裏工作，需要寬敞的桌上空間。

不過今晚的她坐到了吧檯旁。瀧奈仔細一看，她雙手空空。

瀧奈遞出菜單的同時，不動聲色觀察伊藤的表情……神色明顯很憔悴。

也許是漫畫創作令她筋疲力竭，單純爲了休憩而造訪。

「不好意思，這是本店今天最後的點餐，不要緊嗎？」

伊藤稍微點了點頭，但沒有打開菜單。

瀧奈不禁開口說「請問……」時，千束自後場探出頭來。

「咦？伊藤老師！歡迎來到LycoReco！在這時間還真稀奇！怎麼了嗎？啊，是不是工作遇到瓶頸了～？」

察覺客人到訪而現身後，千束彷彿空閒無處打發的狗，走向了伊藤。

那雀躍的模樣彷彿讓人能看見有條不存在的尾巴正搖晃着。

「……工作……對，工作……」

堪稱當下的最佳選擇。

在這一點上，千束依然一如往常。按揉肩膀的指頭一切照舊，笑臉也毫無改變。

這時，瀧奈的眼角餘光注意到伊藤一口咬向葡萄柚大福時，瞪圓了眼睛的表情，不禁開心起來。

「那麼，在千束做好準備前，請用。」

三根指頭恰好能抓起的尺寸，大概兩三口能喫完。

凝重的沉默充斥店內。

「老師……」

唯一有動作的是不明白那工作分量有多大，左顧右盼掃視衆人臉龐的瀧奈。

聽起來相當蠻橫。一般來說應該會在事前徵求許可。

瀧奈自Lycoris被降職至今尚未經過太長時間，但她也明白米卡這名男人其實心思非常細膩。

爲了避免擠扁大福，瀧奈小心翼翼地拿起，但因爲裏面包着葡萄柚，沒那麼容易變形。

自己的常識不一定是世界的常識。離開DA來到LycoReco咖啡廳後，瀧奈已經深深理解這一點。

「瀧奈也喫吧。這份給胡桃。」

「就是這樣！」

「包在我身上！」

「葡萄柚大福。裏面是顆粒紅豆餡，對疲勞十分有效。」

「葡萄柚？這個……真的是大福？」

千束嘀咕着，將指頭擺到自己的下巴旁，仔細打量着瀧奈。

限時甜點。只限現在的LycoReco咖啡廳才能喫到的新作甜品。

瀧奈在伊藤眼前打開菜單。

因爲能從彎月狀的尖角處自然放進口中，這個形狀比一般的大福更方便食用。因此喫相也不是「張嘴咬下」，而是更優雅地「送進口中」。

「謝謝……真的十分感謝……」

不知何時來到店內的胡桃投以看笨蛋的眼神如此說道。看她身旁抱着的筆記型電腦，大概是想到榻榻米座位上繼續作業，纔會從後場現身。

接下來就要熬夜，一杯咖啡真令人欣喜。

米卡對她遞出了咖啡與一碟甜點。

「瀧奈妹妹是某財團的千金。雖然是女高中生，卻一手承接財團背地裏的骯髒工作，在黑社會可說是無人不知的存在……人稱午夜公主。」

「什麼問題？」

「我說老師啊……？今晚就截稿，現在找模特兒，到底是什麼狀況……？啊，我懂了，是插畫吧！」

盛裝在碟子上的甜點與瀧奈的想法相同，正是那一道。

不過千束與伊藤都沒看向胡桃，表情依舊凝重。

「……令人絕望的土氣名號……」

剎那間，瀧奈思索着。

若真是如此，楠木司令要瀧奈到LycoReco向錦木千束學習，該不會就是──

雖然瀧奈這麼想，不過她轉念一想，這也許就是漫畫業界的常態。

「啊，好的！……我也要？」

「……咦？這是什麼，真好喫……」

米卡又端出了兩份擺在碟子上的葡萄柚大福，再配上咖啡。因爲保存期限比草莓大福還短，意思大概是與其賣剩不如干脆喫掉吧。

瀧奈將溼紙巾一併擺到伊藤面前，同時回答疑問。

「……不行啦，老師。我辦不到……」

將葡萄柚果皮與底下的薄皮都剝除，只取出果肉部分，與顆粒紅豆餡一併以麻糬皮包裹而成，堪稱是LycoReco咖啡廳的精心傑作。

「要妳當漫畫的模特兒吧？」

維他命B1具有幫助醣分順利轉換爲能量的功效，對肌肉等部位的恢復也有助益，因此據說對於肩膀僵硬也有效果。當然了，會事先去除紅豆皮的豆沙餡就不行。使用顆粒紅豆餡正是關鍵。

