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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8310 字

西多摩郡日出町平井五一五五號,玲奈用汽車衛星導航的定位功能找到目的地。

玲奈握着公司名下汽車中尚未開過的豐田Crown Athlete方向盤,從中央高速公路不停往西,下到一般道路後經秋川大道北上。

雖然還在東京都內,但離開二十三區往西走,映入眼中的是一整片僅有山林與農田的荒涼地區。行駛在深夜中,眼前景色全沉進漆黑的幽冥。

路燈稀稀疏疏,車頭燈能照亮的範圍僅限於路面與護欄,唯有散佈各處的反光標記反射出孤獨的光線。

除了引擎聲以外,唯有無聲的寂靜籠罩大地。坐在副駕駛座的琴葉始終不發一語,玲奈也保持沉默。

不安或緊張會使感官益發敏銳,試圖安撫這股情緒反倒危險。

車子駛進田間小徑,在樹木之間蛇行。導航系統告知離目的地尚餘三百公尺,玲奈瞥着螢幕邊開車。兩百公尺、一百公尺,逐漸靠近。她在一段距離外停下Crown Athlete。

路邊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這是玲奈的第一印象。但對照導航畫面的地圖,隱約看得出前頭一棟方型建築的輪廓。她關掉車頭燈,剪影變得更清晰。四周沒有人影。

