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3327 字
時間已過晚上七點,在偵探課的辦公室裏,幾乎每個人都在加班。琴葉站在連接辦公室與社長室的短廊上,爲了抹除不安而滿心急躁。
玲奈走進社長室後,便沒再現身。琴葉認爲她該去醫院縫合額頭的傷口,但當事人毫不在意,只以紗布和紙膠稍稍處理,就直接從川崎返回公司。
見桐嶋雙手插着口袋走近,琴葉甚至有股求救的衝動。
望着社長室的門,桐嶋嘀咕:「又被嚴詞警告。不過,你不必擔心。要是警方真的有意逮捕,便衣刑警早衝進來。」
這並未撫平琴葉的心慌,她注視着桐嶋。「屋裏到處留有指紋……」
「還有更麻煩的問題吧。」桐嶋的語氣很乾脆。「其中一戶的對講機監視鏡頭應該已拍到紗崎的臉。假如警方認定案情重大,肯定會立即拿着逮捕令找上門。直到現在都沒接獲消息,表示趕抵現場的員警什麼都找不到,只能打道回府。」
「什麼都找不到?可能嗎?」
「可能啊,倒不如說這纔是典型的狀況。岐部的同夥八成前去將2706室上鎖,假裝沒人在家。儘管員警在大樓內到處詢問,想找出發生過騷動的現場,卻無法確認。畢竟他們不能擅自進入民宅。」
「對方沒報案嗎?」
「是關山偵探事務所設下陷阱,把紗崎引過去的。要是警方發現他們曾暗中進行可疑活動,根據偵探業法會勒令暫時或永久停業。傷害罪並非告訴乃論,但沒有任何人目擊現場,且岐部日常往來的想必不是正派的社會人士,就算他受重傷,也不用擔心其他人報警。」
「這樣啊……」
「另一方面,紗崎不可能以遭受暴力爲由控告對方,因爲會被追究侵入住宅罪。各自理虧,雙方都會避免報案,也達到勢力均衡,所謂的火拼就是如此吧。」
「火拼?」琴葉嚇一跳。「這不跟黑道沒兩樣?」
「關山偵探事務所的三個人,之前是指定暴力團的幹部與成員。他們本來就專門催討高利貸債務,很習慣跟蹤與埋伏,還有恐嚇、施暴、侵入民宅及消滅證據。」
「那就是偵探的工作嗎?這家公司也一樣?」
「不會像他們那麼過火,但我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社長平日重視的不是在別人家安裝竊聽器的行爲,而是能不能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完成。要是被逮到,是職員自己的責任,公司會堅稱毫不知情。這是一門喫力不討好的生意。」
「這不正是黑心企業嗎?」琴葉忍不住回道。
「沒錯。」桐嶋眉頭不皺一下。「燼管日本這麼和平,只要看電視新聞,便會明白幾乎每天都有笨蛋作亂。在社會上,有個角落聚集的全是這樣的人,其中偵探業就坐在貴賓席上。你能輕易進入公司也是理所當然。」
寒意再度竄過背脊,琴葉不由得顫抖起來。「我以爲這是更知性一點的職業。」
「知性職業啊。你以爲會像小說中的偵探,把相關人士集合到一個房間,說出『犯人就在你們中』嗎?你想想,殺人後還特地僞裝手法的犯人會那麼安分,默默聽偵探推理嗎?既然相關的人全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犯人肯定會毫不猶豫,直接從外面堵住門再放火。要是有個偵探擺出知曉內情的姿態講解不停,不管是不是在衆人面前,犯人都會率先殺死那傢伙。什麼罪上加罪、會留下證據等等,人在生死關頭可不會理性思考,拋開你的幻想吧。」
偵探課有幾個人開始收拾準備回家。他們輕鬆地向桐嶋打招呼,卻看都不看琴葉一眼。
走廊前端響起門一開一關的聲響,玲奈邁步過來。
公司內的溫度無止境下降,琴葉彷彿被潑一盆冷水。
「那桐嶋前輩爲何選擇這個職業?」
「所以,這個給你。」桐嶋從抽屜取出像電動刮鬍刀的道具。「女性社員都該隨身攜帶。這是電擊槍,讀過說明書就知道使用方式。」
「過來吧,給你一個好東西。」桐嶋走向辦公室。
「但是,雙方抗爭會導致業界評價變得更糟。」
「讓她活着回來不就麻煩了嗎?不過,根據報告,紗崎察覺屋內有些不自然,打算撤離吧?非常出色的判斷。所以,從衣櫃跳出的岐部沒造成她的致命傷。若紗崎毫無警覺,傻傻待在屋子中央,小命早就沒了。當然,在場的你也一樣。」
不過,她顯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也無意用劉海遮住額頭貼的紗布與紙膠。襯衫的血跡似乎經過清洗而稍淡了些,但並未完全洗淨,暈成一片粉紅污漬。