瀧奈至今仍搞不懂要做什麼，只明白了千束已經接下工作，而自己似乎有必要奉陪。

「千束妹妹是當殺手的女高中生清道夫（Sweeper）。」

幾經考量後的結論則是眼前的彎月形。

不依靠油脂的和風紅豆甜點便於身體吸收，材料之中的紅豆皮則富含維他命B1。

「啊～～硬梆梆的！這位客人～妳工作很拚命喔～」

瀧奈將這些都放到托盤上，走向榻榻米座位。

雖然是常客，但伊藤就與絕大多數的顧客相同，只知道千束與瀧奈等人平常對外的那一面。

「三十六頁的短篇。」

瀧奈先回到店內，伊藤對她雙手合十。

「沒錯……就是漫畫的工作。也不是要請妳當模特兒，事實上我已經擅自把妳當作模特兒，本來想說畫完再向妳下跪央求許可。」

「別擔心。絕大部分的線稿都完成了，背景之類的也準備好了。接下來只剩重要場面的兩位女主角……可是表情和構圖之類的，這方面的魅力就是畫不出來……所以說！」

與胡桃一同在榻榻米座位稍事歇息，輕啜咖啡。

千束似乎也注意到了伊藤的異狀，但她面不改色，繞到伊藤背後開始爲她按摩肩膀。

如果要從現在甜品的庫存中選擇最適當的選項……就是那一道。

葡萄柚的果肉是瀧奈早上準備的，喜悅的心情更是深刻。

「感激不盡！」

伊藤完全不配合千束，千束大概也覺得這次症狀很嚴重，便向瀧奈使了個眼神求助。

瀧奈對於漫畫工作不怎麼清楚。然而光看千束的表情就能隱約明白，當下狀況十分絕望。

「求求妳，我已經沒有人能拜託了。希望妳用槍殺了某位財團千金。」

胡桃感到傻眼般起身，盤腿而坐。

伊藤的納悶也是人之常情。因爲形狀不同於一般大福，這種葡萄柚大福是彎月狀的。

「截稿日是今晚。」

前些日子發生的男性內褲的問題也是。爲了能在社會上舉止自然，瀧奈自認受過了充分的訓練。但是要在該處生活，自己擁有的知識實在太少了。

「想靠天生麗質，魅力洋溢的我們擔當模特兒來補足這一點，是吧﹗」

大概已經確定要忙到天亮，瀧奈兩人從店內製服換上Lycoris的制服後，千束則在店鋪後場準備外宿用品。

身心具疲之時，爲了求助於咖啡因而點咖啡是不錯，但甜點也值得推薦。

「這是……？」

「順應氣氛嘛♡」

伊藤以外的所有人都望向店內時鐘。

即便是用心化妝過的人，也能懷着輕鬆的心情大方食用。

「千束妹妹……妳，會用槍嗎？」

他雖然身形魁梧又渾身肌肉，舉手投足間透出身經百戰的氛圍，但他的作品──特別是親手製作的甜品着實講究。

再加上本甜品的主角葡萄柚富含檸檬酸，這也對疲勞有效。

「……千束妹妹真是善良。可是……正因爲妳心地善良，我纔想交給妳。」

是這樣嗎？瀧奈看向如此呢喃的胡桃。因爲瀧奈不怎麼覺得土氣。

「……我很拚命了啊。」

「不過，這個工作委託有個小問題，希望妳們答應之前先列入考量。」

這次的大福正是其中一例。沒必要張大嘴，能低調地放進口中。

原因在於如果要將葡萄柚包在大福中，要不是切成小塊製成一口大小的迷你大福，不然就要將好幾塊切塊的葡萄柚一起包成較大的大福。

瀧奈回以面無表情的眼神。

「那個，現在最推薦的是──」

「伊藤老師，請問要點什麼？」

「不管怎麼想都突破了物理上的極限吧？」

「瀧奈……是午夜公主喔？不過那種超凡脫俗的帥氣氛圍和幹練的冷淡眼神，堪稱是冰山美人……這樣細數下來，要扮演熟知黑社會的千金小姐好像也可以……」

「受不了。」胡桃如此嘀咕，趴在榻榻米上打開筆記型電腦。

這句話一出，千束也不禁停下動作，表情僵硬。

「都說是漫畫了嘛！」

千束被視作史上最強首席Lycoris的理由，也許就在於她熟知這些事，親身體驗並且加以實踐。

「……還有，也需要瀧奈妹妹。」

雖然不知詳情，但瀧奈也沒其他辦法。既然如此，只有一件事能做。

千束笑着說「討厭啦～～」，把臉轉向胡桃。

「我有工作想委託。」

「有工作嗎？可以啊～要點什麼都儘管說♪」

想當然耳，伊藤口中的工作自然不出咖啡廳的業務範圍……理應如此，但是她沉重的口吻和凝視着吧檯桌面的銳利視線……那反常的罕見模樣，讓瀧奈的身體也不禁感到一陣緊張。

大福的表面裹了薄薄一層太白粉，摸起來如嬰孩的臉頰柔軟。

美味且與咖啡相配自然不在話下，此外也注重能讓顧客喫起來毫無壓力。

瀧奈正色面對大福。雖然早上店長將包麻糬皮時失手的失敗品給她品嚐，但這是她第一次喫到真正的成品。

穿着便服走在街上，按照自己的判斷選擇店家，自已購買商品，在春風之中品嚐滿溢着奶油，脂肪與醣分豐富到令人目眩的鬆餅……這樣的悠然感受，當初置身DA時的自己從未想像過。

「那個……伊藤老師，妳是指什麼……」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瀧奈便以反射動作挺直背脊。

若是前者，紅豆餡與麻糬和葡萄柚的比例稍嫌偏頗。至於後者，喫的時候顆粒較容易掉落，又或是果汁會溢出來。

「所以想要我當漫畫的模特兒對吧，伊藤老師？完全OK啊。」

「殺手？等等，那個，該怎麼說，這類的工作，我……」

「我開動了。」

以右手拿起彎月形的大福，左手放在下方以防粉末掉落，送到嘴邊。

舌尖與嘴脣先傳來些許的粉末觸感。

牙齒觸及麻糬皮，那細緻與柔軟令人不禁對食用萌生幾分罪惡感。

在麻糬皮底下等候的是顆粒飽滿的紅豆餡。這時，有彈力的口感──葡萄柚突然躍入意識之中。

只需要在心中吆喝，稍微使勁，便能輕鬆又爽快地以牙齒咬斷。

於是富有彈性的葡萄柚果實顆粒頓時迸裂，豐盈的果汁傳遍口腔。

新鮮的香氣與隨之而來的適中酸味，以及洋溢着生命力的結實果肉。

夾雜其中的顆粒紅豆餡口感細緻。

這一切都在口中歡欣躍動。

於是柑橘類特有的清爽甘甜，以及紅豆餡強而有力的甜味……兩種甜味浮現了。

兩者並未混合而失去特色，也未互相沖突，而是互相陪襯而提升彼此的魅力。

嚥下喉嚨時，沒有一絲和果子常見的乾渴。有如飽含水分的果凍一般。

只有和果子無法得到的爽口與多汁，只有果實無法得到的紮實滿足感……咬一口便能同時體會相反的兩種感受，身心都得到滿足的喜悅，就蘊含在這大福之中。

不過，這還沒完。米卡的用心還不到盡頭。

要將柑橘類裝進大福，基本上都會搭配白豆沙。

爲了切開時洗練的外觀，不影響水果滋味只補強甜味……雖然有諸多理由，但米卡特地使用顆粒紅豆餡製作彎月形大福。

只要喝一口咖啡，就能體會個中理由。

沒錯，柑橘類搭白豆沙的大福雖然適合配茶，但LycoReco咖啡廳的主角是咖啡。爲此才特地選擇了顆粒紅豆餡。

葡萄柚的清爽以及清淡的白豆沙會被咖啡蓋過。正因如此，選擇甜味強勁的顆粒紅豆餡，作爲與咖啡並存的支柱。

伊藤應聲起身時，瀧奈覺得她的表情與來店時相比已經明亮幾分。

不過，考慮到萬一，也有可能是刻意在此打住。

伊藤從桌上取來液晶繪圖板，滿臉得意地秀到兩人眼前。

身負在這當下絕不能死的任務……不，從作品設定來看，考慮到午夜公主的立場，她也許不願承受與這種小嘍囉兩敗具傷的風險，因此才停下了動作。

如果真是這樣，這一格更是滿載了這作品的一切吧。可理解伊藤爲何稱之重要。

也許只是作者單純沒想那麼多，又或者是……

千世恐怕是一時鬆懈了吧。大概是告訴珠季「跟我來」而背對或正要轉身的瞬間。

兩人面露喫驚的表情，一同看向瀧奈。

「千束妹妹是個刻意使用左輪手槍，有點怪的殺手。」

裏頭的房間鋪有椅墊，上頭有張作業用的桌子。桌上則被桌上型電腦的熒幕、鍵盤，以及液晶繪圖板等物佔據。

●

與瀧奈神似的角色珠季則是彎曲手臂，令手中AK的槍托自腋下穿過，將槍夾在身旁，壓低了重心……不過千世的左輪手槍已經抵在她的側頭部，構成兩人僵持的局面。

話雖如此，即便是自動手槍，像千束的愛槍那樣裝上制退器之類的防火帽，就能消除對緊貼目標射擊的不安。

「舉槍指着彼此，像這樣……啊，等一下，我現在就把草稿和模型槍拿出來。」

「千束妹妹在作品中叫做千世，這個女生是正義的女高中生清道夫。某個軍火商人挑選監視較薄弱的日本當交易場所，千束妹妹接了委託，目的是斷絕源頭。雖然把看似目標的男人一槍斃了，但這傢伙好像不是真的老大。於是要調查真正的目標躲在哪裏時，發現了不知從哪裏溜進來的美少女。千世以爲她是被綁來的，迫於無奈只好中斷工作，想放人逃走的時候……就是這一幕！」

「千束。」

交到手上的AK一開始就插着彈匣，射擊模式選擇器指着全自動的位置，也讓她覺得在意……不過就別提了。瀧奈告訴自己不要多嘴，接過AK。

伊藤毫不介意千束的小動作，或者說她根本沒注意到，而是不停陳述漫畫的設定：

頭部雖然沒有能讓槍口陷進去的柔軟度，但如果不假思索就將槍口抵在對方身上，會遭遇自動手槍無法射擊的窘境。爲了絕對避免這種狀況才特別選用左輪……這樣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原來如此。」

「……爲什麼要用敬語？」

千束像是要握住伊藤的手，手掌貼向左輪手槍，在槍口對準自己之前就奪下了手槍。而且一切動作十分自然。

畫面中的原稿上，以千束爲模特兒的角色千世被壓在牆邊，AK的槍口已深深壓向她的腹部。

這時珠季抄起了斜靠在腳邊的AK與彈匣並裝填──或者本來彈匣就裝在上頭，拉動槍機拉柄，將子彈送入槍膛中，但因爲她預料這時的聲音與動靜會讓千世察覺，因此在操作槍枝的同時一個箭步上前，將槍口猛然朝千世突刺。

「然後，瀧奈妹妹拿的是這把AK。」

「我們不是來玩的。工作中請不要玩起來了。」

──吵鬧的傢伙回來了。

心裏要認爲槍口會不停射出殺人光線。這是槍械規範時常聽見的一句話，而瀧奈也覺得實際上真是如此。

「可以清楚理解狀況啊。」

話雖如此，在千束好奇地不斷追問，伊藤也回答得愈來愈饒舌時，她還是出聲提醒：

這世上每個國家都有槍枝存在。將真槍誤以爲是玩具而發生的事故，早已經多不勝數。面對槍這種存在，一次小紕漏就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