玲奈熄掉引擎,對琴葉耳語:「留在這裏等我,車門鎖好。」

車內燈照亮琴葉。她一臉不安,帶着僵硬的微笑說:「玲奈姐,你要小心。」

走到車外,寒氣隨即包圍全身。四處傳來不眠不休的蟲鳴,玲奈步向那棟建築。

偏離馬路便是整片叢生雜草,難以行進,踏不穩腳步。玲奈沒準備手電筒,攜帶光源等於向潛伏的敵人發出通知,讓眼睛慢慢習慣黑暗是最佳方法。

玲奈走近那棟矮小的水泥平房。房子老舊,到處是裂痕。入口裝的鋁框拉門還很新,沒看到窗戶。以農家倉庫來說空間算大,若當林業器材倉庫則略嫌狹小。

玲奈繞房子周圍一圈,確認後方狀況。正面的門是唯一出入口,無論哪一面牆上都沒有窗戶。

她再次回到鋁框拉門前,試着打開。沒上鎖,門發出吱呀聲響往側邊滑開。

屋內盤踞着益發濃稠的黑暗。玲奈觀察半晌,回應她的唯有無聲的寂靜。如果有人,應該早發現她闖入。

玲奈躡手躡腳進門,扶着牆往前走。整面牆都是裸露的水泥。不久就走到角落,腳下是未鋪地板的泥土地,似乎沒放任何東西。

她又走了一會,摸索到下一個角落,感覺室內面積與房屋外觀幾乎相同。內部沒隔間,一片空蕩蕩。

此時,指尖碰觸到硬物。牆上掛着鎖鏈,垂掛在下的秤錘也是鐵製,形狀特殊。

不安湧上玲奈心頭。她又摸索一陣,明白那不是秤錘。掛在鎖鏈上的物體肯定是手銬。

花瓶砸得四分五裂。玲奈選出一片適合當利刃的碎片,刺向巡警的膝蓋。巡警哀號着翻滾在地。

「左腕沒辦法自行銬住嗎?醫生,麻煩你。」男人高聲問。

洋子帶着水光的眼眸注視着玲奈,玲奈愣愣望着她。

「你告訴我,一個叫阿比留的偵探誘騙你到深山。那個叫阿比留的幹過很多壞事。」

「我在附近巡邏時聽到尖叫聲,趕過去就看到一對可疑男女逃跑。我叫救護車將峯森琴葉送醫,而你隨我到派出所。這是你的要求。」

霜田起身,慢慢走過來。近距離一看,玲奈發現霜田的體格相當壯碩,威嚇感十足。霜田沉默瞪着玲奈半晌,握緊拳頭打中玲奈的臉頰。

霜田慢慢離開玲奈面前,換洋子走過來。洋子拿着小型針筒,往玲奈胳臂一紮。

「阿比留怎麼了?」玲奈小聲問。

這是重得在耳裏留下回音的一拳。遲來的疼痛在臉上蔓延,另一邊臉頰也挨一記。霜田連揍好幾拳,之前嘗過的血味在玲奈口中擴散。

憤怒與悔恨交錯,玲奈的淚水停不下來。儘管受限於手銬,她仍衝動地想撲上前。「我叫你住手!你這個人渣、變態、垃圾!」

玲奈望向黑暗的外頭。「這是哪裏?」

來到靠牆站立的玲奈面前,洋子湊近,香菸的煙霧噴到她臉上。

「沒有就不能立案。請仔細回想,有沒有能當證據的東西?」巡警語氣沉着。

「其實岡尾死了吧?」玲奈問洋子。

即使胳臂感到輕微刺痛,玲奈仍維持一段時間的知覺。宛如在豪雨的日子裏,望着窗玻璃外搖曳的景色,這就是玲奈所能辨識的一切。

只見霜田再度走近傷痕累累的琴葉。連這可恨的景象,玲奈都因淚眼蒙朧而看不清。

對方拿掉手電筒的鏡片,放在琴葉附近。散射開的燈泡光芒如蠟燭照亮屋內。

玲奈檢查自己的裝扮。服裝沒變,襯衫胸前遭割裂,但並未敞開。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伸出手盡力攏起裂口。

「可是,你明明今天早上才從名古屋過來。」

玲奈一驚。對方手中有人質。像貨物般遭對方挾在腋下的琴葉臉上泛起大片瘀青,哭得雙眼通紅,卻幾乎沒聽到她出聲。由於膠帶封住嘴,她只發出微弱呻吟。

「不用勉強,我來打字就好。」巡警笑道。

哪怕是記憶的碎片也好,能不能憶起一些?玲奈完全想不起來。洋子強行注射後,她連在朦朧中失去意識的實感都沒有,彷彿瞬間移動到其他地點。

霜田抬頭凝視玲奈。「以爲岡尾在這裏嗎?看清楚,現在被鏈住的不是日銀總裁的孫女,而是你。」

「琴葉……」玲奈細聲呢喃。

「哪裏的派出所?」

玲奈嘗試活動指尖,仍有些麻木,但勉強算有反應。她慢慢抬起雙手,伸向筆記型電腦。

「我不記得做過那種事,嫌犯的車裏也沒搜到什麼毛巾。」洋子的口吻像在閒聊。「大學附設醫院的薪水比你想像中低,即使兼任縣警的委外醫生,收入仍少得可憐。所以,這幾年我一直受到阿比留的關照,按照他的指示寫下病例或死亡診斷書就能拿到報酬。」

霜田無視她的問題,在琴葉身邊蹲下。「看看這雙大腿,真想舔一舔。」

證據……意識混亂中,玲奈問:「一定要有嗎?」

霜田拿出電擊槍,對準琴葉衣服的裂口一按。

這裏無疑是假派出所。玲奈低頭俯視巡警,看出他穿的制服在細節上與真制服有出入,腰際的槍套裏空無一物,大概是舞臺劇用的出租服裝。桌上放着電話,她拉了拉電話線,發現並未插上插孔。

「真是氣焰囂張的小鬼。」霜田毫無畏懼之色。「既然你屬於反偵探課,最好記清楚,我最自豪的就是考到多種執照與資格,包括曳引機執照。」

巡警跌下椅子,隨即想站起。玲奈闔起筆記型電腦,直立着拿在手中。巡警抽出腰際的警棍揮舞,她以電腦當盾牌,連胳臂都感受到衝擊。巡警將警棍往後拉,朝更低的位置揮出第二擊。玲奈的盾牌立刻滑向下方防禦。看準巡查高舉警棍揮出第三擊的空檔,玲奈抓着電腦痛毆巡警下巴。巡警噴着鼻血跳向側邊,掃倒花瓶。

