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3719 字
走下階梯後左側的地下室入口是敞開的,正面的牆壁靠着壞掉的門板。朝向這邊的應該是原本在研究室內側的那一面。右側有圓形的門把,底下裝着滑動式的生鑼鎖頭。
「這是門門嗎?」
「我認爲是。」
「嗯……津輕,你去摸看看。」
聽了鴉夜的話,津輕輕輕地動了動門問。鎖無聲無息地流暢移動。
「很好。進去裏面吧……哦,等一下,讓我看一下左邊。」
一穿過研究室的門框,鴉夜立刻又下令。津輕將鳥籠轉向吩咐的方向,裝設剛纔的鎖頭的地方,迸出一片有洞的金屬片。
「固定的部分也裝得好好的呢。」
確認理所當然的事情後,鴉夜讓鳥籠轉回房間的方向。
「挺俏皮的研究室呢。」
誇大其辭地說。
大小約莫相當像樣的客廳。無頭屍體已經不在,天花板附近的小天窗注入溫暖的陽光,但即使有陽光依然令人感覺室內充滿瘋狂。
中央是石造的大手術檯。上面沒有放任何東西,電線和細玻璃管從天花板垂下。附近的地板有暗紅色的積血,看樣子博士就是倒在那裏。
裏面的架子上泡在福爾馬林裏的人類眼珠、皮膚、骨片與牙齒標本,跟藥品一同陳列,旁邊的架子則並排着手術刀、線鋸、鉗子、柯克鉗、針筒等等,應該是擺弄人體時能夠想得到需要的所有工具。門的左側牆壁非常近,並排的鉤子掛着血污弄髒的白衣和夾克。往右側看去,和門同側的牆邊有張簡樸的牀。更有應該是以前打算自己製作實驗裝置的苦心痕跡,連原本的樣子都看不出來的廢鐵和機械類的碎片,像是垃圾場一般地疊放,覆蓋了厚厚的灰塵。
滿是便條紙的寫字桌,附帶有鏡子洗臉檯的自來水管……逐漸描繪房間的模樣,不久後阿妮等人的眼睛捕捉到蹲在對角線上暗處的巨大人影。
「哦哦哦。」
彷彿在鑑賞美術品,津輕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人造人。
巨大。縱使蹲着,視線的高度也和津輕沒有差別。只有腰部纏了塊布,其他部分是赤裸的。全身肌肉結實,肩寬有常人的三倍,至於手臂的粗細宛如糊孫樹的主幹。但是比起手臂,腳就顯得有些細。頭的尺寸也小,所以看上去是個嚴重不平衡的體型。
而且那龐大的身體,是別人無法仿效的醜怪。頭、頸、肩、胸、肘、脛……皆爬滿大大的縫線,將顏色黯淡的皮膚接合在一起。右胸淺黑左胸卻爲白色,臉雖是膚色但左上四分之一是紫色……之類的情況。悽慘的縫合痕跡也爬到手上,連到腳尖,也毫不留情地在沒有半根毛髮的頭、臉和脣蔓延。怪物將那因爲傷痕與顏色不同的皮膚而詭異扭曲的臉轉過來,偶爾發出「唔、唔」的聲音。
「真、真打先生!」
「你現在有一瞬間是在想『原來還有這招呀』對吧。」
「這是特別有名的故事吧?」
阿妮的耳朵彷彿聽見怪物跳入海中的水聲,以及將怪物衝向某處的海浪吼叫。
「嘿,人造人的始祖嗎?那個人造人有順利動起來嗎?」
然而鴉夜的話也就此中斷。怪物揮動胳臂時的力道使得蕾絲罩子掀起,讓鳥籠顯現內部。
「原來如此,如果有他的手記,那麼能做出這等偉業也能理解了……那個手記,現在也在這研究室裏嗎?」
「喂!你這是怎麼啦津輕。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