「沒這回事啦～～♡其實漫畫家之中，個性內向或陰沉的人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多啦。」

「我希望兩位幫忙當模特兒。正確來說，我已經擅自把兩位畫成角色了，煩請您配合難畫的場景擺出姿勢並讓我拍照。」

在和平又平穩的日常生活中，達成非日常的工作。身爲Lycoris堪稱是一流的舉止。

而且她同時與伊藤聊天，視線也幾乎都停留在她身上，只靠着指尖的觸感便飛快完成檢查，這令瀧奈感到佩服。

然而，察覺了攻擊的千世在AK槍口陷進腹部的同時，將左輪手槍用力壓向珠季的側頭部，阻止她進一步攻擊……漫畫擷取了這一瞬間。

另一把則是AK（突擊步槍）──而且還加上了時髦的塑料護木與槍把、彈匣，以及伸縮式槍托，槍身上還裝了紅點式瞄準鏡。此外槍機拉柄也加大了尺寸，是一把經過現代化改造的戰術型改造AK。

雖然氛圍類似，但只需要拉動槍機拉柄，打開退殼蓋看一眼，就能明白內部構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發射實彈。

「差不多該談正事了吧？」

「久等了～～」伊藤這麼說着，從壁櫥取來兩把槍。一把是型號不明的小型五發裝左輪手槍。

「彼此的真面目與關係瞬間浮現檯面！在這短篇中是最重要的一幕。」

「嗯，好喫。」

「所以呢？是什麼樣的姿勢？」

和室的兩房一廳。公寓外觀雖然老舊，不過房間不會顯得骯髒。

千世雖然是職業清道夫，卻故意選用彈數少且裝彈也慢，坦白說不適合用於實戰的左輪手槍。這雖然令瀧奈覺得不合理，但也許就是爲了營造這一幕，伊藤才接受了這些不合理的部分。

「像我這種一個人能解決的小角色還另當別論，人氣漫畫家會同時僱用好幾位助手啊。社交能力還是必備──」

即便是在和平的日本，熟識的對象聲稱是模型槍而拿到眼前，也應當視同在戰場上心懷惡意者手中的槍枝。這是瀧奈的常識。

瀧奈只是單純感到敬佩，職業漫畫家真令人驚歎。

當然了，對珠季的AK也非適當的距離，但因爲幾乎當成了打擊武器使用，使得緊貼狀態也成爲有效距離。

米卡沒有特別多說，但瀧奈覺得味道偏濃、層次豐富，且苦味較強的咖啡會比偏酸的咖啡更適合這道甜品。

「我們走吧，伊藤老師。」

瀧奈不禁拉高音量。

這把AK的重量不怎麼輕，有種類似真槍的質感。但只要拔出插在槍身上的現代造型彈匣，一看就能知道那是空氣槍。

因爲是晚餐前，瀧奈與胡桃同樣都三兩下就喫完了。

在這般日常生活的舉動中，將Lycoris的技能自然而然融入其中，論這點無人能出千束之右。完全不着痕跡，而且確實地完成每道手續。

瀧奈覺得自己完全出其不意……但不愧是千束。

就算百般注意，還是可能發生膛炸與誤擊。反過來說，就算是有確實保養的槍枝與剛纔開封自包裝取出的彈藥，也有可能卡彈。正因爲是攸關性命的道具，應該時時將失誤、意外，和出問題當作思考的前提。

不光是手臂向前伸，而是以全身撞向對方，這點十分逼真。

「我的是左輪喔～～」

「沒什麼理由……」

別說是痛楚，甚至沒有一絲被奪走的感受，在伊藤的認知中也許是她自己把槍遞給了千束。

千束也同樣取出了左輪彈巢中的子彈，檢查那不是真槍與實彈。

瀧奈無奈地起身。

假使能擊發，因爲槍口已經陷進腹部，千世也無法輕易閃躲。要突刺也行，要開槍也可以，是宰制對方命運的最佳狀況。

換作是現實中，兩人不會靜止在這一瞬間，AK會在緊貼狀態或者更糟的狀況以全自動模式開火。一旦承受了那股衝擊力，左輪的槍口恐怕難以持續對準對方的頭。

槍口指向別人──若是在訓練時，要不是當場挨教官的拳頭，不然就是被教官用槍指着並命令放下槍。這甚至是挨子彈也沒資格抱怨的行爲。

「對不起～～！好久沒和人說話了，一時控制不住！……還有就是千束妹妹真會講話，愈聊愈開心。」

「原來伊藤老師是用數位作畫嗎？之前在店裏不是畫在紙上嗎？」

漫畫真是深奧。瀧奈這麼想的同時……剎那間開始行動。

雖然是尚未整理線條的草稿中的區區一格……但是光這一格就足以清楚表達場景當下的兩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又是如何行動。