「別這樣!拜託,求你不要傷害琴葉。」玲奈哭着哀求。

是巡警。男人的年紀相當大,眼角下垂,身材微胖,一臉慈眉善目。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辦公桌。

「琴葉呢……?」玲奈啞聲問。

忽然間,一個角落的下方亮起小小光芒。

「你說接獲警視廳的請求,順道去搜查總部,這些都是……」

一陣憤怒湧上心頭,玲奈聽到自己像在尖叫:「住手!」

玲奈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還在困惑,一道刺眼白光從敞着沒關的門口照進來,是氙燈手電筒。人影模糊不清,光朝她照過來。視神經無法適應強光,花花綠綠的殘影在逸散的光線周圍飛舞。

然而,男人鐵了心繼續踢踹琴葉,不時踩她的頭。

這種小聰明伎倆準備得真周到,玲奈想着。記錄用的工具爲犯罪者必備,但若是數位相機,遭警方逮捕時,拍攝內容會當場曝光。基於同樣的理由,犯罪者不喜歡帶智慧型手機。只要不洗底片就看不到照片的即可拍相機,可說是不肖業者的必備品。這個假巡警是霜田的同夥吧。

下一瞬間,玲奈抓起電腦,用盡全力一揮,狠狠砸向巡警的臉。

洋子與阿比留相識,並非罕見的巧合,而是阿比留與全國各領域權威有交情的證據。

刀子一拔出來,血花飛濺。琴葉脹紅的臉上不停流下淚水。霜田殘忍地伸出腳,用力踩住琴葉痛得掙扎的大腿,鮮紅血泊在泥土地流淌。

倏然回神,玲奈茫然望着眼前的男人。

她低頭望去,見光點緩緩移動。有人蹲在那裏。

原想衝過去,玲奈卻裹足不前。一把刀抵在琴葉的喉頭。那是用來切肉的片肉刀。

假巡警在地上痛苦掙扎,看來已無法站起。玲奈翻找他的制服口袋,只有一臺附閃光燈功能的即可拍相機。

玲奈一陣顫抖,說不出話。她望向倒在霜田腳邊的琴葉鮮血淋漓的身影。

雙方隔着數公尺的距離,但男人沒放開片肉刀,就算玲奈想跑過去,刀子揮下的速度也比她快,根本束手無策。

隨着洋子吞雲吐霧,煙味瀰漫。香菸前端的妖異光芒變得更亮。她深深吸一口煙,再度吐出。

男人的身影逐漸清晰,不是岡尾芯也,玲奈沒見過這個人。他穿深灰長大衣,戴着手套。儘管衣服穿了好幾層,仍看得出他的體型壯碩結實。從那張長臉推測,年紀將近四十。發線後退的額頭隆起,眼角上挑。

「琴葉!」玲奈忍不住大喊,向看不清的人影怒喝:「你做什麼!這件事與她無關,快放開她!」

「沒錯。」玲奈茫然回應。

淚水停不下來,玲奈懇求霜田:「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做,請放過琴葉。」

洋子抓着玲奈的左腕牢牢銬上,邊吩咐:「霜田,拉上鋁門。」

「琴葉在哪裏?」玲奈向倒地的假巡警發問。

「跟神奈川和琦玉不一樣,都內的派出所沒有電腦,筆錄也是用紙本。」玲奈氣喘吁吁地嘟噥。

他用力踹着倒在腳邊的琴葉腹部。琴葉縮起身子,劇烈咳嗽。

霜田抬頭注視玲奈。「剛剛打破車窗的時候,你知道這小丫頭做了什麼嗎?她竟然囂張地用這個對付我。」

浮現在黑暗中的是一名高齡女子。矢吹洋子點起打火機,拿近叼在口中的香菸。

洋子嘆口氣,彷彿在說玲奈醒悟得太晚,接着用腳跟踩熄丟到地上的煙。你還是個孩子啊,洋子低語。「你實在太沒知識。光憑一根毛髮的DNA鑑定,縣警本部哪可能接受?感應器偵測到有人掉進焚化爐後,職員緊急停止運作。雖然降溫需要一些時間,但岡尾的造骨細胞仍殘留足以鑑定的量。那份報告沒有任何矛盾,岡尾毫無疑問早已死亡。」

