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爲漸衰的人生獻上甜點」
《Lycoris Recoil 莉可麗絲》 · 朝浦 · 2.3萬 字
——噹啷噹啷。
走進店裏的同時,那個男人——土井善晴在心中暗自叫道「選錯了」,險些咂嘴。
雖然長年以錦糸町爲主工作至今,但是他完全不曉得有咖啡廳藏身在這種老街的安靜住宅區,因此不禁走了進去……然而這間店似乎不適合自己這種年過五十的男人獨自造訪。
裝潢時尚的店裏只有小女孩。在架高的榻榻米座位上,不知是否爲老闆的女兒,有個小孩擺出桌上游戲,身穿不知名學校制服的女高中生在女孩身旁慵懶地打發時間。
年近三十的女店員或許曾在酒店工作,剩下的只有站在廚房的黑皮膚男子,看起來似乎是店長。
此外有個年輕男性顧客坐在吧檯喫着最中。
這種地方實在不適合自己這種人坐下來放鬆,想必也沒有吸菸區吧。擺明了不是這種店。主要客羣肯定是那種想把照片上傳網路的人吧。
有如是在驗證他的想法,男店長雖然服裝穿得一本正經,但是女店員那身和服的穿法就顯得有些隨便,整體給人邋遢的印象。像是在聲明本店只是主題咖啡廳。
爲了不讓店員們察覺,土井的輕聲嘆息在閉起的口中消散。
土井感嘆自己的嗅覺已經不再敏銳。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當下的心情雖然想要儘早離開,但也不能這麼露骨。隨便點杯茶,然後趕緊告辭吧。
土井再度環視店內。吧檯、加高的榻榻米座位,以及夾層的地方似乎也有桌子……不過小孩子就在榻榻米座位,明明有空位卻坐到夾層那邊好像也不太對……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吧檯吧。
即使客人上門也依然沒有起身的女店員坐在吧檯角落,土井選了離她最遠的另一側角落坐下。
「這位客人是第一次來吧?現在就給您菜單……瑞希,好好工作。」
店長以格外清晰的聲音開口,於是口中那個名叫瑞希的女人終於嫌麻煩似的說聲「好好好」站起身來。
「店長,我來吧。」
這時另一名店員自店裏現身。少女身穿藍色和服,黑色長髮分成左右兩邊束起。看起來雖然像是高中生,但是與瑞希相比,服裝穿法無可挑剔。站姿也很端正,雖然眼神少了幾分親切,但也因此有種洗練的氛圍。
再過個十年,想必會成爲了不起的美女吧。然而現在終究只是個孩子。
她將菜單送到土井面前,土井馬上看了起來。然後不禁感到驚訝。
使她陷入這種狀況的理由則有不少。
「啊哈哈……抱歉~」
「各位久等了!千束來也————!」
「她說她很在意土井先生。」
「只有我們在等妳啦!」
千束一面感到有些好奇,一面獨自走出更衣室。
剛纔空蕩蕩的店內,似乎只是巧合。
或是拚命尋找卻遲遲湊不齊成套的內衣褲……
如果她再早一點出生,自己也更加年輕一點的話,也許會多攀談幾句吧。土井不禁如此心想。
「先不提這個,千束有注意到嗎?土井先生又來了。」
在她走開之後,門鈴響了。有客人上門。土井不禁感到驚訝,滿臉橫肉的中年男性貌似在南口附近出沒的人。先與店員簡單交談後,對着小女孩喊聲「胡桃妹妹」並走到女孩剛纔備妥桌上游戲的桌子旁邊坐下。似乎是店裏的常客。
從這個反應來看,大概是胡桃在送餐時不小心搞砸了吧。
即使如此,忙碌的三人當中,瑞希一臉憤怒,瀧奈投以冰冷的視線,至於胡桃則是對千束露出求助的表情。
瑞希說完這句話便將玻璃杯中的透明液體一仰而盡。
千束綁緊腰帶的同時,因爲瀧奈不可思議的反應而微微偏頭。
脫下身上那套象徵首席Lycoris的紅色制服時,板着臉的瀧奈走進更衣室。和風制服沾上咖啡而濡溼。
「不,這倒是無所謂……只是這家店和我所想像的不太一樣。」
「真是的,我不是要講這個……之前她偷偷對我透露過了。一、二、三……呃,詳細的時間我忘了,就是之前我遲到那天。」
「我失手把咖啡潑到瀧奈身上那天?」
「還請稍待。」
「千束,快點換好衣服過來。」
置身陰鬱的氣氛裏,自然也沒有笑容。纔會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一走進更衣室,外面便傳來響亮的碰撞聲,隨之而來的是嘈雜的人聲與笑鬧聲。
「纔不是。看到胡桃快要跌倒我便上前幫忙……結果咖啡潑到我身上。」
完全沒有看向千束的米卡在吧檯後方繼續泡咖啡。
米卡一臉訝異。
待在榻榻米座位的女高中生似乎也是店員之一,見到店內忙碌起來便馬上換上日式服裝,在外場東奔西走。
各自靠着桌子飲用咖啡,細細享受甜品,或者是在店內角落熱中於桌上游戲的男女老幼,以及工作的店員們。
「妳說瀧奈怪怪的?」
原本下定決心提早退休追求自由的人生,回過神來才發現每天都是反覆著名爲散步實爲徘徊的行動,觀看沒有太大興趣的電影和電視消磨時間,最後爲了強制結束一天而喝酒。每個夜晚都感到莫名漫長。
「已經變成常客了呢。好開心好開心~」
不過這樣也不錯。只有點茶總覺得不太好,會覺得至少該點個甜品,不過換作是咖啡的話,光是單點就已足夠。
瀧奈今天爲了健康檢查而早退,千束覺得只能趁這個時機。
還有就是昨天晚上,好萊塢的知名搞笑動作片在隔了十五年的空檔後,隆重推出的續作《炸藥警官2》的BD送到家裏,於是立刻拆封觀賞……
「應該說在我的印象裏,Lycoris基本上沒有普通人。不過偶爾會來的那個乙女櫻……好像叫這個名字吧?看起來還算普通就是了。」
在打烊後的LycoReco,千束終於將這幾天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問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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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特調咖啡……接下來會有點吵鬧。不好意思。」
嘻嘻嘻。千束笑了。想像如今店內衆人慌張的模樣,讓她自然流露笑容。
「喂~千束、瀧奈,還沒好嗎~?這邊人手不夠喔~!」
即使是在兩人如此交談時,年齡各不相同的客人一個接一個走進店內,各自找了位子。其中有情侶檔,也有類似土井這種獨自啜飲咖啡並閱讀賽馬報紙的老派客人,此外也有年輕人造訪,舉起手機爲甜點拍照。
是因爲疲憊嗎?
自己老了。而且比實際年齡更衰老。與活躍在第一線的三年前相比十分明顯,而且老了不只三歲。
穿上和服的千束用眼角餘光瞄向瀧奈。
黑髮店員的嗓音清晰澄澈,不輸給她的外貌。
反觀自己又是如何?低頭看向映於咖啡上的臉龐。以前還有人說自己和芥川龍之介有些神似,但是現在稍添贅肉,輪廓變得圓潤,早已不復當年。
鼓掌喝采,震天歡呼,坐墊與花束飛來,滿天的碎紙片……當然沒有期待這麼多——不,好像有這麼一點期待,但是這點姑且不論,迎接她的是語氣意外辛辣的一句話。來自手拿着餐盤,忙着在店裏奔走的瑞希。
「是那個吧?突然賺了一大筆錢,提早開始隱居生活。瑞希是這麼說的。」
「好的。請問還要點其他的嗎?」
明明正在打烊,卻已經取出一升酒瓶與酒杯的瑞希如此說道,躺在榻榻米座位看着筆記型電腦的胡桃也表示同意:
怎麼了?感到疑惑的千束環視店內。本日座無虛席。除了瑞希與瀧奈,連胡桃都被迫幫忙,三人有如穿梭在花間的蜜蜂,在各桌客人之間忙得團團轉。
明明是以和果子爲主,飲料當中也有茶,然而主打的似乎是咖啡。想走和風與西式融合的路線嗎……讓人感到混亂。
不知不覺間,土井明白這個地方待起來的感覺其實並不糟。剛纔品嚐最中的男子也在店裏逐漸熱鬧時離開,土井慢慢理解他剛纔那句話的意思了。
還在工作時——年輕時的自己,也像她們一樣閃耀光芒嗎?儘管沒有自覺,臉上也曾經掛著有如那樣的笑容,對某些事物投注熱情嗎?