「咦，是這樣喔？」

伊藤抓着AK的護木部位，這部分還能視而不見，但是她握着左輪手槍的槍把，而且指頭勾在扳機上……讓瀧奈有些介意。

胡桃一口就將半個大福塞進口中，鼓起臉頰咀嚼着。每次咀嚼都能見到她的臉頰柔軟地晃動，看着總覺得新鮮。

但是，千束的動作又比瀧奈的行動更快。

千束的背撞上書架，撞擊聲與灰塵頓時揚起。

槍枝根據其種類、子彈，和改造配件等，各有不同的適當交戰距離，不過緊貼目標是對所有槍枝都不適當的距離。

但是，當伊藤說着「就是這把」，要將左輪遞給千束時，槍口即將指向千束的瞬間，瀧奈的身體還是爲了按住伊藤的手而起了反射動作。

伊藤的工作場所兼住家，位在距離LycoReco咖啡廳步行約十分鐘的場所。

「讓妳們久等了！我們走吧～～！」

伊藤方纔連自己手中的槍被人奪走都沒察覺。身懷高超技巧的人使出的那個就如同魔術戲法。

瀧奈硬是忍住脫口而出的衝動。在這時多嘴也很麻煩。

千束則在她後方跪坐，表情顯得在反省，但瀧奈不予理會。

「兩種都用。我的技術沒有好到能全面數位化，可是這年頭要全部手繪也很喫力，也不像以前那樣能買到網點。到角色的線稿爲止還能手繪，背景之類的收尾部分則用數位。」

「已經沒時間了吧！」

「謝謝妳，瀧奈妹妹。不過我不只是想傳達，還想要魄力……所以我想要兩位擺出同樣的姿勢，從各種角度拍攝，參考照片來作畫……我是這樣想的。」

「是。」

雖然有幾分想多喫一點的心情，但已經沒有庫存。更重要的是──

於是伊藤在榻榻米上跪坐，垂首說聲：「是的，對不起。」

但還是給人狹窄的印象。

千束感到稀奇般掃視着。

也許是因爲玄關前堆着裝有書籍或雜物的紙箱，每面牆壁都放了書架吧。

會嗎？瀧奈納悶地歪過頭。

向千束猛然跨出箭步，同時拉動AK的槍機拉柄，讓全身撞向千束的同時，槍口推向她的腹部。

「……這一幕喔，感覺不太行。」

因爲伊藤匆匆離開房間，房內只剩雙手扠腰的瀧奈，以及跪坐垂首的千束。

「是喔～～」千束恍然大悟般這麼說着，滿臉雀躍。另一方面，對漫畫毫無基礎知識的瀧奈則聽得一頭霧水。因此她靜佇於房間角落，默默壓低存在感。

「好的，我很抱歉。」

就算因爲彈匣是空的等理由而無法擊發，只要順勢以渾身之力向前突刺，也能對千世的肉體造成嚴重傷害吧。

「所以呢？要我們兩個做什麼？」

「唉呦～～老師嘴巴真甜♡不過，伊藤老師雖然是漫畫家，社交能力也很好啊。該說是很好聊吧。」

就和漫劃一樣，左輪手槍的槍口已經穩穩地抵在瀧奈的側頭部。

「……不是要拍照嗎？」

因爲伊藤睜圓了雙眼愣在一旁，瀧奈才提醒她。

伊藤頓時驚覺，連忙取出智慧型手機，但在拍照前似乎恢復了冷靜，她接着看向千束。

「千、千束妹妹，不要緊嗎……？剛纔瀧奈妹妹的突擊好像很用力……？」

「沒事啦。書架的灰塵還比較難受，之後打掃一下吧。」

實際上也真的完全沒事吧。瀧奈半是認真地發動突襲，但千束俐落地在槍口觸及衣物的同時，自己主動後退撞向書架。

但因爲兩人距離之近，在伊藤眼中看起來應該就像千束被瀧奈撞飛了。

實際上千束不只是毫髮無傷，甚至借力使力般讓瀧奈的突擊力道無處發揮，使得瀧奈險些失去平衡。

瀧奈只能踩穩雙腳以免向前跌倒，但在這個姿勢下要真的使勁突刺，或是開槍並駕馭AK狂野的後座力，重心位置並不理想。

如果這是實戰，千束能俐落閃躲AK的槍口，同時一槍轟飛瀧奈的腦袋。

實際上，從剛纔千束的反應速度來看，她甚至來得及向側面俐落地閃躲。

肯定只是爲了擺出與漫畫同樣的姿勢，她才主動撞向後方的書架。

「……真行啊，千束。」

「對吧？」

「沒錯！擺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俯視對方的千束妹妹也就是千世！有點不爽地仰望對方的瀧奈妹妹也就是珠季！我要的就是這個表情！太棒了！」

快門音效連連響起，伊藤舉着手機在千束與瀧奈兩人身旁繞來繞去。

「……啊，千束妹妹，之後我畫的時候再改也可以，不過槍的握法能按照圖上的嗎？」

聽伊藤指出差異後，瀧奈的眼角餘光看向千束握着左輪手槍的右手，險些發出低吟。

左輪的扳機已經扣下。

「會趕不上……」

雖然對彼此的存在感到喫驚，但雙方締結了紳士……更正，是淑女協定，說好在學校內不互相攻擊。於是危險重重的學園生活就此揭開序幕……大致上會這麼發展。

千束說得沒錯，就算這次來不及，只要內容夠好，也許幾個月後還有機會登上雜誌。一旦受到好評，能開始連載更是喜事一樁，伊藤也有這樣的打算。

「模型槍就好。能找地方借……不，乾脆買一把也可以。反正以後也會用到，就當作資料吧。」

「……只能儘可能努力看看了啊。」

「不、不會怎樣啦！對吧，瀧奈？妳不覺得奇怪吧？」

「咦～～我都準備了外宿用品耶？……啊，對了，我們順便打掃房間吧。」

「很奇怪。」

「因爲這是地下軍火商的故事吧？」

正因如此，這種時候應該和他人交談或動筆寫下──也就是表達出來以整理思路，下定決心會比較好……

如果要優先趕上截稿日，現在這樣也無所謂。如果要避免受到網路抨擊，不惜放棄截稿日的話，先取得一般AK的資料再完成會比較好。

「按照剛纔的說明，我使用的AK應該也是商品之一吧？」

「呃，該說是絕對不可能趕上的狀態吧……所以對方說如果來得及的話，有個位子能放我的作品……如果今晚來不及完成原稿，大概不會等我，而是放上其他新人的原稿吧。」

「那得想辦法弄來一把適合出現在這個場景的AK纔行。」

嗯？千束面露僵硬的笑容看向伊藤。

「唐吉訶德怎麼樣？妳看，那種店都會開到很晚！錦系町北口店，或是到鄰鎮的龜田店，現在就出發去買……！」

「……嗯……」

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會讓人心生納悶。湧現「爲什麼？」的疑惑。

從容微笑的千束與難掩不甘心的瀧奈，一上一下的兩人依舊互相注視。

千束解釋那根手指的意思時，伊藤深感敬佩，並且興奮地表示：「這樣更贊啊！」

看當下的伊藤，她應該是姑且選擇了前者。既然如此就應該果斷放下，但因爲沒有明確做出決斷，另一種可能性在心頭揮之不去。看在瀧奈眼中就像這樣。

「我哪有這種技術。」

「哦哦，和原本互相殘殺的勁敵成爲搭檔！超熱血的那種！」

反過來說，如果登上下個月的雜誌，並且得到好評，立刻就能開始準備連載。假使評價不佳，也能馬上着手下一部作品，不會拖泥帶水。

「咦？呃，所以說……」

但無論是哪一種來源，都不會大量製造高成本且現代化改裝過的AK。更何況會找上地下軍火商，循完全非法的商人購賣槍枝的買家，想必不會如此重視每一把槍的品質。

沒有沒有。千束連忙說着。

「搞砸了……失誤……對，就是失誤！這類失誤就是會在網路上被人家挑出來罵的那種失誤……絕對會燒起來的那種！啊～～討厭啦～～我拜託熟人好不容易纔借到的說，爲什麼會這樣──！」

瀧奈看向掛在房內的時鐘。因爲千束與伊藤剛纔熱烈長談，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到了稱之爲深夜也不誇張的時間。

「沒錯！熱血的那種！」

對他們來說，儘快取得充足火力纔是第一要務。外觀好看、提升便利性，或是增加額外功能等的改裝絕非重點。

伊藤採用了千束的點子，決定多加一格手部特寫，更加凸顯雙方的心情與實力。隨後伊藤呼吸急促地說：

她立刻讓椅子轉圈，直盯着瀧奈瞧。

伊藤回答：「是啊～～」

如果只是走私一兩把槍，那還另當別論。可以料想到應該是失竊品。但如果是大量買賣時的樣品，這次的AK顯然與情境不符。

不過，如果真的要爲此努力，接下來一段時間就無法將原稿送去其他出版社。

「可、可是，只要原稿夠有趣，總是有機會……！」

買不到啊。伊藤立刻如此回答瀧奈的疑問。

千束與伊藤兩人討論得十分熱烈。在吵吵鬧鬧之中素描也告一段落，瀧奈與千束的模特兒工作也結束了。

「開天窗？」

夜裏則爲了各自的使命而屢次激戰，在關係漸漸成熟時，兩人共通的敵人將會登場，兩人決定「僅限這次」攜手合作。至此的劇情構想已有雛型。

看她的反應，大概之前就已經確認過了吧。既然是當地居民，也許她平常就會調查可能取得作畫資料的店鋪。

「網路上……有很多照片吧……？」

「然後就是那個吧？在將來的劇情裏，因爲關係變得太深，落入瞭如果置之不理，勁敵就會死掉的狀況，就會嘴巴上說着『只有我能殺那傢伙』，忍不住跑來救人！」

「……稍微延一點也許沒關係。一般來說也會預留緩衝時間。不過這次不一樣……因爲雜誌招牌作品的作者閃到腰，這次開天窗了。」

沒在賣。伊藤斷然回答。

換言之，如果瀧奈在這個狀態下發射AK，只要千束壓着擊錘的拇指因爲衝擊力而鬆開，左輪手槍自然就會開火。

「……是啊。我也覺得有……可是，雜誌連載不容易啊。還有生活問題。我現在手上也沒有任何連載……」

千世與珠季的槍口指着彼此，緩緩拉開距離，這次真的要開始互相殘殺時，警察攻堅進入據點。因爲雙方都不願讓身分曝光，兩人就在熊熊燃燒的建築物中自我介紹，宣誓再度交手而離去。

伊藤抱頭大喊。

「……用CG呢？」

大概和瀧奈同樣介意，千束從左輪手槍取出彈藥的同時抬起臉說道：

「…………對、對喔……也對，就是這樣！應該想成幸好還沒開始畫！」

換言之，對當下的作品長期投注心血，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也會更加艱難。

但擊錘被拇指壓住了。在這狀態下，子彈當然無法發射……不過，只要拇指稍微放鬆力氣，或是衝擊力使得指頭移開，子彈自然而然就會發射。另一方面，因爲是小型左輪，食指能穩穩地扣住扳機，些許的衝擊也無法讓指頭鬆開吧。