霜田發出猥瑣笑聲。「紗崎,你只是個小鬼,又是女人,果然成不了氣候。負責在隔天早上打電話到須磨調查公司,確認你是否死在本牧碼頭,就是這位女醫生的職責。如果你還活着,我們立刻進行下一個計劃。」

「西多摩郡日出町。」巡警嘆氣。「傷腦筋,你剛剛也問了同樣的問題。接下來,你是不是想問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

琴葉!玲奈緊咬下脣,無能爲力的悲哀幾乎脹破胸口。

「那我能繼續嗎?」巡警確認道。

蹲在角落的洋子緩緩站起,叼着香菸走近。

「關於那個阿比留乾的壞事,你能提供證據嗎?比方文件、錄音、電腦檔案之類的,什麼都可以。」

藍白火花四濺,琴葉的身體再度拱起,痛苦的呻吟尖銳迴響。

巡警脫下帽子不停抓頭,望向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筆錄。「我按照你的敘述,在姓名欄輸入你的名字。你叫紗崎玲奈,對嗎?」

玲奈則坐在巡警旁的摺疊椅上。日光燈照亮狹窄的房間,不對,這裏像是派出所。寬敞的入口並未裝上門,門外一片黑壓壓。蟲鳴聲勢浩大,冷風吹進來。她似乎仍在深山中。

視野因淚水模糊晃動,玲奈顫聲懇求:「拜託,求求你住手。」

她聽到男人的話聲。「那個叫阿比留的偵探在場嗎?」

「對……」

聽他這麼說,玲奈完全搞不清狀況,默默回望。

見狀,巡警縮回放在筆記型電腦上的手。「還是之後再問比較好?」

淚水奪眶而出。琴葉是對的,這是確認偏誤,她自以爲的臆測與事實有出入。阿比留與岡尾的死無關,將咲良的所在地告訴岡尾的偵探也不是阿比留。那起事件發生在距令遙遠的過去,她卻遲遲無法忘懷。由於將回憶當成紀念,當成心靈的依靠,纔會判斷失誤,給阿比留可趁之機。

