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笨蛋妖精請等等我》 · 繪空事丶 · 1.5萬 字
仔細一想我與南豆經常在夜裏相見。
像是最初在夜晚的橋上看她旋轉,或是陪她晚自修放學去普通生教室塗鴉,再是那個見證妖精誕生的夜晚。
最後,像今晚這樣時隔許久的重逢——
“沒想到你居然也在這裏,跟我一樣,是和班裏同學出來聚會嗎?”
南豆輕輕點頭,矜持的笑容令我產生時間真快的感覺。
時隔一年,就連當初那個張揚的笨蛋都學會矜持了嘛……
說實話感覺好奇怪啊!
“那個……南豆啊。”
我猶豫着在她身邊坐下。
“這一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感覺你變化好大。”
“比如說?”
她微笑着與我對視,目光溫柔似水。
“像是頭髮長長了……還有性格?”
應該說主要是性格!這跟我印象中的南豆差別也太大了吧!
面對我的疑惑,她捂着嘴脣輕笑了起來——這強烈的反差令我毛骨悚然。
“因爲,人家現在是——淑女嘛。”
俏皮的語調也令我嘴角開始抽搐。
“呃……淑女?”
“沒錯!經過一年的艱苦修行,已經徹底成長到高級階段了!”
“高、高級階段?這還有分等級的嗎!”
究竟是南豆在這一年裏成長太大,還是現在讀者的口味變化太大?那樣的漫畫居然都有人看得下去嗎?
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後,我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落在某個極具存在感的物品上——
倘若這一幕讓那些真正的中世紀淑女們看到,大概會掀起下午茶的桌子砸向這個玷污“淑女”的傢伙。
“纔不是咧!”
“我是沒什麼定義啦,不過培養我成爲淑女的人說淑女的準則有三個:捂着嘴脣笑,抿着嘴脣笑,看着對方笑!”
“我宿舍可沒有黑板,你去了也沒法寫字。”
“比起這個,你的漫畫怎麼樣了?”
只是過去一年而已,我不相信當初在假期都穿着校服的南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學會這種水平的穿衣搭配。
“你別忘了我也要在那個宿舍住的。”
總之——
“喔!我的漫畫最近被網站編輯看中了!說是要跟我簽約呢!”
相較之下高中人際關係良好的我到了大學,卻淪落到連宿舍都不想回去的境地,真可謂是風水輪流轉啊。
她神色雀躍地豎起白皙纖長的食指——
常見的類似滑板、街舞等社團自不用提,但該說不愧是美院嗎?學長學姐們的想象力可謂是相當放飛自我。
這還是南豆第一次察覺到我的心情吧。
“你談個戀愛還想讓艘遊輪給你陪葬?”
“不可能!我按照那個人說的做,最近明顯有很多男生開始關注我了!”
“那麼抱着2.5升特大裝可樂瓶喝也能算矜持和優雅嗎?”
“總感覺你說的這些等級……好像根本不需要努力,只要等着年齡增長就行了吧?”
“是吧!有她在我就可以完成大學的第一個夢想了!”
“真的嗎……”
“豈有此理!”
“他們是把你當成笨蛋了嘛!”
“你的宿舍在哪裏!”
“嗯!我現在已經知道學校附近哪裏的東西最好喫了!”
“你室友知道你的夢想嗎?”
倘若真有戀愛之神存在,只是因爲想要體驗生死戀而害死男朋友的南豆絕對會遭天譴。
少女獨有的清純明媚僅靠一身服裝便體現得淋漓盡致。
也許是我表現出的羨慕太過明顯,哪怕是南豆都感覺到了異樣,於是突然湊近我,十分直白地問道。
“比如?”
“你說的自我意識是指什麼?”
“唔……”
“你可以理解成普通生跟美術生。”
這三個準則分明都是叫南豆別說話啊!畢竟南豆只要不說話就是無可挑剔的美少女!
“你室友,不好嗎?”
這時她突然抬頭,清澈的眼眸筆直地注視我。
“原來如此……”
“當然知道!她還給了我很多建議!”
“咕呃……”
“要是不好好培養自我意識,就算變成老婆婆也只能算孩子!”
我不禁對那個教導南豆的高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規模只要和泰坦尼克號差不多就好啦!”
“咦……這有什麼關係嗎?”
說實話我是沒想到開學才一天,南豆居然就能跟室友關係發展到幫忙搭配衣服的程度,明明高中的時候完全融入不進班集體。
即便只是作爲對老同學的關心,也足以令我感到喜悅。
南豆矜持的模樣漸漸瓦解。
“放棄吧,你這個夢想完成之後絕對會接受警察的調查。”
“果然你這一年過得挺不錯的呀。”
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對她打嗝的模樣加以評判。
說罷她便擰開瓶蓋,有些費力地抱起可樂瓶,將矜持和優雅混合着碳酸一起“咕嚕咕嚕”地衝下肚子。
明墅美術學院大致以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劃分功能區域。
南豆的話令我不免有些羨慕。
“差不多。”
“哼哼!那就是談一場圓滿的戀愛!”
“我現在還真有點好奇,你對淑女的定義到底是什麼樣的?”
只要知道這一點我便無比心安。
感動的同時又有些糾結,但最後還是苦笑着回答。
“首先初級是童女!中級是少女,高級就是淑女啦!”