筆在筆記本上飛馳的聲音傳來。

頂多只能接插圖之類的工作，斷斷續續製作不容易集結成冊的短篇漫畫，難以指望有一整筆收入。當然了，短篇無法登上雜誌的可能性也不低。

「我沒有實物參考就不會畫槍。」

無論她的意思爲何，這個小動作扭轉了印象。千束不再是遭到瀧奈突襲而情急之下勉強反應纔打成平手，頓時轉變成「會兩敗具傷喔，妳確定？」的老練氛圍。

她閉起眼睛，只有嘴脣細微動着。

「就該這樣嘛！」

「喂────────！」

千束想硬是炒熱氣氛，但伊藤一句話就讓她沉默。走投無路的人說出的話語往往難以反駁。

「可是這種事也很常見嘛！比方說，哎呀作者就想畫這個嘛～～作者一定很喜歡吧～～這一類的！又不是介紹槍枝的歷史資料，稍微失誤也……啊！」

「對。這一把是貨櫃裏其他槍的樣本，正好擺在外面。」

「真的？啊，太好了！好像能平安收場！對吧，瀧奈，太好了～～我剛纔還以爲這下子無法收拾──」

「又找不到角度剛好的東西，萬一被發現也許會被人說是描圖……而且這次找到了最佳角度，我不想用其他的。」

「難得有這機會，先這樣別動。雖然有照片就夠了，拜託讓我畫張草稿。」

「模型槍在這種時間也買得到嗎？」

瀧奈也同意了這提議，留意着不打擾走向工作桌的伊藤，開始收拾房間。首先是剛纔使用的槍枝。

失誤。千束沒有看漏，當這個字眼一出，伊藤的眉心隨之揪起。

『有緊急的委託。千束，妳有什麼打算？』

「不愧是千束妹妹，理解力真高……編輯說如果這次的短篇受到好評，也許就能連載喔！」

瀧奈這麼心想，並決定要提議的時候，千束的手機響了。

「還是直接睡到天亮？一不做二不休嘛！乾脆和我們開個睡衣派對～～～～～～！」

「一直在這叨擾也不太好，千束，我們回去吧。」

到頭來，所謂的改裝是出自使用者的堅持或迫於需要而必須改變性能時纔會列入考量，難以想像一開始就購買整批那種AK。

妳敢開槍就會中彈。營造這般狀態的同時，期待對方（瀧奈）能理解當下的狀況自己停止動作，瀧奈感受到千束似乎正期待着這種可能性。

「……意思是，現在這樣很不好？」

見到千束朝自己招手，瀧奈也快步朝玄關移動，豎起耳朵聽着千束的手機。是米卡打來的。千束調低音量的同時，切換至擴音模式。

「漫畫的截稿時間完全沒辦法延後嗎？」

「所以說，也不是絕對不可以。只是這裏出現的不是普通的AK就感覺不太對勁。只是這樣而已。」

「欸欸，老師。這故事之後會怎麼發展？」

另一方面，雖然瀧奈心裏明白這只是演戲，漫畫的模特兒，和使用玩具槍的遊戲，但千束的實力顯然更在自己之上，還是令瀧奈難掩不甘心的表情。

「反正又還沒開始畫，有什麼關係？」

雖然可能有些語病，不過就類似於描寫鄉間學校的上課情景，學生們的座位卻是電競椅一般。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選這把AK？」

「哦哦～！」

哎，只是打掃也無所謂，不然幫忙做一道宵夜再走也無妨。

伊藤的筆嘎然而止。

「……瀧奈妹妹，可以詳細解釋嗎？」

「哼哼哼，這裏有個小祕密～～」

彈匣一直裝在槍身上令她介意，便首先拔了下來。

伊藤沒有停筆，繼續解釋後續劇情。

「雖然是短篇，但好像能期待日後的劇情發展喔？」

之後千世才知道，自己剛進的高中學生會長正是珠季。

伊藤垂頭喪氣地轉頭看向液晶繪圖板，但瀧奈覺得這種時候應該先整理或討論該以什麼爲優先。

「伊藤老師，我接個電話喔～」

聽她這麼說明後，這下瀧奈與千束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兩人只能互看對方。

「這樣的話，槍已經現代化改裝，感覺不太合理。」

伊藤說之後千世會爲了互相監視而申請加入學生會，珠季也推薦她加入，兩人相處的時間愈來愈長，在旁人眼中成爲一對死黨。

成批槍枝的走私，貨品來源也許會是軍品盜賣、自紛爭或戰爭地區回收、不守規矩的軍火製造商提供，或是地下槍枝製造工廠的產品……有諸如此類的可能性。

聽了瀧奈的疑問，伊藤突然面露成熟的表情，笑着回答：

「嗯？什麼意思？」

「沒錯！被救的那邊也要逞強說『我又沒叫妳救我』的王道劇情！」

「就算緊急，我們正在忙其他工作……這先放一旁，老師，我們店裏的地下倉庫應該沒有AK吧？」

『怎麼可能有。』

「果然沒有啊。」

『唔嗯，不過這下傷腦筋了。這委託不太方便拒絕……不，應該說我想幫這個忙。』

瀧奈與千束互看一眼。

就米卡的個性來看，顯得語帶遲疑。

而且既然他選擇這種講法，這次委託恐怕不是來自DA，而是知曉LycoReco另一面的熟人吧。

「……狀況是怎樣？」

『要接嗎？』

「先說來聽聽。」

『暴力團體的年輕男子從祕密保險箱中取出槍枝，似乎正在東京都內移動。』

「啊～不太妙啊……不過喔，要拋下伊藤老師也有點……」

『話說回來……對方取走的槍枝，應該是AK47。』

千束！瀧奈不禁如此輕呼。

千束也同樣看向瀧奈，點了點頭。

「一石兩鳥！老師，這個委託先接起來！……我們走，瀧奈！」

「好的！」

告訴伊藤最後再畫AK後，兩人步入深夜的城鎮。

時間緊迫。兩人邊移動邊聽取委託的詳細內容。

幸好沒有馬上就拒絕。千束如是說。

●

「在這裏。」

「是喔。那就交給妳了！我就……呃～～來打掃房間好了。」

………………嗯？瀧奈與千束互看彼此的臉，愣住了。

雖然無法分辨究竟是漫畫家這職業辛勞到無暇下廚，或是伊藤本來就是這種人，但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兩人不禁啞口無言。

雖然想回嘴，但發現伊藤不知不覺間站在兩人身旁，她不禁閉上嘴。

她又轉向打蛋器。不停攪拌，將空氣打進蛋汁。就在蛋汁即將變成蓬鬆的慕斯狀時，加入一小撮砂糖提味，隨後便繼續攪拌。

「這個嘛……這有點……」

「……稍等稍等，瀧奈同學？妳在說什麼啊？現在的伊藤老師已經疲憊不堪……換言之正需要營養啊！」

「女高中生又不會拿着步槍到處閒晃，沒問題啦！」

「……這稱不上是料理了啊。用即食白飯更是如此。」

「妳說什麼！」

當她轉過頭來，臉頰上明顯留有看似液晶繪圖板角落留下的痕跡，眼睛下方透出清晰的黑眼圈。臉上痕跡另當別論，幾個小時前應該還沒有黑眼圈纔是……不，也許昨天她靠着化妝硬是遮蓋黑眼圈了。現在則是因爲想提振精神而洗過臉，黑眼圈也跟着顯露了吧。

