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相互交錯的命運

第一章(上)迷惘

《只有我能看見的青梅竹馬》 · 支倉 · 2.3萬 字

(一)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一下。”

校慶結束,我拖着疲憊的身軀返回家中。今天的怪事還真多,平常很少見到幾面的父親居然這麼早就回到家,而我一進門,便看到他面色凝重地坐在餐桌前。他挪挪頭,示意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父親雖然和我很少見面,但他並不是那種死板嚴肅的傢伙。但今天的他……似乎有點反常。果然,在我乖乖坐到他面前的時候,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便向我襲來。

“有什麼事嗎?”

上次和父親這樣促膝長談是多久之前了?反正那時的記憶早已淡忘,可能就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吧……總之,父親擺出這樣的表情想跟我談話,一般沒有好事。

“……你最近有去看過你的母親嗎?”

“你想說的肯定不是這個吧……”我嘆了口氣,將椅子拉開站起身,“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就快點說,不想說的話……我只想快點回去休息,今天學校的活動真的很累。”

“……我要再婚了。”

正當我準備邁開腳步的時候,沉吟着的父親嘆了口氣,有點不好意思地避開我的目光。

“雖然……有點突然。”

對啊,畢竟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去這件事。

“……是誰?”

“一個作家。實話實說……大概是個二三流作家吧。”他依舊注視着別處,我看不到他現在的表情,“你不坐下來嗎?”

“我站着聽就好。”

“……那我可以吸根菸嗎?”

“這種事情還要經過我的同意嗎?”我也無奈地嘆了口氣,於是父親從口袋中拿出一包包裝看上去十分昂貴的香菸,抽出一根,用銀白色的打火機點燃。

“我們……是在一個出版商的酒局上認識的,最開始只是在別人介紹下相互問好了下,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後也就沒說什麼。可是沒想到後來我又去了一所酒吧,她也好巧不巧地出現在吧檯前。因爲剛剛見過面,所以就不由自主地聊起來。感慨着命運的奇妙,我們就交換了聯繫方式……是很老土的情節吧?”

他低着頭,我聽到了一聲苦笑。

“……”

“好啊,沒問題。”

可是呢……過去已經無法挽回了,現在重新開始,又何嘗不是一種好的選擇呢。”

人……很複雜,複雜到無法理解。

當時的我,因爲對方的氣勢太過驚人而愣住了,接着說了一句至今我都難以啓齒的話語:

“母親走了之後……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到過去那個三個人的樣子嗎?所以纔在那時候把我接回來嘛。

“抱歉……我讓你失望了嗎?”我有點沮喪地低下頭,苦笑道。

可是,“愛”又是什麼呢?是一種人類的之間的情感?它和喜怒哀樂一樣嗎?我在很多書上都看到過這個字,但都沒有得出過一個答案。很多人似乎都自詡早就參透了愛的意義,在我眼中也只是無謂的高傲罷了。

她吞吞吐吐地說着,最後還是自暴自棄地搖搖頭,調皮地一笑。

小時候拿到自己想要的禮物,獲得母親的表揚,我的臉上都會不自覺地展露出笑臉……也許那樣就是快樂嗎?可現在的我不也總是朝別人露出笑臉嗎?可我卻爲什麼……不像那時一樣,覺得心止不住地雀躍呢?只是認爲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接着,大概是到了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外婆和外公便將我們掃地出門。

“嗯,當然喜歡啦!”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在我的印象中,自從離婚之後她就對那個將我們拋棄的男人恨之入骨,所以我直到現在都搞不清楚她重返西城的理由,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出於什麼理由離婚。這些都無關緊要。

“那又如何呢?”我聳聳肩,“只不過屋檐下又多出一個人嘛。多磨合一下……我們也能相處好的吧。”

我遇到過很多人,並且都和他們保持着不錯的關係,其中有阿諛逢迎的人,也有小心翼翼靠近我的人,在和他們相處不久後,他們喜歡對我以朋友相稱。見他們似乎對此十分滿意,我也欣然接受了。可我總覺得這樣的關係……似乎缺少了很多東西。

你……可能會突然多出來了個妹妹。”

可惡,我居然忘了那個女生的名字,明明我都好好記得每個人的名字了,可爲什麼現在會讓我忘掉?

最後,我只能低着頭跟她這麼說到。

她……並沒有如我想象中的那樣,拒絕了這種不在她安排中的行爲,而是欣然同意我們的交往。

“然後我們就一直保持着聯繫,偶爾會一起去酒吧喝酒。因爲投資的原因,我和她們那一行的交往還算頻繁,所以在酒會上也見過不少面……總之這種情況持續很久了,但一直沒告訴你真的很抱歉。”

也是從那時起……母親變了。過去在外婆家的時候,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否是掩飾,但她總是喜歡在我的面前擺出那副勉強的笑臉。我……似乎從來沒看到過她真正喜悅的樣子。而重新回到西城之後,那個笑容,徹底從母親的臉上消失了。

“……我不知道。”

我真正的回憶……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沒有沒有。”結果少女一臉嚴肅地朝我連連擺手,“只不過有點驚訝而已,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而且我……其實對交往也並不是很瞭解啦。大部分也就是通過網絡上的小說啊、電影啊……之類的東西瞭解個皮毛,也沒有資格嘲笑緣同學啦。”

……

喜歡這東西我還是瞭然於心的,如果不喜歡上別人,就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所以我喜歡着所有人,包括那個女生在內的,我所有的“朋友”。

算了,這些都無所謂,人不靠那種愚蠢的情緒不也可以活下去嗎?所以我也大可不必去糾結那些問題,只不過……

可是直到有一次,我開始質疑起母親。

說罷,她揮揮手將我趕回房間,叫我去寫作業。

可是在這充實,且對於很多人來說閃耀着光芒的生活裏,我……卻感覺不到快樂。

沉默許久,我這麼回答。

接着我閉上眼,等待着少女的嘲笑或者訓斥,結果對方半晌都沒有反應,我只好睜開眼。而少女則噗嗤一笑:

“這樣嗎……所以交往,到底是什麼呢?”

“嗯?”母親緩緩扭過頭看向我,一如往常的倦容今天依舊佔據了她的面龐,在一瞬間她的目光有些詫異,但隨即又變成一個輕蔑的神情。

在那一瞬,對於父親脫口而出的言語,我愣了神。

倚靠在沉重的門板後,我抬頭看向黃暈色的燈光,閉上雙眼。

那些所謂的“朋友”,真的可以稱之爲“朋友”嗎?真正的“朋友”,又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那個……緣同學,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但也沒關係,母親告訴我要讓所有人對自己感到滿意就行了。我也只需要按她的指示進行——她說過自己不會錯的。

聽到我的回答,他又苦笑了下,低聲說:

母親帶我來到西城的郊區,在那裏租了一個骯髒狹小的套房,離開了父親和家庭,幾乎身無分文的我們只能住在這種地方。接着通過她過去在這個城市找到的關係給我找了一個不錯的學校,但這也導致我上學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那所學校位於市中心。

那是一個黑色短髮的女生,劉海的右側別了個可愛的貓貓髮夾,整體給人感覺很……纖細。她蹩腳地將我約到校園的角落,等到行至只有兩個人的拐角,少女突然轉過身面對我,紅着臉,低下頭,對我伸出一隻手,大聲說到。

“我能有什麼問題啊?那不是父親你自己的選擇嗎?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對我又有什麼影響呢?”