“原來如此……”
由於剛開學,從東區校門進入學院能看到不少社團正在納新。
在我震驚的同時她又繼續說道——
完全不敢想像年過六旬的老婆婆賣萌的場景。
見她抿着嘴脣顯得十分爲難,我卻不由得露出笑容。
這出乎意料的邀請一如既往的有南豆的風格啊。
竟然能用這種委婉的方式讓南豆自願閉嘴,從而切實提高她的魅力……
南豆義憤填膺的表情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想幹嘛。
“那你的衣着打扮也是那個人教的嗎?”
“誒……衣服不是,這是我另一個室友幫我搭配的,她很懂這些呢!”
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刻到現在,南豆像是對這瓶特大裝可樂愛不釋手似的始終抱着它……2.5升如果是水的話可是有五斤重的呀,真虧她能抱着走一路。
我驀地睜大眼睛。
果然這傢伙對於戀愛的理解依舊無法迴歸正常人的範疇。
學生最常出入的東校門連接商業區,學校行政樓與圖書館、體育館等公共設施也都靠近東校門。
“室友嗎……感情真好啊。”
“哼!只要有牆就夠了!”
“誒!”
而北部由於跟隔壁東旭林業大學相鄰因此沒有大門,大部分區域處於待開發的狀態,但學院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自然景觀集中在北部。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哪個星球的淑女準則,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你肯定被那個人騙了。”
“什麼夢想?”
“而且室友人也很好呢。”
西校門一塊是各系教學樓,南校門則是學生宿舍。
看樣子南豆的潛力終於被人挖掘出來了。
她是在關心我呀——
這傢伙還是原來那個不靠譜的南豆。
藏青色的修身揹帶褲,配以輕薄的短袖純白襯衣,以及我熟悉品牌的新款板鞋——
這個戀愛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吧!話說這算哪門子圓滿?完全是Bad End嘛!
“編輯人挺好的,只不過非要我改投驚悚類有點煩就是了。”
“上船之前把男朋友的保險受益人的名字改成自己。”
到底是什麼時候裝上的戀愛接收器?
真的假的……這個笨蛋居然開竅了?
換了種比喻令南豆產生理解後,她憤憤地咬緊牙齒,但又突然想到自己要保持矜持,所以繃緊臉頰勉強微笑的模樣顯得更加傻氣。
這分明是謀殺!
“纔剛認識也不知道他們本性如何,但對我來說是不太合得來就是了。”
“……”
“爲什麼合不來?”
“你……要不要來我的寢室住呀?”
“當然是時刻保持矜持與優雅的自覺性!”
“那當然!”
*
“……”
她半張着嘴瞪圓眼睛表示驚訝的模樣依舊那樣傻氣又可愛。
見我污衊了那個教她成爲淑女的人,南豆顯得憤懣不平,但這時我也隱約明白了那個人的意圖——
“比較明顯的原因就是,他們是本地人,而我是外地人吧。”
“憑什麼!”
某些社團的名稱實在令人費解平時究竟在進行什麼樣的活動——
“咦?可樂可是淑女的飲料誒。”
“礦泉水品鑑社開始招新啦!報名即送一瓶喜馬拉雅雪山礦泉水!”
品茶品咖啡我都能理解,品礦泉水到底是什麼樣的體驗?而且送的礦泉水也相當可疑……反正我是喝不出喜馬拉雅雪山的冰融化的水跟普通冰水的差別。
“歡迎各位學弟學妹們來了解一下我們鎖釦研究協會!開閉鎖釦的金屬聲非常悅耳!被夾到手的感覺也很愉悅喲!”
光聽名稱感覺像是正經的五金部件研究,但之後的介紹怎麼聽都覺得他們的研究方向可能是精神層面的,而且實質內容十分微妙。
“幼兒心理健康調查志願協會了解一下!只要定期對周邊小學的女生進行訪談,即可獲得豐富的志願者學分!”
明明是幼兒卻僅限女生?總感覺這個協會離犯罪只有一步之遙啊……但這個協會攤位門口的人卻相當多,只希望他們的目的是志願者學分而不是小學女生。
沿着主道一直前進,滿溢美院學生奇思妙想的夜晚完全不會令人感到無趣。
要說大學與高中的區別,我想隨處可見牽着手漫步的情侶也算其中之一。
相信此時在某些人眼中,我跟南豆或許也被打上了“情侶”的標籤——
略微低頭,南豆望向四周的好奇臉龐離我不足三十公分,她左手與我右手更是翻個手腕就能牽住的距離。
其實這一路上我已經不知道產生過多少次牽住她手的衝動,甚至都想好用“人羣密集怕她走丟”的說辭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但無論深吸多少口氣手腕卻始終僵硬得跟抽了筋似的。
在埋怨自己到了這種關頭反而不爭氣的同時,我對完全沒有距離感的南豆也有些幽怨。
這傢伙根本不知道跟男生靠得這麼近會讓對方有多想入非非。
話說回來——
“我真的能進得去你宿舍嗎?”
先前南豆邀請我住她宿舍的時候,我的確是心動了一下,並幻想着每天跟她說早安的場景……可現實畢竟是現實。
別說住她宿舍,我連自己能否進入女生宿舍參觀都沒多少把握。
但南豆卻反而露出疑惑的神情反問我——
“爲什麼不能進呀?”
“這還用說?因爲是女生宿舍吧?是你的房間呀。”
儘管心裏的疑惑多得快讓我心肌梗塞,但暫且不談爲什麼女寢會有男性,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對方確實住在這裏。
一路上見到那麼多匪夷所思的景象,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想起自己來到的是女生宿舍。
“嗯。”
我實在不覺得這裏會有人住……
從外表來看這名臉龐柔和的男性與我年紀相仿,留長的馬尾蓬亂而不失藝術感,作爲美院學生來說反倒容易讓人高看一眼。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可我們不是要去我的宿舍嗎?”
