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員工宿舍離公司僅需步行一小段路，位於新大橋路上的雅緻公寓一整層樓。

在琴葉看來，並非爲單身者設計，而是設計成家庭式。不過，各戶本來就不是分配給一個人住。聽管理員說，兩房一廳附廚房的屋子最多住四人，三房二廳附廚房的則住六人。

不過，琴葉入住的801室爲反偵探課專用，之前玲奈獨佔三房二廳附廚房的屋子。其中一間是她的寢室，剩下兩個房間擺滿臥推凳、沙包、啞鈴等重訓器材。無論哪一間，都單調無趣到難以想像有一名女子獨居在此。唯有洗手檯上寥寥幾樣化妝品，勉強能道出住戶性別。

玲奈回到住處後換上彈性材質的運動服，將頭髮高高紮起，在後腦杓綁成一束。

她默默將長期放在沒有牀的房間的啞鈴和體操墊搬出去，清出琴葉的生活空間。整套寢具則收在雜物間。

儘管已入夜，仍看得出是視野良好的房間，而且很難從外頭窺伺屋內。窗戶下方的一大片陰影就是濱離宮庭園，附近沒有相同高度的建築。剛剛經過大廳，管理員向琴葉說明這棟建築隔音優良，設計成難以隔牆監聽的構造。至於這算不算好事，琴葉無法判斷。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她不曾擔心遭到竊聽。

琴葉回到客廳，發現玲奈在廚房，拿着冰袋冰敷臉上的瘀腫。她打開冷凍庫，放進一張紙片。那是從岐部口袋沒收的空白便條。接着，她拿出下方冷藏室的瓶裝烏龍茶，關上冰箱。

這又是什麼奇特行徑？琴葉訝異地注視玲奈。

玲奈瞥琴葉一眼，將兩片藥錠含進口中。

「那是什麼藥？」琴葉問。

「預防傷口化膿。」玲奈的手伸向寶特瓶。

「不能喫藥配茶喔。」

然而，玲奈神色不變，舉起那瓶烏龍茶仰頭喝下。吞下藥後，她低聲問：「你們家從祖父母那一代就一直住在鄉下老家吧？」

「我嗎？爲何這麼想？」

「藥品中的鐵劑與茶中的單寧酸產生反應會妨礙吸收，這是以前的事。會把早不管用的知識全當成寶繼承下來，顯然是在鄉下成長且家庭關係不曾大幅變化。總之，就是井底之蛙，沒有知識。」

這種諷刺的說話方式與姐姐一摸一樣，琴葉忍不住想回嘴。「前輩是不是去做核磁共振檢查一下腦部比較好？」

「不需要。我沒失去意識，也沒嘔吐。」

「你把白紙冰進冷凍庫，有什麼理由嗎？」

玲奈嘆氣，「聽過百樂魔擦筆嗎？」

「百樂……啊，我看過廣告，可擦掉寫下的字。」

玲奈依然一點都不親切，不過性格似乎不粗暴。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冷靜思考，實在令人意外。

「阿比留綜合偵探社，由於社長阿比留佳則深受警視廳信賴而聞名，常在電視上露臉。你沒聽過嗎？」

「什麼意思？」琴葉追上前問。

琴葉說不出話。她不覺得玲奈會接受隨便的回答。

玲奈的神情一暗。「問題就是……我毫無頭緒。過去我也不曾跟他扯上關係。」

然而，開口發問的卻是玲奈。「有件事想問你。」

「不。」玲奈沉着地輕聲解釋。「我不認爲岐部早料到會反遭打倒，甚至被搜口袋。經歷過生死關頭，就會明白。」

「烘乾也可使字跡消失。三種色素成分組合成的墨水，會因摩擦生熱變透明。超過六十五度的熱度會讓顏色消失，相反地，降到零下二十度就會恢復原狀。」

「考慮到選在這個時間點打擊反偵探課，多少看得出阿比留的意圖。明天他八成有一件不想遭到妨礙的大工作，怕行騙手法遭同業看穿。究竟要去哪裏做些什麼？直接調查是最簡單的方法，也可一早就跟蹤他。」

