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鳥籠使者

第1.3話

《Undead Girl·Murder Farce》 · 青崎有吾 · 3422 字

「車伕先生,車伕先生。」

「老爺有何吩咐?」

一面鞭打兩匹愛馬,車伕馬魯克一面將長滿鬍子的臉轉向後方。打開通話用的小窗,男乘客探出臉。

「會不會太晃了?」

「因爲,這是鄉間小路。」

才這麼一回應,似乎是壓上了更加不平的路面,車體一瞬間飛過空中。遭到彈開的枯葉碎片,宛如小石子飛來黏在車身側面。四輪的廂型馬車,正在平常絕對不會經過的森林之中全速狂奔。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喀喀喀喀我屁股都痛了胸口也悶悶的……我就算了,我這人還滿習慣粗魯的所以一點也沒關係,但我師父已經難過到受不了說快吐了,師父嘴巴講出的只有牢騷和斥責就有充足的時間,要是繼續下去師父嘴巴冒出其他東西我就傷腦筋不知如何處理了。能夠麻煩您再稍微放慢,慢慢地讓馬車前進嗎?」

「就快到了,請忍耐一下。」

在這等晃動中,竟能不咬到舌頭喋喋不休。馬魯克心中一邊驚訝一邊粗魯回應。

「而且,一開始說要儘快趕路的可是老爺您呀。」

「那麼,請您儘量慢慢地趕路。」

「請您別說不講理的話!」

「夠了,津輕。」

男人背後傳來另一個聲音。耳朵聽着舒暢、爽朗的少女聲音。

「啊,師父,您好點了嗎?」

「是沒有很好啦,但既然是快到了我就忍忍吧。而且仔細思量過後,我就算想吐也沒辦法吐。」

「哎呀,這樣就被駁倒了。」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到底是什麼有那麼好笑,兩位乘客從容不迫地相視而笑。怎麼也令人想象不到是即將前往發生殺人案的那座城堡的人。

「車伕先生,你冷靜下來思考吧。這樣一來你就損失往返的車資了。」

男人裝模作樣地將戴着灰色手套的手往臀部伸去。

早知道就不載這兩個人了——事到如今,後悔掠過腦海。馬魯克的周圍最近老是些倒黴事。上星期去酒館喝酒讓太太娜塔莉罵了一頓,甚至下令要他戒酒。明明樂趣就只有喝酒卻已經七天不能碰。總之,也反省過自己不好的地方。

「可是,晃得那麼厲害後,我覺得划不來。」

這個男人不只是打算不付單程的車資,甚至連往返的車資都想免費嗎?憤怒過了極限後反而讓人心生佩服。

「老、老爺,這樣我很頭疼。用這麼奇怪的方法要詐騙我……」

「津輕你別再說了,不準讓車伕先生更頭疼。他最近很倒黴因爲去酒館挨太太罵正在戒酒大概一個星期了。」

「老爺,難道您不想付錢嗎?」

「好。」

「過分的是你的貪婪。」

「啊……好、好的。那麼老爺,請給我三法郎。」

馬魯克的腦海中掠過麻煩事的預感。

「付錢?不可以說傻話呀,我纔不會做那種搭車不付錢的事。」

「……嗯?」

「您,您怎麼會知道娜塔莉的事?」

「咦?」

然而提着鳥籠的大衣男,一下馬車便看來非常開心。這人的感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馬魯克走下駕駛座到男人面前去。

「可以算兩法郎嗎?」

「啊!對了關鍵是馬兒!這沒辦法恢復原狀,馬兒都累壞了。」

「馬車已經停好了啦。」

「真是風雅呀。」

馬魯克凶神惡煞的表情,立刻變爲一臉發呆模樣。這男人,剛剛說什麼?

「就是呀。」

「其實,我現在沒錢。請你去找戈達勳爵要錢。」

「讓馬兒休息,馬兒也就不累了,回去我們上車的地方等於我們在物理上完全沒有移動。計程馬車是依照跑的距離計費,所以沒有移動當然也沒產生費用。這狀況是完全有可能退貨的。好了車伕先生有何看法呢?」

「那麼,您是無意要騙人的嗎?」

是這樣嗎?不對等一下有哪裏怪怪的。儘管馬魯克試圖深思,但男人嚷嚷着「怎麼樣呀你說呀你說呀」逼近,急着要馬魯克的答案。就在此時,背後愛馬發出「噗嚕嚕」的低沉聲音。

「怎麼啦,這很簡單的。例如說想在鞋店買的鞋子上面有個洞,那就沒用了因此還給店員也很正常。在傢俱店挑中的衣櫃是歪的,買這種東西回去會挨母親罵還是打消念頭不買了。就跟這些一樣。付錢給這種搭起來這麼難受的馬車太愚蠢可笑了,但是幸好還沒結帳。所以我想退計程馬車給你。」

「老、老爺……」

聽到這提醒才注意到詭辯。假如回到原點就算免費,那就只變成是自己白送客人。

「尊夫人叫做娜塔莉嗎?這並不是什麼需要害怕的詭異事情,我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要退貨而已。」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津輕。」