持續迷茫思考着,玲奈得到一個結論。啊,原來是這樣。

玲奈心頭一驚,伴隨着油然而生的虛無感,事實的碎片浮現眼前。

「住手!」玲奈大喊。

但是,玲奈推測不出他與洋子的關係,於是挑釁地問:「你跟那個女醫生有一腿?」

琴葉啼哭着扭動身子。霜田以刀鋒貼在她裸露的白皙肌膚上,平行滑過。每當刀鋒稍一用力,琴葉便渾身一顫。

聽到她的呼喚,男人似乎有些厭惡,將鋁門粗魯關上並鎖起。

現在是什麼情況?記憶發生混亂嗎?不管怎樣,玲奈都覺得剛從麻醉中清醒,但巡警提到阿比留的名字。

原來當時駕駛大型拖車的是霜田。在阿比留不能派出自家偵探的前提下,他是最適合僱來跟蹤及突襲玲奈的人選。

聽她這麼說,男人指向牆邊,沉着下令:「去扣上手銬。」

「派出所。」

巡警注視着玲奈,有些不知所措。他略帶煩惱地告知:「救護車剛剛不是載走她了嗎?另一輛救護車很快會抵達,在那之前我要先向你詢問詳情。」

洋子在玲奈全身上下摸索,從口袋搶走手機。慢慢後退,洋子嘴裏嘀咕:「即使刪掉我寄的信,如果遭人用專門軟體復原就沒意義,得連同手機一起處理掉。」

她將視線移向別處,頸部一陣劇痛,但這下就知道頭還能動。派出所裏只有他們,沒其他人。

霜田站在琴葉身邊,注視着玲奈問:「你猜得到我的身分嗎?」

玲奈極力剋制顫抖。「姓霜田的話,你是霜田辰哉?就是足立區小混混經營的矢島偵探社那邊的笨蛋吧。我早想看看你長什麼鬼樣。」

片肉刀揮下,襯衫一路從領口被割開到胸前,玲奈恐懼得發不出聲。霜田將電擊槍抵在她的心窩,肌膚感受到金屬的冰冷。下一刻,一陣麻痹貫穿全身,肌肉瞬間鬆弛。玲奈掛在牆上的身體頓時癱軟。

人影拋下琴葉。由於雙手反綁在背後,琴葉重重趴倒。她的衣服已被割開,呈現半裸模樣,肌膚處處滲出鮮血。

片肉刀重重揮下,刺穿琴葉的大腿。琴葉拱起身體,呻吟聲拔高。

「玲奈小姐,真抱歉。」洋子低喃。

「我說什麼都照做?到這種時候,我沒有任何要求。無知的你們主動踏進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礙事的死路,乖乖等着被收拾掉吧。片肉刀這玩意真鋒利,不如再試用一下。」霜田毫不在乎地應道。

一陣哀痛深深刺人心中,玲奈怒吼:「我來代替琴葉!不要對她動手,拜託!」

玲奈的雙手碰到電腦。

「不用。」玲奈低語。

「是的。」

現下不是猶豫的時候,玲奈擦乾淚,望向牆壁。上頭掛着兩副連着鎖鏈的手銬,用來固定在牆面的零件嶄新,像釘上去不久。玲奈先銬上右腕。手銬設計成沒鑰匙就無法打開,口徑比她的手腕略小。緊緊壓迫的痛楚導致指尖發麻,五指開始變色。無論如何拉扯,零件都沒從牆面脫落的跡象。

這種效果近似全身麻醉。中樞神經系統機能受到藥物抑制,並不會慢慢失去意識,而是會感覺直接跳到清醒的瞬間。玲奈以前住院治療的時候經歷過,絕不會察覺自己曾不省人事,或再度昏睡。

「吵死了,賤女人。」滿頭大汗的假巡警恨恨咒罵。

玲奈往刺進假巡警膝蓋的碎片一踩,碎片深陷在他體內。假巡警發出慘叫,雙手在半空中亂抓。

玲奈慢慢加重力道。等待假巡警回應的期間,玲奈檢測起自己的認知能力。麻醉消退後的清醒狀況,與她在醫院經歷過的程度似乎相同。當時治療過程中只短短昏睡幾分鐘。現在也一樣,從遭注射到此刻,應該沒經過太長的時間。