就算撇開發福的部分不談,比他多活的二十年時光,肯定讓印象差得更遠了吧。
「我明白,起初我也有同樣想法。以爲是有如世外桃源的時尚小店,不過實際走進來一看……氣氛熱鬧,態度親切,有種雜而不亂的感覺。」
順帶一提,單純因爲金錢方面的魅力,瑞希一度試探土井,然而對方似乎毫不搭理。
米卡停下清洗餐具的手,站到坐在吧檯的千束面前。
比方說瀏海怎麼樣都看不順眼……
不管對方是誰,也不管年齡幾歲,在千束眼中都是最棒的客人。
「所以他是不是在煩惱要怎麼花錢啊?」
心愛的職場。千束毫不遲疑便推開正面大門。
「不,不用了。」
更令土井喫驚的是成年顧客接連上門——擺明比土井更年長的老年男性,帶着幼兒的主婦,腋下夾着平板電腦的女性神色莫名疲憊,穿着附近鮮少見到的水手服的女國中生……不分男女老幼的顧客紛紛上門,大家都用習以爲常的態度圍繞在胡桃的桌旁。
再來就是因爲突然心血來潮,在看完續作之後又回頭重看第一集……
吧檯後方的店長送上咖啡。
瀧奈俐落地褪下衣物,換上預備的制服。
跑着跑着,LycoReco咖啡廳的店面映入眼簾。彷彿藏身於住宅區般靜靜佇立。
雖然每個人做的事都不相同,但是臉上同樣掛着笑容,營造出開心的氣氛。
途中也對最近時常上門,將吧檯角落座位當成容身之處的土井打招呼。
雖然無法分辨到底哪一項纔是導致遲到的直接原因,但這是無可奈何的結果,換個說法就是不可抗力,接連的不幸所造成的意外……至少千束本人這麼認爲。
「哎呀,原來搞砸的是瀧奈啊~」
然而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好~馬上來~!瀧奈,我先過去了。」
米卡面露苦笑。過去曾經擔任訓練教官的他,也許對這句話感同身受吧。
「……是這樣嗎?總覺得,是其他更……」
「本來就很奇怪吧。」
「所以她到底透露了什麼?」
坐在吧檯座位,方纔啃着最中的男子笑道:
千束應了一聲「好~」便一邊與常客打招呼,一邊走向後場。店裏常客有老有少。從身穿水手服的國中生加奈,到看起來差不多能領老人年金的後藤,相當多樣化。不過千束不管面對誰都一樣,以輕鬆又開朗的態度扯開嗓門打招呼。
不曉得。想不起來。也許有過,也許不曾有過。
甜品當中雖然也有百匯等類型,主要還是和果子。這部分沒問題。問題在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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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妳說的奇怪是什麼意思,千束?」
若是在平常,米卡也許會提醒她走員工用的後門,但是現在如此忙碌,連開口叮嚀的空檔都沒有。
「總是一臉陰沉,只點特調咖啡,好像在忍受什麼似的靜靜坐着……是爲什麼呢?」
這間咖啡廳歡迎每個人,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有如歸宿的親切地方。
還有早餐不是喫麪包,而是因爲客人送了新瀉的美味白米,於是便煮了白飯又烤了醃漬鯖魚……
不久前還冷眼看待這家咖啡廳以及客人們,如今在土井眼裏顯得燦爛耀眼。
那就是在自己往後的人生中,不再有機會像她們這樣光彩奪目。
「啊……那麼一杯特調咖啡。」
當今的日本,年輕人在街上奔跑的理由並不多——沒錯,就是遲到。
瀧奈感覺無法接受,低著有點不滿的臉龐唸唸有詞。
「就是那天!」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特別做什麼事,卻在日常生活中感到疲憊嗎?
千束正在奔跑。
他抬起臉,以一如往常的陰鬱表情回應千束後,再度垂下臉。簡直像是專心凝視映在咖啡杯中的臉龐。
一般來說,儘管咖啡廳會以裝潢、碟子、茶杯之類的物品營造日式氣氛,菜單終究還是以咖啡和蛋糕爲主吧?
店內的氣氛,以及除了千束以外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下個瞬間,手拿玻璃杯的瑞希,還有胡桃都飛快湊近坐在吧檯的千束身旁。
「……看上人家的錢了?」
「就我看來,瀧奈不是那種人吧?」
三人像是在討論壞事一般,將臉湊在一塊低聲竊竊私語。
米卡靠過來參加密談。
「瀧奈啊……說是意外就失禮了。不過……戀愛並非壞事。」
「啊,可是她好像也不是喜歡土井先生,感覺是在擔心臉色陰沉的土井先生。」
「陰沉的男人在這個時代滿街都是吧。」
「常客裏也有一個吧?就是那個,當作家的米岡。」
胡桃口中的常客米岡是指雖然勉強能餬口,但在各方面都瀕臨極限的四十歲男性作家。來店的日子有七成機率充滿朝氣,剩下三成則是擺出絕望的表情,從一大早待到晚上,不停敲打着鍵盤。
先前因爲千束聽聞「作家久待的咖啡廳會倒閉」的迷信,稍微引發了騷動……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不過依照千束的記憶,當時瀧奈的態度是「別管他就好了」。
「這麼說來關鍵是年齡?好球帶其實在五十來歲?」
聽到瑞希的假設,米卡伸手靠着下巴。
「聽妳這麼一說,店裏常客五十來歲的人……比想像中還少啊。後藤先生已經年過六十,山寺先生則是四十五左右。」
「欸、欸、欸,我是不太懂啦,可是人會只因爲年齡就愛上別人嗎?」
「就是會啦!世界上有很多該死的男人堅持結婚對象一定要二十出頭啦!妳去婚姻介紹所看看啊!這才叫作滿街都是!」
似乎踩中莫名其妙的地雷。察覺到這一點的千束也不由得有點退縮。
「好了,先等等。」如此說道的米卡雙手抱胸。
同時她也驚覺,米卡莫非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阻礙嗎?