“宿舍?這種地方?”
南豆對我投來的怪異目光彷彿是在嘲笑我沒常識,由於對象是她,所以打擊成倍。
南豆緊皺眉頭似乎覺得我的問題令她很困擾,最後癟着嘴像是自暴自棄了一般回答。
總而言之是個威脅——
這句話有些似曾相識,似乎只是關鍵詞從少女變成了淑女。
儘管內心猜疑甚多,但出於禮貌我還是微笑着進行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木樊冬,是南豆的同學。”
“你跟我來啦。”
即便如此,多虧了屋頂上那盞與整體風格不相符的華美吊燈,沐浴在明亮燈光中的客廳顯得並不寒酸。
“你……不住在宿舍區嗎?”
校車的行車路線是從東門到南門,再到西門最後北部,平常住在南門宿舍區的學生無論是乘車去西門的教學樓,還是東門的商業街都很方便。
他也明顯是男性吧!
“走……回去嘛?”
“唔……不知道。”
“趕緊進來啦,這附近蟲子很多的!”
“啊……來客人了嗎?歡迎歡迎。”
“……”
“你確定……要在這裏下車?”
沒有半點現代建築的痕跡,整體看上去就像兒童畫一般三角形加個正方形的簡單房屋。
雜亂生長的樹木漸漸消失,空氣中暗香浮動。
心情開始有些緊張,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南豆,推門而入後見到的是客廳——一片以學生宿舍而言太過奢侈的空間。
在南豆不耐煩地催促下,我不得不走出車門,在南豆跟着下車後校車立馬關門,像是對這裏感到避諱般果斷駛遠。
他的表情很自然,如果不是城府極深的那種人,那他應該對南豆是沒有任何想法的。
“這裏是……”
宛如林中小屋一般神祕而陳舊。
“咦?宿舍是宿舍,房間是房間呀。”
“居然是高中同學?那你們能在同一所大學裏見面還真是湊巧呀……”
這與我也是多數人印象裏窄小的宿舍完全不同,但這裏似乎真的是南豆的宿舍……
“快過來坐啦!就當在自己家一樣!”
“學長你好,我也是環藝專業的,其實我跟南豆是高中同學。”
“沒看到嗎?到宿舍區了,我們該下車了。”
穿過一處被灌木叢包圍的小徑,眼前的景色忽然豁然開朗。
我回想起過來時錯綜複雜的路線……感覺就此人間蒸發的可能性並不低。
帶着大不了就是去了解下她住哪棟宿舍的心態,我跟她在校內站點乘上了校車。
話說回來——
又不是在拍什麼荒野求生的節目,至於這麼拼嗎?
“嗯?你爲什麼還不下車?”
“……那我該怎麼回去?”
南豆話音剛落,一樓忽然響起開門聲,隨後一名身材修長、梳着馬尾的人走出房間。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麼荒涼偏僻的地方最適合殺人拋屍了呀……
“我能問一下嗎?這裏難道是……男女混住的?還有這裏真的算是寢室?”
“那你住在哪裏?”
她理所當然的話語令我微微一愣,心思脫離她手指的觸感。
“是我的宿舍哦!”
“剛纔好像是今晚最後一班校車了。”
原本這棟屋子就已經顛覆了我對宿舍的印象,如今連女寢這一概念都被眼前這名男性粉碎。
果然是這樣嘛!
與外面雜亂的草木相比,柵欄內所見的景物都井井有條,似乎有人在定期打理。
“反正宿舍就是宿舍啦!”
我看着放鬆地靠在沙發上的南豆,仍然對初次進入女寢感到有些拘謹。
“你看都不給我看的話,還讓我……住你宿舍?”
這人的聲音十分和善,臉龐的線條也很柔和,屬於任誰看到都會心生親近的類型。
由於是夜晚,再加上牆體外圍滿是藤蔓,因此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無論怎麼看這附近都不像能住人的樣子,難道南豆平常都是在野外露宿?
抵達宿舍區後車內所有學生紛紛起身,而我也站起身準備下車,但坐在一旁的南豆卻拉住了我的手,好奇地問道。
這時校車的車門也已經關閉,僅剩下我們兩名乘客向着偏僻的北部駛去。
沈緣笙學長說到這稍微打量了下我和南豆,然後笑容略有些尷尬起來。
從窗外看去,到視野彼端爲止全都是生長雜亂的草木。
也就是說南豆正在跟男性同居——這纔是最令我無法接受的事。
如果帶我來這裏的不是南豆,而是某個陌生人,我現在絕對會打電話報警。
校車的離去帶走我最後一絲安全感,我望着宛如原始叢林的四周,人類對黑暗的恐懼本能隨之引發,夜晚瞬間開始對我張牙舞爪。
“你的宿舍不就在宿舍區嗎?”
但就算再和善……
在繞過幾個彎後我發現這附近雖然都是高矮不一的樹叢,但道路卻都修繕得很平坦。
“你室友不在嗎?”