將陶鍋的火力轉爲中火。不同於普通的金屬鍋，火力對陶鍋的影響不會立刻顯現，便稍作等候。這段時間繼續攪動打蛋器。

見到伊藤再度回到座位上，兩人將臉湊到一塊。

「嗚哇！電影裏常見的那種老舊AK！……怎麼好像很油……有種工業機器的味道……」

順帶一提，打開冰箱旁的收納櫃一看，裏面裝有大量的即食白飯、杯麪、袋裝泡麪，以及義大利麪。

首先從冰箱中取出三顆蛋，將剛纔於櫃子深處發現的陶鍋放到瓦斯爐上。

瀧奈試着想像，但不知爲何要將即食白飯煮成粥，就會有種莫名的抗拒。

「那麼～要做什麼纔好呢？伊藤老師，我們要開冰箱了喔～～？」

「大碗白飯！肉！呃～～總之加滿大蒜和生薑。還有爲了補充維他命，水果加超多鮮奶油的甜品！」

從玄關就能看到作業桌，工作到睡着而趴在桌上的伊藤猛然抬頭。

雖然剛結束工作，就宵夜而言太過強烈了。

聽千束這麼說，瀧奈伸手輕觸下巴，短暫思考。

「總是有可能啦。總之我們快走，伊藤老師在等。」

「真要說的話已經算凌晨了吧？反倒非常健全！」

「哦～～比方說？」

「是這樣啊……奇怪？彈匣呢？」

「這頂多只能做雞蛋粥吧？」

「要去採買嗎？我記得只要走一段路，是有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

「不行～～！這種住院膳食完全不行，根本不夠。能量之類的。」

「方便消化的料理！」「補充體力的料理！」

談好分工合作的兩人背對彼此。瀧奈捲起袖子，取出帶在身上的橡皮髮圈束起頭髮並洗好手。

「求之不得。」

沒注意到兩人的舉動，伊藤只顧着仔細觀察AK。她要瀧奈兩人再度擺出剛纔的姿勢後，立刻用智慧型手機拍照，旋即回到工作桌前。

側腹被千束用指頭連續輕戳。瀧奈一看向千束，千束便將剛纔戳人的指頭挪到臉的前方。

瀧奈一瞬間搞不懂千束的意思，稍微思考後便接受條件。

調味料之類的雖然豐富，但其他只有優格、納豆、泡菜、起司等物。也許是特別喜歡發酵食品吧。

「宵夜馬上就要好了喔。可以端過去嗎？」

是爲什麼呢？進一步深思卻沒有答案。

「很好～～！給我做好覺悟喔，等一下伊藤老師沒喫的瀧奈那道料理就由我來喫掉。」

瀧奈從千束背後的揹包抽出彈匣，躲在千束後方避免讓伊藤看見，接着快速取出裏面的步槍子彈，只留下空彈匣。幸好只剩三發。

「那麼千束那種毫無體恤可言的菜單，又有哪裏好？」

「只能單純做納豆拌飯或是生蛋拌飯了啊。」

奪來的AK並非伊茨瑪希製造，而是不知某處的地下工廠盜版品。既沒有製造編號，而且異樣地老舊，木製護木的劣化也相當嚴重。大概是爲了防鏽而長時間泡在潤滑脂中，滿是油膩光澤……包含這些特徵都非常適合伊藤這部漫畫。