「可是,在新丸子的小酒館,服務生搶走林原的提包。既然打算悄悄引出紗崎前輩,不是該選擇不會引人注目的做法?」
相連嗎?我一直不曉得社會的黑暗面,就這麼活到今天。儘管在電視新聞見識過,我仍沒有真實感。然而,這一切從以前便已存在。無論偵探業、暴力犯罪、反偵探課,或紗崎玲奈,都是如此。
「岐部想殺死紗崎前輩嗎?」
「應該有不涉及任何犯罪的偵探事務所吧?」
玲奈依舊頂着一張不高興的面孔,低聲吩咐:「以後你不要來現場。」
桐嶋默默離去。琴葉什麼都說不出口,呆站在原地。
沉默降臨,伴隨緊繃的空氣而來的是冰冷的寂靜。玲奈在反偵探課的辦公桌前坐下,將文件塞進提包,似乎準備回家。
「那不就是我們家的廣告嗎?沒人會寫『暗中有違法行爲』。哪裏都一樣,重點是程度差異,明顯太過火的不肖業者會危及業界發展。社長設立反偵探課,就是爲了制止害蟲。不過,一般沒人想加入,因爲有紗崎這種怪人才得以成立。」
「可是,至少偵探是站在正確的那一方吧?」
「如果遭孔武有力的對手逼入困境,電擊槍容易被搶走並用來反擊。」
「搞不好不良業者盯上也會盯上我。」
「正因是在衆目睽睽下發生變故,紗崎不能有片刻猶豫。一旦警方趕到,會失去行動自由,紗崎纔會追蹤進入大樓,否則,她不會闖進容易遭到孤立的封閉空間。在這方面,岐部準確預測偵探的心態,也可能有人從旁指點。另外,對方或許大膽判斷,無論事前引發多大的騷動,只要沒人目擊施暴場面就不會惹來傷害罪的嫌疑。」
「我從沒與暴力紛爭扯上關係,我該怎麼辦?」
「我開始懷念不必隨身攜帶這種東西的平凡生活。」
琴葉聽過電擊槍。抵着對方按下開關,就能讓對方觸電。她以前覺得拿來防身太誇張,如今反倒覺得可靠。
「可是,我看過偵探社的廣告寫着『不會進行任何不法活動』。」
「跟今天那種人一直爭鬥就是我們的命運嗎?」琴葉心情愈來愈低落,不禁嘀咕。
「不,完全不是。或多或少都是會算計他人、揭露祕密的討厭鬼。我們時常觸犯各種法律,也會引起旁人憤怒。」
從桐嶋的這番話,總算能感覺到他對這份工作懷有一絲自豪。但是,在琴葉心中來來去去的唯有難以形容的哀傷。
閃爍的霓虹燈光鑽進百葉窗空隙,在玲奈臉頰添上一層淡淡色彩。視線低垂的玲奈拿着提包站起,看都不看琴葉一眼,默默走出辦公室。
這種說法聽起來全面否定了電擊槍作爲防身器材的價值,琴葉只能嘟噥:
真想馬上辭職,這樣的念頭湧現,琴葉後侮得想哭。當初真不該回復寄到家裏的徵人訊息。
「反偵探課等於紗崎玲奈,每個人都敬而遠之。大夥認定都是因爲她纔會跟無良業者展開對抗,似乎打心底排斥。不過,我倒是不會。公司裏會跟紗崎交談的只有社長和我兩個人而已。你是新加入的第三個人。」
「如果是單純代爲調查的公司,開張半年就會倒閉。連裝個竊聽器都縮手縮腳,怎麼查出目標對象的實情?」
「咦,什麼意思?」
「請、請問,紗崎前輩……」琴葉懷着畏懼喚道。
「也不是這樣,是反偵探課的緣故。大夥傾向避免跟這個部門扯上關係。」
琴葉有種孤立感,小聲問桐嶋:「難不成我被討厭了嗎?」
大概是做了妥當的緊急處理,腫脹消退大半。面龐仍殘留清楚的瘀青卻不怎麼突兀,或許是容貌端正的緣故。那就像她臉上的刺青,甚至宛如出色的裝飾。卸妝後她的肌膚依然白皙,光澤亮麗。
「所以必須謹慎行動,不能讓警方逮到。對方不會像黑道一樣襲擊事務所,待在公司和宿舍基本上不必擔心,不過沒有絕對的保證。」
「成立反偵探課這一年來,不肖業者慢慢變得狡猾。林原臨時上門商量外遇問題,說接下來要去交付金錢,這是精心設計的陷阱,讓我們沒時間查證真僞。東京巨蛋那一套大概是岐部常用的詐騙手法,很有真實感,我們完全上當了。」
「你真多愁善感。」桐嶋笑也不笑。「即使在社會上的領域不同,這裏與你生活到昨天爲止的世界依然相連。會引發糾紛的傢伙就住在左鄰右舍,向偵探求助的委託人同樣是平凡的小市民。所以,驅逐不肖業者是最優先的課題。身處不被警方受理、無法與家人商量的立場,還遭理應是最後救命稻草的偵探背叛,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
「還能從容應付的時候才用,狀況危急的時候不要拿出來。」桐嶋補充一句。
「我和紗崎一樣從PI學校畢業,是第一期學生。受訓後發現我有資質,於是只能從事這一行。」
「對紗崎前輩也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