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3269 字
縱然任職於警視廳搜查一課,一介警部補的薪水與同期同齡的派出所員警並無差別。
非國考出身,即將二十九歲的窪塚悠馬沒特別不滿。他感冒的是警界的風潮。
比方,偵訊透明化。偵訊人員只不過稍微拉高嗓門,就遭指責爲逼問口供或脅迫,訊問嫌犯的難度因此增加。
近來還有一個他不樂見的傾向,就是警方不主動出擊,而是將民間人士的調查內容運用在辦案過程中。由新聞媒體先行報導,坐待民衆提供情報的態度十分刺眼。這一陣子,甚至開始傾聽調查公司的意見。
身處辦案費用益發喫緊的第一線,只能接受這樣的時代潮流。上司這麼解釋,窪塚無法信服。雖然涉及民事問題,但連牽涉到前警視廳副總監意外身亡的案件,都容許偵探業者介入未免太異常。
他忍不住認爲,正因民衆將「偵探」這個職業尊爲比警方可靠的案件承包人,這個嚴重的誤會造成影響。有識者能區分虛構故事與現實的差異,但大衆則非如此。一出現將偵探捧爲知性職業的專題節目,觀衆就會毫不懷疑地照單全收。
現在警界高層人士竟全體出動,請教可稱爲媒體寵兒的阿比留綜合偵探社社長——阿比留佳則的意見,窪塚覺得簡直沒救了。
亡故的津島修造副總監居所,位於澀谷松濤的幽靜住宅區。這是一棟都鐸式建築的豪宅,一樓是天花板挑高的寬廣大廳,設有非裝飾品的正統暖爐與壁爐架。陽光從上下推拉式的窗戶照進來,在波斯地毯上拖曳出長長一條光帶。
窪塚很快對籠罩室內的做作氣氛感到厭煩。然而,包括現任副總監與參事官在內,多達三十人以上的相關人士到場,他不能表現出明顯的批判態度。況且,直屬上司在他身旁。
室內擁擠得極不尋常。阿比留綜合偵探社的三十六名職員全數到場,這純粹是爲了見識社長的華麗登臺,或出於與警界高層的會面中一個人也不能少的使命感,理由不得而知。真是奇妙的場面,官方與民間兩批人馬在並非宴會的場合齊聚一堂。
主角稍遲才登場。四十六歲的阿比留佳則較電視上看起來瘦小。儘管體型瘦削,或許下巴寬闊,給人的印象比實際更壯。他有着像音樂家一樣微卷的黑髮,及睜得老大的金魚眼。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嘴角總是上揚,或許是他用來表示親切的方式。他穿着質料良好的灰西裝,搭配沒打領帶的禮服襯衫。
阿比留站在屋子中央,格外恭敬地行一禮,低聲開口:「勞煩各位聚集於此,真是萬分惶恐。接下來我將針對這件委託進行說明。」
窪塚陷入彷彿在看電視的錯覺。眼前的男人積極擔任談話節目的特別來賓,透過這些活動,將「偵探」的定義推近推理小說中的角色。根據他的說法,似乎是基於提高偵探業地位的遠大目標。他總大肆宣傳自己協助警方調查、引導破案,實際上不過是提供民事案件方面的情報罷了。不知透過何種高超的自我宣傳與神奇力量,此刻連前副總監宅邸都化爲他的劇場。
阿比留靜靜說明:「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津島前副總監永眠。由於在浴室發現他意外身亡的遺體,警方有必要介入調查,但根據驗屍結果已判斷並非他殺。不過,當初在結果明朗前,警視廳向敝社提出委託,希望我調查在協議遺產繼承的眷屬中,哪一位在民法上擁有繼承權。」
窪塚知道來龍去脈。在前副總監的親兒子與同居人之間,爲了繼承問題產生對立。考慮到他殺的可能性,原先認爲釐清哪一方擁有繼承權,是探索嫌犯動機的重要情報。然而,警方無法插手民事問題。律師主張死者立有遺囑,兒子提出異議,導致狀況一片混亂。徵詢頂頭上司的意見後,專案小組決定委託阿比留。
不久判定這不是他殺,但警方不樂見前副總監的醜聞懸而未決,於是,儘管此案屬於民事範圍也沒抽手,只求儘早解決,造成警方不得不依賴阿比留佳則的調查能力。
宛如由偵探擔任主角的故事情節,相關人士全受邀前來。淺坐在扶手椅上的和服婦人是死者的同居人柳野千尋,坐倚在沙發上的中年西裝男子是死者的親生兒子津島雄一。
推理劇的舞臺已備妥。真虧阿比留能將這個機會利用到極限,窪塚有些受不了他的作派。
「遺囑寫明這棟房子與土地全由千尋夫人繼承。然而,死者的親兒子雄一先生主張自己擁有繼承權,據他所說,故津島先生曾親口告知。順帶一提,故津島先生將遺囑所在地儲存於電腦中的日記,兩位當事人都知道。上述內容都正確無誤吧?」