「才五十五歲吧?明明還很年輕!現在投身冒險還來得及拯救一、兩個世界吧。對吧,瑞希?」
「土井善晴,五十五歲。現居墨田區太平的大樓。無結婚經歷。原本是擁有複數餐飲店的經營者,不過在三年前出售所有事業,實質上算退休……呃,依據紀錄來看,大概是股票吧?總之就是因爲某件事大賺了一票。現在的資產是一億多現金和不動產,好像也還保留了一些股票。」
瑞希也探頭看向胡桃的熒幕,但似乎和千束一樣一頭霧水。眉間皺紋愈來愈深。
大人們既定不變的日常習慣。儘管如此,瀧奈一如往常將餐盤抱在胸前,前去詢問土井的點餐。這一切千束都看在眼裏。
「與其聲援別人的戀情,我寧可專心找自己的對象。」
當他走向有如專屬座位的吧檯角落就座之前,米卡已經俐落地開始準備特調咖啡。這是因爲點餐從來沒有變化,再加上他頻繁來店。現在已經連一句「老樣子」都不需要。
病得不輕啊。千束加深了這樣的想法。
「欸,瀧奈。土井先生每次都點一樣的東西,沒必要特別去問他吧?」
米卡是個充滿魅力的成熟男性。這點無從否認,自從LycoReco咖啡廳在十年前開張至今,已有不計其數的客人被米卡的魅力迷得神魂顛倒。甚至曾經有過跟蹤狂的程度。
一臉不滿的胡桃邊摸着自己的頭邊從店裏回到吧檯。似乎被敲了一下頭。
千束喜歡他現在這樣的眼神。
「聽妳這麼說我纔想起來……可是!就算真的是這樣!雖然我關心瀧奈的狀況,但是常客的臉色陰沉……沒錯!既然他懷有什麼煩惱,想要幫他掃清陰霾也是優秀咖啡廳店員的工作吧!」
所以——
「瀧奈看起來怪怪的,會不會是喜歡上土井先生了啊,華生?」
「……難道有哪種前科是無所謂的嗎?」
只有米卡。
「不錯啊,很帥氣喔。」
「嗯~?工作方面已經退休,有閒錢,也沒有麻煩的過去……明明就沒什麼好煩惱的,爲什麼那麼陰沉啊?……老師有聽說過什麼嗎?」
千束放棄解讀熒幕上的資訊,雙手抱胸仰望天花板。
「沒錯,有事嗎?」
「不,不對。」
米卡看着千束好一會兒,彷彿想像她的命運一般閉起眼睛。
也許真的不是管別人閒事的時候——千束多少也有這種念頭。
「嗯……這該怎麼說,除了上了年紀外,土井先生的狀況大概還要加上他失去了該做的事,這個影響也很大。過去埋頭工作的人……簡單來說,過去總是被不得不做的事追着跑的人只要突然閒下來,就會不知道該如何纔好。如果還年輕,大概會馬上找到『下一步』或者因爲金錢方面的理由被逼着去找,但是現在的土井先生,就某種角度來說已經告一段落。」
「重點在於人會發現自己做得好,做得到的事不斷變少。特別是在過了三十之後。」
「現實又不是料理漫畫,光靠咖啡和甜品無法改變人生。只能放着不管他了。重點還是瀧奈吧?」
「對了,瀧奈!重點是瀧奈!」
「欸,瀧奈,我記得今天預定要去採買吧?」
「……被妳駁倒了啊。的確如此,妳說得沒錯。不過可能性在減少這點千真萬確。」
「就是這樣,從明天起大家一起支援瀧奈……OK?」
土井抬頭看向兩人,嘴角浮現笑容。也許可以說是冷笑,不過看起來只是強顏歡笑。
正因爲如此,衆人覺得這種好奇心要說是戀愛可能也不算錯,肯定也覺得如果真是這樣也不錯。同時衆人與瀧奈的關係也已經到了假如真是如此,願意爲了瀧奈的淡淡情愫加油打氣的地步。
大概是對再度以演戲的語氣開口的千束感到傻眼,米卡回到廚房繼續清洗餐具。
「……呃,也就是說……?」
「……妳調查別人的個資,就好像在看明天的天氣耶……」
「我以爲你們年紀差不多啊。」
千束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千束裝出痛哭的模樣倒向嬌小的胡桃。
「啊~胡桃~吐槽好犀利喔~」
「啊,瀧奈妹妹啊。今天也是特調……啊,老是麻煩你了,店長。」
店裏傳來瑞希這句話。
「直接拿十來歲算起的二十年,和五十歲之後的二十年相比,雖然稍嫌粗暴……但我不討厭這種想法。不過能說出這種話,正是年輕人的——」
「好吧,千束還很年輕。大概還不明白吧,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切身體會自己的『可能性』逐漸減少。就像舞臺的布幕緩緩落下一般,靜靜持續到某種東西完全封閉……而且無論如何都無計可施。」
因此千束比出手槍的手勢瞄準他,面帶微笑以裝模作樣的語氣說出有如舞臺劇的臺詞。
「大家都是這樣。千束總有一天……這個嘛,嗯,等妳年紀大了……也許就會明白。」
「也許是這樣,但不要輕易斷定。她說不定只是擔心而已。」
「啊~……有幾次違停和超速的經驗。這都是小事。」
千束的表情並非無法理解,更像是不滿。
「這可不行!一定要多品嚐好喫的東西!不然人生就浪費了!」
土井雖然總是沉着一張臉,唯獨米卡對他遞出特調咖啡時會展露笑容。
「土井先生♪最近還好嗎~?」
如果米卡是阻礙的話……要不要試着把土井帶到店外呢?
千束有如暗藏彈簧的玩具猛然起身,伸手拍打吧檯。
「唔嗯……也就是忍不住愛上了吧?好吧,我稍微調查一下……喲。」
「這樣太奇怪了吧~因爲土井先生今年才五十五……離平均壽命還有二十年!既然工作退休了,每天睡得飽也有力氣運動,既然這樣就能過着健康的生活,說不定還能更長壽!光是有這麼多時間,要做什麼事都行啊!」
另一方面,瀧奈離開土井時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滿,這只是千束的誤會嗎?
「大家都是這樣?」
米卡將話題拉回來。
注意到杯子已經擺在吧檯上,土井露出有點欣喜的態度對着米卡微笑。
「……應該不是千束吧?」
因此千束歡迎時間的流逝,認爲那是一件好事。
「還沒……」
然而現在的他無疑純粹地只注視着自己。這樣的變化肯定是來自時間流逝,以及累積共度的時光。至少千束是這麼認爲。
「超過職務範圍了吧。」
「他是個老實守法的納稅人,查起來簡單多了……喔~也沒什麼不妙的前科。」
「雖然我沒有特別問過,不過人只要上了年紀難免會有一些事……吧。」
「什麼不對?」
「……幹嘛問我?」
在快到中午的時段,土井來到空蕩蕩的咖啡廳。
- 3 -
「其實我也一樣喔。」
「老師開這間咖啡廳也是在十年前喔?雖然一開始完全不行,有點那個就是了,可是現在聚集了很多認爲老師的咖啡很好喝的人。不管什麼事一定行的。」
瀧奈鮮少對他人感興趣。對方持有自己應該效仿的技能,又或者是可能成爲阻礙的強敵……頂多只有這類對象。
「妳原本的重點是瀧奈看起來怪怪的。不是土井的生活品質。」
仔細一想,這裏每個人都是單身。
千束推着瀧奈的背,硬是把她帶進更衣室。
「也有可能會得更有型吧?比方說老師的臉,比起以前,我更喜歡現在的樣子喔。」
土井還是老樣子,讓陰沉的臉龐映於咖啡杯裏。換上Lycoris制服的千束帶着瀧奈,以開朗的語氣向他搭話。
「……這是工作。」
「咦?咦?等、等一下,千束。就算要去採買,時間也還……」
「請問喫過了午餐嗎?」
胡桃拋下這句話就飛快起身,帶着筆記型電腦逃走。瑞希大喊「給我站住~!」追在後頭,千束和米卡則是目送兩人離開。
沒有人回答。心血來潮連用了兩次福爾摩斯的梗,所以導致冷場了嗎?不過這種小事無所謂,千束毫不氣餒地繼續說道:
「……變老很帥氣啊。也對,也許無論是誰都一樣吧。但是正常來說不會這樣想。只會覺得變老是壞事。」
「別急着下定論。況且人也不會這麼簡單就戀愛,符合喜好只會特別留意而已。反過來說,雖然是完全不符喜好的對象,卻在不知不覺間落入情網……這種例子也稱得上是真正的戀愛。」
果然是戀愛嗎?戀愛了嗎?不,大概是戀愛。一定是戀愛。除了戀愛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就是輪到我去採買!好了好了,總之快點換衣服吧♪」
「不管是擔心或關懷,都是面對討厭的對象不會有的行動吧?……說穿了,就是戀愛了啊,華生!」
「請問您要點什麼?」
皺起眉頭的米卡還是擠出笑容。彷彿感到很耀眼一般,眯細眼睛看着千束。
「簡單來說就是有太多空閒時間,上了年紀之後難以解決這點……是嗎?」
面對露出認真的眼神看過來的千束,米卡柔和微笑。
米卡笑了笑,再度注視千束。
聽了瑞希避而遠之的發言,胡桃滿臉得意。
他明明看着自己,焦點卻不會只放在自己身上。千束有這種感覺。
話中帶刺。千束有這種感覺。
「怎麼了嗎?」
米卡突然語帶遲疑。
以前的他看着千束時,大多時候像是同時注視着其他事物。
不管怎麼回答,千束心中的答案都不會改變。大概是感受到這樣的氛圍,無人提出異議。更重要的是……說不定千束真的說中了——大家隱約有這種感覺吧。
胡桃坐在地板上飛快敲打筆記型電腦,不知找來了什麼資料。千束探頭一看,只見熒幕上排列着許多莫名其妙的文字和數字。
「到了這個年紀,喫與不喫也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的話,那就喫吧。就這麼辦♪」
啊~這時站在千束身後的瀧奈以似乎理解什麼的聲音說道:
「我還在想怎麼了……千束,妳該不會想強拉土井先生請喫午餐吧?」
「纔不是!」
爲何就是不懂千束大人的溫柔與體貼呢?雖然心裏這麼想,當然並未說出口。
一旦說出口,就等同把
沾麪醬
一口氣倒在笊籬蕎麥麪上。
就結果來看也許差不多,但是任何事都該講究循序漸進。
「怎麼啦,哈哈哈,所以妳們肚子餓了嗎?」
「喂,千束!」米卡雖然出聲制止,但是千束剛以眼神示意「這是瀧奈的戀愛支援企畫的一環!」,土井馬上出來打圓場。
「店長,沒關係的,不就是頓午餐……有什麼想喫的嗎?」
「好耶♡……呃~瀧奈呢?」
「我沒意見……」
「OK。那麼土井先生,請問你喜歡喫什麼呢?」
「咦?喜歡喫什麼……壽司之類的吧?」
「原來如此~真巧耶,正好有個在車站前開壽司店的師傅是本店常客喔。」
「這樣啊。那就叫個外送吧。我來付帳。」
不妙。依照計劃,午餐只不過是離開LycoReco的藉口,只要最終演變成類似約會的狀況就好,但是千束也沒有想到有外送這種方便的服務。
——那就換別招!
