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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9522 字

這個夜晚響着季節錯亂的遠雷,斷斷續續吹起的強風不停搖動窗戶。玲奈爬到寢室的牀上,掀起被子當頭罩下,試圖蓋住不斷湧現的心慌。

現在是剛升上高二的春天,不快點入睡,早上的社團練習會撐不下去。不該對停課懷抱希望。電視也報導,天候在太陽昇起前就會恢復平靜。

但是,此刻在心頭來來去去的無助並非因此而起。她感到孤獨,滿心憂慮不安。再這樣下去,真的睡得着嗎?她沒什麼自信。

敲門聲響起。玲奈有種得救的感覺,連忙應聲:是誰?

緩緩打開的門邊,露出咲良的圓臉,嬌小纖細的她裏在略大的睡衣中。玲奈非常羨慕那顆鮑伯頭,這樣就不用扎頭髮。只見咲良抱着枕頭。

「姐姐,可以一起睡嗎?」咲良有些畏縮地小聲問。

大兩歲的玲奈打心底歡迎,卻無法坦率表達。她佯裝被吵醒,傭懶地回答:「嗯,可以。」

「太好了!」咲良露出微笑,跳到牀上。

「不要這麼粗魯。」玲奈往牆邊移動,喃喃嘀咕。

「如果我快睡過頭,要叫醒我喔。」咲良鑽進被窩,眯眼注視玲奈。

「我一大早就要出門晨練,時間配合不來吧?」

「不會的,我今天要去那邊的學校打聲招呼。」

「去豐橋?」

「對。」

要出發了嗎?玲奈胸口彷彿開了大洞,感到一陣失落。

「要是從家裏出發被看見,會不會又遭到跟蹤……」

「別擔心,爸爸會開車送我到中途,在東名高速公路的休息站與多胡伯伯會合,之後就搭多胡伯伯的車。」

「這樣啊。」玲奈的擔憂不斷湧現。「可是,那傢伙或許有車。」

「別嚇我,就是這樣纔要一大早出門。爸爸認爲,在高速公路空曠的時間帶,可邊開車邊確認有沒有遭到跟蹤。如果有可疑車輛尾隨,立刻取消去休息站,繞一圈便折返。只不過,得打手機向多胡伯伯道歉。」

原來是按警方的指示行動,玲奈總算安心幾分。

從神情膽怯的咲良口中聽到這些遭遇,玲奈選了一個沒有社團活動的早晨,陪妹妹一起上學。她馬上發現可疑男人埋伏在家門前的小巷。

警方建議咲良寒假期間住到其他地方。於是,咲良到母親老家寄住,與外祖父和外祖母一起生活,卻埋下母親精神狀態惡化的遠因。遭外祖父和外祖母嚴詞責備沒保護好孩子,母親不顧旁人目光大聲哭叫。此後,母親將情緒發泄在咲良身上,有時朝她扔東西,有時破口大罵。當玲奈袒護咲良,母親就哀傷大哭,質問「難道連你都看不起媽媽」。

這凸顯出狀況多麼嚴重。一頭白髮的瘦小男子匆匆來到呆站不動的玲奈身邊。

不久,咲良微微抬起頭。她哭到雙眼紅腫。玲奈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望着妹妹。

咲良語氣十分雀躍。「把目標放在三寸大小的鑰匙圈太不實際,現在絕對買不到。聽說在原宿那邊的店首賣只擺一櫃,當天就賣光。」

玲奈滿心憤怒,快步走近那個男人。豈料,對方沒有任何退縮的跡象,無恥地佇立原地。

雖然衰老不少,多胡的容貌與玲奈幼時的記憶相差無幾。他愧疚地解釋:「玲奈,對不起。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平常我會開小貨車接送咲良上下學……但今早我得去醫院,她就說要自己去學校。」

岡尾芯也,三十二歲的無業遊民。前年曾以強制猥褻與綁架未遂的現行犯遭到逮捕,被判有罪並宣告緩刑。純真少女似乎是他一貫的目標,他會持兇器威脅,試圖將人帶走。雖然至今無法立案,但好幾件小學與國中女生的失蹤案被認定是岡尾所爲。這是警方告知的訊息。