南豆眨着眼睛給予我更深的恐懼。
身高比我略高一些,穿着簡單家居服的身體比較瘦弱,皮膚白皙顯然不常運動。
一下車就會被伺機已久的野獸撲倒——太過貼近自然的景觀甚至令我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不會不會,剛好我想見見南豆的……室友。”
校車越是行駛,窗外的景色便越脫離現代,滿眼望去盡是生長旺盛的草木,感覺就像在叢林裏進行夜間探險。
“說起來經常有學生在這裏走失呢……也不知道後來有沒有找到。”
不過雖說有客廳,實際上這裏也不算大,光是那套柚木色沙發與茶几外加臺式電視機就基本將空間佔滿。
不然不可能對我的存在毫不在意……察覺到這一點後我反倒覺得有些羞愧,於是連忙搖頭。
來到小屋門口,南豆直接擰開沒有上鎖的門把手走進屋子。
“啊……你好,我叫沈緣笙,是環藝專業大三的學生。真沒想到南豆今天剛開學,就能交到同班的朋友啊……”
“哈?”
“唔!趕緊下車啦!”
南豆說罷便朝着前方走去,而我也連忙跟上。
懷着衆多疑惑跟南豆繞過攀滿了薔薇花的木柵欄,我們走到一處拱形的木門前進入柵欄內的草地。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咦?當然是因爲我的宿舍在這裏呀!”
“你到底……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馬尾留得再長……
南豆自豪地說道。
他對此感到頗爲唏噓,似乎對南豆的性格十分了解——這讓我更加警戒。
不得不說這裏的格局,的確更像個家而不是宿舍。
“應該是在房間吧……”
“你站起來幹嘛呀?”
我大半心思沉浸在她手指的柔軟,只憑借小半意識回答。
“誒……纔不會給你看我的房間呢!淑女的房間不能隨便給男生看!”
視野被連綿的薔薇花叢佔據,破舊的木柵欄外圍,淡粉色薔薇花慵懶地吐露芬芳。
然而一旁的南豆卻表現得習以爲常,絲毫不爲窗外的景觀動搖。
最終校車停在一棵無比巨大的棕櫚樹旁邊,彷彿它就是此地的站牌一般,到站後開門示意我們下車。
在看到對方的瞬間我徹底愣住了。
目光越過薔薇花叢,落到中央那棟雙層小屋上。
“你對這裏感興趣嗎?”
“不在呀。”
沈緣笙學長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南豆卻趁機說道——
“木樊冬要和我們一起住哦!”
“等等!我還沒決定吧!”
“咦?明明都來這裏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
“……”
我總不能當着學長的面說自己好奇南豆住在哪裏吧?倘若說出口,相信除了南豆以外任誰都能察覺我的動機。
“呵呵……看來需要好好解釋下了,畢竟有可能是未來的室友。”
話已至此我也沒有反駁的餘地,而學長也坐到沙發上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套茶具,並拜託南豆去廚房拿熱水壺燒點開水,再順便拿些餅乾過來。
對於沈緣笙學長的要求,南豆全都照做不誤,我在一旁默默看在眼底,心裏有了大概的猜測。
於是南豆一離開客廳我就問道——
“學長……南豆她,莫非在這裏住了很久了?”
“南豆沒跟你說嗎?她去年確定保送明墅後,就直接進入學院了,只是昨天才算正式入學。”
“那她這一年裏都是住在這裏?”
“她還沒正式入學,學校無法安排正式的宿舍,所以就先把她送到這裏來,不過她住習慣之後也不想再去普通宿舍。”
也就是說南豆已經在這裏跟學長相處了差不多一年了嗎?難怪他對南豆的性格這麼瞭解。
與他相比,我與南豆相處的一個月簡直不算什麼。
那一個月的時光只是對我來說意義非凡,但對南豆而言,在這裏的一年才更加值得珍惜吧。
還好學長看上去對南豆並沒有什麼戀愛想法,不然好不容易纔追到這裏來的我,豈不是從一開始就處於下風了……
此時我心裏已經基本傾向於搬到這裏來住,因此忍不住想像以後跟南豆同住一個屋檐下有可能發生的事。
“學院不管男女混住的事嗎?”
而擁有入住資格的南豆卻邀請我也住進來,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別說是世界級的獎項,我從小到大連市裏的繪畫比賽都沒拿到過第一。
“不僅同意了,還幫他將整個房子整修了一遍。”
說到這他忽然瞄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後聳了聳肩。
我驚恐地發現原本很輕的門此刻卻怎麼也推不動。
完全不明白爲什麼要把浴室防守得這麼嚴密啊……
說實話我很羨慕他們能這麼輕鬆地交談,就像我跟木月旻一般,這是屬於家人間的對話方式。
不是我的左手,也不是我的右手。
學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舉動令我對他心生親近。
最終我還是沒將浴室門上鎖,只是普通地關上門後就開始脫上衣。
除此之外再過幾天似乎還有個大一女生也要住到二樓。
學長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慢條斯理地解釋起這棟房子的由來。
大三學姐?完全看不出來啊!
那現在怎麼突然開了個縫?
而她也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應該說真是幫大忙了……”
“起初是有些意見的,可最終也沒發生什麼事,也就任由我們去了。況且無論哪一年,住在這棟房子的學生總是能爲學院取得不小的榮譽,學院自然態度寬容。”
“學院居然同意了?”
會向我介紹得如此詳細,也許在學長心裏我已經是這棟屋子的一員了。
浸滿涼水的毛巾擦拭皮膚產生的舒爽感令我思緒有些飄忽。
連那麼多門鎖都關不住的存在到底是什麼麻煩學長你說清楚啊!
越是接近,心跳越是急促。
接下來只要稍稍一推——
能夠讓她爲一份平凡的戀愛感到欣喜,這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南豆連連點頭,似乎對學長相當敬佩。
由於帶着這種念頭走進浴室,門上整齊排列的十數個門鎖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從對話來看,學長說的“酥酥”大概是其他室友。
然而這時,我透過鏡子發現浴室的門似乎出現了一道空隙。
沒過多久學長帶着一次性毛巾與牙刷回到客廳,甚至還替我準備了一套睡衣。
“竟然是這樣嗎……”
開……開玩笑的吧?
