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2966 字
日航東京飯店雖與商業設施及步道相連,但由於位在都市圈邊緣,附近少有人煙,三樓的露天咖啡座前幾乎沒有行人往來。優美壯闊的彩虹大橋、另一頭的東京鐵塔,和都心的高樓大廈,就是映入視野的全部景色。
話雖如此,這裏跟寂靜相去甚遠。巡邏車的警笛聲與直升機的巨響不停傳進耳中。即使警方公開案情,都心繁忙依舊,搞不好反倒因錯誤情報增加更忙碌。宛如戒嚴令的喧囂,也有一半化爲日常風景的一部分。
矢吹洋子與玲奈隔着桌子面對面,感覺比網路上的照片蒼老。她的捲髮摻雜顯眼的銀絲,灰套裝襯得略帶憔悴的面容益發醒目,本應銳利的眼神有些猶豫地垂落桌面。
洋子小心翼翼開口:「我一直想見你一面。但是,我不斷煩惱該坦白到什麼程度,漸漸失去主動聯絡的勇氣。」
玲奈注視着洋子,「今天您還是來見我了。」
「提起令妹咲良小姐,我十分難過……現在這麼說有點晚,不過真的很遺憾。那實在是一起不幸的案件。」
「您剛纔提到『坦白』,不知是指何事?」
洋子表情認真地回望。「聽說玲奈小姐在調查公司工作,平常有機會接觸DNA鑑定的相關知識嗎?」
調查公司只不過是偵探事務所,但洋子約莫想像他們也會收集醫療方面的情報。玲奈搖搖頭,「沒有。」
洋子說話方式條理分明,看得出身爲醫生的豐富經歷。「我是愛知縣警的委外醫生,四年前就是我負責爲咲良小姐及嫌犯岡尾芯也做DNA鑑定。實際上,不是由我一個人進行,還有許多醫生,但報告上記錄的是我這個負責人的名字。」
「我知道,以前我拜讀過報告。」
「斷定兩具焦屍是咲良小姐和岡尾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只是,當時你難道沒有疑問嗎?與留有上半身的咲良小姐不同,岡尾全身燒焦,爲何能確定是本人?」
玲奈感到一股近似厭惡的緊張感,低聲回應:「聽說骨頭沒燒掉。」
「的確,骨細胞與造骨細胞中含有DNA。但如果增溫超過八百度,軟組織會燒成灰燼,骨頭也會化成灰。表示DNA長度的單位叫bp,鑑定時需要約兩百bp。以三百度的高溫來說,就算是短時間加熱,DNA僅會剩餘一百bp以下。岡尾掉落在焚化爐中央,剩餘的DNA幾乎是零。」
「那怎麼判斷是本人?」
洋子沉默半晌,翻找黑皮包,抽出一本檔案夾。「要是有人知道我拿到外面,我會被追究責任。這是玲奈小姐看過的文件裏缺少的部分。」
紅框裏寫着一段文字:
由於嫌犯屍體嚴重受損,難以進行DNA鑑定,故以下分析結果,採殘留於四樓戶外通路換氣口的毛髮爲鑑定對象。
玲奈倒抽一口氣,「毛髮?」
「經判定爲岡尾將咲良小姐丟進焚化爐、自己再跳進去的開口,是好幾塊耐熱金屬板貼合形成筒狀的構造。金屬板並未熔接,僅以零件固定,所以會有些許空隙。一根毛髮夾在空隙中,警方認爲是岡尾跳進去時,頭部摩擦內壁留下。發乾中沒有存活的細胞,但髮根還有。通常自然脫落的髮根細胞已死亡,若是被夾住而脫落,可能保有尚未分解的DNA。」
「不,我住名古屋,搭早上的新幹線趕來。跟令尊聯絡後,才得知玲奈小姐的工作地點。」
無法平復的憂慮,如傷口的鮮血般滲出。
「意思是,岡尾將遊民丟進焚化爐當替身,再留下毛髮僞裝?」
「所以,他裝死長達四年,又出現在都內?」
「那麼,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能否拜託您一件事?希望您能問出媒體沒報導的辦案進度。」玲奈掏出名片,以原子筆潦草寫下電話號碼與郵件地址。「不管打我手機或寄電子郵件聯絡都沒關係。」
「說來可悲,不過這種微調在法醫現場到處橫行。當然不至於扭曲事實,但擴大解讀,甚至是刪除註釋之類的改寫頗常見。或許警方認爲,就算沒辦法做焦屍的DNA鑑定,從狀況研判無疑是岡尾。正因自覺單靠一根毛髮進行鑑定,會遭指責報告有瑕疵,纔會加工修改吧。我提出抗議,卻沒受到接納,反而被告誡不能泄漏辦案過程中的任何情報。還有人暗地裏威脅我,不準曝光這件事。」