真希望自己不用入睡,可以一直望着妹妹的睡臉。她發自內心這麼想。真不想跟妹妹分開生活。

「不,」玲奈一陣心慌,抵抗起來,「我要一起去。」

玲奈想向那個男人抗議,要求他別再纏着妹妹,還來不及開口,衝擊與劇痛就猛然竄過臉頰。玲奈一個踉蹌,頓時理解自己捱了一巴掌。

然而,就讀高二的玲奈無從估量這件事的難易,只能祈禱是大人白擔心一場。

玲奈馬上起身表示:「我也要去。」

「謝謝你這麼爲我着想。咲良,晚安。」

去年秋末,跟蹤狂纏上咲良。在她獨自回家的路上,出現一個陌生男人。對方身材高大,穿得一身黑,一頭捲髮十分惹人注目,且戴着口罩遮住嘴。

信箱幾乎每天都有咲良的信,寫滿毫無邏輯的猥褻字眼。父親將整疊信交給警方,總算有便衣警察陪伴咲良上下學。奇妙的是,家裏接獲聯絡得知會有警官前來的隔日起,那個男人就不再露面。

近看之下,那個男人比咲良的描述更年輕。雖然髮量稀薄,但年紀不比玲奈的父親大,實際年齡或許是三十出頭。

「姐姐!」咲良連忙跑過來,那個男人立刻轉身逃跑。

側耳傾聽遠方的雷聲,玲奈翻身仰躺,望着天花板低語:「真好笑,東躲西藏的不是犯人,而是我們。」

「不是說多胡伯伯家絕對不可能曝光……」

「是嗎?既然姐姐這麼說,我會照做。可是……」咲良囁嚅。

「世上沒有所謂的『絕對』。只要順着爸爸的戶籍申請到爺爺的戶籍、爺爺的爸爸的戶籍,及直系親屬爲戶主的謄本,一路向上追溯,連遠房親戚都能查得清清楚楚。」父親不耐地駁斥。

那天晚上,玲奈向父母報告一切。父親神態激動,氣沖沖地表示要報案。但是,母親神經質地談起有些偏離重點的擔憂,怕遭跟蹤狂報復。父親益發憤怒,吐出種種惡毒言詞,指責母親沒資格養育孩子。

玲奈僅在小時候見過多胡夫婦一次,印象中是四十歲左右的溫厚夫婦。這個春天,咲良即將升上國三,趁這個機會轉學到豐橋的國中,相信岡尾總有一天會落網,暫時在當地生活。這段期間,父親與玲奈都不能造訪多胡家,甚至得避免提及住所。他們也沒告訴住院的母親咲良在哪裏。

與父親兩人共度的高二生活,不知不覺間迎來梅雨季。連寄一件宅配到多胡家都不被允許,然而,當這樣的日子逐漸過去,儘管擔心咲良,她慢慢習慣毫無聯絡的狀態,似乎證明留在豐橋就安全無虞。

咲良露出笑容坐起。「姐姐喜歡波列特熊嗎?那好可愛。」

另一名男子問,有人入侵嗎?尚未確認,便衣刑警回答。

其實,玲奈不太能理解波列特熊的可愛。不過,既然這麼流行,妹妹的感受纔是正確的吧。

「姐姐竟然會迷上波列特熊,好意外。我從很久以前就好喜歡。我能買到的只有貼紙,都貼在筆記本上。」

咲良臉上浮現落寞的陰霾。「我在想,還得繼續這樣的生活多久。」

緣廊旁的和室擠滿大批員警,似乎是在安裝機器,爲歹徒來電做準備。父親要玲奈到裏面房間待着。玲奈無意窩在房間,於是蹲在騷動不止的和室角落,望着忙進忙出的大人。

「不,本來只有家人和親戚可查閱,其他人想申請需要委託書。但是,警方說有很多小伎倆。以戶籍謄本爲線索一路追溯,連六、七代以前的祖先都查得出來,可確認將近五十個親戚。居然多達五十人,你相信嗎?」父親嘆氣。

對岡尾發佈通緝的同時,爲了確保咲良的人身安全,警方建議最好採取更徹底的方法。父親表示,這次會將咲良交給住處絕不會曝光的遠房親戚照顧,就是位在愛知豐橋市的多胡家。

「爸爸是對的。警察不是提醒過,直到上高中都不能鬆懈?」

父親半強迫地決定送母親進入精神科病房。沒多久,母親的身影從家中消失。不管怎麼看,玲奈都覺得父親是故意逼使母親病況惡化。她暗想着,母親被父親趕走了。到隔年初,玲奈幾乎不再與父親交談。