“雖然可能沒什麼用……”
確定今晚要住在這裏之後,我心裏反而放鬆了許多,這時南豆也右手提着熱水壺,左手捏着一袋餅乾返回客廳。
是我之前沒關緊嗎?
例如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竟然能發出那麼高分貝的驚叫聲。
“後來學長可能是一個人住久了覺得有點無聊,就邀請了油畫系的兩個認識的學弟一起住。那兩個學弟能夠讓學長看上眼,油畫方面自然有深厚的造詣,也就是所謂的天才。在學長畢業之後,那兩個學弟又邀請了其他學弟甚至是學妹,於是就這樣一屆屆傳了下來。”
不僅性格溫和還足智多謀,再加上擁有藝術家氣質,我由衷慶幸學長對南豆不感興趣,否則這樣的競爭對手實在難以匹敵。
沒想到這樣一棟看似老舊的房子居然能讓我看清自己與南豆之間的差距,我今晚來這裏可真是自取其辱。
我此刻的驚訝顯然也在學長的意料之中。
“你拿的這袋曲奇是酥酥的吧?你不怕她發現沒了之後找你算賬嗎?”
“沈緣笙學長人真好啊。”
我突然想起學長之前意味深長的叮囑——尤其是最後一句。
目前一樓住着他跟另一個大二的學長,而二樓住着南豆以及一個大二的學姐,外加一個大三學姐。
果然不嘗試就不知道自己的極限——
“……”
“不過要洗澡的話,最好把門上那些鎖都給鎖上,雖然可能沒什麼用。”
她依舊是那個耀眼的天才,我則伴隨在她身邊,黯淡而切實存在着。
“爲什麼要露出失望的表情?”
從學長的話來看南豆並不是被某個前輩推薦進來,而是直接被學院送入這裏,可見學院對南豆的期望有多大。
黑——從長至腰間散發着綢緞般高級柔軟感的黑髮,到彷彿是在跟盛夏過不去的純黑公主裙,她全身上下都被黑色覆蓋,與她散發的詭譎氛圍十分相配。
在喝茶期間學長稍微問了下我現在宿舍的情況,而我猶豫了下便將宿舍的情況如實說了出來,學長無言地搖了搖頭,隨後主動向我介紹起這棟屋子的人員狀況——
終於走到門口,我緩緩將手伸向門板。
附帶一提在我和學長喝茶談話的期間,那袋曲奇餅乾大部分都被南豆以土撥鼠似的啃咬速度解決。
“所以說如果你想入住的話,這裏隨時都歡迎你入住。”
以自己作爲實際例子,他的話讓我心底的失落一掃而空。
我深吸了口氣,被涼水擦拭過的身體微微發冷。
“這棟房子其實是爲前任校長修建的,最初他們一家人都住在這裏,後來更換校長,他們一家人就搬了出去,這棟房子便一直空着。直到七年有個油畫系的學長突然看到這棟房子,覺得這裏十分僻靜,適合他平日裏練習繪畫,所以就向學院申請入住這裏。”
但如果以後能夠住在一起,這個進度或許能更快一些也說不定。
“她叫向空花,雕塑專業大三學生。”
學長走後我忍不住對滿嘴餅乾屑的南豆感慨——
“你是不是在想爲什麼一個學生的需求能讓學院這麼重視?原因很簡單,那個學長是我們學院出了名的天才,在大學期間就已經獲得了不少世界級的油畫獎項,既然他有這個需求,學院當然會儘量滿足他。”
順着從縫隙中滲透的光芒看去,在我視線下方的門縫外——
在學長略有些生硬的開場白下,我勉強抬起頭看向正對面坐着的女生。
學長的視線掃過她左手後露出苦笑。
推不動。
“已經消失的食物是不會留下證據的!”
如果我也住進這裏,以後我跟南豆也能進行這樣的對話嗎?
“也就是說,在這裏住的學生都是天才?”
“時間也不早了,可以準備休息了。學弟你先在這裏等等,我去拿套一次性的毛巾跟牙刷給你。”
“你別喫啊……話說教你當‘淑女’的就是他嗎?”
白——裸露在外的任何一處肌膚都慘白得像是從未被陽光曬過,與黑色形成太過強烈的反差也加深了她的詭異。
只是這樣一想,“入住”這個選項便極具誘惑力。
至於原因,我略微低頭,發現手掌下方,還有隻蒼白的手掌扒在門上。
“能住下來嗎?”
先前她正是以這樣的眼神嚇得我發出那樣丟人的叫聲,導致我的喉嚨到現在還隱隱有些灼燒感。
“不過看樣子無論以後如何,至少今晚你是得住這裏了。這麼晚校車已經停了,你應該不想徒步走回宿舍區吧?”
畢竟我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想到這鏡子裏的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此時她正端着一杯熱茶,漆黑深邃彷彿黑曜石般的眼眸透過氤氳的熱氣直勾勾地注視着我。
或許在畢業之前我就能牽着南豆的手,跟大學裏隨處可見的情侶一樣談着普通的戀愛。
一張慘白的臉龐陰惻惻地咧開嘴角。
“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並不是學校規定有才能的學生可以入住這裏,而是剛好住在這裏的學生有才能罷了。的確這裏是有像南豆這樣的天才,但實際上也有像我這樣的普通人住着,獲得世界比賽大獎這種事我連做夢都夢不到。”
“就算沒有證據她也知道是你乾的……算了,就當這袋曲奇是她用來歡迎學弟的吧。”
“沒錯!我喫他的東西,他都不會罵我的!”
