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3629 字
剛過正午,玲奈踏入橫濱中華街關帝廟後方的住商混合大樓。狹窄樓梯連接的二樓安裝有監視錄影機,但不構成威脅。那是假監視器,真正的監視錄影機沒有閃爍的LED紅燈。
她推開印着「藪沼偵探事務所」的玻璃門。擺放在雜亂室內的一套沙發映入眼簾,一個大鬍子男人在接待二十幾歲的女子。
很久以前,玲奈與男人見過一面。與當時相同,男人領帶沒打緊的襯衫領口敞開。他似乎沒注意到玲奈,依然滔滔不絕:「關於您中意的對象,我們會先查出他與女友在哪裏約會。接下來,我們的工作人員會展開祕密行動,讓他們感情破裂。」
「讓他們感情破裂,具體來說會怎麼做……」
「這是商業機密,無法詳細說明,不過我們會巧妙安排,讓那對男女厭倦彼此。誰都不會發現刻意干預的痕跡,您的委託絕不會曝光。」
「拆散情侶的工作,在偵探的職業倫理上是受到禁止的。況且,破壞男女感情根本不是偵探的工作。」玲奈靜靜開口。
藪沼與客人都嚇一跳,轉頭望向玲奈。
「喂,」藪沼表情緊繃,「原來是紗崎。你這是妨礙營業,不要干涉我。」
「在不肖偵探中,這是水準最低的不法行爲,拿錢不辦事。」
「講得真難聽。這些話有什麼根據嗎?」
「自稱拆散情侶專家卻沒實際執行業務,根本連一個所謂的『祕密行動人員』都沒有。僅在接受委託的兩、三個月後,發出完成委託的聯絡,寄送請款單。反正情侶分手的機率本來就是一半一半。」
「真不巧,我剛剛跟客人說明過,這邊的簽約方式是委託費十萬圓,但若行動以失敗告終,則歸還十五萬圓,非常正派可靠。」
玲奈望向客人,「請問大名是?」
「希美。」客人顫抖着回答。
「希美小姐,即使無人干涉,男女自然分手的機率就是二分之一。假設藪沼還接受另一人委託,兩對情侶部分手的機率是四分之一,藪沼可賺二十萬。若只有一對情侶分手,藪沼賺五萬。會賠錢的狀況僅有兩對都沒分手,這樣會賠十萬,但機率是四分之一。藪沼能獲利的機率不是二分之一,而是四分之三。況且,他什麼都不用做。」
「紗崎!」藪沼有些慌張地站起。
玲奈注視着藪沼,「債務不履行,違反民法第四百一十五條,並涉嫌詐騙。」
「不要只在對你有利的時候搬出法律壓人,你也是犯罪者。」
希美拿起提包,慢慢起身。她垂着頭走向門口,離去前向玲奈低語:「謝謝。」
見希美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藪沼憤慨地重重坐到沙發上。
「要是阿比留順利救出日銀總裁的孫女……」玲奈嘀咕。
四年前,將咲良住處告知岡尾的偵探,是不是阿比留?
「當然。要是民衆知道將辦案的特權下放給民間企業,肯定會受到隆隆炮火抨擊。這次獲得指名,據傳是阿比留曾受託處理前副總監的遺產繼承問題的緣故。當時阿比留似乎嚴重搞砸,不過,反正都跟警視廳的高層攀上關係,選擇偵探業者還是會優先考慮他。」
玲奈想得知真相,不管要冒任何風險。
「你的腦袋果然很靈活,要不要來我這裏工作?」
話雖如此,阿比留的計劃逐漸脫軌。透過矢吹洋子做的DNA鑑定,警方發現岡尾活着。雖然委託阿比留,但警方現在也能獨力逮捕犯人。
岡尾芯也恰恰符合綁架犯的條件。他在法律上已死亡,不可能列入嫌犯名單,絕不會遭到警方逮捕。由他來當那個意外的犯人,正是適合由偵探揭露的真相。完全是阿比留喜歡的劇本。
「別說得那麼無情,這個網站相傳連古早密碼破解程式都能輕鬆入侵,關東的偵探業者全知道。須磨先生也會偷看這個網站吧?就是早一步得知東京都在偵探業法成立後的方針,他才能迅速完成表面業務的正當化工程。」
「都知事反對開設賭場吧。」
玲奈靠近桌子,「你打算違反『不當連線行爲禁止法』啊。」
跟繼承糾紛一樣,這次仍是阿比留自導自演。阿比留知道岡尾的躲藏地點,也曉得梨央身在何方。
玲奈看出其中的小機關,「換我試試。」
首席偵探社?沒聽過這個名稱。
「那肯定會全場一致通過,由阿比留那邊擔任首席偵探社。」
他嘖一聲,嘀咕着:「既然是反偵探課,別來找我這種小蝦米的麻煩,去教訓那些大鯨魚啊。光在中華街就有超過五家惡劣業者。」
爲了策動日銀總裁孫女吉池梨央的綁架案,阿比留必須找到負責執行的犯人。條件是對女童感興趣,得知可能擄走女童的時間和地點等情報後,必定會下手的性犯罪者。最重要的是,犯人得是警方無法掌握身分的對象。否則阿比留展現不了名偵探的風采,沒辦法立下足以被選爲首席偵探社的大功。
「我早就掌握住了。」玲奈冷靜回道。「不過,我今天上門,是想收拾一個大人物。告訴我阿比留佳則的近況。」
如霧的蒸氣籠罩喧嚷人潮,她在交錯的各國語言中前行。人體散發出的熱氣滾燙灼人,然而玲奈心不在此。