咲良似乎相信這是姐妹倆共通的興趣,愉快地躺下。「姐姐,等一切平安結束,我們一起去原宿好不好?」

雨停了。緣廊另一頭,庭院漸亮。玲奈聽到便衣刑警說,一一〇接獲通報,豐榮町的資源回收中心,也就是廢棄物處理廠的大門門鎖遭到破壞,一輛輕型普通客車棄置在該處。

父親微微抬起頭。平常會反對的父親唯獨在今天以沉默回應,沒拒絕玲奈的懇求,反倒助長她的不安。

但女警加重力道,幾乎是緊抱着玲奈,好幾個人上前幫忙。他們愈是鐵了心阻止,玲奈的不安愈強烈。壓抑許久的感情爆發,一回過神,她發現自己哭着大吼:「讓我過去!我要一起去,我要跟爸爸一起去咲良身邊。咲良!」

波列特熊是白色小熊玩偶模樣的卡通人物,非常流行,傻得可愛的稚嫩模樣是最大特徵。所有尺寸的鑰匙圈供不應求,附有鑰匙圈的掌心大小娃娃各處都已缺貨。

如同那瘦弱的體型,母親梓性格纖細。每當父親大吼,母親便渾身哆嗦,反應畏怯。她開始看精神科,剛好也是在這段時期。然而,父親並未理解母親的病況,還說只要她出門工作就會痊癒。即使精神科醫師告誡,斥責憂鬱病患者會造成反效果,父親的態度仍沒改善。

風停了,深邃的寂靜蔓延開來。房間裏唯有咲良挪動身子時,衣服摩擦棉被髮出的微弱窸窣聲。遠處的悶雷低響,伴隨着輕微的地鳴。玲奈原想遺忘的不安再次死灰復燃。

咲良逃進家中,得以平安無事。雖然暫時放下緊張感,但對方已得知咲良的住處。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父親的食指不停敲着方向盤。即使是脾氣急躁的父親,都鮮少表現出如此露骨的煩躁。

看着到這種時候還神色震驚的父親,玲奈一陣輕蔑。只不過是父親沒常識罷了。

刺痛的哀傷湧上心頭,玲奈再也無法剋制。她拼命按捺哭泣的衝動,擠出顫抖的聲音:「我想和咲良待在一起。我想跟小時候一樣,跟媽媽還有爸爸相親相愛生活在一起。可是,現在必須忍耐。忍過這段時間就好。」

玲奈摩挲着陣陣刺痛的臉頰,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在搖晃的視野中,她看着那個男人的背影迅速遠去。

連得知這個事實的當下,玲奈也想不太起來。通知玲奈的不是父親,而是警察。後來她瀏覽過文件,封面印着長長的頭銜,及「矢吹洋子醫生」。腦海殘留這種不太重要的細節,關鍵的內容卻沒半點印象,究竟是無法理解一連串艱深詞彙,還是她遲疑着不敢閱讀?總之,內容似乎只是根據DNA鑑定,斷定那是兩人的遺體。

隨着黎明到來,不安氣息悄悄潛入寂靜中。

一名女警走過來,輕輕抱住玲奈肩頭。「我們在家裏等吧。」

玲奈隱約記得父親與便衣刑警帶着暗淡神色回來的情景。當時玲奈直覺,一切再也無法挽回。

得到種種情報的順序模糊不清,玲奈宛如茫然眺望着濃霧深處。

那是以圖釘固定在牆上的便條紙,寫着玲奈在網路上查到的資訊。

根本連鑑定都不需要。咲良的臉未遭火吻,幾近完好無缺。燒燬的主要是下半身,法醫判定骨頭已燒成灰,或化爲細粉。

「跟姐姐在一起果然很安心。真想再多聊聊,不過姐姐得去晨練吧……我要睡了,晚安。」

抵達多胡家時天色已全暗。除去下雨的因素,老舊平房的氣氛仍十分忙亂,大批便服與制服員警進進出出。停在緣廊前的巡邏車紅燈明明滅滅,四周染上不安的氣息。

玲奈的頸部彷彿有隻冰冷的手輕輕撫過,一股寒意在全身蔓延。

原以爲跟蹤男不會再出現,玲奈卻猜錯了。儘管出現的頻率略減,對方依舊緊跟着咲良上下學,甚至在半夜現身。他入侵庭院,試圖爬上二樓陽臺。幸虧鄰居留意到聲響出聲喝問,他才落荒而逃。