「喂、喂喂喂,這樣我頭很痛呀。那是我的師父……」
「唔哇!」
「師父沒事吧?天呀這太慘了!」
「師、師父!」
怪物的視線從想要拿走玩具的礙事者回到不可思議的說話鳥籠,注意到裏面有個少女的頭顱。
「可是,置之不理卻沒有逃跑或大吵大鬧的樣子。」
鴉夜極爲簡短地說。
可能是雲遮住了吧,從窗戶注入的陽光有些減弱,整個房間罩上了陰影。
有時當成規勸科學家們的教訓,有時當成讓孩子們心生害怕的牀邊故事,弗蘭肯斯坦的故事在整個歐洲廣爲人知。然而正因爲如此,少女記者反而更覺得眼前的人造人很恐怖。不管怎麼樣都忍不住有一種對方隨時要站起來試圖殺死自己這羣人的預感。
「哈哈哈哈哈。」
「嗯我沒問題的,不過我真是嚇壞了呀……」
阿妮回答提問的鴉夜。
「那個男人,在弗蘭肯斯坦被殺的時候湊巧在場,說他曾經和怪物交談過幾句話。我雖然本來也在想有一天是不是能和人造人見上一面,但沒想到竟然真有願望實現的一天……」
「應該是這樣,但聽說和博士的頭一起消失了。」
聽了鴉夜的話,阿妮再度望向人造人的臉。
鴉夜冷靜地說。
「『反正』是怎樣啦你這傢伙。我纔不是這種嘶啞的聲音。」
「唔、唔哇!」
「外、外面的警官說是正在限制行動,但這完全是置之不理吧?」
「我什麼都沒說。反正一定是師父吧。」
「那是不久之前嗎?」
「哎呀,頭顱都會說話了,人造人應該也會說話吧。」
「不久之前……呀。」
被對方像是趕小蒼蠅揮動的手打飛,津輕的身體猛力撞上牆邊的實驗器具架。倒地的同時,燒瓶與燒杯傾瀉到他頭上。
「因爲孤獨。」
「也沒有立場說三道四批評別人。」
阿妮遲了一下後大叫「咦!」。
「可、可可可是,早上警方發佈的消息說人造人不會說話也什麼都不知道........」
「克萊夫博士好像根據前人的手記爲基礎而推進研究的。」阿妮單手拿着記事本補充說道。
「是、是誰?」
「是正在學習吧?」
「聽說怪物要求弗蘭肯斯坦幫他製造一個伴侶,也就是女性的人造人。但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恐懼的弗蘭肯斯坦沒有接受這要求。悲憤的怪物從朋友、未婚妻到父親,一個接一個殺死創造者周圍的人。」
津輕毫不遲疑走到怪物面前,鞠躬行禮後,以天生的笑咪咪表情攀談:
怪物發出害怕的聲音,將鳥籠甩出。這下子罩子完全掉了,鳥籠在地板上彈跳了兩、三次,聽見鴉夜簡短的「啊——」的慘叫。
「我不可能對師父那麼做的。」
「多擔心我一點呀!」
「如同珀里斯•克萊夫被人稱爲天才,弗蘭肯斯坦也是個年輕的天才。出生於日內瓦的名門,在大學學習自然科學,憑藉非凡的才能和熱情,不久便抵達了生命根源的層級。做研究到走火入魔的弗蘭肯斯坦從墳場和靈骨塔收集屍體,夜夜連接那些部分,終於成功製造出一個人造人。那傢伙恐怕是世界上第一個人造人。」
「內在不是跟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嗎?是在害怕吧。」
津輕苦笑着想要拉回怪物的左手,但一抓到胳臂立刻浮現出意外的表情。即使大衣的袖子膨脹起來,死命施力,粗了好幾倍的怪物胳臂依然不放手。