「不過這家店就等下次再說………其實呢!說到壽司,我有推薦的店喔!而且是豆皮壽司!怎麼樣呢?……還中意嗎?那真是太好了!雖然有幾間推薦的餐廳,其中一間就在舊電波塔旁邊,位在業平的『味吟』——」
「千束,真的要去嗎?可是工作……」
「啊~是啊。也沒有平常那種陰鬱的感覺,滿常露出笑容的……太好了。」
「我問的不是豆皮壽司啦……怎麼樣?」
每種滋味都稱不上強烈,也許可以稱之爲優雅,不過「柔和」這個說法更加貼切。
雖然瀧奈只是在回顧今天的經歷,面露微笑而已。
換上Lycoris制服的瀧奈現身於店裏,千束僵住不動。
「哎~老實說龜戶那一帶,我的印象只有內臟燒烤和煎餃。」
就是這般滋味的豆皮壽司。
「龜戶天神社附近的『花稻荷』怎麼樣?」
「啊~那邊的豆皮壽司確實很好喫呢。上次去喫的時候,加了梅子的也很美味——」
「希望土井先生明天也能維持今天的表情來店裏。對吧,瀧奈♪」
先換好衣服的瑞希回來了。
由於回到LycoReco之後照常工作,瀧奈正在更衣室裏換衣服……不過無法保證她絕對不會聽見。
——看吧?很像認真的吧?
而且也沒人記得采買的事……
「我習慣先從基本口味開始品嚐。」
「不,也許意外會是一次正面刺激。多方嘗試往往不是壞事。」
「那就叫計程車吧。」
「沒這回事!因爲今天——」
見到那不需要詢問感想的反應,千束也感到開心。
- 4 -
「從這裏出發的話用走的比較快喔。」
千束也走到榻榻米座位的桌旁。
「呃,等等,咦……等一下,啊,咖啡還沒……」
「咦?啊,呃……只是在說土井先生好像滿開心的~……」
憑胡桃的櫻桃小口也能三、四口就輕鬆喫完一個豆皮壽司,隨後將手伸向梅子口味。當她咬下第一口,隨即發出感嘆的輕呼聲,馬上又咬了第二口。
「那對瀧奈來說呢?」
瑞希詢問的同時也在注意更衣室的動靜。看樣子瀧奈馬上就會換好衣服吧。
雖然第一目標是支援瀧奈的戀情,不過同時也想爲土井的人生獻上某些新的「事物」。而且如果能自然而然歸功於瀧奈……閃耀的未來想必唾手可得。這豈不是一箭雙鵰。
一口咬下,首先就是豆皮壽司的重點——柔軟甘甜的豆皮。
千束從盒子裏拿起一個擺到胡桃眼前。
當米卡從町內會的聚會歸來時,豆皮壽司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唯獨這點誰也不知道吧。說不定就連瀧奈自己都不曉得。
「完全沒有!所以我們一起去吧!」
「沒錯!這位井之上瀧奈小姐推薦的『花稻荷』!土井先生,有沒有興趣呢!」
- 5 -
發出聲音的千束一面咀嚼,一面忍不住滿臉笑容。
唯獨那間店距離LycoReco咖啡廳距離稍遠這一點,讓千束不禁有些遺憾。
「對土井先生也是啊。說實話就是找麻煩吧?」
每天喫都不會膩的味道。
——真的假的,這傢伙……喜歡年紀大的嗎?
這時瀧奈似乎突然想起什麼而開口:
「依照名偵探千束的看法……可行!」
這家店的豆皮水分較少,再加上膠膜包裝,即使拿在手中站着喫也很方便。
「嗯~~!哼!哼!哼!」
但是光是發生在平常冷淡,冷漠又沒什麼反應的瀧奈身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個瞬間,千束三人用眼神加以溝通。
帶着些許醋味的甘甜醋飯在闔起的口中漸漸鬆開。切絲紫蘇的清爽香氣從中升起,梅子的酸味柔和綻放。
不妙。仔細一想土井就住在這裏,附近較有歷史的店家想必早就知道了。隔壁的兩國,以及住在這一帶肯定會造訪的淺草周遭也不行。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三個一起去~啊,先喝完咖啡再出發!」
自己胸口湧現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今天客人不多,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好了,先等等。再怎麼樣也該先確認瀧奈的真心話吧?再說多半是妳誤會了。」
每個地方都有名店和知名美食,不過除了瑞希舉出的這些之外,龜戶還有許多美食。
之後千束硬是推着瀧奈和土井走出店門,帶領兩人一路走向龜戶。
她鮮少露出這種表情。主要是在工作等方面獲得好成果的時候……從這個角度來看,土井心情不錯對瀧奈來說是個值得高興的成果。
而那種感覺總是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因爲坐在吧檯旁的瑞希朝着她伸手,千束便遞給她一個豆皮壽司。
這間店的豆皮壽司是使用塑膠膜個別包裝。多虧如此,即使是較小的豆皮壽司也能像漢堡一樣不沾到手便直接食用,因此也沒必要準備碟子和筷子。千束拆開手中的壽司包裝,放進嘴裏。
「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有……?」
「啊~也不錯吧。那邊有外送嗎?」
「還滿常笑的。他以前好像很少到龜戶那邊走走,瀧奈幫他介紹了一些地方……對話還算順利。」

「……是天神社附近吧?稍微有點遠吧?要搭電車或公車嗎?」
「他說有種懷念的味道。也有說好喫。」
梅子、柚子、芝麻、薑片、原味,雖然口味不少,但是正如胡桃所說的,在千束個人喜好的強烈影響下,一盒十六個壽司裏有多達七個是梅子口味。米卡因爲今天有町內會的聚會而離開店裏,爲了讓他回來時也能喫到,特別多買了幾個。
「……那兩個傢伙,這裏的工作打算怎麼辦啊?」
「喔喔,真的好喫耶。這個。」
「所以梅子口味纔會特別多嗎?」
「然後呢?土井先生感覺如何?」
米卡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今天怎麼了嗎?」
我先走一步了。如此說道的瀧奈走出店門,瑞希再度來到榻榻米座位展開熱烈討論。
「呃,話說結果怎樣……主動進攻有機會嗎?」
「萬一客人變多了,就找松鼠幫忙吧。」
「……所以呢?最後怎樣了?和土井的豆皮壽司約會。」
「用走的,運動嘛,天氣這麼好,散步很舒服喔?走吧,土井先生!瀧奈!出發了!」
雖然非常不明顯,但是瀧奈面露微笑。
所謂的初戀大多是這麼回事。
「啊~那間啊。味道不錯呢,傳統的甜鹹口味多汁豆皮。」
千束髮現自己的猜測正確,忍不住滿臉笑容。
——好像真的有可能。
是爲什麼呢?有一種在普通的壽司中找不到,在飯糰中也找不到……唯獨在咀嚼豆皮壽司時纔會出現的不可思議的幸福——若要形容的話,千束覺得那也許類似心滿意足的感覺。
看在愛喝酒的人眼裏是這樣嗎?千束如此心想。
被留在店裏的瑞希與米卡傻眼目送千束三人的背影離開。
「哎,還算有收穫吧?聊了不少喔。花稻荷沒有地方可以內用,我們就在天神邊逛邊喫,感覺滿不錯的……啊,胡桃,我最推薦的是這個,這個這個,梅子口味。」
「……真是給人找麻煩的孩子。」
像是想起遙遠的往昔,憶起自己害羞又青澀的青春。
——既然如此!