「哦,這又是爲什麼?」

「好了,車伕先生,如果您不快點要求付款,這傢伙又會講出什麼來了。」

「師父您太過分了,再一下下就能順利過關了。」

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詭異,馬魯克再度回頭看向小窗。從男人退開的小窗,看得見一位挺直腰桿子坐着的女僕模樣的年輕女子。剛剛應該發出過笑聲的那張臉,一副什麼事情也沒有的樣子冷得徹底,看了更是可怕。

男人淺淺一笑。

「什麼錢?搭馬車的車資呀。單程是三法郎。」

「真的嗎?我屁股痛到有種還在搖晃的感覺。」

「好貴喔。」

不,還是算了。要是繼續莫名其妙的交談應該只會泥沼愈陷愈深。馬魯克瞬間垂頭喪氣。這幾分鐘之內精疲力盡得令人難以置信。腦海中浮現在家裏等着的娜塔莉的臉龐。唉,好想回家。要是沒載到這種客人就好了。

「老爺,到了。」

「可、可以了老爺,那就折價吧。兩法郎就行了。拜託您,快點付錢……」

「這和傢俱跟鞋子不一樣。不能因爲不滿意就退貨。因爲……因爲您看看嘛,我都已經送兩位到達目的地了。」

不論想要以多麼積極的態度理解,這回答還是詭異到了極點。馬魯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腹部褪色的背心加上釦子重新縫過的襯衫,非常平凡的服裝。明明沒有任何地方寫了妻子或是戒酒的事情。

馬魯克心想「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人」。裘爾車站前載了他們後,這疑問反覆想了無數次。明顯不同於報社記者和警察,不僅如此總覺得甚至不是西洋人。男人身穿像是傻子似的滿是補丁的大衣配上玩笑般的髮色,笑咪咪的卻令人發愣。女僕裝女人明明是個美女卻冷淡至極,視線每次投向她就只有宛如凍結之感。怎麼看都只是個傭人的這個女人,男人卻繁文縟節地喊她「師父、師父」也教人擔心。

說出全是挖苦的話語。

「那麼,請載我們回去一開始的地方。這樣子就可以當成退貨了。」

「嗯……嗯?」

「因爲跑了這麼遠。」

一會兒後頭頂上的樹木變得稀疏,藍色半月映入眼簾。謹慎起見揮下最後一鞭過後幾秒,馬車穿越了森林,眼前出現瓦克特孚離城的全景。慶幸着車輪沒脫落而鬆了一口氣,馬魯克在散亂着看來是報社記者們丟的筆記紙張和菸蒂的大門前停下馬車。

「老爺,可以請您付錢嗎?」

乘客下車時,馬魯克仰望古城。北風吹過已變得充滿空洞的城堡,發出類似怪物的呻吟聲,感覺有什麼人在快要倒下的尖塔上正窺視着這裏。接近零度的夜晚氣溫也幫了個忙,身體的顫抖止都止不住。

「咦?」

馬魯克吞吞吐吐。讓男人這麼一說,有種確實在道理上那樣講得通的感覺。可是有什麼不對勁。雖然有什麼不對勁卻不曉得是什麼不對勁。不曉得是什麼不對勁意思就是什麼都沒有不對勁嗎?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簡單來說就是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了。這麼思考着的時候,莫名其妙的感覺也在加速變得更加莫名其妙,天呀,不行了頭都痛起來了。男人所言是正確的嗎?愈來愈覺得他似乎是對的。既然合理那就沒必要一團混亂地思考個沒完

偶爾會碰到這種客人。多半以高壓態度對待他人的權力者是擺黑社會架子的大漢,馬魯克也不得不低聲下氣。但這次的乘客情況不同。男人的服裝看來很貧窮,體格瘦瘦高高的,自己應該也能輕鬆打倒。

突然,聽見和剛纔一樣的少女聲音,馬魯克驚慌失措。背後正在搬下行李箱的女僕,完全沒有露出像是嘴巴在動的樣子。她是麼說話的?

「老、老爺,請您等一下。計程馬車是沒辦法退貨的吧!」

「付錢?什麼錢?」

「往返……啊!」

再加上,兩人攜帶的行李和普通的旅客天差地遠。女僕裝女人揹着的是宛如裹着布的長槍般物品,而大衣男人則是手提着一個蓋着蕾絲罩子的鳥籠。

「可以吧,你要送我們回去市中心。我們要下車,然後不付錢給你,一找到其他馬車就走過去搭乘。由於全部恢復原狀,所以就是我們完成了退貨。你說,是不是呀?」

「原來如此。那麼就在這裏讓馬兒暫時休息一下好了。我們也會在這段時間內辦好事情,可說是一箭雙鵰。」

「那就好。那麼請您快點支付車資……」

「原來如此。確實退貨不合理。」

「老爺,剛纔您不是說『自己晃沒關係』嗎?」

「我的意思就是,三法郎不划算呀。」

粗聲粗氣一恐嚇,男人便慌張地說:

「我有這麼說嗎?我應該是說『晃得太厲害我實在受不了』吧。」

「問、問我有何看法這……」

「沒有啦,對不起啦。我本來就無意要騙你,只是覺得要是你上當了應該很有趣吧。」

「呃、呃呃……」

這體貼自己的話語,反倒更強化了馬魯克的混亂。果然後方的女僕沒有出現像是在說話的樣子——當然不僅是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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