我……好像漸漸成爲了由母親操控的人偶,她好像一直在努力地將我塑造成她想要的樣子,言行、思想、甚至是外貌……所有都按照她的想法支配,我……在那些無盡的打罵之下,也只會服從,因爲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嗯,或者是加大力度的鞭打。

我們……就這樣成爲了“戀人”。

“那麼,緣同學可以跟我交完嗎?”少女怯生生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我回過神,輕柔地微笑着:

“她讓你知道……”似乎聽到了十分可笑的事,母親不禁誇張地大笑起來,“哈哈哈,現在的孩子還真是厲害呢。”

或者說,我似乎已經忘記了快樂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真的有覺得快樂過嗎?

“這樣啊……”似乎聽到了滿意的回答,父親的臉上終於展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我就去給她回覆了。非常抱歉這麼晚才徵求你的意見。”

沒想到……居然要在今天失敗了嗎?我一直苦心經營的形象。

“說的也是……可是你真的沒問題嗎?”

我背過身,朝他擺擺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嘭”地一下將木門關上。

“這不是父親你一直想要的嗎?”我將他的話打斷,他似乎有點詫異地扭過頭看向我。

“可是我們呢……也都老了。她在過去也有過離婚的經歷,但現在……想要重新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庭。而我……”

已經高二了,繼續停留在這個家裏的時間也不多了,就這樣應付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那……你們就好好交往吧,記住不要讓那個女生傷心哦。還有……記得把她的名字問過來。”

我只需要……珍視對我而言那些重要的人就好了。

“什麼啊……沒想到緣同學原來是一個這麼小孩子氣的傢伙啊。”她呵呵地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天真無瑕,“本來以爲緣同學是個很遙遠的存在,結果卻是這樣的人。”

反正你在外面怎麼鬼混都與我無關嘛,不要干涉我就好。

……

而每當我搞不清楚事情的時候,一般都……

“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啊?”母親問道。

大概……也不會知道了。

“可是……那個阿姨家裏也有個孩子哦。

又是這個詞語,對此我只能別開自己的目光。

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都是對我而言的陌生人罷了,只要處理好表面上的關係就行,不要有露骨的厭惡,過度的偏激……都無所謂。

母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接着她長嘆了口氣。

不過,也只有那一瞬。

似乎少女向別人宣佈了我們“交往”的事實,同學們看我的目光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親近,轉變成了各種各樣的眼神,嫉妒、羨慕、好奇……種種情緒毫無保留地從他們的目光中流露。他們似乎對這個事實有點難以置信,纏着我和女生問個不停:

“……”

“忘了啊……”母親臉上的笑意更加難以抑制了,她伸出手,摸摸我的頭,這是她少有的舉動,“你喜歡她嗎?”

“爲什麼緣同學會和泉交往啊。”

“哈哈,緣你還真是天真得可笑呢。”她有揉揉我的頭,接着問,“那你愛她嗎?”

母親帶着我回了孃家,在她和外婆的照顧下,我渡過了自己的童年。這段時光平平無奇,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也沒有交到什麼特別的朋友,那些所謂走的近的孩子也在之後不久失去了聯繫,至於那些回憶的細節……至今我也漸漸淡忘了。大概是因爲那些對於我來說真的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吧。它們在我的人生中就是幾個閃回,在這段不知還要持續多久的旅途中,只是滄海一粟。

(二)

“那個……請問交往是什麼意思?”

“呃……雖然有點難爲情,其實我家裏對我的一些思想管控得很嚴。大部分觀念都是我母親灌輸給我的,所以很抱歉……交往這個東西,我真的不是很瞭解呢。”

妹妹…….嗎?

在在母親同意了我們的“交往”之後,對於那些事情並不瞭解的我開始跟着少女的引導進行着我們的日常。我們會一起上下學,在放學的課餘時間去在街道上逛逛,在休息日一起去喫飯。這些時間一般在平常都是母親安排,讓我去學習或者去幹一些“提升自己的事”。但令我意外的是,每次我向她報告自己要跟着那個女生去玩時,她都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去阻攔。

“你知道交往是什麼意思嗎?”

“媽媽。”我站在皮開肉綻的沙發一邊,對埋在裏面的她說到,“我和一個女生交往了。”

“沒事。”我微笑着搖搖頭。

我沒有回答,只是在他背後,注視着他的後腦勺,靜靜地聽着。

“……哈?”

她的反常……令我感到疑惑。

她總是板着一張臉,開始對我實行超高的的要求,比方說平時的言行舉止,以及學習的情況和態度。她沒有多餘的資金給我報補習班,就靠着她過去的知識給我開小竈(她曾是西城大學的畢業生)。一旦我有什麼做的讓她不滿意,比方說考試成績沒有到班級前三,或者在喫飯的時候有一點不合乎禮儀,她就會毫不留情地訓斥我,甚至給我一個巴掌——那是以前在外婆家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這種類似揠苗助長的行爲雖然一般以悲劇收尾,但在我身上卻諷刺性地取得了成效。我還真的成長爲了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有着優異的學習成績,平時各種行爲似乎也十分得體,不管是別的家長還是老師都對我誇讚有嘉。可即使受到了老師的一些區別對待,或者是別的家長一些過分的表揚。我依舊和其他同學們維持着良好的關係。從小學到初中,我積極地參加各種班級活動,擔任各種職位,處於人羣的中心,和很多人成爲“朋友”……總而言之,這些無非都是母親的要求,她想將我培養成一個完美的“工具”。而直到現在,我爺不清楚她想讓我這個“工具”去做些什麼。

回家之後,我將這件事告訴了母親。

爲了……讓大家都獲得幸福。

“不過那個女孩說她會讓我知道欸……”

其實我對他們這些快到中年期的中年人的戀愛故事並不感興趣,甚至可以說有一點厭惡。啊,不對……可能我只是單純地厭惡他而已。但出於對自己父親的禮貌,我沒有說出來,只是像個人偶一樣在那裏杵着。

母親帶我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其實對於她來說並不陌生。那是她和父親相遇、相戀、相離的地方。在那段故事中我只是扮演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甚至幾乎沒有出現。

“交往啊……大概就是兩個人相戀,成爲戀人之後,做的一些像戀人一樣的親密行爲?算了算了……我也搞不懂啦。”

大概是在初中時期吧,有個和我走得很近的女生突然向我“表白”了。其實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表白”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麼樣的後果,不過後來女生也跟我講了其中的意義。

“愛”。

女生臉上的紅暈在頃刻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驚愕,見她這樣的反應,我只能尷尬地撓撓自己的後腦勺。

而身邊的人的變化,也使我感到困惑。

不過剛剛還說要重返三個人的生活,我還真是矛盾啊……但無所謂。

“叫什麼名字……”思索着,我感到自己的眉頭緊鎖。

十分遺憾的是,其中的緣由……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去問出答案。

對於“戀人”這個詞語,我好像有點了解。母親和父親過去就是戀人,戀人之間,有一種名叫“愛”的東西。讓他們之間就像塗了膠水一樣,緊緊黏在一起。

戀人……嗎?

這是很有意思的事嗎?我歪過頭,有點不解,但也沒有追問下去。

我誠懇的搖搖頭,說不知道:

“對不起媽媽,我……好像忘了。”

對於父親我其實並沒有印象,早出晚歸的他基本不涉足於我的生活,而且在我相當小的時候,他和母親就離婚了。這也是我覺得他和陌生人無異的原因。

原來她叫泉啊……這是我的第一反應。遲疑了片刻,我微笑着回答:

“因爲我喜歡她哦。”

這是母親告訴我的答案,她說當別人問起這麼回答就行了。

“欸~可是感覺平常你們的交集也不多呢。”

“最開始是不多,但那天她向我表白的時候我就突然……想去了解一下這個女生,然後在交往的時候發現……泉同學真是可愛呢。”

我流利地將話語道出,但這個回答沒有人告訴我,總覺得……就是脫口而出,水到渠成的回答罷了。

“哎呀,好讓人難爲情~”泉同學一隻手掩着臉,一隻手握拳輕輕地敲打我的肩膀,臉上也泛起微紅。

不痛不癢的擊打從手臂傳來,我朝她無奈地笑笑,向剛剛在問我問題的女生無奈地擺擺手。

“欸~沒想到緣同學是這樣溫柔的人啊……雖然平時也可以看出來呢,但現在想想也後悔起來了。”那個女生有點懊悔地嘟起嘴,“如果最開始是我先表白……緣同學會選擇我嗎?”