打開門的前一刻,她察覺到不尋常的跡象。父親的車,那輛三菱四輪傳動車停在車庫。照理,平日這個時間父親應該還沒下班。這麼說來,離家幾戶之遙處停着巡邏車。

那對浮腫的雙眼,目不轉睛地俯視着玲奈,毫無生氣。微黑的皮膚粗糙,透過口罩上方縫隙,看得出他扁塌的鼻子蠕動着不停呼吸。

玲奈露出笑容。「你一定會交到新朋友,其他事情也會漸漸習慣。或許你會覺得那邊比較好,吵着不想回來。而且,這樣就不用見到爸爸。」

沒料到會受遷怒,玲奈無法壓抑心中的不安。「怎麼會?當初表示不會有問題的就是爸爸啊。戶籍是誰都能查閱的嗎?」

玲奈感到一陣不快。理由並非對方的外表,而是氣味。他的體味很重,散發出帶着獨特酸味的惡臭。難道他都沒洗澡嗎?

玲奈一直覺得父親週末出差太頻繁,隱約察覺他與其他女人往來。父母之間的愛情早消失殆盡。雖然悲哀,她只能接受事實。

玲奈不禁一陣戰慄,那個男人並非普通的精神異常者。

目前的狀況依舊不樂觀,玲奈無法贊同妹妹的意見,搖搖頭。

與此同時,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問的問題冒出頭。「回程呢?」

「嗯?」

玲奈爬過榻榻米,悄悄探頭望向庭院。只見父親加入談話,神情僵硬。走吧,有人出聲呼喚,於是大人全都邁開腳步。

咲良一臉嚴肅,沉默半晌,輕聲開口:「我不希望變成這樣。雖然爸爸是那種人,見不到他還是會寂寞。跟姐姐分開更寂寞。」

「什麼?」玲奈連忙露出笑容,「真的嗎?」

她按捺內心的忐忑踏入玄關,看到兩個穿制服的警官與父親談得專注。父親臉色大變,注意到玲奈也一句話都沒說。他的視線在半空遊移,很快又回到警官身上。一名警官出聲催促:

第一學期期中考,考完現代國文與數學Ⅱ的那一天,在大雨不停的下午,玲奈撐着傘回到家。

正因深信母親老家是安全地帶,玲奈格外受到打擊,咲良滿臉蒼白地回到位於濱松的家。

父親回頭,神色中帶着遲疑。其他員警默默走向巡邏車。

「好。」父親穿上鞋子。「玲奈,你今天不要外出。」

岡尾的父母住在位於靜岡市內的老家,不負責任地承認長期未盡到養育的本分,也不清楚他身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麼。有時候他會回家討錢,但這陣子他們都沒見到兒子。

但這件事讓玲奈心生疑竇。那個跟蹤狂有能力進行如此繁瑣的調查嗎?就算能在購物網站買到竊聽器,跟耍小手段向戶政事務所申請資料的等級未免差太多。

不確定發生什麼事,但明顯狀況非比尋常,玲奈連忙對父親說:「我也一起去。」

「如果方便,建議馬上出發。」

笑容倏地從咲良臉上消失。「暫時不能回來,要在伯伯家生活,就讀那邊的國中……大概得等到暑假。」

之後,警方根據從竊聽器上取得的指紋鎖定嫌犯,因爲那個男人有前科,玲奈也應要求確認男人的大頭照。那對浮腫的雙眼如實呈現在照片上,或許是一口亂牙與滿臉胡碴,沒戴口罩感覺更醜陋。

消息是如何傳回來的,又是誰告訴她的,玲奈記得不是很清楚。記憶一片混沌,完全曖昧不明。一旦回憶就有無盡痛楚隨之而來,或許是爲了緩解內心的傷痛,等同於幻影的妄想取代回憶。她不時有種錯覺,彷彿昨天才與理應不在人世的咲良說過話。