「警方爲何委託阿比留?」
「等等。就是這篇,關於如何選擇開放賭場營業後的首席偵探社。」
「都內的方針似乎是想找幾家大偵探社,不過,還是會從中選出具有領導地位的偵探社全權委託,包括調查到指導、仲裁、協調,權限極大。只要賭場沒倒,就能從政府與經營團體手中拿到報酬,偵探社規模也會不斷擴大,並得以盡情收取各處賄賂。在偵探社眼中,沒有比這更誘人的機會。」
藪沼點選該條目,叫出文件。「概略來說,拉斯維加斯和澳門都有專職偵探社,對穩定賭場的經營狀況及維持地區治安有很大的貢獻,東京都打算效法。」
玲奈點點頭。「就算警方能承辦賭場相關的刑事案件,仍需要專業人士在場,即時解決金錢糾紛或飯店的爭執之類的民事問題。」
其實,阿比留肯定希望以解決繼承問題的有功人士身分接受委託。可惜玲奈居中阻撓,警視廳對阿比留的評價降低。但阿比留能言善道,仍與現任副總監及參事官保持良好交情。
「阿比留大概是受到警視廳委託。」
「即使是有力人士的主張,仍無法推翻國家政策,但能對設立賭場提出種種條件。雖然全淹沒在文章的大海里,但輸入關鍵字『賭場』(カジノ)應該就能找到。咦,搜尋結果是零,怎麼會?」
「只是,阿比留確實有非表現出熱誠不可的理由。」藪沼面向桌子,移動電腦滑鼠。「你知道東京都議會的內部議事錄嗎?就是還沒在議會提出法案,但已跟政府協商完畢的政策清單,由知事或有力議員共同持有。」
「以民事諮商爲墊腳石,得到協助刑事案件的機會很好,但既然不會公開這項事實,等於無法爲阿比留綜合偵探社宣傳。即使能拿到謝禮,頂多是一筆錢,我不覺得有任何益處。」玲奈應道。
「可是,警方委託阿比留一事,連媒體都矇在鼓裏。即使破案,想必不會公佈曾向偵探社尋求協助。」玲奈提出質疑。
想到這裏,玲奈腦中浮現不能忽視的疑問。
「我拒絕。引起你注意的是哪一篇?」
「法案仍在審議中,要是被發現雙方同意以通過爲前提就糟了。這是戒備措施吧。」
玲奈認爲,選擇阿比留還有一個理由。案發當天,阿比留帶着所有職員跟現任警視廳副總監與參事官見面。換句話說,全公司都有不在場證明。
只要是民間人士,都可能是嫌犯,這就是警察機關的想法。不過,在這次的綁架案中,唯獨阿比留綜合偵探社可排除嫌疑。國家公權力要仰賴民間力量時,這是比什麼都牢靠的保證。
「你還真清楚。」藪沼起身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他打開拉環喝一口,似乎覺得很苦。「今天早上才聽說,他收到極機密的委託,答應協助調查日銀總裁孫女的綁架案。偵探向刑事案件提供協助,根本是推理連續劇的情節,對不對?依我所知,第一次有這種案例,看來鴿子已束手無策。」
「我會知道纔怪。」
「連道聲謝都沒有啊。」藪沼恨恨罵一句。
來到外頭,玲奈在擠滿觀光客的關帝廟路上邁開腳步。賣糖炒栗子的小販頻頻向她叫賣,四周瀰漫着肉汁香氣。幾乎所有日本人都不在乎身旁動靜,自顧自往前走。骯髒雜亂的街道上,有着井井有條的人潮。隱於混沌的世界中,玲奈步向停車場。
文書上記載着選擇條件:必需是法人,職員在三十人以上。過去沒有犯罪紀錄就不用提了,若是對司法與行政方面有巨大貢獻的偵探社最理想。
「他能任意指使關山偵探事務所,神奈川這邊的弱小業者之間應該有聯絡網吧。」
「我聽過這個網站的傳聞,唯有這點我承認。」
「這是我要說的。」玲奈放過藪沼的詐騙行徑,應該是藪沼該表達謝意。玲奈反手甩上門。
「我算弱小業者之一嗎?嘴巴真毒。」
「好啦。」藪沼舉起雙手製止。「不必再威脅。受不了,你這女人真囂張,明明比我小十歲。」
在上週一,阿比留認爲玲奈是個障凝,於前一天策畫一場襲擊。之前她一直以爲,阿比留是不希望解決前副總監繼承問題時遭到干擾,但那恐怕不是真正的理由。
她輸入chikara並變換爲漢字「力」,打成漢字與片假名混合的「力ジノ」。按下搜尋鍵,便出現大量相關條目。
「加賀町署最近對拆散情侶專家頗感興趣。」
「哦,」藪沼揚起嘴角,「原來如此。爲了避免被檢索出來,把文中的『賭場』全更換寫法。」
「大偵探社擅長收集民間情報。須磨調查公司也一樣吧?涉嫌性犯罪的精神異常者,在犯下刑事案件前,可能引發過民事問題,而偵探對這類消息掌握得更徹底。加上阿比留熱衷於自我推銷,總算如願以償,拿到來自警方的案子。」
藪沼將罐裝啤酒放到一旁,敲打鍵盤。「我常瀏覽這個網站打發時間。半年前出現一個有趣的案子,跟賭場有關。」
總算釐清案件背景,玲奈離開電腦前,快步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