突然,泉同學收起了她的拳頭,臉上的紅暈也隨着消失,她一臉嚴肅地注視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樣緊張起來,自己也沒有思索許多,就回答到:

“嗯……不知道呢。不過世界上可沒有那麼多如果哦,至少現在我選擇了泉同學。我……十分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時光。”

“……真是深奧啊。不過看出來你真的很喜歡泉同學呢。”女生沉吟片刻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接着朝我們擺擺手,站起身,“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的打情罵俏了,掰掰~”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也總算注意到,泉同學的表情彷彿墜入冰點一般寒冷。

……

放學,我們二人像日常一樣肩並肩走在歸家的路上。但泉同學的樣子……似乎有些反常。她沒有像平常那樣興致沖沖地向我搭話,而是低着頭,一臉陰沉的樣子。

雖然我有點好奇她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但預感讓我不要輕易地去觸碰她的逆鱗。

“緣同學,你……”終於,她開始說道,“那時候,爲什麼不直接否認呢?”

泉同學低着頭,臉頰泛紅,聲音也變得愈加激動起來。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令我感到疑惑。

我們一邊漫無邊際地聊着天,一邊喫着晚飯。雖然這樣的時光對我來說似乎並不快樂,但……卻讓我的心,感覺很溫暖。

爲什麼,她會知道……

我們兩個人在別人眼裏……大概就跟別的中學生情侶沒有兩樣吧?

此刻,少女哭泣的表情在我腦海中浮現,那樣的脆弱……悲傷。

她冷笑着,質問到。而我則在那一瞬間怔住了。

“緣,你想喫哪個呢?”

“我們不就是情侶嗎?”我也跟着苦笑道。

我聽話地張開嘴,接受她的“投食”。這家店三文魚壽司的口感很不錯,我在口中品味了一番後才慢慢嚥下,壽司醬的味道混雜着三文魚的腥鮮順着味蕾蔓延開來。

“這樣嗎……”她又瞥了我一眼,接着也看向別處,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沒有生氣嗎?但淚水都已經流到眼眶邊上了吧?

“會不會有點……太突然了呢?”

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開始如同絲線般一根根崩斷了,可那時幼稚的我並未察覺,但不論如何,我……好像漸漸開始喪失對自己的自信了。

“吶,緣同學。”她輕快地跳上我身邊的臺階,朝我俯下身,黑色的髮絲幾乎要拂到我的臉上。我們四目相對着,這時我才發現剛剛那閃爍着的東西……是眼淚。

我的心在抗拒着回答這個問題,但雙脣還是不由自主地動起來:

對於眼前的少女,我已經無法用我至今爲止學到的東西來判斷了,更別說是看清楚她的想法。

接……吻?

“那個……泉同學。”

再一次地,淚水從少女的眼角,順着那潔白的面頰滑落。我……又一次弄哭了她。

直覺雖然在告訴我直接這麼說並不好,但如果不問清楚那麼我永遠不可能知道泉同學爲什麼會這麼失穩的理由。

喫完飯,我將筷子放到碗上,卻只是注視着差不多喫完的菜餚,沒有從座椅上離開。

不自覺的,我想要掙脫,可少女的纖細的雙臂用難以置信的力量將我牢牢鎖住,無法掙開。

聽着她低聲的抽泣,我不自覺地將目光移開,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懼怕看見別人的眼睛。

“嗯……都行吧。”我眯着眼微笑着,做這種決定真的不適合我啊。

週末的街道滿是熙熙攘攘的人羣,大家在閃爍的燈火中歡笑着暢談,可我們兩個就隔着一個手臂的距離,漫無目的地走着,一言不發。

“太突然了啊……”她嘆了口氣,蒼白的笑容在臉上浮現,“居然是這樣的回答呢……不過說的也是,現在完全沒有一點氛圍啊。那……緣。我問你個問題啊。”

“跟那個女生處的怎麼樣了?”

“不錯?怎麼樣算不錯呢?”

“爲什麼嗎?原來是這種問題啊……”

“……不,沒什麼。”

片刻後,她的雙臂緩緩落下,我也退後幾步拉開和她的距離,一臉驚愕地凝視着她。

沉思着,我並沒有發現母親已經從我的對面站起,走到我面前將碗筷收拾起來離開。

“那就這個吧!”少女的筷子停在了一個三文魚壽司前,她將壽司夾起來,遞到我的面前,柔聲道:

“那個……”

“……”

真的……無法理解。

突然,她就像看透了我的內心一般如此問道。

不自覺的,我咬緊自己的下脣。

“還……算不錯吧?”

“想要交往,就意味着對一個人的佔有慾的強烈啊……我明明,是想自己將那份溫柔佔爲己有,但緣同學,爲什麼一點都沒發現呢?不管是有沒有交往,你還是將那份溫柔平等地分給每一個人,將那個笑臉向所有人展露。”

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喫飯。本來我應該像往常一樣向母親報告學校發生的事,但今天的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但母親也沒有主動詢問。我們就自顧自喫飯,一言不發。

不要讓她傷心嗎?

“自私……是嗎?”臉上依舊擺着那個冷漠的笑臉,但在一瞬間中她的神情卻變得有些孤寂,“原來在緣同學的眼裏是自私嗎?不過……緣同學居然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了。我……很開心。”

要問問母親嗎?平時要是有什麼困難,我都是這麼做的。

喫完飯,我們離開了日料店,開始在街上漫步。

可不知爲何,她的臉上卻染上一抹惆悵。

“……好。”

抬起頭,我扯起嘴角朝她笑了笑。

“你……還打算與我繼續交往嗎?”

日料店裏,坐在我面前的少女用筷子一個個點着我前面的壽司,頭也不抬地向我詢問到。

“可是泉……”我反駁到,“那樣的話……不是太自私了嗎?”

她輕聲說道,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懇求。就像一個病人……無望地懇求着對方的幫助。

就連那份對我的溫柔……都是和別人對等的吧?!”

“我……很害怕啊,害怕如果最開始出手的不是我,緣同學就會被別人搶走。畢竟緣同學……是個連交往是什麼都不懂的傢伙嘛。

我……

“泉……你爲什麼那麼做?”

“……我會繼續和泉同學交往的。”最後,即便什麼都沒有搞懂,我依舊微笑着回答,“可是如你所見……我真的是很笨拙的人。有很多東西都不懂,我希望……泉同學可以教我,教我怎麼和一個人交往。

……

已經走在前面的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滿臉通紅地衝我歇斯底里地大吼到:

“就是平常一起出去玩,放學一起回家什麼的……我不是都有向媽媽報告過了嗎?”

“說的也是呢。”

“那個……我們接吻吧。”

“怎麼了?”依舊是那冷淡的語氣,感受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我不自覺地抖了個激靈。

搞不懂,無法理解……

我這才發覺自己與少女之間的距離在剛剛那一瞬縮短了,現在的她,正貼在我的身前。我們……正在接吻。

爲什麼她會變得這麼傷心,我……是做錯了嗎?如果將那份溫柔只展現給對方,那不是一種自私的行爲嗎?但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泉同學的淚水大概就再也無法抑制了吧。

“眼神……在躲閃呢。”可她似乎沒有對剛剛行爲的自覺,還在自嘲地笑着,“而且還想掙脫開來……果然是這樣嗎?”