在尚未進入大學前,我的目標是在大學四年裏讓南豆產生戀愛意識,最終對我傾心。
“如果想要洗澡的話就換這套睡衣吧。”
“不用客氣。”
“謝謝學長。”
猶豫片刻,我小心翼翼地走向門口,試圖將門關上。
可這時學長又補充了句意味不明的話——
話說回來,這裏可是荒郊野外的一棟獨立房屋。
不可能吧……因爲在意這些鎖的緣故,我絕對是把門關死了。
*
說是偏僻一點也不爲過。
“我先……給你介紹下她吧。”
果然擁有才能的人就是會受到特別優待?那個學長是這樣,南豆也是這樣。
“那這棟房子又是什麼情況?這裏真的能算學生宿舍嗎?”
學長的準備相當貼心,雖然沒打算洗澡,但一天下來出了這麼多汗,稍微擦拭下身子還是有必要的。
“嗯,一樓有間空房,牀墊這些原本就有,枕頭跟被子我那裏也有多的,先湊合一晚上沒關係吧?”
且不說那片叢林裏會不會蹦出什麼野獸,這一路走回去恐怕僅憑蚊蟲就能讓我懷疑人生。
感覺就算鬧鬼……也不是說不過去。
洗澡鎖門這種常識我覺得不需要專門提醒吧?
如果仔細打量她的臉龐,就會發現這個女生的五官精緻到了恐怖的程度。
以才能作爲宿舍費,相信這樣的宿舍放眼全國都是獨此一家。
要說美麗她可能確實是我見過最美的女生,但她的美相當不自然,就像“人偶匠人的遺作”這種散發着恐怖氛圍的精美人偶。
說是十來歲沒有問題,說她已經三四十歲似乎也能用“魔女”之類的說辭解釋得通,她身上簡直沒有人類應有的氣質。
總之她跟“大三學姐”這種親切又平凡的稱呼完全不搭!
“空花,快跟學弟打聲招呼,你可把人家嚇慘了。”
聽到學長的話後,向空花看向我的漆黑眼瞳中陡然出現某種神采。
她的目光中似乎帶着某種意志,像是在探究未知事物的強烈好奇,但目光中又帶着令我不適的黏度,感覺就像是……
“裸、體,不夠,想看到、全部,嘻……嘻嘻。”
癡漢。
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讓我打心底感到恐懼。
然而學長跟南豆顯然對此已經習以爲常,似乎真的認同她這些話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學弟你別在意,空花就是好奇心比較強而已。”
如果她的行爲能僅靠好奇心強來解釋,那這個世界上恐怕就沒有變態了。
“別看空花這個樣子,她可是我們這棟屋子裏唯一能跟南豆比肩的天才呀。”
“……”
曾經我覺得創造出南豆這種既笨蛋又天才的神明真是閒着無聊,現在看來,神明不僅閒還很惡趣味。
難道天才跟變態只在一念之間?
向空花依舊直勾勾地看着我,不知爲何我總感覺在她眼裏,自己身上的衣服完全是擺設。
這時她的目光下移——
“嘻、嘻嘻。”
我現在去警察局報案說自己遭到了精神侵犯不知道會被受理嗎?
要是知道答案我就不會坐在這啦。
“怎麼會?這棟屋子裏的人都來過啦。”
這個房間的面積跟我那四人間宿舍差不多,但卻只有我一個人住,這樣的對比令我感到奢侈無比。
閣樓斜上方有扇巨大的天窗,窗外皎月毫不吝惜清輝,澄澈的月光灑滿整片閣樓。
南豆極有氣勢地喊出我的名字,然後瞪圓眼睛凝視着我。
“原來是你嘛!我還以爲被抓到了呢!”
這麼想的同時,向空花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掀起滲人的微笑。
“啊對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開始對住進這棟宿舍抱持觀望態度。
論起睡眠環境這裏比我的宿舍舒適太多,但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依舊睡不着。
“你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能帶過來的嗎?”
“別擔心,一般來說空花看多了就不會再去看,對她來說,你的身體只是個素材……就當是爲藝術獻身吧。”
“那邊有的這裏也一樣買得到。”
“唔?水果?”
只要有她在的夜晚永遠充滿驚喜。
“那麼第137次賞月晚會正式開始。”
由於看不懂畫者想要表達什麼,我索性收回目光。
可惜南豆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眼裏的悲憤,一心湊在向空花身邊把臉貼着她的手臂,軟綿綿的臉蛋顯得很舒服。
我到底爲什麼會對這個隨心而多變的傢伙傾心不已?
南豆突然把一塊火腿扔給我,然後大咧咧地笑着——看樣子在我面前她是不打算扮淑女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與昨晚煙霧繚繞的寢室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中甚至能聞到些許薔薇花香。
“唔——”
“可她要是穿了衣服,就沒有這麼明亮的月光了!”
也可能是感到後怕。
果然向空花不會這麼簡單地放過我嗎?畢竟變態大多纏人。
環境四周,不出所料的窄小,但卻無比明朗。
鋁合金的梯子搬起來並不費勁,但爲了不發生磕碰吵到其他房間的人,我顯得十分謹慎。
那算哪門子的祕密基地?把我剛纔的心動還給我!