「她在外面!從這裏往西直走,就是你們剛剛待的小屋。」難耐劇痛,假巡警尖聲道。

「霜田與矢吹洋子也在那裏嗎?」

「醫生開自己的車離開,霜田說要把奴隸帶回家玩弄。」

奴隸指的是琴葉嗎?玲奈任憑怒氣主宰情緒,狠狠踹向假巡警側面。

她撿起在地上滾動的警棍。那是伸縮式的,看得出是防身用的市售產品。或許從即可拍相機的底片能得到物證。玲奈拿起這兩樣東西,跑向外頭。

一衝進黑暗,玲奈感到一陣熟悉。沒錯,這裏是與那棟水泥平房周遭相連的雜木林。回望假派出所,她發現只是座普通倉庫。

方位可透過觀察樹林推斷。葉片長得較大的一側是南方,青苔較多的一側是北方。

正要往西前進,玲奈留意到與假派出所相鄰的鐵皮庫房。除了警棍以外,她還需要其他能當武器的用具。光靠她的力量,與強壯的霜田正面衝突毫無勝算。

但是,庫房裏沒有像樣的用具,只塞滿棱角尖銳的鋁罐、瓶裝清潔劑,及放在箱中的釘子等雜物。

話雖如此,既然只有這些材料,想出能夠活用到極致的方法就行。玲奈馬上找出一罐主要成分爲精煉礦物油的切削油,氯系與酸性的瓶裝清潔劑看起來也能派上用場。

別說一分鐘,現在一秒都不能浪費。玲奈迅速動手,將半瓶氯系清潔劑倒進酸性清潔劑的瓶子,產生氯氣。聞到冒出的異味,她一陣噁心。剩下半瓶倒進切削油罐,罐中也湧起惡臭。氯系清潔劑與切削油中的硫型極壓劑成分發生反應,產生硫化氫。

玲奈撿起地上的寶特瓶,倒進小釘子塞滿三分之一,接着壓平擠出空氣。拿着寶特瓶湊近酸性清潔劑瓶口,她放鬆握力,讓瓶身形狀恢復一半。然後對準切削油罐口,任寶特瓶完全恢復形狀。這下,寶特瓶吸進幾乎相同比例的兩種氣體。轉緊瓶蓋,將寶特瓶夾在腋下,玲奈離開庫房。

玲奈邊跑邊思考。到這種時候,阿比留突然在意起她是否握有對他不利的證據。動用假派出所的小花招,便是爲了問出答案。看來對阿比留來說,決定勝負的日子就在眼前。

前方的樹林之間隱約可見一幢屋子,辨識得出是那棟水泥平房,距離比想像中近。這裏似乎是面對屋後的方向。

忽然間,她聽到汽車引擎聲。箱形車緩緩駛過田間小徑,是一輛日產君爵。車子在房子前停下。沒關車頭燈,一道人影走出駕駛座。背對着燈光,那人的輪廓清楚浮現,肯定是霜田。

霜田走進屋中,很快抱着人質出來。琴葉依然是遍體鱗傷的半裸模樣,出血狀況嚴重,全身染成一片紅。四肢鬆弛,胳臂和腿都無力下垂。

霜田開車過來,是爲了帶走琴葉。憤怒在玲奈心中爆發,她將寶特瓶往自己與霜田的中間點扔去。

她伸手貼住琴葉的胸口。摸索不到心跳,呼吸已停止。

當寶特瓶滾落地面,玲奈怒喝:「霜田!」

「不行!」玲奈拼命呼喚。「快醒醒啊,琴葉!」

「不用說話。」玲奈沒停下止血的手。懷着狠狠折磨着內心的哀慟,玲奈低聲道歉:「對不起,琴葉。全是我的錯。」

玲奈忍住想哭的情緒,撕開裙襬做出幾條繃帶。鮮紅液體噴濺,是動脈出血。她拿布壓住傷口,以不會過緊的力道綁起。

玲奈眼看自己的淚水不停落向琴葉沉睡的面容。神啊,不僅是咲良,禰連琴葉都要帶走嗎?我再也不想變成孤伶伶一個人。

琴葉遍佈全身的割傷滲出鮮血,刀刺中的大腿尤其嚴重。

霜田將琴葉扔進草叢中,抽出片肉刀,轉身衝過來。

玲奈的腳步虛浮,渾身的黏膩源於飛濺沾染的血,疲憊感洶湧而至。她的身體愈來愈沉重,不禁在琴葉旁邊跪下。

不久,琴葉輕喃着:「玲奈姐……」

琴葉的身體好冷,心跳極度微弱,或許沒救了。想到這裏,玲奈心痛欲裂。

「有顆橘色的星星。」

「應該是牧夫座的大角星吧。」

不久,琴葉悄聲耳語:「玲奈姐,你不是孤單一人。」

悲痛壓垮心靈,玲奈忍不住哭泣。

「我在第一線派不上用場,但我會努力處理文件……」

玲奈朝霜田衝過去,揮動警棍狠狠毆打他的腦袋。霜田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玲奈毫不留情,痛毆他的頭顱側面。她使盡全身力氣,不斷左右來回打擊。見霜田的頭無力低垂,玲奈宛如打樁般垂直揮下警棍。霜田頭頂破裂,紅色液體如噴霧飛濺。即使如此,她仍未停手。