平時總是擺出一副虛僞的笑臉,和別人暢談的傢伙,在這時卻說不出一句話。

“分手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就是想結束這段關係罷了。”她開始玩起自己的髮梢,“實話實說……我有點厭煩了。厭煩了緣你那廉價的溫柔,厭煩了你那對誰都是一樣燦爛的笑臉,厭煩了……你的無知。”

爲什麼……人會那麼複雜啊?那些看起來合乎邏輯的事情,在她們的眼裏卻是錯誤的。我……想不明白。

我有點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就連目光也不自覺地避開。

“……”

啵。

“哈哈哈,真是服了你了……幹嘛弄成這麼嚴肅的道歉啊。我又沒有生氣……”

可能在這一方面……我真的是一無所知吧。所以纔會弄得泉同學這麼傷心,對不起!”

早就……做不到啊。

到底該怎麼辦……才能讓大家都滿意,達到大家都幸福的結局?我已經……越來越迷惑了。

可是我,卻又愣住了。勻稱的吐息打在臉上,絲絲暖意從中傳來,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分手……我記得少女跟我說過,分手就是結束交往,兩個人也不再是戀人。但是……爲什麼?

“緣……”

爲什麼……會變的這麼緊張,而且還一言不發,於是我張開口想要詢問:

“怎麼了……緣同學是對自己的做法沒有自覺嗎?”她苦笑了一下,“說什麼‘我不知道’,對於我來說不就是背叛嗎?!”

那時候是……指剛纔嗎?可是我並有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麼問題,只是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嘛……

迄今爲止,我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雖然臉上淌着淚水,但她的表情……卻顯得很平靜,剛剛臉上的那份緊張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天歸家時的事……依舊困擾着我。

“……那個,媽媽。”目光在白碗中游離,我小心翼翼的張口道。

陷入沉默讓我感到疑惑,但用餘光瞥向身邊的少女時,我卻注意到了她臉上不安的神情,就連汗珠都止不住地從她額頭上冒出來。

嗯。我點點頭。

“你先說吧。”

“那個……泉同學,那個回答怎麼了嗎?”

最後,在西沉的夕日的金色餘暉中,我們在十字路口分別。

“來吧,我餵你哦。啊~”

“這樣嗎?”她微微一笑,“那就希望你們繼續好好相處咯。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不要讓那個女生傷心哦。”

霎時間,嘴脣上……似乎覆上了什麼柔軟溼潤的東西。很……溫暖。

母親只教會了我與別人交往的基礎,但對於人與人之間這樣複雜的關係……我真的一無所知。但她爲什麼在開始的時候不提前跟我說呢?

“這……又是爲什麼?”

說罷,她的臉上的笑容又染上了幾分幸福的顏色,在夕日的餘暉中,我發現她的眼角似乎有什麼在閃爍着晶瑩的光。

“……”

“……我們分手吧。”

“感覺……就跟情侶一樣呢。”將筷子收回去,少女莞爾一笑。

今天是“那件事”過後我和少女的第一次約會。在那之後不久的放學路上,她突然說自己想在週末去遊樂園玩玩。我回家詢問母親,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便答應了。經過了白天在遊樂園的瘋玩,疲憊的兩人找了一個美食街的日料店解決晚飯。而我們之間的稱呼,也從在名字後面客氣地加上同學,變爲現在的直呼其名。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安的神情,最後是像下定了天大的決心一樣,她開口道:

結果少女和我同時開口了,我只好微笑着道:

突兀的言語讓人不知所措。我並非不懂這個詞語的意思,就算我再怎麼無知也不會不知道這樣的行爲意味着什麼。但……她爲什麼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呢?

我朝她鄭重地鞠了一躬,對於我這樣的行爲,少女在遲疑了片刻後,便突然大笑起來,剛剛臉上的傷感蕩然無存。

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我只是看着她,站在那裏。

當然沒有行人會注意我們,他們匆匆地從我們身邊穿過,交談着自己的話題,燈光也依舊在不停地閃爍着,遠處汽車的鳴笛聲……喧鬧至極。

“那就這樣結束吧,再見。”

語畢,她轉過身,朝我揮揮手,便隨着人流一起匿入街道之中。

沒有給我伸出手去挽留的機會,我不會,也……做不到。

看着她遠去,似乎就是對我無知的懲罰。

……

雖然我不是很想提起之後的事情,但又覺得或許過去對一個人來說並不重要,所以……關於這段故事的結尾,我還是簡單地講一講吧。

當晚回到家,我將這件事告訴了母親,她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結局,對垂頭喪氣的我只是隨意地安慰了幾句,臉上的表情就像沒聽我說過這事一樣。

“果然緣你啊……還是會讓女孩子傷心呢。”

微笑着,母親如此說到。

“……媽媽,我做錯了嗎?”

“不,你沒錯。那個女生也並不適合你,但是有些事……以後你會懂的。”她伸出手摸摸我的頭,像是在安撫一個犯錯的孩子。

上次她這麼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小學?我不清楚……但對於這反常的舉動我並沒有抗拒,而是感受着從她手心傳來的溫度。

“現在的緣……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學習。然後繼續交更多的朋友。你一定……要讓所有人都滿意哦。”

不然是無法獲得幸福的。她輕柔地撫摸着我的頭髮,甜膩膩的聲音傳入我的耳畔。

好的。我點點頭,答應了。

之後回到學校,泉並沒有像我料想的那樣將那件事詳細告訴班裏面的同學,只是說我們兩個人分手了,至於原因和過程隻字不提。

“我們還是朋友哦。”面對別的女生的追問,她恢復了往日開朗的樣子,笑着摸着後腦勺。

對此,我沒有說什麼。和泉的關係也恢復到了交往前的樣子,平常得就像那段經歷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校園的日常也恢復到曾經,我依舊是處於人羣中央,擔當主角的那個傢伙。不過期間還是有幾個女生過來表白(包括之前假設是自己先表白的女生),但我都拒絕了——是母親讓我這麼做的。

“沒有回答嗎?那我就當你是接受了。”說罷,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繼續專注於路況。

如果是過去,她只會單純地對我要求高,但現在……卻開始對我日常行爲中的瑕疵變本加厲,開始進行一些體罰,比如說用繩子抽打我,或者毫不猶豫地扇我巴掌。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讓她這樣慍怒。

他朝我側過頭,微微一笑:

“其實我早該察覺的……你母親的思想有點病態。或許是因爲我太久沒陪她,也或許是我過去太溺愛她。總之……她總是想着去佔有所有,但又什麼都不願意捨棄,以至於她會那樣神經質,敏感,連一點事情都可以讓她崩潰。

母親的樣子有點不正常。

他又苦笑了下,調轉方向盤,汽車駛入林蔭道,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前方的路上,反射的光線十分刺眼。

“這樣啊……”終於,男人開口到,“那也沒事……我也並不是想向你尋求原諒的。但不論如何,現在我必須盡一個父親的職責,無關彌補,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討厭你,即便你有不能訴說的苦衷,但不論如何……我都不會接受你的道歉!”

“……你知道爲什麼我和你母親離婚嗎?”

