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4409 字
吸血城 深夜的慘劇
戈達勳爵夫人遭殺害
十一月四日深夜,國境附近的城市裘爾東部,吸血鬼尚•度舍•戈達勳爵與其家人所居住的瓦克特孚離城的一個房間內,他同爲吸血鬼的妻子漢娜•戈達夫人被發現遭到殺害。夫人應該是睡眠中遭到襲擊,原本保管在城內倉庫的純銀製粗樁貫穿她的胸口,且全身被潑灑聖水。屍體附近留有來路不明沾滿血的大衣和玻璃瓶。戈達勳爵在發現屍體後,立刻主動徹底搜尋城內城外,但未發現能成爲追蹤嫌犯的線索。除了夫人之外,戈達勳爵和三名孩子0;皆爲未成年之吸血鬼1;平安無事,犯人極有可能是隻鎖定夫人行兇。
兇手是吸血鬼獵人嗎?受追究的宣誓書問題
尚•度舍•戈達勳爵一八七二年在宣誓書〈不吸人類鮮血〉上簽名,自政府獲得人權,成爲歷史上第六位「人類親和派」的吸血鬼。從那以後他便在裘爾的角落安靜度日,他的家人也堅定遵守誓言。
裘爾市警方對此案採取與貝桑松市警方合作的方式,目前將此案視爲一般稱爲吸血鬼獵人的怪物驅除業者所爲,持續搜查。然而,屬於「親和派」的吸血鬼遭到這種形式殺害的案子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即使法學學者之間,對於該將漢娜夫人視爲「吸血鬼」還是「人類」,也是意見分歧——
「所以說,這是警告呀。」
聽到這種說法,新聞記者阿妮•凱爾貝爾從夾着報導的手冊中抬起臉。一旁,兩個閒得發慌的同業人員正在嘰嘰喳喳地談論。胖嘟嘟的男人得意地對抽着雪茄緩緩吐煙的驢臉男說着話。
「意思就是『要是不退出,下一次就輪到你們……』這樣。只有夫人被殺的原因也是在此。」
「所謂的『退出』,是要從哪裏退出?」
「當然是從親和派退出呀。不論如何,從德古拉事件後,先點燃的可是討伐風潮呀。裏面應該也有認爲給予怪物人權簡直是豈有此理的極端獵人吧。」
「也有傳聞說是『勞合社』的間諜乾的。」
「那些傢伙哪做得到這麼講究的殺法?用的可是銀樁還有淨化的聖水呀!不過,不管是哪裏的什麼人乾的,我是想給個無罪的。」
胖男人看了一眼窗戶被遮擋住的宅第,不屑地這麼說。
「再怎麼是親和派,吸血鬼就是讓人信不過。」
儘管難以贊同這意見,但阿妮也能理解胖男人感受的恐懼。
吸血鬼。
不言而喻的怪物之王。
兼具強韌的肉體和敏銳的五官,以人或動物的鮮血爲糧食,避開日光生活於暗夜之中。又強悍又高貴又可怕——所有條件皆滿足的這種性質,即使是人類的亞種幾乎滅亡的現代,依然是不變的恐懼象徵。
最重要的是,他們之所以特別,在於他們的高度不滅性。儘管不清楚是吸了血而長生不老,還是因爲長生不老而吸血,但總之吸血鬼不會輕易死亡。除了藉助通常的交尾之外,也能讓自己的血混入人類製造同伴,平均來說壽命約四百年。成年後幾乎不會老化,非凡的再生能力,受了傷也能馬上覆原。
「他說他委託了偵探……」
「也許,只是單純幫同伴報仇。」
「狩獵?呃,意思是爲了吸血嗎?」
「不得了了,要發電報給總社……得通知魯爾塔比伊先生……」
「戈達勳爵!」
阿妮以毫不在乎的聲音,插嘴那浪漫過度的剖繪。正在談論的兩個男人目瞪口呆地往這邊看。
無視死心的胖男人在聳肩,阿妮低聲自言自語。
阿妮目送馬車逐漸消失在森林裏,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好一會兒。一旁剛纔的胖男人邊氣喘吁吁地罵着「可惡,讓他給跑了嗎?」,邊追過來。
戈達勳爵皺起眉頭,非常不痛快、毫無顧忌地說。
「唷,大小姐好像進行得挺順利的。戈達勳爵說了什麼?」
不知不覺中走完了迴廊,兩人來到馬車面前。阿妮急忙喊了聲「請等一下」,讓開門打算上車的戈達勳爵停住。