「真的嗎?你沒看也知道?」

「因爲琴葉望着偏東方的天空。」

藍白閃光照亮四周。閃光燈放出的紫外線,跟氯氣與硫化氫的混合氣體發生反應。伴隨幾乎要炸破鼓膜的巨響,寶特瓶猛然爆裂。釘子四處飛散,霜田慘叫着停下腳步。從他的下腹到大腿刺進無數釘子,鮮血淋漓。他痛得臉皺成一團,往前栽倒,片肉刀滑落,摔到地面。

「玲奈姐的腦袋真的很好,跟我差太多。」淚珠在琴葉的眼眶凝結。「我是不是做不來這一行?」

琴葉茫然望向夜空,「星星真美。」

模糊的車頭燈光,受到湧入視野的淚水漫射,不停暈開。玲奈大哭着,雙手交疊按在琴葉胸口,臂肘打直,重壓到胸口深深陷下,再放鬆力道。她不斷重複進行心肺復甦術。

哀傷尖銳地刺進胸口,玲奈只能點頭贊同。「是啊。」

「那麼,」一行淚滑落琴葉臉頰,「往後我想繼續當玲奈姐的助手,在反偵探課工作。」

霜田躺在血泊中口吐白沫,全身痙攣,仍微微抬起右手。玲奈立即撿起片肉刀,往霜田右手背插下去。霜田發出淒厲的慘叫。這下就能確定他還沒死,也無法起身。玲奈嘆一口氣,將片肉刀遠遠拋開,轉身背對霜田,走向琴葉。

然而,琴葉的呼吸斷斷續續,不久失去聲息,玲奈駭然起身。不知何時,琴葉闔上眼。

玲奈留在原地沒動,舉起相機對準霜田。待他接近寶特瓶落下的地點,玲奈立即按下快門。

失去駕駛的君爵仍亮着車頭燈,並未照到這個方向,但稍稍沖淡黑暗。琴葉仰躺着,臉龐在黑暗中蒙朧浮現。她十分衰弱,血氣盡褪,蒼白不已。不僅瘀腫色澤愈來愈深,一邊眼皮還腫起。眼白何止是充血,根本染成血紅。

霜田回過頭,瞪視着她,微禿的額頭青筋暴起。儘管距離遙遠,唯獨這一幕玲奈看得清清楚楚。

琴葉不願保持沉默,無力呢喃:「不是的。」

記得她們曾有同樣的對話。明明是數日之前,感覺卻發生在遙遠的過去。現下與當時的立場相反,這次換成玲奈請求琴葉原諒。

玲奈湧起一股憐憫之情,內心充滿疼惜。雖然想緊緊抱住琴葉,但她的身軀禁不起挪動。玲奈的臉頰輕輕湊近,琴葉的肌膚冰冷,無情的別離等在前頭,多麼希望能堅決抗拒接受這樣的命運。

「沒這回事,你纔是對的。」

按理,玲奈該制止琴葉,警告她這樣很危險。但是,玲奈想實現琴葉的願望,於是點點頭。

單方面的毆打持續許久,彷彿沒有盡頭。指尖麻木得失去知覺,警棍脫手而出。直到兩手空空,玲奈終於回過神,氣喘吁吁地後退,拉開距離。

琴葉虛弱地微笑,似乎還有話想說。玲奈默默注視琴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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