聽着阿比留的話,千尋和雄一點點頭。兩人並未直視對方,視線斜斜交錯。
警視廳至少會致贈一隻紅包,在阿比留眼中肯定價值千金。這在他時時想提高的偵探權威上,又增添一筆有效的彪炳戰功。
現任副總監轉身步向門口,參事官尾隨在後。警界人士保持沉默,紛紛離場。
那得意洋洋賣弄知識的模樣與做作的舉止,全讓人不愉快到極點。可是,調查的正確性沒有懷疑的餘地,每一個重要環節都會扯上警方,由警方做確認,這種狡猾之處也很出色。而且在警方高層面前,他毫不畏怯。
沉重的靜默籠罩現場。千尋全身僵硬,眨也不眨眼,雄一明顯笑逐顏開。兩人都沒開口。
清清嗓子,阿比留繼續道:「爲了避免因同步造成時間自動修正之際留下重複的紀錄,電腦時鐘設定成時間不會愈走愈快,與平常是否保持網路連線無關。這不是故津島先生的電腦,僅是將備份的隨身碟裏留下的日記、電子試算表等資料夾複製過去的代用品。津島先生原本的電腦以只有當事人知曉的密碼鎖着,我認爲一切都是害怕真正的遺囑被發現的千尋夫人動的手腳。」
轉身離去的前一刻,窪塚瞥向阿比留。
社員拿起帶來的箱子,將物品全倒在桌上。包括一小把零錢與幾張紙鈔,其中混雜着五千圓和千圓鈔票,及幾件骨董玩物、高跟鞋和珍珠項鍊,僅僅如此。
衆人一片譁然,千尋的表情僵硬。
「可是,時間並非變慢,而是變快。這是爲什麼呢?電腦時鐘明明設計成絕對會變慢。」
阿比留沉着的話聲響起:「根據推測,這些應該是千尋夫人一直留在故人身邊沒帶走的物品。對於故人的遺志,不應發表個人意見,我的話到此爲止。」
雄一的表情轉爲陰鬱,千尋浮現安心的神色,但還不至於露出笑容。
「問題就在這裏。」阿比留指向電腦。「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八日,警視廳鑑識人員檢查過這臺電腦,根據當時的紀錄,內建時鐘快了一分十六秒。現在這臺電腦的內建時鐘顯示的依然不是正確時間。依主機板內的鈕釦電池狀態判斷,快的話四年就會沒電,不過這臺電腦的零件沒舊到這個地步。」
「很好。」阿比留打手勢指示社員,接着一臺筆記型電腦送過來。「經過調查,在這臺電腦沒找到相關紀錄。親筆遺囑在故津島先生的顧問律師手上,根據筆跡鑑定爲真遺囑。考慮到以上事實,可認定繼承權屬於千尋夫人。」
阿比留泛起別有深意的笑容。「沒錯。電腦以石英振盪器產生的頻率運作CPU與迴路。時鐘同樣會運用到石英,但品質不一,無法維持正確時間,所以電腦內建時鐘誤差大到跟電子鐘完全不能比。目前我說的您都能理解吧?」
另一臺筆記型電腦送到阿比留面前。「這纔是故人平常真正使用的電腦,被藏在閣樓的收納櫃。根據警視廳鑑識科的調查,驗出故人的指紋。解鎖後,從日記裏找到另一位律師的名字,就是茅場町的秋本陽司律師,故人將一份遺囑交給他保管。」
「是的……」
緊張的氣氛在室內蔓延。千尋似乎說不出話,回望阿比留。
千尋再次點頭,「沒錯。」
阿比留在千尋面前停下腳步。「不過,有件事想問千尋夫人。以前您曾針對往生者的習慣作證,說津島先生個性一板一眼,看到時鐘便會以秒爲單位校正,成爲他每天的慣例。」
在真相大白的此刻,一點都不想聽遺族之間有什麼談話,這就是窪塚的感想。兩人以毒辣言詞應酬到最後,以同居人的嗚咽收尾——很容易就能預料到這樣的結局。
千尋的神情漸顯不安。「不好意思,修造平常不會將電腦連上網……也沒設定與網路時間同步。我想從他過世的隔天起,時鐘誤差就愈來愈大。」
沒人爲現實中這出推理劇的落幕拍手或喝采,唯有糟糕的餘味與冰冷徹骨的空氣殘留。然而,阿比留浮現滿足的笑容,示意職員準備離開。
阿比留從懷中取出文件,高高舉起。「這份遺囑的日期,比之前確認過的遺囑晚兩天,法律上後立的遺囑才具有效力。內文如下,由兒子津島雄一繼承以下不動產:東京都澀谷區松濤三丁目6號,也就是這裏。下一條是,柳野千尋繼承以下銀行保險箱中的物品:東京東和銀行澀谷分行,保險箱編號1417。基於這是特例中的特例,我還是請兩位律師與搜查一課課長同行,確認該保險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