千束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示意不要多嘴。
這時胡桃從旁插嘴。
「是啊。真是這樣的話……我也很高興就是了。」
「天曉得。」
營業時間結束後的LycoReco咖啡廳榻榻米座位旁,胡桃拆開千束她們買回來當成伴手禮的盒裝豆皮壽司,同時用不知是否真的感興趣的語氣問道。
「……我明明就推薦梅子口味,爲什麼妳要從原味喫起啊?嗯,胡桃妹妹?」
最好是他也不曉得的餐廳。
- 6 -
土井陷入思考。昨天爲了喫豆皮壽司的那趟散步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搞不太懂,但是這天夜晚顯得特別短,用不着藉助酒精的力量就結束這一天。
感覺像是被逼著作了一場夢。走向LycoReco咖啡廳的腳步有種不太踏實的感覺。
……也許單純只是因爲平日缺乏運動。
這間店今天也沒什麼客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土井刻意選人少的時段。
因爲這裏並非有提供正餐的咖啡廳,中午時段的客人比較少。所以土井中意的吧檯角落座位基本上都會空着。
「歡迎光臨。」
聽着店長平穩的聲音就座。特調咖啡立刻送上桌。
這樣的流程真是讓人慾罷不能。
「昨天我們的店員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不會,很開心啊。因爲最近愈來愈少走路,身體有點累就是了。明確理解自己缺乏運動——」
「咦!土井先生缺乏運動嗎?這可不行喔~」
千束在此登場。土井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瀧奈將托盤抱在胸前,而千束的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從身旁探頭看着土井。
「瀧奈,準備出門!」
「……那個,工作……」
「那種事先擺到後頭!現在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呃……?困惑的土井纔剛發聲,千束已經擅自構思如何消除運動不足,而且土井也被迫參加。
結果就是沿着隅田川的十公里健走,而且土井還必須穿着皮鞋參戰。
果然自己已經老了嗎?失去年輕活力……雖然起初還這麼認爲,但是仔細一想,自己在二十來歲的年紀也不曾走過這種距離。
等到健走結束,全身上下理所當然疲憊不堪,雙腳也被鞋子磨破皮。
雖然也曾想過她們邀約自己這個年紀的人究竟有何目的,但是一想到對方似乎正在等待,又無法置之不理。
不知不覺間,土井對LycoReco咖啡廳的印象轉變爲一走進店裏就會遭受某些不合理要求的地方。
然而現在呢?自己的世界似乎有了再度擴張的跡象。
- 7 -
於是土井日復一日前往LycoReco咖啡廳。爲了能夠應對任何狀況,方便運動的衣物、毛巾、運動鞋都放在揹包裏。僅此一次穿着休閒服造訪店裏時,被她們拖去看電影,之後直接前往飯店最頂樓的餐廳,因此正式的服裝也不能少。
張嘴咬下,溼潤飽滿的紅豆餡觸及脣齒。在口中咀嚼幾下,搗過的糯米帶有恰好的顆粒。這是牡丹餅獨特的宜人口感,喫起來趣味無窮。糯米和紅豆餡在口中混合,十分順口。
因此不管置身何處都不會讓人抱持警覺心,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至於醒目。
「有的國家曾經傳說咖啡之中藏有魔法。不過這種搭配和魔法無關。當然有些和果子會被咖啡蓋過去,但是至少紅豆餡和咖啡十分相襯……畢竟彼此都是豆子。」
被擺了一道——土井笑着看向米卡。米卡也回以彷彿在說「對吧?」似的笑容。
恰巧特調咖啡已經喝完,咖啡續杯雖教人高興,不過要配牡丹餅似乎……
一口氣喫完之後,土井這纔回過神來。
當然如果是在夜晚的居酒屋或許還是有些突兀,不過在白天的居酒屋喫午餐的情景也不至於啓人疑竇。反過來說,就算前往高級餐廳,只要隨行者打扮得有模有樣,這身制服也不至於違反服裝規定。換作是休閒場合,也就是運動或娛樂場所,更是理所當然相當融入。
牡丹餅至少該配茶吧。
「原來如此……我不討厭這種感覺,不,應該說喜歡。嗯,我喜歡這個。」
紅豆餡的甜度適中,同時嘗得到糯米特有的甜味與美味,以及在背景襯托這一切的鹽味,比例拿捏十分用心。
在某種懷念的心情——好奇心的驅策下,土井又嚐了一口牡丹餅,這回他在完全吞下牡丹餅前,啜飲美式咖啡。
「嗯,很好喫喔。雖然很久沒喫了,這個真是不錯。」
然後是抹茶。將抹茶牡丹餅送入口中,這回則是兩種苦味共同演出,不過當然不會苦得教人皺眉,而是適當的微苦。那種微苦抑制了甜度,轉變爲清爽的印象。是最爲成熟洗練的滋味。
「接下來——」米卡邊說邊以手勢示意咖啡。
「不,平常的特調也沒問題。只是我們店裏的牡丹餅比較小,但是數量較多,分量也不少。特調可能不夠爽口,於是選了美式。」
像這樣隨着心血來潮決定目的地,對千束和瀧奈兩人來說想必也不容易……雖然土井原本有這個想法,在此有了意外的發現。
正式服裝顯得太過嚴肅,運動服又太過休閒,無論哪一邊都有些尷尬。
這個牡丹餅拼盤真是了得。無論從左或右開始品味,都會在開頭傳授紅豆與咖啡的配合先讓人安心,接下來讓人冒險,最後再度用紅豆迎向放鬆沉穩的結局,就是這樣的安排。
即便是還在工作的年紀,大概過了三十多歲之後,便不再構築新的人際關係,現有的聯繫也一一斷絕——自己的世界毫無疑問變得愈來愈小。他認爲等到縮小到了極限,什麼都不剩的時候,想必就是土井善晴這個人的終點吧。
「換作是以前只覺得天經地義……卻莫名有種新鮮感,果然也是變老的證據吧?」
要不是現在口中有東西,這句話肯定會不由得脫口而出吧。
聽到米卡這句話,土井不由得皺起眉頭。
心裏想着這些事的土井推開LycoReco的門。
整天想着自己年華已逝,時日無多不是好事,關於這點用不着任何人說,大家自然而然都會這樣想。
真是沒辦法。
「無論到了幾歲……不,正因爲上了年紀,更應該如此。正是懷有刻板印象,更容易因爲新的發現而喫驚。這是非常美妙的體驗。」
「是這樣啊。那麼爲什麼咖啡與和果子這麼搭呢?是魔法嗎?」
「這杯不是特調吧?」
雖然訝異米卡會說這麼殘酷的話,但是米卡的表情還是那麼溫柔。
「是啊,的確如此。不過如果有人在背後推一把,或是在前面拉着跑……也許出乎意料簡單。」
咖啡與和風的甜味並不衝突。反倒像是拭去口中甜味的殘渣,適度且清爽的苦澀——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是在夜晚的居酒屋,反而是最融入的……
每次一到那裏,都會被迫做某些事。
置身何處都不會覺得奇怪的服裝。
「很難實踐就是了。」
也許是因爲有四個,尺寸比一般的牡丹餅要小。
在米卡的催促下,土井在四個並排的牡丹餅當中選了最左邊的豆沙。雖然附上代替叉子的竹籤,不過因爲有擦手巾,嫌麻煩的土井直接用手拿起。
土井加快動作喫完豆沙牡丹餅,立刻朝下一個牡丹餅伸出手。那是櫻花。
聽他這麼一說似乎真的有其道理。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相配,但是這句話有種莫名的說服力。
但是這次的豆沙餡與糯米的甜味突顯咖啡的醇厚……使得風味更有層次。
那就是西裝。總之只要有西裝就夠了……雖然曾經一度這麼認爲,但要是有個腳踩皮鞋,打着領帶的男人出現在運動場,還是難免會引人注目吧。
不過米卡故意說了反話。
「這種話有些人聽了會覺得沮喪。」
平常總是在店裏懶散打發時間的胡桃與瑞希也不在。像是要代替她們一般,店裏的常客不時幫忙送餐。
