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2561 字
從昨天自己破壞的入口進入研究室內部,暗處依然可見怪物的身影。
屈着背部坐着不動,胸膛挨着膝蓋,雙手放在膝蓋上。滿是縫線痕跡的醜陋身體雖然沒變,但往這邊看的兩個眼睛看來已非昨晚般空虛的危險不安,而是清楚地定焦。凡•斯隆心想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理智的光輝」吧。
即使靠近,怪物也不害怕,伴隨着含糊不清的呼吸聲開口說道:
「母親……莉娜被抓了。」
「我知道。」
所以來看情況如何。
儘管玄關前掛着「禁止進入」的牌子,但沒有半個警員。應該就是等於搜查結束,案子已經解決了的意思。
凡靠着桌子,拿出一根舊雪茄,以火柴點燃。對着窗戶望出去的黃昏天空吐出煙霧。這段時間怪物什麼也沒說,一直盯着自己粗糙的雙腳。
——怪物呀。
昨天雖然對霍斯汀說別用這種說法,但只有這一點霍斯汀是對的。不稱這傢伙爲怪物還能稱爲什麼呢。自己這羣人無從推卸,的確創造出了「怪物」。挖開墳墓,侵佔屍體,切斷收集連接……
「哎呀,已經有客人先到了呀。」
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
回頭一看,站着個青發配上滿是補丁大衣的奇怪人物。左手拿着個不知是什麼的彩色盒子,右手提着個披着蕾絲的鳥籠。
「哎呀哎呀,你該不會就是凡•斯隆先生吧?」
「問我這問題的你是哪裏的哪位?」
「我是『鳥籠使者』真打津輕。這位是我師父。」
「我叫輪堂鴉夜。」
聽見爽朗的少女聲音。凡皺起眉頭,環顧室內。
「你是腹語術師嗎?」
「聽說是偵探。」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取而代之的是,不死怪物的微笑。
名叫鴉夜的頭顱少女,望向人造人。
「師父不是說過嗎?被始祖人造人糾纏的弗蘭肯斯坦博士,父親好友未婚妻全都沒了對吧?我覺得跟那還滿像的。」
「沒錯嗎?」
「……如果是家人或親戚,有人具備同樣的身體特徵也沒什麼好奇怪吧。例如說,克萊夫博有個雙胞胎弟弟之類的。」
「是不是真的沒錯我沒有信心。也不知道聲音是從哪裏來的……但是,我認爲是和說『完成了!』的聲音一樣的聲音。然後,我回神過來時屍體就躺在地板上了。」
「留聲機播放的聲音裏面,並沒有『就是那樣』或是『起來了呀』之類的句子。意思就是……博士活着,是他本人直接發出的聲音?搞不好就和津輕你說的一樣,或許莉娜沒有殺害博士。」
怪物凝視着色彩繽紛的小盒子,以及其中白白綿綿的冰淇淋,然後視線移動到自己發黑的手掌上。「詭異……」,重複着凡的話語。
「多管閒事……你們又要來搜查嗎?」
「違反倫理?」
「我是第一次喫東西。實在不知道好不好喫。」
「對。你應該比剛纔頭腦清晰多了。有沒有想起什麼在手術檯上醒來,起身時所見識到的事情?」
「唉,昨天才剛誕生,年輕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反正都要煩惱了,我希望你能煩惱更有建設性的事情。例如醒來的時候見識到的記憶之類的。」
「好喫嗎?」鴉夜問。
頭顱少女愉快地這麼說,怪物陰鬱地低下頭去。
這語氣並非詢問任何人。也無人回答。
「也許就是這樣吧……我什麼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會變成怎麼樣,我也不知道。」
「你這個傢伙,總是一大堆不知道呢。」
「就是你很詭異的意思。站在那些有識之士的立場,應該很想盡快讓收集屍體製造出來的怪物回到墳墓去吧。」