「偵探?哪裏的?」
不滿地丟下這些話後,戈達勳爵關上馬車的門。車輪開始轉動時,聽到他對着記者們口出惡言:「我要在城四周拉上鐵蒺藜!」
「就您本人的認知,這是所謂的對於『親和派』吸血鬼的社會面的歧視嗎?」
儘管聽見提醒,但阿妮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聳動的小標題。「妻子慘遭毒手的當下,丈夫正在夜晚的森林裏追求鮮血」。
胖男人說,隨後兩人又繼續談論。阿妮遭到忽視。
九月初,一名叫做凡赫辛的研究員和數名幫手,打倒了以外西凡尼亞爲根據地的資深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嗯……那麼,兇手是極端派的獵人囉?」煩惱了一會兒後,驢臉男問道。
「請您別介意那個人。對了,出事時您在哪裏、在做什麼呢?」
人影果然就是尚•度舍•戈達勳爵。臉頰有些消瘦,尖下顎的壯年男子。打扮雖讓那些身穿漆黑西裝,嘴邊鬍子也仔細打點的巴黎紳士也相形見絀,但月光映照着得過白皮膚與薄脣,令人聯想到冷血的眼神,明確顯示了和人類的不同。相較於二十年前的照片毫無老態,然而眉間的皺紋清楚地刻下這幾天的狼狽樣,讓人能窺見如同喪妻的男性人類的感情。
儘管陳述己見,但男人們無意傾聽,驢臉男反倒這麼問:
某人被瞪了一眼後往後退,或是有某個無禮之徒想要追上去卻猛力撞上回廊的柱子,衆人努力奮戰。自己也要加入嗎?不,再等一會兒……就是現在。
「我和次子拉烏爾在南方的森林狩獵。」
「我就說拜託別這樣了……」
年齡超過一百八十的尚•度舍•戈達勳爵的生平簡直充滿激烈變化。雖然他是勃艮第地區的吸血鬼一族的長子,但父親過世後他搬到了奧地利。在史泰爾馬克這個區域得到了吸血鬼怪客此一外號,長時間爲人所害怕。然而因爲吸血鬼之間的爭鬥失去了家人,四十年前再度回到法國。當他愁悶於深山時,邂逅了當時還是人類的漢娜,接受漢娜積極的說服,轉爲「人類親和派」,在宣誓書上籤了名。後來他再度逐漸增加財產,結婚後選擇當作居所的便是這座瓦克特孚離城。後來他便是對裘爾的發展不吝投資,和市長、市議會皆關係良好、獨當一面的資產家。
「好了,你問夠了吧。我還得去見審判官。」
「專查怪物……您說的該不會是鴉夜•輪堂?津輕•真打和鴉夜•輪堂?」
那本身是可喜可賀的消息,但活了幾百年的「伯爵」留下了極爲糟糕的惡作劇般的臨別禮物給現世——日後查出來他一長串即使報紙的頭版到社會版全用上了也罄竹難書的虛報身份、綁票、殺人等等的犯罪經歷——即使對喜愛街談巷議的市民們來說也有點震撼過度,因而造成反作用,整個歐洲的世態變得濁黑歪斜。這次的案子無庸置疑應該也是那德古拉震撼的影響。目前,位於地區都市末端的古城大門口像這樣聚集了十幾名報社記者,原因也是吸血鬼相關的案件正受大衆矚目。
一夥人從大門口同時轉換方向,同業拔腿狂奔。儘管念着「別慌、別慌」,阿妮也追了上去。吐出的白色氣息融入黑夜之中。
「根據警方公佈的信息,戈達勳爵在六天前也曾遭吸血鬼獵人襲擊,當時他反擊殺了那個獵人。雖然那是正當防衛,但這次用來犯案的樁子本來就是那個獵人的東西吧?也許可以當成是他的夥伴來報仇,意思是『我要用他使用過的武器打倒敵人!』這樣。」
阿妮從口袋拿出名片遞出,同業二人彼此互看後,感情要好地笑出聲。
「最後請讓我再請教一個問題……剛纔,您說警方的搜查跟被迫停止一樣,那麼您打算如何查明真相呢?」
「我是《傳聞報》的記者。請問您對東部的獵人吉爾特有何看法?」
「戈達勳爵,請看這裏,讓我們拍一張照片……」
由於採訪時又有一名同業靠近,阿妮以後退步賞了對方腳尖一記。對方發出「啊嗚」的怪聲,戈達勳爵對其投以懷疑的視線。