之後,那個男人頻繁出現。咲良上學途中感到有動靜,回頭一看,男人果然待在周遭。這樣的狀況頻頻發生。由於對方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即使咲良與朋友會合,男人的身影仍未消失。一到學校附近,男人就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影,或許是顧慮到早上老師守在校門前。

警方指出情報是由家庭內部走漏。經過調查後,在外牆找到竊聽器。這種竊聽器可隔牆接收到五公尺內的聲音,以特高頻電磁波(UHF)傳遞出去,收訊距離在一百到兩百公尺內。那個男人入侵庭院的目的之一,就是安裝竊聽器。難怪便衣刑警護送咲良的日子,或咲良改住到母親老家的事,對方都一清二楚。不管是誰都能在網路上買到這種竊聽器。

咲良湊過來。伴隨着呼吸聲,她宛如在耳語:「姐姐,咲良不想去豐橋。那邊沒有朋友,我也比較喜歡現在的制服。」

剛開始,咲良以爲對方碰巧同路。然而,男人一直配合她的步調,維持不近不遠的距離。他不時將數位相機的鏡頭對準咲良,發出按快門的聲響。當咲良心生畏懼停下腳步,男人跟着停住;當她拔腿狂奔,男人便跟着跑起來。

「這樣啊。」玲奈忍不住嘆氣。

玲奈穿着制服坐進四輪傳動車的副駕駛座。大概是暴雨的影響,東名高速公路十分壅塞。時間在焦躁中流逝,眼看天空逐漸暗下,不停擺動的雨刷另一頭,無數紅色車尾燈綿延無盡。

在廢棄物處理廠的焚化爐中,發現咲良的屍身。綁架犯岡尾芯同樣燒死在同一爐內。

「爸爸說,就算夏天可以回來,穿着制服也會有危險,因爲會暴露就讀哪所學校。沒必要擔心到這種程度吧?」

那個男人算得上是壯漢,但體態並不肥胖,看得出經過一定的鍛鏈。咲良形容爲一身黑的服裝,其實是深藍毛衣與牛仔褲,上頭起了無數毛球。

耐不住沉默,玲奈打破寂靜輕聲問:

神啊,請讓咲良安全歸來。玲奈領悟到自己只能祈禱。就算咲良突然悠哉現身,可能會因勞師動衆捱罵,我也一定會挺身袒護她。咲良,拜託你平安回到這裏。玲奈在內心反覆吶喊。

然而,籠罩全家的烏雲益發深濃。那個男人甚至開始在母親老家附近出沒。咲良獨自出門買東西,就遭男人尾隨。她不只被緊緊抱住,還被刀子抵住胸口。男人企圖帶走她,但她大聲呼救,附近居民馬上衝出來。男人再度逃跑,不知去向。

「嗯,好啊。我們去東京逛逛,也去裏原宿買東西吧。」

仰躺的咲良深深嘆一口氣,試着平復心情。半晌,她凝視着虛空,但很快注意到一樣東西,小聲念着:「波列特熊,三寸娃娃鑰匙圈。商品編號A-5-49,八百九十圓。」

玲奈早知道這一點,就是看到貼紙,才發現咲良喜愛波列特熊。之所以尋找三寸娃娃鑰匙圈,也是想送咲良生日禮物。原本打算偷偷給她驚喜,沒想到她會先看到便條。

帶着微笑閉上眼的咲良臉頰微溼,玲奈以指尖輕輕拭去那滴水珠。

咲良緊緊摟住玲奈,埋在她胸前嗚咽着說:「我不想過去。」

報告指出,咲良身上沒有衣物,並不是衣服燒燬,而是早被脫到全裸。至於是否曾遭性侵,沒有下半身難以判斷。

岡尾趁職員不注意入侵設施,在短短几分鐘內完成所有作業。這座焚化爐的四樓室外通道上,有個直徑約五十公分的換氣口。開口部分沒有網子或鐵柵格擋住,與焚化爐直接相通。岡尾從該處將還活着的咲良丟進爐中,接着跳進去。無法判斷當時咲良有無意識。

室外通道沒安裝監視器,直到爐內感應器顯示異常,職員才注意到出狀況,立刻停止焚化,但溫度下降需要時間,兩人已沒有獲救的指望。與落在焚化爐中心的岡尾不同,卡在擂鉢狀邊緣的咲良上半身勉強沒被燒掉。約莫是比起高達八百度的爐心,壁面構造設計成不會直接接觸到爐火,溫度相對較低。