蹲在冰箱前抱着一堆零食飲料的南豆滿臉心虛抬起腦袋與我對視。
畢竟只是學校量產的夜宵,跟拉麪店裏精心調配的產物根本沒得比才對。
大半夜偷了這麼多食物再藏進閣樓,這棟屋子裏簡直是養了只特大號的老鼠啊。
“這是……”
不過也就是說……直到被她看膩爲止,我的貞潔都會時刻遭受危機?這哪裏不需要擔心了?
“當然有呀!青杭市好喫的地方可多了!下次我帶你去!”
這時南豆從角落裏拿出兩塊坐墊鋪在地上,再將零食飲料堆在中央,莫名營造出一股野餐的氛圍。
……137次?你來這裏纔不過一年,算下來一般三天不到就要開一次?如此頻繁的晚會根本只能叫茶話會吧!
“難道青杭市沒有好喫的東西嗎?”
嬌小又詭異……真的很像詛咒人偶。
跟着南豆來到走廊底部,她讓我把梯子放下後便將懷裏的零食飲料交由我來抱着,自己輕車熟路地爬上梯子,推開天花板上一塊擋板,順着洞鑽進了天花板內部的閣樓。
“這樣你也是共犯了!不許出賣我!”
完全不一樣啊笨蛋!
原來如此——
就像一年前那樣。
由於意識太過清晰的緣故,這時我突然聽到從客廳傳來窸窣的聲響,然後心裏一緊,腦袋裏只有兩個字——夜襲。
“罵了我也喫完了!唔……這個給你。”
還好我現在沒喝可樂,不然這句開場白絕對能讓我噴她一臉。
“沒錯!就跟水痘一樣呢!”
確信不可能有小偷來這裏後我輕輕打開門,走到漆黑的客廳中央,發現廚房方向有微弱的光芒。
“你是在懷念高中嗎?”
在確定門可以反鎖後我稍微鬆了口氣,然後將寢具鋪到牀上關燈睡覺。
畫中裸露後半身的女子扎着兩條麻花辮,左肩有隻麻雀停留,右肩放着長腳杯的酒。
“快上來啦!”
“你總是拿別人的東西喫,不怕他們罵你嗎?”
打開可樂,我將這個沒意義的問題就着可樂吞下肚。
“就算我不出賣你,相信他們也知道是誰拿的。”
“這裏是我的祕密基地哦。”
或許是因爲見到南豆了吧……現實與幻想的衝擊令我緩不過神。
我按照她的話在坐墊上盤腿坐下,然後她將一瓶罐裝可樂打開,對着窗外明月舉杯。
學長儼然一副過來人的語氣,看來他當年也受過和我相同的待遇。
“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追求現實性!”
我是想象不出窄小的閣樓裏能有什麼漂亮的東西,但還是爬上梯子,將懷裏的贓物遞給她後,再一鼓作氣爬進閣樓內。
南豆神祕兮兮地眨了眨眼,隨性想到的話語令我一陣恍惚。
居然能把向空花散發的陰冷氣場當作天然冷氣,這兩個天才的契合度還真是不錯。
如果這一年裏我鬆懈了一點,可能我就無法跟南豆再遇。
如果就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我站起身湊到門口,仔細聆聽客廳裏的動靜,然後發現那聲音離得很遠,似乎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木樊冬!”
這樣看來對方的目的應該不是我的房間,但難道連這麼偏僻的屋子都會有小偷光顧?那還真是業界楷模啊。
“這麼晚了……你還要喫東西?”
今晚我一定要把門窗鎖好。
南豆不以爲然地朝着肚子裏咕嚕咕嚕灌下一大口可樂,緊閉眼睛享受碳酸的餘韻。
抵達二樓後南豆帶着我來到據說是倉庫的房間,輕輕打開門,示意我將裏面那張兩米高的人字梯搬出來。
“各位嘉賓請入座。”
恕我收回前言,大半夜光臨這裏的果然還是小偷,只不過這個小偷是個家賊。
“你……有沒有帶縣城裏的小喫?”
種種心情刺激着大腦皮層,思緒紛雜根本無法入睡。
“你這麼說的話……好像是誒。確實沒有特別好喫,但是就是想喫呢,特別是第二節晚自修快下課的那個時間!”
也許還有興奮,努力終於在今天得到回報。
如此簡單粗暴地拉我上了賊船,南豆在這一年裏倒也成長了不少。
緊接着她輕咳了兩聲,故作隆重地說道——
對於我的疑問,南豆竟然也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
“難道……你就只帶我來過這裏?”
“可惡!我突然好想喫商業街的章魚小丸子!還有學校的煮米粉!”
四周細微的蟲鳴並不吵鬧,反倒富有韻律誘人入眠。
於是走近一看——
跟着南豆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想到二樓全是女生居住,雙腳離開最後一級臺階的瞬間有種踏入祕密花園的緊張感。
南豆費力地抽開天窗的插銷鎖閂,將兩面窗戶小心放下,然後心滿意足地由着撲面而來的夜風在鬢髮間遊蕩,皎白的臉龐上一雙含笑的眼眸熠熠生輝,彷彿在開窗的瞬間,乘着月光而來的妖精降臨在這小小的閣樓。
“那爲什麼還會懷念學校裏的煮米粉?說實話我沒覺得很好喫啊。”
這傢伙的理論還是一如既往地無法理解。
“只要喫下去了就不虧啦!”
前不久還像妖精一般美麗,此刻表情又跟笨蛋一樣傻氣。
“你說的好地方就是這方面?”