「醒來的時候?」
「博士舉目無親。別說是雙胞胎了,雙親或親戚都沒半個,說起來連珀里斯•克萊夫似乎也不是本名。跟他親近的人,除了我們之外應該沒別人了。」
「什麼意思?」
「我想救母親的時候,母親阻止了我。她說創造我不是爲了要傷害人。可是,那麼,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創造我?爲什麼要連接屍體,讓這麼令人害怕的身體誕生呢?我……我到底,是什麼?」
「會變成怎麼樣是很確定的。」
以對方的龐大身軀來說真的是不成敬意的食物,但怪物沒有抱怨也沒有道謝,安靜地抓起冰淇淋的杯子,咬了一口。像是品嚐味道般動着下顎,然後又是一口。
只是心想「老是些怪物呀」,凡並未大驚小怪。那方面的感受能力昨天已經用盡一輩子的份了。
推理以期待落空作收的鴉夜輕輕嘆了口氣。徒弟說了句「真遺憾」給予小小的鼓勵。
鴉夜皺起眉頭,彷彿陷入沉思般不發一語。
「鳥籠裏面,還有另一個人。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唉,沒有那麼剛好的事情呀。」
凡不留情地澆了偵探們這越發熱烈的議論冷水。他一邊捲起自己的袖子,指着左手的手腕繼續說道:
「你說什麼?」
津輕將彩色盒子放到怪物面前,打開蓋子。裏面乖巧地裝着不合季節的三個冰淇淋。
「不是。因爲先前你展示了空空如也的胃,所以我想送食物來慰勞你。就是這個,雖然是不成敬意的東西。」
「不會吧。」
「這麼說起來,我覺得我好像有聽到其他更多的聲音。不是隻有『終於完成了』,而是『就是那樣』或是『起來了呀』之類,更多各種各樣的聲音。」
「師父這是怎樣?結果還是要繼續搜查嗎?」
「這樣呀……哎呀,但是這還真的讓人頗感興趣呢。」
「可是,才短時間不見,談吐已經變得非常世故了呢。」
「那毫無疑問是珀里斯•克萊夫的屍體。警方也要求我確認過好幾次。博士的手腕有顆痣,屍體也在同一個位置有一顆大小相同的痣。加上體型也和博士完全一樣,那不可能是假的。」
「……弗蘭肯斯坦……」
黃昏的天空變爲深黑藍色的時候,她沒有特定望向哪裏的雙眼結冰,定住。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粉紅色的嘴脣流瀉出聲音。
怪物沒有把握地作證,鴉夜的紫色眼眸發亮。
「少囉嗦。我是在確認。怎麼樣,怪物老弟?」
名叫津輕的男人,笑咪咪地掀起鳥籠的罩子。有着彷彿是自鳥籠內部流瀉出來的黑髮,只有頭部的美少女露出臉來,對凡投以嫵媚的笑容。
「那樣的話又怎樣?意思是博士現在還活在某處嗎?」
鴉夜若有所思地微微低頭。
這句話,似乎觸碰到了某根琴絃。
「假如躺在這個房間的那具屍體不是博士的呢?假如是事先在某個地方被斷頭的其他屍體呢?頭顱要從這房子無聲無息地消失非常困難。但如果只是讓無頭屍體出限在這房子就容易了。只要讓阿爾伯特•霍斯汀運來,或是更早以前藏在研究室裏就行了。」
「儘管如此,竟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簡直就是臨死之時的弗蘭肯斯坦呀。」
「對。也就是說,這是一招利用無頭屍體的替換詭計……」
凡和昨天一樣,以腳踩熄菸草。
「在煩惱生存的意義,怪物老弟真是年輕呀。」
人造人回答。
「結果就是全部人都去坐牢。我有毀壞墳墓的罪,霍斯汀有盜賣的罪。雖然現在暫時沒人管你,但因爲你是違反倫理的生物,所以遲早會被關在某個地方或是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