然而儘管如此,有時終究無法應對。因爲前幾天還去了常去的壽司店,品嚐了那邊的員工餐。
「是啊,她們也有工作要忙。」
雖然不知道不久前的自己會如何回答。
「人生所剩無幾。現在這個當下也在不斷流逝。一旦人這麼想……大概就沒辦法一直乖乖停留在原處吧?」
土井不禁感到喫驚。
「坦白說我很驚訝。真是新發現……你的意思是不管什麼事都該去嘗試嗎?」
對於習慣飲酒的自己,其實不太喜愛甜食。但如果是這種水準,那麼的確美味。如此心想的土井嚥下口中的牡丹餅。
據說雖然鞋跟有點高度,她們穿的是注重運動方便而生產的特殊型號。千束笑道:「要做出媲美好萊塢的槍戰動作也沒問題。」……看來這年頭的學生用品也和過去大不相同了。
「歡迎光臨……今天能過得悠哉一點喔。」
櫻花口味表現也很不俗。將鹽漬櫻花加入白豆沙所製成的餡料,就氛圍來看,即便是美式咖啡,恐怕也會蓋過牡丹餅的味道……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換作是過去的土井,一定會覺得這間咖啡廳很奇怪,但是如今也都認得常客們的臉孔。這種距離感十分舒適,土井有時也會抓住機會,隨意地伸出援手。
土井雖然覺得羨慕,不過他發現成年男性也有類似的打扮。
「……哦~」
「因此我有一個提議。您覺得呢?反過來想,既然人生已經所剩無幾,時日無多。」
「…………你是指那些孩子……嗎?」
短暫思考後,土井豁然開朗。
當雙方在口中融合時,也許是因爲以白豆沙爲基礎,那股優雅的甜味即便被蓋過,在咖啡的苦味與醇厚之後,帶着些許鹹味的櫻花瓣依舊綻放清爽芳香,實在教人覺得有點奸詐。
「從左邊依序是豆沙、櫻花、抹茶、紅豆顆粒餡。建議先從豆沙或紅豆餡開始品味。請先嚐嘗吧。」
已經許久未曾受到別人的期待,不管身體多麼疲憊,雙腳還是自然而然走向該處。覺得自己稍微變得年輕一點。
她們的學校制服不管置身何處,都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兩名男子相視而笑。
學校制服既是正式服裝,也是日常打扮。
剛纔的美式咖啡拭去殘留在口中的豆沙殘渣,使他能馬上接着下一口。
想必已有無數人當面對他說過了吧。米卡面露有如開導孩童的微笑。
無論如何,今天似乎不會被千束耍得團團轉了。
「……原來如此,換成口味清淡的美式咖啡就搭得起來啊。真是意外。」
「店長,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了……和果子配咖啡實在滿怪的。」
哦~很不錯嘛。
參加新的社羣,追求新的體驗……指的是這方面。土井如此回答。
讓自己這種對咖啡與和果子的搭配抱持疑問的客人不禁拍案叫絕,表現精彩的一盤。
「但是萬事起頭難啊。」
還很年輕,有的是機會。這麼說能免於爭執,同時也是禮貌吧?
土井感覺自己心中湧現幾分安心與些許遺憾。
「是啊。既然剩餘時間不多,一定也有人會認爲做什麼都沒用而就此放棄吧……不過現在的您並非如此吧?您能接受無所事事,坐等時間經過的人生嗎?」
而且強調稚氣與年輕。
「……很配?……跟和果子……?」
就在客人逐漸散去時,土井輕聲吐露心境。米卡聞言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只是回了一句:「是指什麼呢?」
千束兩人也穿着類似樂福鞋的皮鞋,他以爲大概也和自己差不多,不過兩人在經歷長達十公里的健走後,看起來依然毫無倦色,而且也不像是有磨破皮。
最後則是紅豆顆粒餡。當然同樣萬無一失。
米卡遞來的盤子上放着黑色、粉紅、綠色、黑色四個顏色——原來是牡丹餅拼盤。接着又送上一杯咖啡。
今天的店長特別強勢啊。土井雖然這麼想,還是面露苦笑拿起咖啡杯,送到嘴邊……隨即便大爲震驚。
不過剛纔喫的是豆沙牡丹餅。雖然明白豆沙餡與咖啡相配,不過櫻花和抹茶又是如何?而且抹茶可是茶喔?
一走進店裏,店長就對他這麼說。根據他的說法,千束兩人似乎正在忙着處理其他工作所以不在店裏。大概是外送咖啡豆之類的吧。也有可能只是稱呼學業爲工作。
「今天就由我來試着扮演這個角色吧……請用。」
「話說回來,其他人也不在啊?」
「跟年齡什麼的沒有關係。千束會這麼說吧。」
散步、觀光、運動、用餐、玩遊戲、看電影……等等。
「是啊。不過……我覺得也有道理。人只要上了年紀,無論要做什麼,阻力都會愈來愈大……不過也只是有所阻力,終究不是動彈不得。只要有意願,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好。」
簡直就像風味咖啡。土井的嘴角不禁浮現笑意。這個搭配不只是用舌頭品味,更加強化了嗅覺方面的享受。
主動加入新的社羣。自己已有幾年沒有做過這種嘗試了?
這種感覺真不錯。他是發自心底這麼認爲。
「真是年輕啊。」
「是使用淺培曼特寧咖啡豆的美式咖啡。」
土井隔天因爲疲勞,之後則是因爲肌肉痠痛,一共在牀上躺了三天。
但是,現在確實如同米卡所說……
人生已經所剩無幾。一想到這裏,比起陰鬱的心情,更加清晰浮現腦中的是想趁現在去做,必須去做的事情,那麼一來便給了自己動力,告訴自己必須有所行動。
那也許是因爲與千束和瀧奈共度的時間,她們將土井原本認定與自己無關的事物擺到他的眼前。
在人生旅途上,自己的世界雖然會隨着年齡而逐漸封閉,但是隻要稍微去嘗試,出乎意料的發現依然俯拾即是。
況且……光是要將這間店的甜品與咖啡的組合全部嘗過一遍,肯定需要一段時間吧。
可不能只點一杯咖啡一直鬱鬱寡歡地坐着——
一旦明白這件事,世界就是這麼簡單地擴展——
「還不錯。挺行的嘛。」
對吧?米卡的微笑彷彿正在對自己這麼說。
真是好男人。如果自己是女性,恐怕會被那帶有包容力的笑容迷得神魂顛倒吧。
「雖然本人似乎沒有特別注意,但這其實是千束的想法……是她的人生觀。珍惜每分每秒活下去。」
「你是說千束妹妹?明明還這麼年輕。」
「那孩子也經歷過很多事。」
打從這個年紀就珍惜時光活下去……究竟有着多麼波瀾壯闊的人生呢?
感覺十分美好。
「……哎,不過也因爲這樣,她總是既吵鬧又匆忙就是了。」
土井笑了。他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人生所剩無幾啊……」
想着這件事的土井看向窗外。
燦爛陽光照進室內。夏日已近。潮溼悶熱的天氣已經不遠了。
正因爲如此——
「年輕小夥子只要慾火焚身,接下來只是遲早的事……不過土井先生就難說了。沒那麼容易吧?好歹也是知所進退的年紀了。」
況且瀧奈的戀愛支援企畫狀況一帆風順,心情更是雀躍。
儘管店內衆人的視線聚集過來,她也不以爲意。美少女受人注目乃是家常便飯。
「沒錯!毫無疑問就是這樣!戀愛少女的笨拙攻勢!內向女孩使盡全力的示愛!你明白嗎?兩人的故事已經揭開序幕了!」
到了夏天就想去旅行,上次有這種想法已經是大約五年前了。
聽到瑞希這麼一說,千束着急了。
沒有人喫虧。大家都幸福。如果某人得到幸福能讓周遭旁人也跟着幸福起來……世上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
還在店裏的常客紛紛向她們搭話,這個景象與其說是招牌店員回來,更像是凱旋。
哦~兩人發出感嘆的聲音。
千束是這麼想的。很好,確定了!瀧奈進入土井路線了。或者是土井進入瀧奈路線了。無論如何結果都一樣。
「咦?啊……是、是這樣啊……該說出乎意料嗎……人生還真是料想不到會發生什麼事……這是真的嗎?」
「就這麼辦。」
明知自己的人生——所剩無幾的壽命可能已經沒有「下次再說」。
與其說精神飽滿,氣勢驚人更加貼切。猛然打開店門現身的人是千束與瀧奈。
「那麼,要先從哪件事做起呢?」
所以了……!