遭通緝的岡尾走投無路,心生絕望,引發最糟糕的狀況。雖有人質疑警方的處理對策,但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國小和國中女生行蹤不明,懷疑與岡尾有關,沒道理要求警方爲咲良的犧牲負責。

不過,對玲奈來說,大人之間的爭論一點都不重要。當初別說是見遺體一面,甚至不允許她看遺體的照片,也進不了警署內的停屍間。她向父親強烈抗議,最後決定在喪禮會場舉行獻花送別的儀式。

往生者的尊嚴得到最大的體貼。原本遺體若有損傷部位,處理方式都是纏上繃帶再以布覆蓋,咲良卻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頭,此外全身包裹在光澤亮麗的絹布中,燒燬的下半身也用填充物整出形狀,彷彿躺下睡着一般。

咲良閉上雙眼的表情沒有感傷的色彩,僅僅是安詳委身於長眠中。

將菊花放進棺木,玲奈任憑淚水不停流下。她默默望着咲良的睡臉。

一切宛如幻覺,不合任何現實感。在這樣的情景中,玲奈看到穿喪服的母親倚靠着棺材。父親伸手搭住母親的肩膀。

此刻,玲奈才曉得住院中的母親被告知這項事實。或許是必要的,但未免太殘酷。

連父親充滿哀傷的表情,感覺也只是一時難以接受。

從咲良失蹤到發現遺體,間隔不到一天,警方沒透過媒體公開案情。一切結束後纔出現相關報導,而顧慮到姐姐玲奈未成年,也隱去受害者的真實姓名,只提到過世的是豐橋東中三年級的十五歲女學生。

玲奈與父親被請到警署。在岡尾的輕型小客車找到的物品中若有咲良的遺物,警方希望他們能夠取回。

留下來的有書包和學生手冊,還有幾乎是整套脫下的制服,但不在此處。由於衣服到處被刀子割裂,甚至沾染血跡,警方視爲證據。玲奈滿心暗淡。她與父親同意交給警方保管。即使拿回家,他們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理。

忽然間,玲奈的目光停留在混雜於遺物中的一疊檔案上。封面印着一行字:調查報告。

「這是什麼?」玲奈問。

「哦,」警署人員嚴肅地低聲解釋:「這也是嫌犯的其中一項遺物,只要兩位確認不屬於咲良小姐就行。」

「我能看看嗎?」

遲疑地說聲「請便」,警署人員就退開。

翻開檔案封面,裏頭整齊排列着打字機印出的內容。

六月二日/天氣陰 調查時間/上午七點到下午九點

上午七點五十三分 在便利商店停車。調查對象獨自下車,於店內購入四色原子筆與護脣膏,再度回到副駕駛座。

她帶着得不到寬慰的心情重返高中。一日,玲奈獨自回到家裏,穿過玄關準備走向樓梯。

玲奈的心掀起一絲波瀾。沒寫寄信人,但她認得出咲良的筆跡。郵戳日期在案發前一天,郵差送來的時候她大概不在家。可能是父親在喪禮後簽收,卻忘記通知她。

「爲了找出咲良小姐的所在地,犯人委託專門業者。偵探接到委託就會製作這樣的調查報告,以獲取報酬。」

玩偶旁附上一張淡粉紅色信紙。打開一看,熟悉的咲良字跡出現在眼前。

上午八點十一分 透過望遠鏡確認調查對象於三年C班教室內的位置。

「調查這種東西的是哪個傢伙?」玲奈帶着怒意詢問。

我還沒決定加入哪個社團。期中考馬上就要到了,我得努力加強不擅長的英文,忙得要命。姐姐無論是課業或新體操都成績亮眼,咲良一定也辦得到。我會努力讀英文!