“……”我沒有回答。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就是因爲我的這一句話,那個家……我再也沒有回去。

“我和媽媽的日子過得很好,沒有事需要爸爸操心的!”沒有看他一眼,我大聲回答到。

“欸,還認識我啊?”男人嚴肅的表情在一瞬間卸下,他有些釋懷地笑了,“明明沒有見過幾次面來着。”

“可能你會不相信……其實是你母親先提出離婚的。

在某一天放學的時候,我同往常一樣一個人走在歸家路上,可走到一半時,我的肩膀突然被一隻大手抓住。我立馬回過頭去,那是一個穿着西裝、高大的中年人。他用沉悶的聲音開口問道:

突然間,有個想法油然而生。

對於我的提議,父親有那麼一秒臉上閃過困惑的神情,不過最後還是面帶微笑地欣然接受了:

一週過後,半夜回來的父親跟小說看到半夜的我說到。

我堅信着,也一直這麼做,像別人口中的那種“乖孩子”一樣,而母親對我的表現也越來越滿意,但她那些離譜的要求並未改變——她還需要我成爲更完美的人。

咬着牙,我強壓着怒氣,以至於不讓那過於露骨的憤怒在臉上浮現。

接着……我開始沉迷於其中的世界。

哎……他嘆了口氣,反光鏡中映出他惆悵的表情。

“……你覺得這是一句抱歉能解決的問題嗎?”我將一隻手臂架在車窗邊,問道。

爲什麼……剛剛沒有拒絕?

……

“……”

在我們交往到剛結婚的時候她還沒有那樣反常。可結婚不久後,她懷孕了,一個人待在家休息。當然我的母親也會去照顧她。我像以前一樣被工作纏身,雖然那時剛過工作的上升期,但上司還是甩了一堆爛攤子給我……總之那段時間,我總是早出晚歸。可你的母親……不知道爲什麼突然開始對我這種行爲反感起來,還不斷地質問我是不是在外面找女人了。每一個晚上,我一回到家之後她就要這麼問一遍。”

“你的母親醒了哦。”

不行,這樣不行……

小說……真的是個很有趣的東西。初中的少年,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她拒絕了,甚至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甚至不去理會在一邊搖籃中號啕大哭的你。她的佔有慾……已經到了無法被人理解的地步,想要所有事情都順她的心意。可不管她這麼挽留我都沒有同意,最後還是離婚了。

“……”

所以,我該怎麼辦?

雖然猶豫了那麼一瞬間,雖然只見過他沒幾面,雖然記憶中的那張面龐已漸漸模糊,但那個稱呼……我還是脫口而出。

男人臉上的笑容的笑容驟然消失,我第一次見人的表情可以變化得這麼快,他一字一頓地說到:

在視野的角落,我注意到他瞥了我一眼,雖然我沒有回答,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不過挺幸運的,那次事件並沒有讓我丟掉工作,上司很大度地原諒了我,沒有給我任何懲罰,甚至叫我去好好陪陪妻子。可是……我又該怎麼挽回那岌岌可危的關係呢?

她……受不了我和其他的女人待在一起。

她……開始變得喜怒無常,有時候會生氣地將家裏的碗筷隨意地砸在地上,有時候會埋頭在餐桌上哭泣,又有時……會沒有緣由地大笑起來。

這個人……明明毫無緣由地將我們兩個人拋棄,現在卻要這樣隨意地涉足我們的生活嗎?在他的眼中,我們就是這樣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存在嗎?

父親嘆了口氣,我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箇中年男人的疲憊和無奈。

那時的我十五歲,初三,在母親一次次的抽打之中遍體鱗傷,可我依然對她笑着。母親……是不會錯的,如果她這麼對我,錯的只可能是我自己。

“我現在很冷靜!”衝着車窗玻璃,我大聲怒吼到。

而我……則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

“會變成……植物人嗎?”我在一邊擔憂地問道。

“……”男人沒有說話,他用手在汽車上的電子屏幕上隨便點了幾下,接着車窗緩緩上升,空調吹出的涼氣發出呼呼的聲音。

可我笑不出來,對於這個將我和母親拋棄的人我沒有任何好感,只是淡淡地問道: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真的很抱歉讓你們渡過了這麼一段並不愉快的時光,這麼多年來……真的辛苦你們了,對不起。”

就和……瘋子一樣。

“怎麼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三)

一直堅信着,一直這麼做,直到……

“緣……你的母親,受了重傷,現在在醫院。”

甚至忘記了還在沉睡的母親。

……

離婚後,經過她的努力,你留在她的身邊,但在這座城市並沒有站穩腳跟的她只能返回自己的故鄉,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她又回到了西城……接下來的,就是和你一起生活的經歷了,那些日子你比我清楚多了。”

必須……要所有人都滿意,所有人都幸福。

紅燈亮起,父親停止了講述,汽車停在斑馬線前,他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當然,你也有選擇拒絕的權利,現在可以下車,然後自己去找你的母親,回到你們以前的生活。”

“好的,謝謝醫生。”父親朝醫生鞠躬感謝,問我:

我……是怎麼了。明明自己從來沒有沒有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可爲什麼這次卻會對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人抱有這麼大的敵意?爲什麼……我會這樣失穩。

可是……那個男人突然出現了。

我從裏面取出一本,帶回自己的房間閱讀起來。

我疑惑地點點頭。

於是每當有空餘時間,我就會從父親的書房那裏取來書閱讀,有時候甚至會忘了時間。

“……爸爸?”

“……”

“你是緣嗎?”

“好啊,沒問題。”

謊言被拆穿,我站在原地沒有回答,一動不動。

百無聊賴之下,我走進了父親的書房。也就是在那裏,我發現了名爲“小說”的東西。

“你知道她最近是怎麼了嗎?”他提問到。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聽說她是在紅燈的時候突然衝出去的。”

其實從她提出離婚的前一段時間,她已經變得喜怒無常起來,我的一點微笑的舉動她都會格外在意。有時候暴跳如雷,有時候又會像一個孩子一樣欣喜……總之,她真的已經不再是我過去認識的那個人了。

對於我的疑惑,一抹惆悵的笑從他的臉上一閃而過。

“可能有一點突然……但我希望對接下來說的話,你要做好準備。”

“我……剛剛纔寫完作業。”

隨着不斷的思考,汽車駛入了醫院的停車場。我被父親領着來到一間手術室前,一個醫生正站在外面,父親走上去問道:

我似乎……在潛意識裏還是對這個男人充滿恐懼,而且我知道,現在的我和母親,如果離開了這個男人,可能很難活下去。

每一天……都很疲憊,但我相信只有那麼做纔是正確的。和泉的過去無時無刻都在提醒着,我……還遠遠不行。

“現在的緣還沒有和別人交往的能力哦。”她說。

對於她提出的離婚,我並沒有猶豫,因爲之前那段時間對我來說也極爲煎熬。但因爲你沒有出生,我們並不能立馬離婚。所以等到你出生、她也有能力進行工作時,一直忍受着的我終於再次向她提出離婚。可是……”

吞吞吐吐地,我撒謊了,這是我以前從來不敢幹的事情,因爲一旦這樣就會遭來母親的咒罵或者毆打(但不知爲何和泉交往的那段時間並沒有過)。

“……緣,我知道你現在對我有很大的敵意。過去……我對你和你的母親是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但還是請你冷靜……”

這句話說完後,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

五指緊握,我的拳頭卻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就這樣,我在父親家的生活開始了。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平常都是早出晚歸,至於日常的餐食我都是自己解決。在家裏突然沒了母親的管束,我開始有些無所適從,在寫完作業和額外的習題還剩下大把的時間。如果是平常的話,母親會把這些時間拿過來“馴化”我,但突然沒了這一個環節,我開始變得無聊起來。

“手術很順利,大概很快就結束了。不過患者從開始到現在都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我們不能保證她什麼時候醒來。”

我要做的……就是不斷提升自己,繼續扮演好自己的那個角色,這樣……纔可以讓大家都獲得幸福。

“那你們最近過得怎麼樣呢?生活……還過得去嗎?”

“實話實說吧,不管過多久,不管母親有着怎麼樣的過去……我都不會原諒你就那樣沒頭沒尾地拋棄!你知道母親有多麼辛苦嗎?!即便……即便她再有問題,你也不至於這麼殘忍地這麼多年不管不問吧?

