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3473 字
翻開詞典查「偵探」,可找到明確定義:暗中探查他人的行動、祕密,或是以此爲業的人。
小說世界中的偵探則猶如天差地別。身爲民間人士卻深受警方尊敬,得以介入搜查,在相關人士聚集的場面展開邏輯推理,指出嫌犯。詞典裏可沒有這樣的敘述。
四十六歲的須磨康臣長期身爲一箇中規模法人的負責人。
早期叫偵探事務所,不久之前叫徵信社,現在自號爲調查公司,名稱順應時代改變。乘着這股風潮,在三年前掛起「須磨調查股份有限公司」的新招牌。畢竟是到處揭露陌生人隱私的骯髒工作,他希望多少能緩和一點自我厭惡感。這就是變更公司名稱的理由。
即使詞典上沒記載,這份工作和小說中描寫的偵探倒也多少有重疊之處。近年來,偵探事務所與警方開始合作,而且處境並不如故事陳述的那麼糟糕,幾乎沒碰到辦案人員冷漠對待或疏遠的案例。
平成十九年(二〇〇七)六月實施「偵探業業務管理辦法」,俗稱偵探業法。以往偵探事務所能自由開業,但從這一天起有義務提出營業申請,且根據該法第一〇條規定,須嚴守保密義務。
過去五年內曾加入黑道組織或遭判入獄服刑者,不能當偵探。一旦有法律背書,警方也無法將偵探當成無賴或惡棍對待。
說穿了,偵探與警方之間,原本就分成民事與刑事兩種專業領域,保有共存空間,因此鮮少發生衝突或摩擦。發現偵探的調查與警方辦案目的一致的情況下,也可能締結一定程度的互助關係。不過在絕大多數的案例中,偵探僅止於提供情報,警方只會透露些許辦案方向。
至於故事中偵探最引人注目的拿手好戲——推理,其實沒有那麼美好。即使是行蹤調查,原則上也不能跟蹤進入安裝對講機門禁系統的公寓內。要是公寓裝有監視攝影機,只能跟蹤到入口。若要調查目標住處,必須靠觀察信箱與陽臺的狀態,借消去法縮小選項範圍,推斷出答案。
至於月薪,高中畢業的起薪是十五萬圓,大學畢業則是二十萬圓,這是一般行情。只要知道工作有多繁重,便會得到「薪水嚴重過低」的結論。辭職者源源不絕,長期以來缺乏人手。偵探業的常態就是如此。
不過,世上不乏無聊人士,想當偵探的應徵者陸續蜂擁而至。只要在徵人廣告加上一行說明:「這份工作可參與警方的搜查,也有發揮推理能力的機會」,應徵者就會益發踊躍。
與其他容易造成幻想的職業一樣,偵探業建構一套在就職前的階段篩選應徵者的系統,社會上稱爲「培訓班」。培訓班會收取高額學費,教授實務方面的祕訣,但不保證課程結束後能就業。他們兜售的是華而不實的渺茫夢想。
如今,只要在雅虎或Google搜尋「偵探學校」,就能找到好幾個符合條件的網站。須磨在經營調查公司之餘,籌辦並親自指導課程爲期兩年的PI學校,受訓時間之長與費用之昂貴在同業中都是首屈一指。
PI是private investigator,即私家偵探的簡稱。沒明寫出「偵探」二字,是因爲並非以僱用爲前提的人才培育課程,如此多少可沖淡他純粹當副業的愧疚感。
租下汐留站附近的外語商業專門學校空樓層營運的須磨PI學校,在今年春天招收第六期學生。
午後西斜的太陽強得不似這個季節所應有,光線透進遮住走廊窗戶的百葉窗,造成極端的黑白明暗落差。擋住彷彿會刺穿身體的光線,須磨不停往前走。想到爲報名入學者舉辦說明會是多麼枯燥乏味的工作,在空虛中迴響的鞋聲也親切幾分。
踏進教室,或許是百葉窗拉起的緣故,光影變化益發顯著。坐滿座位的五十幾張面孔全以鼻樑爲軸,一半泛着白光,剩下的一半隱沒於黑暗。須磨心想,我的臉也呈現同樣的強烈對比吧。
「我是須磨PI學校的負責人須磨康臣,請多指教。」須磨彬彬有禮地開口。
一張張眼神空洞的臉孔抬起。雖然剛面對面,成員給他的印象跟以往沒太大不同。男性佔壓倒性多數。以年輕人爲中心,也有中年以上的人。七成感覺像御宅族,三成看來是找不到工作,一副「我什麼都願意做」的表情。
無論是誰,都長着不起眼、完美詮釋「平凡」一詞的容貌。外表缺乏個性對偵探來說是不錯的特質。
輕聲回答「外遇」的聲音響起,須磨轉身面向出席者。「認爲外遇調查最多的人,請舉手。」
一如預期,女性參加者都低下頭,模樣怯懦的男性也目光飄忽。
幾個看起來有土木工程經驗的人舉手。環顧教室確認參加者時,須磨不由得說不出話。
「那麼,如同烹飪學校提供可額外參加的烘焙衛生師講座,我們也有合作企業。這在偵探的一般業務中並非必要能力,不過視情況可能派上用場,就是護身術講座。附近的跆拳道場在招生,與PI學校的課程同時進行。有人願意參加嗎?」