「我知道啦。」

水沸騰前的這段時間，將剛纔取出的三顆蛋打到大碗裏，用打蛋器不停攪拌。因爲這把打蛋器的鋼絲部分有矽膠包覆，不用介意發出聲音，瀧奈便使出全力攪拌。

「那就各自做料理，比試一下吧。」

「不可以太吵鬧喔。」

千束打開冰箱一看，幾乎沒有東西稱得上是食材。

伊藤的房間在四樓。畢竟攜帶的東西非同小可，萬一與人同乘電梯也尷尬，兩人便選擇走樓梯。

這樣湯頭就算完成了吧。瀧奈試喫後覺得味道還不賴。

把攜出槍枝的男性修理了一頓，再把人交出去後，瀧奈兩人帶着收穫回到伊藤的公寓。

「我們會隨便拿來用～～……欸……喂。」

那是尺寸恰巧適合做鍋燒烏龍麪之類的單人用陶鍋。加水入鍋，開火加熱。

「裏面的東西隨便妳們用～～」

兩人將連忙拔除的彈匣塞進戰術揹包的剩餘空間中，用掉在公寓前方的報紙包裹槍身，以平常隨身攜帶的傘兵繩捆綁，再用垃圾袋遮蓋隱藏。

稱得上食材的東西只有雞蛋而已。

「因爲裏面沒有裝子彈。現在只有大概一百公克。雖然會隨彈頭種類略有變化，裝滿三十發子彈大約是六百公克──怎麼了？」

「………………………………喔喔，哎，是沒關係。至少好過喫不完丟掉。」

這種時候──有特別事件的時候，千束大致上都態度積極。

「千束妹妹、瀧奈妹妹，妳們的關心我雖然很高興……總之先放低音量。畢竟是這種時間了。」

「是沒錯。話說千束想讓身體正虛弱的人喫什麼？」

這場比試想當然會贏，但這樣一來，千束製作的暴力料理就會輪到瀧奈來喫。

「很簡單的菜色就是了。」

「就是人家說的晨練嗎？……哪種晨練會帶着這種大包垃圾？」

「這個嘛……就算要做雞蛋粥，妳要用即食白飯來做？」

「呼～～了結一樁工作……正確來說是兩樁。」

「好的。」瀧奈與千束異口同聲。

欸？如此應聲的千束正躺在伊藤的牀鋪上，只顧着看漫畫。

打到一半，陶鍋的水就沸騰了，她便改成小火，加入適量的高湯粉。雖然瀧奈想用柴魚慢慢熬煮湯頭，不過在當下環境這已經是極限。

兩人分的「好～～」響起。聽見回答的瀧奈便將慕斯狀的蛋汁緩緩倒進鍋中。全部注入之後關火併蓋上鍋蓋。

「她自己就能做了嘛。」

接着比出「噓──」的手勢，示意要瀧奈閉上嘴。

「妳先看看現在的伊藤老師。妳看，她現在幹勁十足。這種時候需要的不是溫柔擁抱般的料理，而是爲她加油打氣，用力在背上推一把的那種。」

不過要一手提着突擊步槍走進亮晃晃的公寓實在不行。

聽千束這種講法，瀧奈也火上心頭。

「煮好了喔～～……話說妳都在做什麼？」

不過，先歷經一番戰鬥完成LycoReco的委託，又到了這種時間，比起對料理比試的興趣，疲憊與睡意恐怕已經漸漸佔了上風。

「瀧奈的纔沒意義吧！」

因爲玄關的門沒鎖，千束全力開門。

「青少年這時間在外頭晃盪就已經很可疑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

「千束剛纔的菜單隻會把人一把推倒。」

「不錯喔～～！啊，不過伊藤老師好像瀕臨極限了，所以……」

將東西交給她之後，真的就像是狗要拆開點心的包裝般，扯破了垃圾袋與報紙，從中取出AK。

千束看着伊藤的背影，伸手扠腰，輕輕吐氣。

就在湯頭看起來即將沸騰時，瀧奈拉高音量。

「要給疲憊的人喫的，必須是容易消化的清淡食物。」

「……這樣是不是更可疑了？」

「是啊……那麼就來準備宵夜吧。」

「讓老師久等了────────！妳點的AK來了！」

「千束～」伊藤彷彿獨自看家的小狗般跑了過來。

「千束，請考慮一下時間，會吵到鄰居。」

接着立刻準備勺子與三個碗，因爲有木湯匙，便一併擺到托盤上，最後將鍋墊……因爲沒有鍋墊，只好把小型的木砧板放到托盤上，再將陶鍋擺在上頭。

「哦？真的？這能做什麼？」

然後再滴入少許醬油，因爲有研磨罐裝的胡椒，也加一點……

「根本是暴力。」

「啊～～這個嘛……對了！這是我和認識的槍迷借來的，超逼真的吧！連氣味都很講究！………………………………大概吧。」

「比方說………………這個嘛，粥之類的？」

「我來做一道料理吧。」

瀧奈微笑說着「我明白」。

「謝謝～～！哇～～果然以前的彈匣好樸素喔。好像很輕……？」

「千束，不是要打掃？」

「……打掃的時候，爲什麼總是會忍不住讀起書呢？」

「所以妳在偷懶。」

「我、我也不是要偷懶啦～只是想把掉下來的書排回書架～……就忍不住讀起來了。」

千束呵呵笑着，擺出想矇混過去的笑容，瀧奈雖然有種想挖苦她的心情，但是繼續和她拌嘴，只會浪費用心做好的料理。這道料理單純但很纖細。

懶得說了。瀧奈拋下這句話後，將托盤擺到矮桌上。等伊藤與千束來到桌旁，她就掀開鍋蓋……兩人的驚喜聲與水氣一同湧現。

填滿鍋中的是蓬鬆如雲朵的蒸蛋，鰹魚高湯的水氣挾帶着雞蛋的柔和香味。

以外觀引人好奇，香氣挑動食慾，再以味道撫慰舌頭……色香味具全的一品。

瀧奈覺得成品更勝自己的想像。

她懷着自豪的心情，將陶鍋內的料理分裝到碗中。

「軟綿綿。」

「嗯，真的軟綿綿的！瀧奈，這料理叫什麼？」

「軟綿綿。」

「嗯，這我知道了，我是問名字……」

「我說了，軟綿綿。」

「嗯，軟綿綿，看起來是軟綿綿沒錯。話說名字……」

「我就說了……」

「千束妹妹，是不是這道料理的名字就叫『軟綿綿』？」

「啊，是這個意思喔。」

「就是這個意思。剛纔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感受那股滋味便心生暖意與安穩，就是這樣的味道。

「差不多吧～～？」

明明不是在戰鬥狀態，卻將尚未確認安全的槍枝交出去，常識上來說實在不值得讚許。就算保險沒開也一樣。

千束擺了擺手像是說「少謙虛了啦」。

「妳覺得製造汽車和開車是同一種技術的話，是沒錯。」

胡桃在房間中翻找，從壁櫥中找出了舊型電腦開始拆解。她說要應急移植被打飛的傳輸線等零件。

兩人用筆插進牆面上的洞，發現子彈似乎擊中公寓的鋼筋而卡住，並未貫穿。不過現在不是爲此安心的時候。

「真的很難受的時候也許是這種比較適合。茶碗蒸缺了料會有點寂寞，不過這個有蛋就夠了。」

千束展開行動。

「很柔和的味道～～喫起來超順口的。」

有所自覺的同時，瀧奈自然而然地謝罪。

「不，單純要取出檔案的話沒問題。只是側面和背部的外殼，以及電源供應壞了而已，內部的SSD也沒事。真要說的話，裏面的板子看起來應該也沒事，大概稍微修一下就能開機吧……等我一下。」

「這還用問……………………………………爲艱辛的工作場所，添增幾分光采？」

話雖如此，瀧奈在取下彈匣時就該拉動槍機拉柄，清空槍膛。儘管這一連串作業非常急促。

千束鼓起臉頰，伊藤則笑了。

「伊藤老師，聽我說。這一切都是夢、是夢、是夢喔……有沒有覺得愈來愈舒服了？沒事的，一切都沒事。所以說，來，就這樣閉着眼睛……」

換言之，因爲在清槍過程中交出了槍枝，兩人都以爲對方會檢查。

「意思是已經束手無策了嗎？」

「千束，已經天亮了，要快點。」

「還有千束，謝謝妳喔。」

「哦～不愧是伊藤老師，太──」

而且考慮到槍最後要交到門外漢伊藤手上……這正是瀧奈的失誤。

「……千束，怎麼辦？」

「千束，欸，我的原稿……」

「會嗎？」

朝仍然滾燙的蒸蛋吹氣後，緩緩送進口中。

耳鳴尚未平息，瀧奈的視線追尋AK射出子彈的去向……只見液晶繪圖板摔在地上，碎片朝四周飛散，冒出一縷冉冉上升的輕煙。

胡桃說要確認狀態，理所當然般破解密碼並解鎖，又說爲了預防萬一，隨手將內部檔案複製到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不過，那和口感有彈性的茶碗蒸又是天差地別，滋味亦大相逕庭。

──走火。

「不過，其實有些訣竅，蛋汁裏面稍微加了一點砂糖。這樣一來比較容易發泡，會稍微輕鬆點。」

「不會。」

回想起來，在千束撿報紙的時候，瀧奈取下了彈匣。然後攬着報紙的千束要她交出槍，瀧奈便立刻交出槍，並將剛纔取下的彈匣塞進千束的戰術揹包中……

「哪裏完成了？完全不行吧！妳怎麼沒有先清槍啊？」

「不好意思，在這時間麻煩妳。」

「還有模型槍也是，謝謝妳們喔。」

千束吐出一口氣，抹去額頭的汗水。

湯頭與蒸蛋的風味在軟綿綿之中並未完全融爲一體，更能清楚分辨兩者……稀奇罕見的口感讓拿湯匙的手自然地一口接着一口。

瀧奈看向千束。不知爲何她擺出得意的表情猛眨眼。瀧奈不予理會。

「…………我很抱歉。」

「這是從江戶時代就有的料理。我住京都的時候學的。」

「……千束剛纔做了什麼嗎？」

因此在一片溫柔鄉中仍有其高雅。

無從反駁。

砂糖能讓蛋汁稍微變得黏稠，方便穩定發泡。但如果一開始就加砂糖，反而莫名難以打出泡沫，當初教練就告訴她訣竅是稍微發泡後再加砂糖。

衝擊力使AK自伊藤手中飛出去，摔落在地，三人瞪大了雙眼。

「啊～～沒事啦，我接過槍的時候也沒檢查，我也有責任…………啊～～……哎！幸好沒人受傷！嗯！……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啊～喂喂喂喂喂？LycoReco的機械技師，我這裏有份工作。準備好東西帶過來。」