父親俯身細看檔案,高高揚起眉毛,詢問警署人員:「這是誰製作的?」

警署人員從玲奈手中搶過檔案夾。「非法業者不會將公司名稱或負責人印在報告上。」

無論警方有何見解,玲奈都無法原諒那個偵探。

唉,暑假能不能快點來?等一切平安落幕,我想見姐姐,我想環遊東京,我想喫可麗餅、買衣服、去迪士尼樂園。

掌心大小的白色小熊玩偶滾出盒子,那是附鑰匙圈、三寸的嶄新波列特熊,標籤還沒拆掉。

可以的話,我想直接交給姐姐。真希望看到姐姐開心的模樣,不過我能夠想像,所以沒關係。你現在肯定由衷露出笑容吧?畢竟不會有比這更愉快的事。要是突然有人送咲良波列特熊,我八成會喜極而泣。

最喜歡姐姐了。出發的前一天,謝謝你陪我一起睡,現下彷彿仍感受得到你在我身邊。我們絕對會再見面!在那之前,姐姐把波列特熊當成咲良好好愛護吧。

玲奈馬上翻閱文件,尋找調查者的姓名,卻沒看見任何署名。

你過得好嗎?抱歉突然寄信給你。其實,大家都告訴我不能寄任何東西回來,但無論如何我都想送給姐姐,於是任性地請求多胡伯伯答應。當然,我不會寫上這邊的地址,儘管放心。

打開的時候,你嚇了一跳吧?是三寸大小的波列特熊喔,朋友碰巧在APiTA,北店找到的,只有一個。朋友知道我喜歡波列特熊,就送我了。我非常開心,想到姐姐也喜歡,便偷偷決定馬上寄給你。

玲奈的憎恨與日俱增。案發一週後,位於濱松的老家恢復平靜,她繼續與父親過着僅剩兩人的生活。縱使如此,那份調查報告仍烙印在她腦海沒消失。

愣愣注視着玲奈的波列特熊,眼神極爲純粹且溫暖。玲奈想着,我沒資格承受這樣的視線。殘存在我內心的,只剩虛無與孤獨。

親愛的姐姐:

豐橋東中的同學都十分和善,老師也很溫柔,實在慶幸能轉學過來。姐姐說的果然沒錯。有時候我會莫名害怕,但一想起姐姐,自然就會產生勇氣。

上午八點三十分 開始上現代國文課。

上午七點四十二分 搭乘多胡莊司駕駛的小貨車(速霸陸Sambar,白色,車牌號碼參照附件)上學。調查對象坐在副駕駛座,服裝爲制服,攜帶物品爲書包。

每一頁都整理出咲良一整天的行動,十幾張類似的資料釘在一起。從咲良上學開始,到校園生活、放學及回家後的生活,全都詳細調查記錄。

「偵探?」

上午七點十一分 經調查戶籍得知爲紗崎克典遠親的多胡家中,確認調查對象的存在。

調查對象/紗崎咲良,十五歲,豐橋東中等學校三年級。

咲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該怎麼辦?我根本毫無頭緒。無論是過去或未來,全隱沒在如墨的黑暗中。唯有悔恨不斷凝聚,然而,我連應當悔恨些什麼都不明白。

咲良

委託調查事項/確認並追蹤調查對象的行動。

上午八點七分 抵達學校。穿過校門後碰到同學,談笑着走向校舍。

她馬上拿回房間拆卸包裝,打開紙盒。

咲良雖然很愛波列特熊,更更更喜歡姐姐!

「從內容看來,應該是哪個偵探吧。」警署人員皺着眉回答。

玲奈的胸口盈滿哀傷,宛如遭輾碎般疼痛欲裂。自然浮現的苦澀化作淚水,瞬間湧上眼眶。玲奈聽到自己發出哭聲,眼淚停不下來。她任憑憂傷掌控一切,只顧着不停哭泣。

「正在調查。」警署人員語氣冷淡。「沒驗出岡尾以外的指紋。即使查明偵探的身分,對方大概只會裝傻,推託沒想到會變成這種情況。犯案的確實是岡尾一人。儘管違反偵探業法,但很難將對方當成共犯起訴。」

居然爲了一點報酬跟蹤咲良。見面的時候,那個偵探應該明白委託人不是正派人物。而且對方理應透過報導得知這起命案,卻完全沒出面不是嗎?在玲奈眼中,那個偵探毫無疑問是共犯。

就在此時,她發現鞋櫃上放着一個小盒子,約可容納一顆燈泡,包裝得十分仔細。那是個小包裹,收信人寫着「紗崎玲奈小姐」。

父親注視警署人員。「這種事查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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