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鳥籠使者

序章 殺鬼者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3172 字

一百個故事 講述之際 怪物已潛伏等待

0;江戶的川柳1;

稱爲血沫卻黏性過多的紅色塊狀物,受到重擊後從內部四濺。

對方雙腳糾結,頭部不穩地搖搖晃晃。宛如老鼠、獅子和鱷魚混合而成的醜陋臉部痛得昏厥過去。帶獸味的呼吸,起泡的唾液,呻吟聲。因骨頭被壓碎而迸出一半的眼球,像是玩具動來動去。

男人心想「還滿牢固的嘛」。

大概是覆蓋頭部與背部的黑鱗保護效果。實在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對準腹部攻擊比較好吧,就這麼辦。

視野的角落有三道光拉出尾巴。鉤爪。男人輕巧後退,別說是窮鼠齧貓,連個邊也沒沾着。

——砰。

巨大身軀飄浮在空中,幾秒過後腳邊因重量而變形。

淡紫色的內臟盛開,替染血的地板添彩。一面發出刺耳的垂死嘶喊,長出爪子的手一面痛苦掙扎。那莫名其妙的生物仰躺着陣陣痙攣,不久後便完全動也不動。仔細看着這一切後,男人緩緩舉起右手。

舞臺兩側一聲鑼響,鐵絲網另一邊的觀衆席傳來沸騰的粗俗歡呼。

「來來來,各位覺得如何?剛纔各位觀賞的是我們劇團的一大賣點。由連哭泣的小孩也會安靜下來的『殺鬼者』,所呈現的令人捏一把汗的拳擊表演。讓人情緒激昂,無需武器的恐怖實力!來來來,請給予熱烈的掌聲……」

無視講解師在說話,男人往舞臺左側離開。

最先抓住的是裝了冰水的木桶。拿起來從頭澆下,冰冷的水滴衝去牢牢地黏附於臉頰和上衣的血,感受到於喉嚨一帶波動着的興奮逐漸褪去。總而言之,今天也平安落幕了。

「辛苦了。」

靠在牆上抽着菸斗的團長,朝男人遞出手巾。

「雖然是挺漂亮的,不過再多讓對手有表現一點的話應該更受觀衆歡迎吧。先苦戰啦到處逃竄啦,然後爭取一點時間……」

「因爲我是江戶人,所以毛毛躁躁的。」

男人邊擦帶青色的頭髮邊回答。

「說到對手,今天的那個是什麼呀?」

「『延年益壽』戳中我的笑點了……不過,你是相反的吧?『殺鬼者』。」

「你不想死吧?」

面對說不出話的男人,女人聲音泰然自若地繼續說道:

女人用藝名稱呼男人。知道這名字,表示她應當是觀衆中的一人。說不定也混在今晚的觀衆席內。可是,究竟是從哪裏進到後臺的?後門應該有團長爲了防止遭到搜索而新僱用的落魄相撲力士們當保鏢鎮守。

對方並不是這雜耍場的相關人員。劇團雖聚集了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的成員,但可沒見過這等美女的印象。

「你真的很有趣呢。」

噗呼噗呼呼嗯,嘰咿。呼、呼噗呼噗,嘰嘰咿。男人很中意不論踩任何地方都會發出糾纏不休的聲響的這座老舊階梯。和這城郊的雜耍場很是搭調。

「你說什麼?」

儘管應和對方,卻覺得她不會如她所說那般受歡迎。不動口便能說話確實是適合表演,令人噁心的才藝,但有那麼一點不起眼——跟在大衆面前打死怪物相比的話。男人拿起酒瓶,大口喝麥酒。

呼、呼呼呼呼呼嗯,嘰咿。呼嗯呼呼呼呼呼嗯,嘰嘰咿。從左開始依序解開拳頭上沾染紅色的髒布條。拿掉這最後一項,男人的身體內外就再沒能訴說方纔的拳擊有多悽慘的物品。將布條揉成一團塞入口袋時,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轉移到上臺前曾大口喝過的瓶裝麥酒。應當還剩一半。雖然應該不夠到讓人能醉得忘記所有一切,不過至少能一解今夜的愁悶。這話不知是出自誰。

彷彿是遭人從底下窺視臉部,有種實在是不舒服的感覺。

一邊走下通往休息室的階梯,一邊開心地哼歌。歌曲是即興的,因而敷衍又非常荒唐。每前進一步就緊接着高高低低的段落,腳踩着的木板發出擠壓聲令人不快的干擾。

「不必了。我想喝也沒辦法喝。」

男人沉默地放下酒瓶。

「請問您是哪位?」

「老闆眼光也不錯嘛,每次都準備得挺好的。」

「殺了我吧。」

「不好意思我質量差。」

「我是喜愛你的人。」

女人突然笑了起來。不對,正確來說是發出像是笑聲的聲音。只有「哈哈、哈哈哈」的聲音笑着,她的臉部毫無任何變化。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宛如玻璃珠的空虛眼睛直盯着起了疑心的男人。