她憤憤叫嚷着的同時,還不忘往嘴裏塞入一大把薯片。
不過難怪這裏明明是閣樓,地板卻相當乾淨,被夜風盪滌過的空氣也十分清新,完全沒有棄置的跡象。
“首先,讓我們感謝月亮小姐今晚也一絲不掛!”
這場短暫的介紹會以南豆的笨蛋發言宣告結束。
之後南豆拉着向空花上樓,我發現向空花的身高比南豆要矮許多,倒不是說大概只有160出頭的南豆很高,只是向空花太矮而已。
應該不會吧……
但如今成爲共犯的我只能作爲賊鼠B跟她一同藏匿贓物。
腦海裏浮現出在畫室裏單調又重複的每日。
我現在真想爲那個沒日沒夜速寫的邋遢少年歡呼。
“一絲不掛?就算要擬人,你也別把她設定成暴露狂啊。”
“沒錯!這上面很漂亮哦!”
“誒?不可能!我是從不向前看,也不向後看的淑女!”
帶着學長借給我的寢具進入房間,只擺放着單人牀以及書桌的房間空蕩得一目瞭然,地板跟客廳一樣是灰白瓷磚,牆壁上有幅黑白的手繪畫。
“我知道,活在每一秒嘛。但經歷過的事情總會在心裏留下點什麼吧?比如米粉,可能你並不是想再嚐嚐它的味道,而是想再體驗下全校第一個跑進食堂獨自喫米粉的心情。”
“咦……是這樣嗎?”
“別問我啦。”
南豆側過臉把腦袋挨在膝蓋上,然後抱着雙腿左右搖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困惑的臉龐柔軟又可愛。
“可是章魚小丸子真的很好喫哦。”
“原來你是在回憶它的味道嗎……”
果然指望她去思考太深層的東西根本不可能,但即便如此,那座落後的小縣城依舊留在她心裏,光是這一點就足夠難得。
“我說南豆,在這裏的一年,你過得開心嗎?”
“很開心喔!這裏有很多好喫的東西,而且還見到了很多有趣又友善的人!”
南豆的神情瞬間雀躍起來,然後傾過身子向我靠近——
“就像你一樣呢!”
就像我……一樣嗎。
糟糕……心跳剛纔一瞬間差點蹦到嗓子裏。
就像我一樣、就像我一樣……不行,嘴角要繃不住了。
“你覺得我有趣又友善嗎?”
“嗯!”
她太過坦率的臉龐以及明亮的眼眸在我看來已經不是小鹿亂撞這種程度了。
總感覺千萬只猛獁象正從她眼中奔向我心裏。
再說這種話我一定會忍不住抱住她的呀。
“說起來,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同班同學在你看來,就跟泡麪裏的蔬菜包一樣?”
鋁罐發出輕碰的聲響——
“你說什麼更加鮮豔?我嗎?”
“月亮本身也是沒有色彩的吧?”
“人哦。”
“說過的。”
那種咕嚕咕嚕冒着氣泡的優雅一定很噁心。
“是嗎?明明那麼漂亮。”
“唔……好睏喔。”
“我纔不要鮮豔啦!這樣一點都不淑女!只要優雅就好了哦,就像月光與可樂的化身!”
因此凡人也不必非要觸碰到天才,只要直視就好,見證天才越加耀眼,就會映得自己眼眸光輝明亮。
天才就是這樣一羣以凡人的絕望與憧憬爲食的生物。
朝着喉嚨灌下一大口可樂,南豆隨手抹了把嘴,依靠被碳酸喚醒的神經露出清爽的笑容。
這時南豆輕輕仰起臉,看向窗外夜空,輕聲低喃着。
但是,月夜下的妖精一定是絕色。
也許說是成長更爲貼切,但我卻不願意承認。
也不知道是否理解了我說的話,她突然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彷彿先前並非在沉思,只是在觀賞月亮小姐的裸體。
“星星嗎?”
“所以你也只要讓自己的色彩更加鮮豔就好。”
從最初對他人感到無所謂,到現在冷眼看着他人,她顯然對自己的纔能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
這一刻我忽然發覺南豆在我眼中消失的一年裏發生了某種變化。
“所以你都不願意跟那樣的人接近?”
“沒有哦,是他們在抗拒我的色彩。”
我聳了聳肩露出微笑,側頭上望,眼裏浸滿澄澈的月光。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擁有才能的人即便沒有那個念頭也會傷害他人。
讓全世界都染上你的色彩,在所有人的眼裏鮮豔發亮。
“爲了優雅乾杯!”
“月亮依靠太陽的光芒發亮,不止是月亮,太陽系裏所有星球都是如此。而它們能夠擁有色彩,並不是因爲朝着太陽靠近,就像你眼裏一絲不掛的月亮小姐,如果離太陽太近,她皎白的肌膚就會化作黑炭,那樣就一點都不美了。所以呢,她只是優雅地繞着地球先生旋轉,與他一同分享自己得到的色彩。而太陽被無數星辰環繞,卻始終不曾被接近,但它依舊閃耀。就算抗拒它的色彩又如何?它早就明亮得照亮了整片星系呀。”
“果然這一秒之前的我都不可靠呢。”
如此匪夷所思的推卸方式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說過那種話嗎?”
但是……
她的聲音輕渺而漠然,彷彿要對着夜幕作畫,緩緩舉起手掌。
“好多好多的人都很黯淡,而且也想不出要怎麼上色呢。”
回過頭,南豆依舊望着明月,眼眸中微光撲朔,神情恬靜而美好。
“難怪你高中地理從來沒及格過……”
我將月色與絕色一飲而盡。
“好黯淡呀。”