“不過我覺得可能是因爲懷孕的原因導致她的精神狀態有點不穩定,所以也就默默地忍受着。可是……她卻在有一天晚上我加班的時候,挺着那麼大的肚子闖進我的公司,一個個地揪着我的女下屬質問,問是不是她們勾引我。最後我和幾個男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她架出去,回到家之後……她也依舊是那副在公司裏的樣子不斷折騰。最後我真的忍無可忍,當晚直接搬到了賓館住。然後第二天……她就跟我提出離婚了。”

對於小說我並不是沒有理解,在母親的要求下我讀過不少名著。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五花八門”的書架。上面的書我從來沒有見過,更別說是那些作家。大部分的書本上都覆了一層厚厚的灰,估計是父親很久都沒有動過它們了吧。

“……可是?”

“是看小說看到這麼晚吧。”他輕輕一笑,這種蹩腳的謊言果然瞞不過這個男人,“最近我看書架上的書老是少掉,是在你那裏嗎?”

校園生活也並未因此受到影響,我依舊扮演着那個角色,一如既往,大概就會這麼到初中畢業結束吧。

“那我們先走吧,我送你回家。”

“其實她早就醒了,只不過精神狀態一直不穩定,直到今天早上醫生才說穩定下來。因爲工作很忙,所以我才現在跟你說。”他一邊喝着自己給自己沏的茶一邊說,“不過你這麼遲也不睡嗎?”

沉默在尖叫。

空調中吹出的冷風呼嘯着,男人眼睛注視着前方,一言不發。窗外的街景不斷閃現,而我將朝向窗外的臉扭回來,直視着那個男人。

“不會。”白袍醫生搖搖頭,用冷靜到冰涼的聲音回答,“檢查腦部的時候沒有發現問題,醒來只是遲早的事情。但現在我的建議是不要打擾患者休息,過個兩天等患者情況完全穩定,醒來的時候再來吧。”

“情況怎麼樣了?”

“不。”我狡黠地笑起來,“我要……住爸爸家。”

坐在男人的車上,我們正向着醫院駛去。坐在副駕駛的我撇着頭,不想讓視野中看見他的臉。

明明書上都極了一層灰了,原來平常還會特別去關注的嗎?

“不過這也是好事吧。”結果他只是雲淡風輕地笑着,“我呢……最近了解了一下你母親和你這幾年的生活,通過醫生。

我就實話實說吧,你母親的那種教育方式……是病態的哦。她把自己的意願強行灌輸在你的身上,把你培養成符合她期望的傀儡。你的所有思想……都是她教給你的吧?所以你在一些和人的相處上纔會顯得那麼笨拙。以前交往過的女生就是這樣吧,因爲你的無知弄得最後不歡而散。

所以呢……我覺得你看看這些小說說不定幫助還挺大的。至少裏面輸入的都是較爲正確的、積極的價值觀,還有……”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將男人的講述打斷,仰視着他。薄薄的鏡片後面,深不可測的雙眼與我對視。

“你不用知道。但有一點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未知的。”他擺擺手,那個表情似乎在說“真拿你這個小孩沒辦法”。

“所有的東西……都會有途徑去了解,即使現在迷茫,但隨着時間的流逝,過去那些困擾你的問題也會迎刃而解——這就是成長。現在你要做的,就是把你那些無知和愚昧放下來。Over,睡覺去吧。明天你還要上學,下課的時候我會接你去看看你的母親。”

語畢,他從座椅上站起來,背身朝我揮揮手,走回自己的房間,“哐”地一下關上自己的房門。

那杯剛沏好的茶,還有半杯放在桌子上,冒着一縷白氣。

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

第二天,那個男人如約在我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接我,穿着第一次見面時候的西裝。有不少同學看到了他體面的穿着,都紛紛好奇地向我提問他的身份,最後我只好用親戚來敷衍過去。

“如果你這麼穿着來接我,我會很困擾的。”

“沒辦法,剛剛下班,而且接下來晚上還有應酬,這一身換不下來。”他苦笑了一下,臉上寫滿辛酸,“不過下次我會注意點的。”

希望真的如此吧……

駛入醫院,我和男人來到一間病房,可正當我準備拉開門的時候,男人突然拉住我的肩膀,用勸慰的口吻說到:

“進去之前,我希望你還是做好心理準備。現在的你的母親……可能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人了。”

雖然無法理解,但我還是點了點頭,走進病房。

這是一個單人間,病房的中央,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端坐在牀上。她的眼神迷離,傾瀉而下的黑色長髮似乎早已失去光澤。即使聽到了我進門的聲音,但她絲毫沒有看我一眼的想法。

“那麼我們走吧。”那邊的談話似乎結束了。父親朝坐在靠椅上的我走過來,“現在可以出院了,但學校還是遲些天去吧,現在的你還是需要多休息。”

她伸出那雙瘦弱的手,用一個難以想象的力氣將我的脖子掐住。

……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從被子中起身朝我湊過來,接着……

“沒關係,現在先不要說話。”察覺到我臉上痛苦的神情,父親連忙制止到,“你剛剛被你母親做了那種事情,完全恢復還需要等一段時間,現在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那個人……今天還要去加班啊。

我也扭過頭,再次面對陌生的天花板和白熾燈。

不重要,我……

不重要,我的生命大概已經結束了。

實話實說,那種感覺很難受,而且……我懼怕着死。

我活着是爲了什麼?

我……忽然想到了最近看的一本小說。裏面主人公的母親也對孩子有着很強的掌控欲,她將孩子當作是她的工具,而這些……都只是爲了維護她的自尊罷了。

我……不知道,更無法理解。

死亡,接下來只有這個結局了吧。

“你的母親精神上有問題,醫生說如果把你留在她的身邊,和讓你置身險境無異。很有可能……會讓類似上次的事情發生。

“這樣啊……”我也跟着放下筷子,注視着眼前的飯菜。

我……是永遠不會原諒他將我和母親拋棄這件事的,如果當初不那麼做……母親大概就不會這樣了吧。即便最初她的心理可能就存在一定的問題,但如果父親不選擇果斷地放手,而是試着和母親一起渡過難關……事情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你!”突然,她以我從未聽到過的聲音大吼到,“你……爲什麼要背叛我?!”

爲什麼母親要我讓所有人滿意?

“……爲什麼?”男人似乎對我這麼直接的回答有些疑惑,提了個十分奇怪的問題。

我在這裏幹些什麼?

“不過醒來就好,今天就先在醫院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你了,剩下的你好好聽醫生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嘆了口氣,從我邊上的座椅上起身,“學校那邊的事情我會安排好的,你不用操心。

“這幾天都請假了,先在家裏照顧你。”這是我迄今爲止在男人臉上看到過最溫柔的表情。

因爲,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在黑暗中,我同一個人,或者就是我自己應和着,剛剛所有的問題我都回答得很迅速,可到這裏,我卻沉默了。

好遙遠,好遙遠。

可是,我還是討厭他。

不重要,我不恨她,但我可憐她,她是個走投無路的人……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因爲……你是我的父親。”

我點點頭,想開口說話,但一股鑽心地疼痛直擊神經,讓我只能發出一陣沙啞奇怪的聲音: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我依舊在不斷地通過小說麻痹自己,讓自己不要去思考有關母親的事情。因爲……我很害怕,我怕一想起母親,那一天的畫面就會不自覺地浮現在眼前。其實,死亡對我來說並不可怕,更可怕的是……她把我存在的意義給否定了。

爲什麼母親……會想要殺死我。

算了,搞不明白,而且也沒有機會了吧。

什麼是愛?泉對我之前的那種感情是愛嗎?母親對我的那種病態的佔有是愛嗎?我對所有人的那種廉價的溫柔是愛嗎?