莫名其妙的對話不知是牛頭不對馬嘴還是心有靈犀，和千束之間時常發生這種狀況。

品味着偏濃的湯頭風味並稍微咀嚼，蒸蛋入口即化般崩散，讓甘甜與美味在口腔中漾開。

當然這也不是用來填飽肚子的料理，三人都顯得有些不滿足……不過兩人與伊藤都很明白宵夜的風險，因此沒有人多說。

伊藤想睜開眼皮，千束便再度以手掌遮眼，另一隻手則溫柔地輕拍着胸口。不久後伊藤便發出「嗯咕～～」的鼾聲。

三人一同說了「開動」後，匆忙拿起木湯匙與碗。

「就算妳這樣講……我以爲瀧奈已經拿掉子彈了說～～」

「完全睡死了……」

「…………欸，怎麼，剛纔玩具AK發出好大一聲……我的繪圖板，怎麼，壞……了？原稿檔案……都在裏面……咦？」

「這還用問。」

「那個關鍵場景已經大致上畫完了，接下來只要把其他場面的AK也重畫……就算大致完成了。」

「不客氣～～」

瀧奈一會過意便站起身，抓住伊藤的雙腳，與抓住左右腋下的千束兩人合力將她移動到牀上。

「任務完成。」

經過嘴脣放到舌尖上，感受有如溫暖的泡沫。

胡桃一臉嫌麻煩的表情，拿起液晶繪圖板。

「那倒是無所謂，現在纔是我的主要活動時間。不過啊，我擅長的是網路通訊，不是硬體技師。」

砰。伊藤手中的AK噴出火光。

「要讓蛋汁發泡得花點工夫就是了。」

於是瀧奈強作鎮定，只是回答「這樣啊，那就好」。

「我知道……老師，伊藤老師？醒醒啊，妳看，天亮了！截稿日當天早上！」

兩人觸碰開了洞的液晶繪圖板。不只是電源無法開啓，牆壁上也開了個洞。

那就是提味用調味料，砂糖的祕密效果。

伊藤將擺在作業桌上的AK拿到這裏。

作爲常識課程的一環，靜岡出身的教練一時興起教她的。其實這是她第一次作，能作得一如資料上的照片，瀧奈自認是種幸運。

「那真是太好了。」

「………………根本叫不醒啊。」

千束取出智慧型手機，不知是要打給誰。

「那當然！多虧有這個，作業非常順利！」

添加於湯頭的少許胡椒不允許徹頭徹尾的寵溺，帶來紮實的尾勁。

舉到嘴邊時，香氣也拂過鼻間──聞起來難以想像湯底來自化學調味料。

她用左手按住茫然自失的伊藤後腰，右手蓋在她眼前，就這麼按着她，讓她平躺到地面上，隨即向瀧奈使眼神。

●

「資料派上用場了嗎？」

特別是對年輕女性來說。

「這就是那個吧。味道和茶碗蒸是同類……但口感是完全不同的料理。」

聊着聊着，不知不覺間陶鍋就空了。

「好了，然後只剩請伊藤老師完成漫畫而已！」

「妳們真是對好搭檔。」

將木湯匙伸向鵝黃雲朵般的蒸蛋，只感到若有似無的阻力。木湯匙深陷其中，切塊般輕易地掬起。

深夜的暴食暗藏着種種危險。

這正是其優點。

強忍着避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在這道料理面前擺出那表情，感覺就傷了品味。

「嗚哇，這什麼啊？第一次喫到這種口感！瀧奈，這超好喫的耶！」

之後過不到十五分鐘，液晶繪圖板便成功啓動。

千束連連拍打伊藤的臉頰，但她的鼾聲依舊。

雖然自稱並非專家，但她還是帶來了適切的工具，令瀧奈感到敬佩。

「妳只是躺着看漫畫而已吧。」

的確就如千束所說。材料同樣是高湯與蛋，裝進肚子大概沒有太大差別。

「是啊。說到搭檔，有時候個性完全相反反而更合得來。」

胡桃被千束攬在身旁來到伊藤家，是在那通電話後的二十分鐘。

「謝謝招待～～很好喫喔，謝謝妳，瀧奈妹妹。」

「啊～～」伊藤的眉毛呈現八字般微笑說着。

「剛纔哄她入睡的時候，千束妳該不會敲了她的延髓？」

「當然沒有啊。那個一失手就會死掉耶……伊藤老師！截稿日！欸，快點啊，截──稿──日──！」

牀上的伊藤依舊發出平穩的鼾聲。真不曉得在昨晚前往LycoReco之前，她已經連續熬夜幾天了。

瀧奈認爲逼不得已，抓住了伊藤的雙腳，像是要扯下牀單般把她自牀上拖下來。

「哇，瀧奈好大膽！」

「沒其他辦法了吧。」

無論睡得多麼深沉，墜落的感受與位置劇烈變化，都會讓人出於本能而甦醒。

「嗚嗚……現在幾點……？」

「天亮了，伊藤老師。妳看，已經早上了，欸，早上了！」

「……咕嗚……」

「……看來不行啊……」

「喂，我難得好心出差，別讓我白費工夫。」

「乾脆舉高到頭頂上，一口氣扔下來吧？」

「會死掉啦！」

「不然要怎麼辦？」

千束雙手抱胸，皺起眉頭。

「啊～～真是的，沒辦法了……等一下喔。」

千束取出智慧型手機，不知是要打給誰。

「啊，老師？嗯，還在伊藤老師這邊。那個……拜託！泡杯超級濃的咖啡！能醒腦的那種！……嗯、嗯、嗯，啊，真的？太好了，拜託了！」

千束掛斷電話，用手抹過額頭。

一小時後，原稿完成了。

「那我們也得更努力當啦啦隊！」

雖然胡桃沒有多說，但她大概打算駭進對方的車輛吧。照常識來說不可能辦到，但是憑她的能力想必輕而易舉吧。

但是……千束心裏很明顯認定米卡還在店裏，纔會二話不說就打電話過去。

聽說在出版社很常見喔。千束則這麼回應。

這時胡桃歪過頭問：

「店長要回店裏嗎？」

還滿晚的啊。米卡如此說道。

胡桃問了負責編輯的名字和手機號碼後，開始飛快地敲打筆記型電腦。

米卡苦澀的表情雖然令瀧奈印象深刻，但這次別無選擇。爲了讓伊藤清醒，咖啡成了犧牲品。

瀧奈看向時鐘。

胡桃打開了與工具一起帶來的筆記型電腦。

「不過，哪種比較好玩？」

總而言之，先說服伊藤接受她剛纔只是作夢，現實則是她失手讓沉重的金屬製AK玩具槍掉落時，砸壞了液晶繪圖板，伊藤則因爲打擊太大而昏過去……兩人按照這個設定解釋。

不愧是老師～千束這麼歡呼着。

時間已經來到上午九點半，是一般公司開始上班也不奇怪的時刻。

「任務完成。」

衆人爲此欣喜，因爲實在太累了，便決定日後再談報酬，暫且解散。

「……話說報酬要怎麼算？」

「LycoReco咖啡廳總動員呢。」

如此一來就能爭取更多時間。

……看樣子其實用普通熱水就行了吧。瀧奈心中冒出遲來的感想。

千束立刻叫醒伊藤，伊藤仍舊意識矇矓，千束便捏住伊藤的鼻子，動作俐落地將咖啡注入她口中。

「……這種的比較累人。」

瀧奈與千束先做好了在伊藤家過夜的準備纔出門，他卻還在店裏等兩人回去。

「咦？我記得是駕着愛車上班……胡桃妹妹爲什麼問這個？」

「其實是昨晚……但正確來說，是在今天責任編輯抵達公司前。按照過去的經驗來看大概是上午十點。」

「既然這樣，我就幫每個人都泡杯咖啡吧。」

不是吧。胡桃低聲嘀咕。

「其實我早就料到這種狀況，把道具和咖啡粉帶來了。」

LycoReco咖啡廳中，瑞希獨自一人撐場的地獄時間揭開了序幕……不過這就是另一則故事了。

「手不要停，繼續畫……唔嗯，找到了。今天就麻煩他搭電車上班吧。」

這麼吵鬧應該只會干擾工作，但伊藤完全沒抱怨，瀧奈也沒有多說，與米卡一同坐到矮桌旁。

米卡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看向瀧奈。

不過……

在這同一時間。

千束輕拍胡桃的頭。

「重點在這裏？」

大概能喫到一頓家庭餐廳的午餐吧。米卡小聲說着。

「危機還沒解除。話說，原來店長還在店裏？」

「唔……！有妳們這樣打氣，我也一定要趕上纔可以……一定要加油……可是時間已經……咕唔！」

伊藤喊着「好燙！」，在痛苦掙扎的同時甦醒。

千束這句話一出，胡桃一面應聲「哦～～」，一面敲打着鍵盤。

聽了瀧奈的感想，每位成員都深感同意般點頭。

簡直像是親子。父母的無償之愛，以及對此深信不疑的孩子……瀧奈不禁去猜想兩人間的關係，不過仔細一想，千束剛纔去接胡桃過來的時候也回過店裏。當時她就確認了米卡還在吧。

未免操心過頭了。瀧奈覺得這已經稱得上是過度保護了。

「真是的，欠人照顧。妳的責任編輯都怎麼通勤？」

剛出爐的燙手原稿平安交到了因爲愛車故障而嘆息的責任編輯手上。

千束面露笑容看向瀧奈。

工作不應該用好玩與否的心態來看待。這點瀧奈當然也明白。

雖然不是因爲味道，而是溫度。

「伊藤老師加油！加油～！加油加油～伊藤！加油加油～伊藤！加油加油～伊藤！」

「怎麼不曉得，明明是自己的事～～」

「嗯～～哎呀，因爲我們在深夜有工作，他大概還在等吧？」

嘴裏大概像是有團火在燒吧。

一旦搞清楚真相就沒那麼難以置信。瀧奈這麼想着。

「……該怎麼說，這情景好像拷問。」

於是不久之後，將特製咖啡裝在保溫瓶中的米卡就現身了。

「我不曉得。」

「別講這種煞風景的話。舉手之勞啦。」

「我是問好不好玩～」

千束雙手揮舞着自壁櫥中找出的加油棒，一旁的胡桃也舉起了加油棒喊着：「哦～」

「味道無可挑剔喔。」

「準確的截稿時間是幾點？」

「感覺……是很辛苦的工作啊。平常Lycoris的工作輕鬆多了──」

撇開方法不談，伊藤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用半毀的液晶繪圖板重啓作業。

無論如何，只要咖啡發揮功效讓她醒來就好。瀧奈如此期待時，伊藤的意識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