如果什麼都不做,就等同於賠上時間以及一切。
也許是自己多管閒事。但是與其袖手旁觀而失敗,千束寧可先做再說。
「所以說,那個……瀧奈真的很喜歡土井先生……那個,如果有一點可能性的話,可以請你認真考慮看看嗎?」
「那個,土井先生……你覺得……好喫嗎?」
好不容易安排到這種地步了!
從昨晚持續到今天早上的工作出乎意料累人。千束原本打算早早解決,和瀧奈一起看電影,卻一直忙到計劃都泡湯了……不過回到店裏的途中在瑞希車上稍微睡了一下,身體狀況還不差。應該能撐到晚上吧。
「喔喔,非常好喫啊。我嚇了一跳。剛纔和店長聊天……正在想日後要多加嘗試。」
最好要維持無論何時都能立刻投入工作的狀態。就算槍枝的清潔保養暫且延後,至少應該先補充彈藥……這些道理千束雖然明白,但她覺得這些事晚點再說也無妨。
瀧奈離開更衣室,走向設有射擊練習場與彈藥庫的地下室之後,瑞希像是與她換手一般從店裏進入更衣室,同時剛纔在店鋪壁櫥當中遠距離支援千束等人的胡桃也現身了。
不妙不妙,一個不注意就不禁滿臉笑容盯着瀧奈。
土井舉出這些疑點後,千束「啪!」地拍響手掌。
「咦?咦~?妳說這個?這個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懂了吧!」
千束連忙換上咖啡廳的制服,奪門而出奔向外場。
「問題是這個推測是建立在土井把瀧奈當成戀愛對象纔有可能發生吧?先不管好感度提升什麼程度。」
土井此話一出,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瀧奈的臉龐,浮現了明確的笑容。
「我回來了——————!千束和瀧奈回來了喔——————!」
她不願意過着隨時把戰鬥放在心上的生活,況且就算真的遇到緊急狀況,她也有自信只用一個彈匣就脫身。
——不過算了,沒關係吧!
「也許吧?」
今年該怎麼辦呢?該去哪裏纔好——不,乾脆隨便買張機票上飛機……不,搭上電車任憑搖晃的車廂帶着自己前進也滿有趣的。
因爲這次經歷劇烈駁火,收納槍枝與彈藥等的劍橋包也變輕了。
「總之先試着嚐遍這裏的甜品吧。」
- 8 -
這是怎麼回事,都將好感度升到立起旗標的地步,難道這一切的工夫都白費了嗎?
胡桃的問題讓千束停下更衣的動作,半裸的她雙手抱胸,偏頭思索。仔細一想,千束髮現自己也不太清楚。
奇怪?原本只是打算請他多注意一下瀧奈,怎麼好像全部說出來了……?
這場戀情絕對會順利。不,是已經成功了。千束如此確信。
土井還以爲所有餐飲都由米卡一手包辦,看來並非一定如此。
「所以這是怎樣?瀧奈那傢伙真的迷上土井先生了?」
啊啊,原來如此,這種想法就是「太浪費了」吧。真是貪心的想法。
這時米卡以突然想起什麼的模樣說道:
全部包在我身上!
「怎麼了嗎,千束妹妹?啊,難道有東西忘了?」
一句「完全沒有」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是土井沉默了。以
這樣
的前提回顧過去,似乎真有不少蛛絲馬跡。
「是真的!我保證!……呃,你果然完全沒有發現嗎?」
「妳那是什麼表情?」
一旦去思考,感覺陰鬱的心情再度湧現,但是時間在垂頭喪氣之時依然流逝。
「啊,老師。新外送的 委託 ( Order ) 來了,麻煩準備一包。說要店裏最推薦的好豆子!裝得滿滿喔!啊,土井先生~你……來……了喔?……啊,快過來,瀧奈!」
既然已經爲此付出努力,就不願過去的努力付諸流水,更重要的是千束希望瀧奈能更常露出笑容。希望她能幸福。而且只要實現,過去一直鬱鬱寡歡的土井先生,想必也能朝新的人生踏出第一步。
「話說今天這道牡丹餅的材料,是由瀧奈負責準備的啊。」
——噹啷噹啷。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有些話想說。」
雖然有種朝着笊籬蕎麥麪全力淋上沾麪醬的感覺,但是千束決定不再多想。
「……怎麼了,千束?一臉怪表情。」
在遊戲之類的作品只要將好感度提升到一定程度,對方就會來約主角約會,提出交往的請求就是了……
千束調整呼吸,決心把話說出口。
瀧奈還是一如往常,總是把Lycoris的工作擺在第一。
自己本來就明白這種事。過去卻總是提不起勁。
「……敗給你了。現在的確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
重點是土井,土井在哪裏?還在,只是要回去了,而且正要走出店門。這可不行!
「非常好。不過其中也有不少大分量的品項,要分成好幾天。當然爲了維持健康,運動也不能少。」
「既然這樣,剩下的包在我身上!」
「我先補充彈藥。」
她看向土井所在的吧檯,見到桌上空無一物的牡丹餅拼盤,回過神來。
當然會在結婚典禮上擔任主持人,以及與其他LycoReco的成員們齊聲合唱《瓢蟲的森巴舞》吧!
脫下Lycoris的制服,些許殘留的緊張感也隨之消散,心情完全切換——更是讓她笑得合不攏嘴。
「欸,瑞希的說法是隻要土井先生意識到瀧奈……就OK了?」
只屬於少女的至高表情。
沒錯,這是雙贏。千束喜歡這種說法。
自己明明只點特調,不知爲何瀧奈每次都會一板一眼前來詢問。在帶着他四處跑的過程中,瀧奈也時常表現出意圖讓土井提振精神的言行。
其實——
「已經……嘗過了嗎?」
自己正是邱比特。
兩名男子相視而笑時,門鈴響了。
「我是不太懂,但是這種時候接下來會怎麼樣?」
些許的羞赧。由於白皙肌膚的襯托,使得那抹紅暈格外明顯。
這樣的季節……究竟還能迎接幾次呢?這段時間還能有幾次上山下海呢?與友人把酒言歡的幸福時光又剩下多少……
一切的契機其實是瀧奈的心意……
後悔也沒有意義,後悔的時間只是浪費,既然如此就要接受當下的狀況,朝着未來前進。這是錦木千束的人生態度。
「確定確定,旗標完全立起來了。」
千束也跟着走出店門,連忙叫住他。
一臉疲累看似睡眠不足的瀧奈原本站在千束身後,這下硬是被她推到土井面前。
千束爲了敷衍過去而陪笑,與瀧奈一同走向更衣室。心情愉快地更衣。
「嗯?妳說牡丹餅嗎?啊~嗯。」
「真的很謝謝你!今後我也會準備美味的甜品……期盼你下次再度光臨!」
不管做什麼,肯定都很美妙。
唯獨瀧奈一人顯得有些害羞。
最近她們爲何頻繁約土井出遊?