我還不知道愛是什麼,還沒去試着愛過別人,還……沒有讓所有人都幸福。

愛……到底是什麼。

“如果你就這樣離開……還不如現在死了好。哈哈哈!”對自己瘋狂的舉動,她只是失神地狂笑着,仰面朝天,臉上的愉悅迸發出來。

不重要,只是母親的工具而已。

在心中默唸,我閉上眼,但不知爲何,在視野的角落,一片微光亮起,接着慢慢暈開,佔據整個世界。

無法……呼吸。

我爲什麼要達到完美?

“……你的工作呢?”

現在,醫生和父親在我邊上交談,隨意地聽了幾句,大概是在說我現在出院該注意的事。我對這個並不感興趣,想扭過頭看窗外的風景,卻發現被牢牢固定住。

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不管怎麼縫補,最初作爲人偶活着的我……是不可能完美的。

什麼是愛?

也許,在她的眼中……我就從來沒有成爲過一個“人”吧。父親說的沒錯,卸下過去面具的母親,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可是……這大概纔是最真實的她自己吧。

我又點點頭。

“唔、唔唔……”

但有一點我依舊無法理解,我和泉交往的那段時間……爲什麼她會放下過去對我的那些束縛。

我這麼努力地培養你……就是爲了向那個男人證明他的錯誤。不然我這麼艱辛、這麼低聲下氣地活着又是爲了什麼啊!每一天打三份工,還要忍受那些廢物的問責……我活的這麼辛苦,爲什麼你就因爲那個男人的幾句話跑走了?!”

“爲什麼要背叛我,到那個男人身邊……明明你是我的東西啊!!離開了我,你什麼都做不到啊!你這個愚蠢的孩子……難道我這麼多年對你的養育你都熟視無睹嗎?!

“咚!”

從書中我學到的東西並不是一星半點,對於血緣和親情……我也有了新的認識。父親雖然沒有盡到他的職責,但他依舊是我的父親,依舊是那個在我遇險的時候,第一個衝進門的那個男人,依舊是……那個在我修養那幾天,卸下防備照顧我的那個人。

迷離中,我聽到了門被撞開的聲音。以及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唔、唔唔唔……”

但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詢問,繼續朝我怒吼:

黑暗中,我像個嬰兒一樣蜷縮起身子,瑟瑟發抖,渴望着、祈禱着最原始的溫暖。

第二天,在一些治療之後,我已經可以說話了,但聲音很沙啞,而且脖子也因爲之前被母親掐住的緣故,纏上了一層白色的東西,還有一個固定的支架(我在脖子扭傷的人身上見到過這個)。

“緣,雖然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你可能接下來不能和你的母親一起生活了。”

我恨母親嗎?

可無濟於事,她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我的視線開始漸漸模糊起來,接着是意識……

“我留在這裏。”結果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生命……還真是脆弱呢,可以這麼草草地被人結束。

沒錯,因爲他是我的父親。

我不明白,明明我一直都努力地變成她想要的樣子了,可爲什麼……她卻總是不滿意呢?甚至還說我更父親走的行爲是背叛。

“那接下來我就叫人把你全部東西從原來的那個家裏搬過來,沒問題吧?”

似乎快要到彌留之際了,做什麼都無法挽回,我用最後的意識開始思考起來。

像上次的事情……意思就說,我還有可能會再“死”一次吧?

“嗯。”我點點頭。

不管讀了多少書,見證了多少“人”的愛情,我依然對這個字十分疑惑。爲什麼愛會有着麼多形式?爲什麼每個人之間的愛又這樣不同?我……想不明白,但我想知道。

這裏是哪裏?

……

“緣、緣,醒醒,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事嗎?”

意識開始漸漸消散,我有些釋然地閉上雙眼。

男人笑了,但我看不出那個笑容的意思。是釋懷?還是欣慰?

在過去的人生中,我就是爲她而活着,雖然這一點直到現在我才察覺到。

之後的幾天,我都待在父親家裏,沒有向他提起母親的事情,當然有部分原因是因爲平常我們確實沒什麼時間見面。除了最開始照顧我的那幾天,等我恢復正常後,我們又恢復了最初的關係。

“背、背叛?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我來看你了,身體好一些了嗎?”我走到她身前,關切地問道。聽到我的聲音,她緩緩朝我扭過頭,雙眼無神地注視着我,蒼白的嘴脣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一個聲音在我耳畔響起,下意識地,我緩緩將眼睛睜開。陌生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白熾燈光映入眼簾,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然後……一張熟悉的面龐闖入我的視線,那是父親,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急二字。

總之……是個挺開心的表情。

不重要,只是她想滿足自己的自尊而已。

不重要,那只是母親的要求而已,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同意,只是努力轉動眼珠,不再注視他。

我還不知道愛的意思。

我就像一張白紙,不斷地被它們沾染,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就像內心中的某處空缺……在慢慢地被填補。

我感到有些疑惑,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繼續等待着。

不重要,死後的時間幹什麼都毫無意義。

語畢,他轉過身,離開了病房。

我……不想死。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男人開口道,“一個是……我給你在外面安排一間房子,你接下來也是高中生了,學會自己打理生活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或者……你也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和我一起住,如果不嫌棄的話。”

似乎看到我睜開眼,他臉上的憂慮似乎減少了不少,他朝我勉強地扯出一個笑臉:

“那就這麼定了吧。”微笑着,他再次拿起筷子從餐盤中夾起菜放到自己的碗裏。頭也低了下來,似乎在躲閃着我的目光。

這突然的舉動似乎讓我窒息,雖然沒有反應過來,但我求生的本能促使我用力地揮手拍打她掐着我的手臂,並且發出難以言狀的聲音來求救。

“……爲什麼?”

“我是……你的父親啊。”

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也沒有脫離險境的釋然,我……突然覺得有點寂寞。

我……活下來了啊。

某一天,父親難得地回到家與我一起喫晚飯,在餐桌上,我們享用着他叫來的保姆製作的菜餚,兩人之間並沒有多餘的交流。突然,父親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對我說到:

小說的世界有的很美好,有的也很痛苦,但它們無疑都是我曾經從未見到過,也從未想象過的人生。在裏面……我似乎找回了一些被母親丟棄掉的東西。關於生活,關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關於人生關於生命,以及……關於愛。

對了,她現在在醫院。而且出於安全考慮,她大概要在裏面待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過放心,她……在裏面很好。”

不知身處哪個世界,我像一隻魚一樣在黑暗中遨遊着。

“……被自己兒子認可的感覺,還真不錯啊。”

離開餐桌前,他這麼說到。

至此,我的新生活開始了。

(四)

因爲忙着升學,初三的時間過得很快,快到我甚至淡出了人羣的中央。不過沒有關係,母親已經不在了,我沒有必要再因爲她站在那個位置。但有一點,直到現在我依然堅持着。

我……想讓大家都獲得幸福。

母親過去曾讓我“讓大家都滿意”,我也一直將這一點作爲自己的目標。現在母親在我的生活裏消失了,我必須給自己找一個前進的理由。

所以,我就選擇了這個看上去十分荒謬可笑的目標。雖然我知道我可能永遠達不到,但……我想試着去做做看。

如果能讓大家都獲得幸福,那麼我……也能知道愛到底是什麼了吧。

不過,在初中這個目標已經不可能完成了,所以我乾脆放棄了迄今爲止建立起的人際關係,慢慢地淡出人羣。不過到畢業之後,我還是和許多同學保持着聯繫,其中就包括泉同學。

就在這樣的糾結與努力中,我的初中生活結束了,我以還算不錯的成績考上了西城的私立高中——西城外國語中學。我希望……在那裏可以完成這個目標。

開啓高中生活,我還是像過去那樣努力擴展自己的人脈,努力參加各種活動和組織,不過成績也沒有因此落下——在高二時我分到了最好的班級就是一個證明。

我,再次成爲了人羣中央的那個人,只不過現在的我很小心,小心翼翼地維持着與人之間的距離。在入學沒多久就收到了一些同學甚至是學姐的表白,我都用一些委婉(大概)的方式拒絕了。