「僅是由現場殘留的一根毛髮做出的結論。我在報告中寫下這項前提,但在縣警本部的判斷下,最後遭簡化成無法得知事實的形式,文字修改得像順利對焦屍進行DNA鑑定。」
洋子微微垂下目光,悄聲回答:「我僅僅是說出事實罷了。」
玲奈心跳愈來愈快。「爲什麼事到如今,您才決定吐露真相?」
洋子一臉愧疚。「在火葬場會經由調節,讓爐底的骨灰皿不會直接受到燒灼,所以骨頭會留下來。可是,廢棄物處理廠的焚化設施不一樣。不同於落在牆邊的咲良小姐,嫌犯全身骨頭都燃燒成灰,化爲細粉。雖然看得出是燒焦的人體,但骨骼已無法辨認。」
「我打算去見警視廳的負責人,打聲招呼再走。」
「所以,透過DNA鑑定得到的結果是……」
洋子拿出另一份文件。複雜的數值與圖形分成兩列,左右兩邊連細節都吻合。「左邊是岡尾,右邊是這次找到的DNA。綁架梨央的犯人,可能就是岡尾芯也。」
玲奈大受衝擊,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驚愕得說不出話,只能注視着那份文件。
或許是坦白一切後,終於放下心中大石,洋子淚水盈眶。「玲奈小姐,你不知道我多麼希望有一天能吐實。當時我屈服於縣警本部的壓力,真的非常抱歉。」
「昨天晚上,我接到警視廳委託,進行DNA比對。一條擦過汗的毛巾上附着細胞,從中萃取出一組DNA。警方表示,毛巾來自丟棄在多摩川附近的贓車內。」
「不知道。只是,我在縣警本部認識的人曾發牢騷,除去政令都市(注:全稱爲「政令指定都市」,即人口在五十萬人以上,根據《地方自治法》由行政命令指定的大都市,大多數事務擁有與郝道府縣同級的自治權,但並未完全獨立於郝道府縣之外。),遊民數量最多的就是豐橋市。連相關公益團體都無法清楚掌握成員與人數,若有人行蹤不明也難以察覺,就算捲入犯罪亦無從得知。」
腦海迴盪的鐘聲逐漸遠去,慢慢爲現實取代,這就是當下玲奈的心境。她低聲道:「謝謝您告訴我真相。」
綁架案發生在上週一,前一天阿比留利用關山偵探事務所襲擊她。原本她推測,是解決前警視廳副總監遺產繼承問題的日子在即,阿比留要提防反偵探課搗亂,但或許有更根本的原因。
「那輛贓車該不會是……」
「矢吹醫生住在都內嗎?」
「我明白這很爲難,」玲奈無意退讓,「還是要拜託您。無論多細微的情報都請告訴我。」
「想必是決定公開案情後,終於能夠委託我。今天早上新聞也報導了吧,就是日銀總裁孫女梨央的綁架案。警方要求比對嫌犯與岡尾的DNA。」
岡尾真的不斷隨機挑選目標跟蹤與綁架,那麼湊巧,最近擄走日銀總裁的孫女?玲奈認爲,還有其他可能性。
「怎麼可能?」玲奈不禁怒道:「這未免太荒謬。那具焦屍不是岡尾?就算不能做DNA鑑定,也能用骨骼確認身分吧?」
忘記是在哪裏讀過的資料,日本與國外不同,沒有法醫學研究所。無論DNA鑑定、解剖或檢測藥物反應,全委託科搜研(注:全名爲「科學搜查研究所」,設於道府縣警本部的科學研究機構,也負責需要專業知識的鑑定工作。)或矢吹洋子這種兼任醫生,報告最終仍由警方內部撰寫。當中沒有獨立的第三方機構做出的鑑定,或客觀的檢驗。
不安在玲奈心中燃起,如火焰般熊熊蔓延。
洋子流露些許遲疑。「我是愛知縣警的委外醫生,不清楚警視廳的內情。況且,對搜查總部來說,我只是個局外人。」
「我與警視廳的負責人通過電話,告知對方假如岡尾還活着,可能在這四年之間犯下同樣的案件。」
「那死者是誰?」
「您要回去了嗎?」
「縣警本部爲何這麼做?」
當時阿比留說,你不只當上偵探,還將同業視爲敵人,是爲了祭奠妹妹嗎?既然我想排除你,調查你的背景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