琴葉一句話也無法反駁，羞愧低喃：「對不起。」

琴葉掩不住驚訝，「那剛剛就是……」

「大概他好歹是個名人，無法直接下手，就花錢僱用沒加入協會的關山偵探事務所，借他們的手犯案。」

玲奈並未表示贊同。「那是經過僞裝的屋子，哪會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翻找過岐部的口袋就夠了。」

不知爲何，玲奈的側臉浮現爲難的神色，嘆息道：

玲奈的反應非常細微。她輕哼一聲，琴葉無法區辨真意。帶着依然憂鬱暗淡的神情，玲奈起身默默離開客廳。

疑問不斷湧現。究竟是什麼鞭策玲奈走到這一步？

像這樣兩人獨處時，便能隱隱看出只大琴葉三歲的玲奈溫柔的一面，而運動衫下玲瓏有致的理想身材，看在同性眼裏也十分嚮往。只是，留在玲奈渾身上下的傷口與瘀腫，總無情地提醒琴葉發生在白天的現實。

「桐嶋前輩說，可能有人從旁指點。是別家事務所的人嗎？」

「沒什麼印象。」

明明發現錯誤，卻故意踏上不能回頭的道路，這樣的思考方式實在太過愚昧。假如琴葉是在尋求可代替姐姐的依賴對象，玲奈不可能是她要的答案。

「放在岐部胸前口袋的是魔擦筆，平時大概用來寫備忘事項。雖然是市售品，但能輕易隱藏祕密，對偵探業來說很方便。」

「聽着，從現場狀況就能察覺。無論岐部或關山偵探事務所的人，都沒聰明到能夠設下那麼精密的陷阱，也沒有人脈能僱用林原與他妻子、服務生三個幫手。」

玲奈打開冷凍庫，拿出便條紙。上頭清楚浮現一行疑似電子郵件地址的文字：yoshi@abil-pi．co．jp。

「只要學過我就會牢牢記住。看到全白的便條不會馬上丟掉，只有茶可喝的時候也會拿來配着吞藥。」

「咦，」琴葉連忙回應，「什麼事？」

「搞什麼……」玲奈離開廚房，走向客廳沙發。「原來是這樣。」

「真奇怪，他有必要對紗崎前輩設下陷阱嗎？」

琴葉原以爲與玲奈之間稍微縮短的距離，一下又拉開。

原來如此，琴葉佩服地繼續道：「要是有時間調查屋裏的物品，搞不好能釐清更多事實。」

「沒事。」玲奈在沙發坐下。

「就是剛剛的郵件地址那家？」

「幫你上課又能怎樣？」

搜尋結果跳出來，第一條是「阿比留綜合偵探社」。

即使並肩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她與玲奈依然是天差地別。玲奈早將暴力納爲日常的一部分，連在這種非常識中的常識都與琴葉有所區隔。

琴葉坐到她旁邊，極力表示：「身爲反偵探課的後輩，我必須努力學習。」

玲奈操作起智慧型手機。琴葉從旁望向液晶螢幕，發現她在輸入電子郵件地址。但她不是要寄信，僅在Google搜尋引擎輸入網域名稱：abil-pi．co．jp。

琴葉內心一陣後悔。幹嘛不說要辭職？又沒有任何人期待她。就算找不到其他工作，也沒必要待在遊走法律邊緣的人身邊吧？

她確實該馬上提出辭呈，離開這種職場。如果想做個正經人生活下去，就不該跟這樣的業界有所牽扯。實際上，直到剛纔她都強烈希望能辭職。

可是，每當面臨下決定的時刻，琴葉都會心生猶豫。不知爲何，她覺得延後判斷能換來安穩生活，甚至想晚一點再質疑自己。

這樣的思考肯定合情合理，但琴葉非常在意一點。「那個郵件地址會不會一樣是陷阱？」

「你還不打算辭職嗎？」

琴葉放棄思考，急忙答覆：「我要堅持一陣子，反正不去現場就是安全的。」

「不可能，我很清楚那票人多愚蠢。擬定作案計劃的是其他偵探。」

「阿比留與反偵探課有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