不過,原來那是瀧奈製作的牡丹餅嗎?一想到這裏,土井覺得那個迷你尺寸想必是出自她的手……彷彿只拿得動筆的纖細指尖才能做出來的尺寸與形狀。
仔細思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LycoReco咖啡廳不只提供咖啡,還有種類豐富的甜品。
「我還沒有要走啊。」土井的回答惹得衆人哈哈大笑。
千束如此說明之後,這回輪到胡桃感到不解。
一想到這裏……總之應該有所行動。感覺不能虛擲光陰。
- 9 -
千束奪門而出之後,瑞希注視着更衣室的門,以無奈的聲音說道:
「就是有啊~那種雞婆的傢伙。最後把事情搞砸的大多都是那種人。明明是來牽線的,最後男方卻喜歡上她,很容易演變成這種最糟的情況。」
「瑞希,妳好像很埋怨喔。有過親身體驗?」
即使胡桃出言挖苦,但瑞希一副隨便妳們怎麼解釋似的只回了一聲:「哈!」
「剛纔好像吵吵鬧鬧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瀧奈從地下室回到更衣室後,瑞希與胡桃爲了矇混過去而聳肩。
「只是千束一如往常
發揮個人本色
。別介意。」
「不如就直說了吧?瀧奈,妳對土井先生有什麼看法?」
喂!胡桃忍不住看向瑞希。只見她擺出煩躁的表情。看來她的興趣範圍真的僅限自己的戀愛,對其他人的戀情發展一點也不在乎……說不定還感到幸災樂禍。
不,也許單純只是看起來滿順利的,讓她不太愉快而已。
她當然討厭自己變得不幸,而且第二討厭的就是見到別人幸福。她就是這種女人——胡桃如此推測。
「妳說土井先生?……我覺得很好。看起來有精神了。」
「不是啦。不是問這個,是問妳喜歡不喜歡。如果喜歡的話就早點——」
「我討厭他。」
「………………………………嗯?」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胡桃愣在原地。瑞希的反應也一樣。原本是在問她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彼此都認爲早已過了喜歡或討厭這個階段纔對……
「討厭……咦?喂,瀧奈,呃……?可是妳一直以來不是都很在意他……咦?」
「我是很在意啊。儘管到了人多的時段還是一直佔着座位,只點一杯咖啡就坐好幾個小時。就客單價來說差勁透頂,更何況像他那樣一直鬱鬱寡歡,對店裏的氣氛也不好。」
好一會兒,奇妙的沉默都充斥整個屋裏。
「……那個,所以說,瀧奈會特別在意土井,只是爲了想辦法提升他的客單價,還有希望他不要散發鬱悶氣氛……?」
換言之,這其實並不奇怪。反倒該說日本自古以來,上年紀的男子與年輕女性就被視爲是好搭配,一點都不稀奇。
——人生已經所剩無幾,時日無多。
況且一開始會錯意的人就是千束,擅自想推動兩人關係的人也是千束,一切都是千束,千束千束千束……
「那個人說過糖分不夠腦袋就不靈光,每次都會點甜品啊。一旦覺得想睡,還會連點好幾杯咖啡和濃縮咖啡。對店裏營業額的貢獻是頂尖水準。」
說穿了,自己擁有的資產恐怕到死也花不完,若是用在她身上倒也不錯。
所以娶了年紀比較大的妻子會被特別稱作姐弟配,反過來卻沒什麼特別的說法……在土井的記憶當中是這樣。
在蟬鳴聲之中,土井久違地搖響LycoReco咖啡廳的門鈴。
話雖如此,他並未勉強選擇年輕打扮,沒有愚昧捨棄五十五歲特有的成熟魅力。
就像在健走時的切身體會,與瀧奈的體力差距大到無法用年齡來解釋。
不是這個意思啦。瑞希傻眼地叫道。胡桃也提出疑問:
在那些作品之中,特別是劍客小說之類的作品,年輕女孩傾心上了年紀的大叔也是很常見的劇情,納爲妻妾的發展也不少。
成熟穩重,成年人的日常打扮。
包含米卡在內,在顯得有些喫驚的常客迎接下,他走向平常的吧檯座位。
聽到瑞希這句話,瀧奈露出彷彿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哎,我也管不了這麼多~……不過,好吧,這是一開始就能料到的結果吧~」
得出這個結論時,米卡那句話浮現腦中。
土井擺出最棒的帥氣表情,充滿自信地開口。
此後的結局,已經無須多言。
瀧奈見到胡桃支吾其詞,大概是認爲繼續等待也沒用,視線在兩名同事的臉龐來回遊移之後,隨即便俐落更衣,將黑色長髮分成左右兩邊,走向咖啡廳外場。
就是這樣。只要有那個心意,無論選擇何種結局,雙方都能幸福。
三星期後。
「……這表示妳對土井真的沒有什麼感覺?」
衆人的反應也是人之常情。不只是許久未見,外表也有所改變。顯然變得年輕了。
「那是千束每次都強拉着我……她有什麼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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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井的視線掃視店裏。
瑞希以百般無奈的表情詢問胡桃。
「妳不是常常跟他一起出遊嗎?」
但是土井回想起學生時代愛不釋手的時代劇小說。
這樣的女孩配上五十五歲的大叔,未免相差太多了——同時也有這種念頭。
沒錯,這是千束的錯。胡桃做出結論。
比起和同年齡層交往更有利。自身能得到的好處暫且不提,但是可以保證瀧奈的約會體驗肯定更勝與同年齡的對象交往。
「土井先生,好久不見……請問要點什麼?」
「稍、稍等一下。既然這樣,還有其他這種客人……對了,那個作家米岡呢?那傢伙也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霸佔吧檯,煩惱好幾個小時吧?瀧奈對待那傢伙就很普通……」
踏踏踏。瀧奈踩響木屐,手拿着托盤靠了過來。
一想到方纔衝出店裏的LycoReco咖啡廳的失控列車——千束現在的所作所爲,胡桃的背便冒出冷汗。
年齡差距極大……然而這並非完全的負面要素。
——真是出乎意料。
「哎呀……妳要問爲什麼,我也……」
既然如此,自己是否應該認真考慮呢?這麼做其實也可以吧?這纔是真摯的做法,也是爲了她——瀧奈好吧?
態度還是一樣平淡。之前幾乎天天報到,突然隔了三星期才現身,也只有一句好久不見。非常帥氣。很不錯。
雙方都對彼此的世界全然未知。既然如此,也能向彼此介紹各自的世界吧。既然沒有共通點,就代表充滿未知數。想必會有說不完的話題。
是時候展現一下有錢的大人認真起來的模樣了。
正在接待客人的千束不動聲色對土井使個眼神。像是在告訴他「一定行的」。
土井馬上到附近的健身房購買課程,隨即邁步前往男士沙龍。
沒錯,虛擲光陰未免太浪費了。
肌肉稍微增加,更明顯的是減去多餘的贅肉,細心保養使得肌膚亮澤飽滿。
可以聽見瑞希的唸唸有詞。
「之前是討厭。不過最近終於會點甜品了,很好。我想今後不會再那麼討厭他了。」
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解釋嗎?……一廂情願?既然如此,難道自己也希望與她發展進一步的關係嗎?
胡桃將剛纔聽聞的一切都藏進心底,彷彿松鼠回巢般走向二樓榻榻米座位的壁櫥。
「就是這樣。還會有其他理由嗎?」
不過這也能靠着努力與時間,更重要的是憑意志力加以解決。
五十五歲。原以爲接下來的人生只會日漸孤立,沒料到都到了這把年紀,還有這種事情在等着自己。
嘗試去思考,只是姑且想像一下。假使接納她的心意,會有什麼未來等着自己?
既然已經決定,該做的事堆積如山。
「……這下子怎麼辦?」
井之上瀧奈。雖然不知道確切年齡,大概是十來歲吧。有着一頭烏黑秀髮的美麗少女。將來想必會成爲美女,不過目前還是尚未綻放的花蕾。
妳問我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千束唯獨行動快人一等,現在恐怕已經太遲。
胡桃在心中表示同意,關上壁櫥的拉門。
「我一直把他當成男性啊……難道是女性嗎?」
「嗯~要點什麼纔好呢……總之先來個三色丸子,還有適合的咖啡。今天果然還是冰咖啡吧。然後……除了點餐之外,如果瀧奈妹妹願意的話,要不要在工作結束之後一起去喫頓飯?就我們兩個。」
季節來到盛夏時分。
土井從瀧奈手中接過菜單看了起來。
「不關我的事。全都是千束不好。」
千束在白天時說過的話語,讓土井感受到從未體驗的衝擊。
沒錯。正是如此。其實也沒必要一起邁向人生終點。無論如何彼此的壽命都不相同,維持良好的關係,在少女成長爲淑女時留下回憶消失無蹤,也不失爲是個帥氣的成年人嗎?
「我以爲妳把他當成男人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