「意思就是,想來工作的話請去找團長……」

「您的真實身份到底爲何?」

「哈哈。」

「那是因爲呀,我有好幾條門路……先不管藝人的質量,論飼養的怪物數量,我們劇團可是東京第一名。」

「您看過我的表演了?」

「因爲我看多了自然有眼光,這種的我一看就知道了。你會不會有點混太多粗暴進去了?而且濃度還滿高的。光是那樣粗糙的收尾,你要保持理智也很辛苦吧。如果是在劇場每天這樣使用能力就更不用說了……你,再過不久就會被吞沒而亡。」

「請託?」

「那是精螻蛄。不是長了三根很大的爪子嗎?好像是在秩父的『掃蕩離奇』的淘汰區發現的,我用特別便宜的價錢買進。」

「是的。」

女人的聲音不再帶有先前那樣的諷刺。男人從正面看着女人,女人也回看男人。這時,她原本文風不動的黑色眼眸微微地搖曳。

「真是精彩的演出呢,『殺鬼者』。」

「謝謝誇獎。」

男人終於察覺到了,開心說話的女人嘴脣一點動作都沒有。若無其事環顧房間,但沒跡象顯示有其他人躲藏。

「哈哈,那真不好意思。你愈來愈有趣了呀。」

男人反射般地擺好架式。

「等等,等一下,你是想讓我笑成怎樣?就算你持續打贏也是快死了。而且那不是表演至少,不是以假亂真或贋品。」

女人冷不防這麼說的同時,男人正吞下最後一口酒。

「那是因爲……每天都幹那樣的事,哪天可能就被怪物殺來喫了。沒差,那也是一種所謂的才藝之路。」

女人回答。聲音遠比外表和口吻來得年幼。

「既然如此那你就是第一個得到這種待遇的。真是太好了呢,『殺鬼者』。」

「爲什麼?」

女人將左手抱着的包袱輕輕放到桌上,解開。鬆開的方布,四角輕輕地攤到桌上。昏暗的月光中,包袱裏的內容物一出現,男人立刻倒抽一口氣。不知是幻聽還是真實,風聲轉強,彷彿耳鳴一般在極近的距離轟隆作響。

「你是怪物那邊的。」

「……」

「現在最受歡迎的是我,要是被人取代,我就沒立足之地了。」

「歌舞伎或曲藝場也就罷了,我可沒聽說過有人會在雜耍場這麼做。」

窗外,傳來風聲。

「要喝嗎?」

「哈哈哈……呼。哎呀,對不起。不過我覺得你說話真有趣。確實我要是登臺表演,無疑會成爲這裏最受歡迎的藝人。我眼前好像能浮現出混亂哭喊的觀衆席。」

「看來您也是具備特殊才能的人,不過要是想加入我們的劇團,請您去找團長。」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喜愛你的人。」

「我實在不懂您的笑點何在。」

「等待與明星見面嗎?」

女人身穿袖子以帶子固定住的和服,配上西歐風格的圍裙,一副女僕模樣的打扮,露出和這充滿塵埃與黑煙的城鎮完全不搭調的——或者該說,宛如是在比此處更加嚴酷乏地徹底失去多餘的感情——樸素而冰冷的眼神。梳整的黑色長髮非常美麗。右手拿着以布裹着似乎是晾衣竿的物品,左手很寶貝地抱着一個蔓草花紋布包成的包袱。看上去彷彿是從哪裏的貴族豪宅連夜逃來這裏。

伴隨格外隆重的擠壓聲走完階梯。穿過寂靜無聲的狹窄通道,進入只以木板隔間的自己的房間。窗戶照入顏色和男人頭髮十分相似的月光。傾斜的衣櫃,堆積的成捆舊雜誌。男人說了句「哦,找到了找到了」,四散於桌上裝有麥酒的可愛小瓶子。接着——

「要說是的話也算是。」

男人沒回應,悠哉地揮了揮手消失在後臺。一旁,持續撞擊懸掛式油燈的羽蟲,氣力用盡墜落到地面上。

微胖的團長將菸斗拿離嘴巴,露出骯髒的紅色牙齒。

「我是帶交易來給『殺鬼者』你的。絕對不會讓你喫任何虧。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好事。我擁有延續你壽命的方法。如果你願意答應接受我的請託,我就當成謝禮馬上讓你從痛苦中解脫。」

男人後方,出現了一個陌生女人的身影。

「是呀。今天第一次看。我的天呀,老實說超出我的預期。那個怪物你也能輕輕鬆鬆殺死,我真的很喫驚。這種才藝在其他地方應該沒得看吧,相信傳聞來到偏遠的東京一趟的確有價值。」

「您要是最受歡迎我可傷腦筋了。」

「我不論如何都想直接和你交談。雖然冒失沒禮貌,我還是在這裏等你。」

「是正在戒酒嗎?真了不起,可以延年益壽喔。」

「你在說什麼,你應該不是藝人吧。」

「你的壽命感覺起來不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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