大喊一聲,阿妮•凱爾貝爾衝進人羣密集區。壓低身體,以天生的輕盈鑽過可恨的同業之間。經過胖男人與驢臉男身邊時,爲了出方纔的一口氣,狠狠地往他們的腳尖踩下去。重重賞了好幾個人的臀部肘擊推開他們,終於逼近到能引起採訪對象注意的距離。
重新戴好鴨舌帽,注意力回到大門方向。太陽下山已經過了許久。戈達勳爵差不多該現身了。阿妮在腦海中描繪出在總公司的資料室瀏覽過吸血鬼夫妻的老照片。頭髮往後梳攏紳士模樣的戈達勳爵,還有一旁身穿清純洋裝,令人無法聯想到異形怪物的柔和微笑的美女漢娜•戈達。
雖然深感不快,不過還是算了。以後再給你們好看就行。阿妮想起上司說過的話。去採訪這類新聞的特派員呢,阿妮,身材嬌小行動敏捷才佔優勢呀。可愛的女生更是喫香……有着「坐在特派員辦公桌前的轉業員魯爾塔比伊」這個奇怪綽號的上司,每次都施展走樣的奇計引起街談巷議。
「雖然根據警方公佈的訊息,案件正在持續搜查,但這是真的嗎?」
結果到了現在,得知了只有兩種物質能有效地對抗他們:一碰到吸血鬼的皮膚就會發熱,讓再生能力失效的純銀;還有天主教會在一二六〇年開發出的,和銀具有同樣特性的聖水。人稱吸血鬼獵人的驅除業者,擁有加工製成子彈、箭頭、刀劍或盾之類各種各樣的銀製品,將領受自教會裝有聖水的瓶子當成護身符,直到今日也熱衷工作。兩個月前的那事件,便是那樣的成果之一。
「我是去獵野生的鹿,並沒有襲擊人類!請不要特意誤解我。」
「好,我一定寫……」
「我拜託管家,去報紙刊登徵求偵探的廣告。」
胖男人上下晃了晃雙下巴。「大概是吧。古板守舊的獵人乾的。專精熟練,單槍匹馬,由於對驅逐怪物熱血沸騰,由思想而起的犯罪……」
不過,這安穩的生活在兩天前遭到破壞——
反覆嘗試錯誤的幾百年之間,試盡了一切尋找是否有直射日光之外能打倒他們的方法。曾有據說大蒜有用的時代,也有教會保證只要舉起十字架就夠了的時代。此外,還有據說將樁子打進心臟就能殺死他們的時代。
成羣記者蜂擁來找這樣的他,簡直是移植新的費心勞神給他。
「一點都沒錯。你說你是巴黎的記者?那你就寫『戈達勳爵對警察的處理態度感到憤慨』。給我寫『非常憤慨』!」
「戈達勳爵,我是《東方報》的記者。請您對這次的案子說句話!」
「請別這樣,我現在要去見法官。請各位讓讓……閃開!」
「大小姐,你在這裏做什麼呀?」
已經和同業們的腳尖、還是聳動的小標題都無關了。東洋人雙人組,專查怪物的偵探。阿妮十分清楚他們的事情。以前也曾經見過一面。阿妮即使努力想冷靜下來也忍不住面泛微笑。
「只定出個『這是獵人乾的』這樣的結論,根本無意去追查兇手。這是對我們該有的態度嗎?我已經超過二十年沒喝人血,也替城鎮興建了工廠,甚至在星期天晚上還全家一起上教會!」
「嗯,我記得是這樣的名字沒錯。我完全沒聽過他們,沒抱太大期待。」
「就是現在!」
「巴黎的記者有何貴幹?」
旁邊有人大叫。回神過來往那邊一看,看得到有個黑色人影正走過自宅第一樓邊緣延伸出去的迴廊。到底是何時準備好的呢,迴廊前方停了輛四輪馬車。應該埋伏的不是大門而是那邊呀!
「『鳥籠使者』要來了。」
「出來了!」
本想拒絕的戈達勳爵,往這邊一看後卻立刻放軟態度。這也是正常的。如果打算朝着那站在眼前的記者大吼時,發現對方是個身穿雙排扣大衣、一頭紅髮臉有雀斑的十四歲嬌小少女,任誰都會躊躇吧。即使是吸血鬼也一樣。上司的奇計再度成功。阿妮邊走邊展現笑容。
迸出意料之外的詞彙,讓阿妮差點掉了手裏的筆。
「私家偵探嗎?反應如何?」
「持續搜查?真是愚蠢。根本就跟被迫停止一樣。」
「我是巴黎《新時代報》的特派員,阿妮•凱爾貝爾。可以打擾您一會兒嗎?」
「巴黎的報社人手也太不足了吧!」
「因爲只有一組報名,所以我打算委託他們。是兩位東洋人,好像叫做『專查怪物的偵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