乍看之下,所有人都舉起手,但並非如此。
「您會接受這類委託嗎?」
接下來,輪到補充其他宣傳的時間,須磨的目光落到筆記上。
「不會。」須磨保持冷靜,滔滔不絕解釋:「偵探處理的是家庭內部紛爭、尋找離家出走的人、協助預防與借貸相關犯罪的危害等等,是具有強烈倫理觀的職業,對人們的生活有貢獻,尊重個人隱私,誠實執行職務。我們不會接受侵犯人權的委託,也不會安裝竊聽器。雖然會接受調查房間裏是否有竊聽器的業務,但絕不會擅自潛入私宅。」
然而,唯獨那名未成年少女始終冷靜回應他的視線。
眼角餘光瞥見窗邊的年輕女子流露些許反應。那是極爲細微的瞳眸變化,或許是他想太多。但是,女子直視着他。
這種說法只是偵探學校的教育理論。在汽車駕訓班也一樣,會教導學員不可超速。等出了社會,要無視哪項限制到什麼程度都是後果自負。換句話說,事實與這些漂亮話相去甚遠。
「調查行蹤時,要先從委託人口中間出與調查對象的關係及調查目的,婉拒不恰當的委託。偵探無從得知委託人是否適用於反跟蹤法或家暴防治法,當察覺狀況可疑,要直接聯絡調查對象,告知接到這樣的委託,徵詢能否透露住處給委託人。這是現令偵探業的常識。」
現場一陣譁然,第二排一名接近中年的男子低問:
須磨牢牢盯着那名女子,感覺是跟其他參加者完全不同的類型。之所以沒注意到她,肯定是因爲她坐在逆光的地方。凝目細看,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模樣逐漸浮現在眼前。
第七排的靠窗座位,一名纖瘦女子望着他。她的雙手放在桌上。
那名看似未成年的少女,舉起纖細修長的胳臂。
陰鬱的表情與冰冷的態度讓她顯得不太像孩子,但從富有光澤的肌膚來看,須磨認爲她極可能尚未成年。雖然只要監護人同意就能入學,不過那直勾勾的目光與鎮定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但須磨的表情沒有改變。受不了良心苛責,已是遙遠過去的回憶。
須磨淡漠地執行職務。他面向白板,寫下一排排的字。「首先說明調查公司的業務內容。以我經營的須磨調查公司爲例,調查範圍包括信用、僱用、保險、市場、生產銷售狀況與管理等等。但是,這些並非偵探課的工作。偵探負責的是涉及人的調查,也就是背景、外遇、行蹤、婚姻與犯罪調查,在委託偵探的這些案子中,最多的是哪一種類型呢?」
須磨沒有回望,繼續環顧參加者,公式化地說下去。「往昔,這些委託基本上都是要求調查知名人物的住址。如今成了針對一般人跟蹤行爲的延伸,要求調查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居所。」
現場有格外精心打扮的年輕女子面帶微笑,這也是說明會常見的景象。第三排排頭的女人就是一例。她一身廉價衣服,卻提著名牌包,戴着百圓商店販賣的塑膠手環。只要當幾年偵探,不難看出她從事特種行業。這類人自負眼光精準,總愛談論將能力發揮於偵探業的野心,真派得上用場的一個都沒有。
經過篩選,報名者會留下多少人?須磨淡然繼續道:
話雖如此,並不保證他們的內在特質適合。他很難想像這些人具備成爲偵探不可或缺的機智與耐力。
「尋找失蹤人口,需要有承受衝擊畫面的心理準備,因爲調查到最後,不乏抵達現場才發現調查對象獨自死在屋中的狀況。兇殺案很少見,偵探也不需要具備驗屍能力,不過,隨出身的大學不同,負責動手術的醫生刀法會有差異,我們會要求各位至少透過照片熟記。」
察覺其他參加者仍舉着手,須磨示意衆人放下。「十年前外遇調查確實是榜首,但如今不管是外遇也好,失蹤也罷,對家人缺乏關心的案例多不勝數。家人失蹤卻不調查、不報警,人與人之間的淡薄關係反倒成爲備受矚目的問題。近來,委託案件數最多的是行蹤調查。現代人明明不怎麼關心親屬,爲何需要調查行蹤?其實是調查陌生人的委託年復一年增加。」
最前排的青年西裝筆挺,背脊打直的姿勢十分端正,但是……須磨注視着他的腳跟,鞋子髒了。很顯然地,他並未累積太多社會經歷。
總之,他必須表現來者不拒的態度,否則賺不了錢。
教室內一片寂靜,那名未成年少女不知爲何垂下視線。
她的黑髮又長又直,小巧的面龐上有着眼角微挑的大眼睛,及高挺的鼻樑。肌膚水嫩透亮,看起來還是高中生,或剛上大學。雖然她在白襯衫外套了一件深藍夾克,仍能推測出她的身形多麼纖細。妝化得很淡,幾乎素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