不過其中也有窮追不捨的,在高二時期我被一個叫陌的學妹表白。在拒絕之後她似乎並沒有放棄,還在做着一些行動,甚至爲此和我的好友達成了某種合作關係……實話實說,我並不喜歡這樣的行爲。但這個女生也並不是那種惹人厭的類型,而且爲了追求這種事,她甚至還煞費苦心地進入了我的部門……總之真的是個很努力的人。雖然我真的無法喜歡上她。

而這樣奇怪的人,我在高中遇到了不少。其中的兩個也是我現在最好的朋友。

嵐,開學時候我挺早結交的一個朋友。因爲這個傢伙確實很有趣,我一直纏着他,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逐漸縮短,到現在也可以稱之爲“死黨”了。他很孤僻內向,有着一種天生的自卑感。他不喜歡親近別人,也不喜歡別人親近他。但是……他卻又害怕孤獨,而且似乎有着一些有意思的過去。總之就是一個看上去很普通,但相處久了卻出奇有趣的傢伙。和他相處了這麼久,直到現在……我似乎還是沒有完全打開他的內心。

不過,在高一到高二的那個暑假,從家中回來的嵐似乎改變了不少,可是……我卻又說不上來他在哪裏有變化,只是感覺……很奇怪。但沒關係,嵐就是嵐,是那個……我重要的朋友。

然後,就是沁。

最初認識她其實還是通過嵐,他們兩個似乎來自同一個地方。某次我去向嵐搭話的時候就和她認識上了。沁和嵐完全是兩個極端,她外向,很善於交際,雖然並不是和我一樣走在人羣中央的那種人,但朋友圈也挺廣泛的。同時她還是舞蹈社的社員,自然也爲她博得了不少眼球。總之……是個很可愛而且優秀的女生。

但我總覺得……她身上似乎有一種和我相似的感覺。怎麼說呢,就是……僞裝,和過去的我散播着廉價的溫柔一樣,總覺得她在別人面前的那副面孔並不真實。這大概也是她雖然和所有人有着不錯的關係,但並沒有深交的理由吧。不過我也沒有資格這麼去揣測別人,畢竟現在的我……不也還是以前那副虛僞的面孔嗎?

可是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呢?難道只是因爲日常的相處嗎?其實我和沁獨處的時間並不多,一般都是三個人一起行動。可是……因爲有一次的經歷,我被這個女孩所深深吸引。

也許在那時……我就喜歡上了她吧。

爲什麼呢?這樣的關係是怎麼建立的?我……不知道,只覺得回過神來一切都順理成章了。

看過的小說的內容告訴我,或許……我是喜歡上這個女生了。

那時一個穿着紅色禮裙,十分美麗,但看上去又很疲倦的女人,見我們進來,她很優雅地點了點頭。而在她旁邊的……

“說起來,緣你爲什麼那麼努力呢?”

某一天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嵐因爲要坐公交車的原因先我們一步離開。我們兩個的家離學校都比較近,所以選擇步行。夕陽緩緩落下,我們二人的影子倒映在紅色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

或許……這就是真正的朋友吧?過去我和其他同學的相處都很剋制,總是在他們面前小心自己的言行,只有在他們面前……我才能卸下一些防備。

對於這個有些可笑的夢想,我起初是想要向他們隱瞞,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沒有什麼所謂,而且沁也不是那種隨便泄密的人,就跟她一個人說說大概沒問題。

而對於沁來說,是否也是這樣的呢?

兩個孩子的驚呼聲,瞬間將走廊穿透。

“可是……那個夢想對我們來說真的太遙不可及了吧。”我嘆了口氣,仰望着天邊的晚霞,“我呢……想讓所有人都幸福。當然,所有人並不是說全人類這樣離譜的存在。我,只想讓我身邊的這些人,你,嵐,還有大家……都能收穫幸福。對了,可別和嵐說哦,他肯定會笑掉大牙的。”

少沉默了,因爲我這個不着邊際的夢想,她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爲嚴肅的表情。

對於這個突如起來的問題,還在注視着不遠處駛來的公交的我一時間答不上來,托腮沉思了片刻後回答:

“溫柔啊……”我又嘆息道,“可我的溫柔,曾經被人說是過於廉價的東西呢,對所有人,都擺出那樣一副表情。”

沒辦法,因爲父親要求和他一起去和他的“未婚妻”以及“妹妹”見面,而且把時間定在週六。所以我只好把第二天的慶功宴給推掉,但不知爲什麼,在我之前沁也請假了,接着就是陌(估計是因爲我不來的原因)。人少了幾乎一半,睿學姐只好將這個計劃取消了。

“其實呢……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夢想呢。可是因爲一些原因後來就放棄了,我這種半吊子的傢伙……就連讓大家都滿意都做不到吧。

突然噗嗤一聲,溫柔的微笑在少女臉上綻放開來。

“這個夢想……哪裏幼稚啊。”

被認可是什麼感覺……我似乎突然間明白了。過去被否定掉的東西,現在卻重新得到了別人的肯定……這種感覺,原來這麼美好啊。

對於我來說,她和嵐……確實是與別人不一樣的存在吧。

“……”

父親在高檔餐廳約了個小包廂,四個人在那裏會面。他從早上就開始從衣櫃裏來回翻找體面的西裝,並且還反覆問我到底合不合適。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這樣失穩笨拙的樣子,我不自覺地笑了起來。不過今天的他確實也很開心,不管我怎麼調侃都只是一笑而過。

但是……

曾經,泉當着我的面將那種溫柔否定。而母親……也從來沒有真正承認過我“優秀”。

但如果是緣的話……應該可以的。畢竟緣你那麼優秀,而且……那麼溫柔。”

“啊?!!!”

“所以那樣才厲害啊!能放下偏見看待所有人!”少女卻有些激動地回駁到,“不過即便如此,我相信還是有那樣一兩個,對於緣你來說特別重要的人的。嵐……”

我們三個在高一是同班同學,認識了之後因爲我和沁都是比較外向的原因,三個人的關係也漸漸熟絡起來。到後來也成爲了在學校中走得很近,在學校外也能逛逛街的好友,偶爾也會一起回家,相互之間也可以毫無保留地調侃和開玩笑。

“嗯……其實是因爲我有個很幼稚的夢想。”

接着她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自己臉頰:

糟糕,惹她不開心了嗎?

雖然真的很抱歉……但明天的會面真的很重要啊!

“我覺得這個夢想真的很偉大呢……讓所有人都幸福啊。所以緣你現在才這麼努力是嗎?”

“實話實說,我有點厭煩了。厭煩了緣你那廉價的溫柔……”

在和他們的相處過程中,我不自覺地對這個女生有了別樣的感情——會因爲她的一瞥一笑感到心跳加速,會因她對我投以一個眼神而變得雙頰緋紅。

是一臉驚恐的沁。

畢竟是未來要和自己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人,所以我也儘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體面一點……在兩個大男人擺弄了半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出發。

到了餐廳,被告知對方已經到來,我和父親匆匆地找到包廂準備進去。而當父親拉開門時,我感覺自己的表情在一瞬間扭曲了。

講到這,沁突然將嘴邊的話嚥了下去。不過我大概知道她想要說些什麼。

心跳,漏了一拍。

我望向身邊的沁,包裹在黃昏的最後一抹色彩之中,她對我微笑着,似乎……帶來了冰冷寒夜到來前的所以溫度。

(五)

“幼稚?爲什麼會幼稚呢?”少女有些不解,那金色的馬尾在風中搖曳着,“夢想……就沒有所謂幼稚可言吧,只要去試着去實現不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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