既無眉毛也無睫毛的小眼睛深處,愚鈍的眼睛正在顫抖。確實,也沒有對突然到訪的這羣人表現出恐懼的樣子。似乎,隨時都會問出「是誰?」這問句——
「真的嗎?你不是爲了讓我遭遇險境好抒發平日的鬱悶而故意輸的嗎?」
「真是料想不到的天大力氣。我簡直比不上。」
「那個名字像是戒名開頭的傢伙到底是誰?師父認識嗎?」
「根本就不是動起來的問題。那個人造人從弗蘭肯斯坦身邊逃走,到處殺害弗蘭肯斯坦的家人和朋友,最後找上弗蘭肯斯坦本人。」
「消失了?那麼兇手的目的也許就是想要那手記吧。但是說到弗蘭肯斯坦……」
「師父爲什麼會知道?」津輕問。
「那又是爲什麼?」
「或許招呼也能通。津輕,告訴他無需害怕。」
鴉夜深有感慨地露出微笑。
「嗯,的確如此。人造人之類的是怎麼創造出來的……」
「是,誰?」
鴉夜從鳥籠裏再度看向人造人的方向。百年前怪物的風貌彷彿重疊在那身形之上。
——安靜。
「請等一下。」
「或者可能是必然的結果失去一切的弗蘭肯斯坦下定決心要殺死怪物,持續追或被追最後到了將近北極的位置,聽說碰到船難遇到航行中的船救了一命。結果他在船上被一路追蹤的怪物殺害,怪物則消失在北極的海洋裏,生死不明。」
「原來如此。奇怪歸奇怪,不過我們呀……」
「弗蘭肯斯坦?」
「真是災難。」
站起來的津輕急忙跳過手術檯趕到鴉夜身邊,阿妮也衝過來。
「總而言之!」津輕慌張地加強聲音。「克萊夫博士好像真的是位天才呢。連接屍體創造出這種怪物真是了不起。」
「也、也不是輪堂小姐?意思就是……」
然後終於——
「怪物說話了啊啊啊!」
「哎呀你好你好幸會。呃,你叫什麼名字呢算了沒差就用怪物老弟好了?怪物老弟。你不用害怕沒事的,我們雖然外表怪得要死但實際上並不是那麼怪……啊!」
津輕和鴉夜對彼此說道,接着像是覺得有趣地互相笑出來。阿妮畢竟沒辦法有那樣的心情。
怪物突然以令人驚訝的敏捷動作伸出胳臂,從津輕的右手搶走鳥籠。用大得跟火腿一樣的手指抓住鳥籠的提把,興味盎然地瞧着鳥籠。
「是芝發生大火災的時候,大概是九十年前左右吧。」
津輕一副在說「誰呀?」的樣子,鴉夜則是非常喫驚地重複着這個名字。
「輪堂小姐!」
「弗蘭肯斯坦博士的手記。」
「真打先生,您剛纔說話了嗎?」
「沒見過本人只聽過大名。一百年前,真的製造出人造人的男人。」
「不久之前,我見到了據說曾經搭乘搭救弗蘭肯斯坦那艘船的海洋冒險家。我直接聽那個人說的。」
頭髮還黏着玻璃碎片,津輕回頭看向房間角落。似乎從頭顱景象受到嚴重打擊的人造人,過度巨大的身體蜷縮得愈來愈小。
「柵欄有一條歪掉了啦!」
「是呀,算是有一定的知名度。」
一名女子進到研究室。
試圖插入跟不上的對話,津輕舉起鳥籠。
「頭、頭顱在說話!」
「好的。」
「不必擔心到這麼誇張。我並沒有什麼……」
「弗蘭肯斯坦!」
「呵呵呵呵呵呵。」
「唉這也很正常呀。感覺這個世界上到處也找不到能限制住這傢伙的鎖頭或繩子。」
津輕與阿妮彼此互看。這時間的標準差太多了。
可疑的招呼沒辦法持續到最後。
「真、真打先生沒事吧?雖然整個人彈飛出去了。」
嚇得站不穩的阿妮往後退了兩、三步撞上牆壁。津輕沒有太過驚訝,非常普通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